第一章 皇帝提比略
(公元14年9月17日—37年3月16日在位)
軍團嘩變
信使離開之後,營區重歸平靜,似乎這些士兵都在對提比略的答覆翹首以盼。只有杜路蘇斯不以為然,也許當他離開羅馬的時候,早就得知提比略不會答應這種無理要求。
這夜,萬籟俱寂,夜空乾淨得沒有絲毫雜質,月華滿地,讓人深深迷醉。如此良辰美景越發凸顯了人們心中的恐懼和不安。然而,這一晚正好月食,只見原本點亮秋夜的滿月,漸漸出現了缺口。士兵對天象一無所知,認為這是凶兆,紛紛從帳篷中衝出來對著缺月祈禱,希望高掛夜空的月亮恢復如初。
嘩變的士兵聽到這番話開始動搖了。先是老兵與新兵分開,接著各中隊開始列隊,之後是大隊,最後是整個軍團集合起來。這樣一來,士兵們又成了重視秩序的羅馬人,輕視不守秩序、不知禮儀的野蠻人,自尊心又回到了他們身上。也有的士兵主動撿回被棄置一旁的軍團旗與大隊旗,把它們插在營帳前面。就在這時候,月亮開始慢慢變圓。這次,面對光芒漸強的月亮,士兵祈求月亮寬恕自己犯下的罪行。
杜路蘇斯從帳篷中出來,也看到了月食。只不過,他和大多數隨從都明白箇中原因。接著,杜路蘇斯馬上想到這是個機會,若利用得當,這次叛亂就可以兵不血刃地落幕。於是,他命令隨從秘密召集在士兵中有聲望的百夫長。
每天10阿斯的薪水,那麼年薪就是225第納爾,這些都是事實。只不過,羅馬帝國的近衛軍一天卻領不到2第納爾,只有1.875第納爾。此外,服役三四十年還不能退役實在誇張。不過,退職金因為財源不足,逾期不發倒是很有可能。
杜路蘇斯抬手示意士兵安靜,隨即宣讀提比略的敕令:
說明:第納爾——銀幣,阿斯——銅幣。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潘諾尼亞軍團發生了反對提比略的嘩變,竟是因為軍團長普拉耶斯對下轄士兵的體恤。在這位軍團長得知奧古斯都駕崩,以及提比略將繼承皇位這一信息之後,就以憑弔先皇、恭賀新皇為由,讓所屬軍團的士兵休假。而士兵也暫時擺脫了繁重的土木工事工程以及嚴酷的軍事訓練,3個軍團的士兵聚集在夏季營地中晃來晃去,三五成群地扎堆聊天,享受這難得的休閑時光。
翌日清晨,杜路蘇斯召集士兵。杜路蘇斯只有26歲,他的演講仍然缺乏足夠的感召力,然而,由於良好出身帶來的優雅氣質以及得體的語言,加之他在台上明確表示自己不會屈從於恐嚇和脅迫的態度,接著他又用言辭誘惑道:「只要你們發誓重新恢復成遵守秩序的羅馬軍團,並且願意將此事委託與我,我會寫信上呈父皇,懇請父皇施以寬容之心,重新考慮大家的請求。」這些士兵中https://read•99csw.com雖然仍然存在抵觸的聲音,但不久就被絕大多數贊同的聲音壓制。杜路蘇斯選了3個人作為信使,他們分別是:潘諾尼亞軍團的軍團長普拉耶斯的兒子、一名自己的隨從和一名首席百夫長。百夫長若能成為首席,就是可參加司令部作戰會議的「上級百夫長」。這個人選表面上是嘩變士兵的代表,然而個中意味值得深究。此時心中滿是悔意的士兵根本沒人留意到這一細節。
| 近衛軍團士兵 | 軍團兵(現狀) | 軍團兵(要求) | |
|---|---|---|---|
| 日薪 | 1.875第納爾(30阿斯) | 0.625第納爾(10阿斯) | 1第納爾(16阿斯) |
| 年薪 | 675第納爾 | 225第納爾 | 360第納爾 |
| 退職金 | 5000第納爾 | 3000第納爾 | 3000第納爾須現金支付 |
| 服役年數 | 16 | 20 | 16 |
| 服役地點 | 本土 | 行省 | 行省 |
杜路蘇斯看著士兵出發的背影,思考著如若在冬營地,那麼僅靠軍團長普拉耶斯就能管理好這些士兵了,於是他當即決定返回羅馬。然而,士兵一直盼望的新皇帝提比略的「答覆」好像根本就沒有離開過羅馬。
人一旦有了空閑,就會開始思考自己的命運,這些士兵也不例外。他們逐漸開始擔心奧古斯都死後自己的命運,畢竟奧古斯都統治了羅馬帝國40年之久。現在這一切戛然而止,自己效忠的對象換成了新的主人。羅馬軍團的士兵大都是志願入伍的職業軍人,他們的心中充滿著對今後可能會失業的不安與恐懼。
大家想想,我們忍耐長達三四十年的兵役,忍受衰老,忍受留在身上的累累傷痕,為了什麼?不就盼著有朝一日可以拿到工資退役回家!可是退役也不過是個幌子,到後來還不是假借援助國家之名,仍舊要我們做相同的工作?就算苟活下來熬到退役,那些人又巧立名目,說是殖民開發,二話不說就把我們送到沼澤或不毛之地,最後我們還不是一無所得?這就是我們的下場啊!https://read.99csw.com
除掉兩名主謀之後,偏激分子很快也被杜路蘇斯逐一清洗。這個清洗名單好像早就擬定好了,交由近衛軍和潘諾尼亞軍團的百夫長們負責執行,清洗運動執行得十分徹底。
住在帳篷中的不便,杜路蘇斯也感同身受,不過他一直在等著,看士兵何時沉不住氣,再採取後續行動。

杜路蘇斯
雖然貝肯尼斯只是區區普通一兵,但他滿腹牢騷的演講完全俘獲了士兵的心。士兵要求改善待遇的呼聲充斥在整個潘諾尼亞軍團駐紮的營區。不知是不是為了平息士兵的激動情緒,軍團長普拉耶斯決定派身為大隊長之一的親生兒子回羅馬,向皇帝轉述士兵的請求。這樣,士兵總算平靜下來了,雖然這種平靜只是暫時的。
目前的問題是如何安撫這手執武器、劍拔弩張的1.8萬名士兵。畢竟像愷撒那樣,面對此情此景只憑一番話就能穩定軍心的人物,在古羅馬是十分罕見的。提比略除了盡量爭取時間,實在是別無他法。
杜路蘇斯在2000名近衛軍和皇帝護衛隊——日耳曼騎兵中隊——的保護下抵達潘諾尼亞軍營。等候他們一行的情況十分糟糕,與其說是來到羅馬軍團的營地,倒不如說身陷敵營。似乎是為了表示對新皇兒子的尊敬,嘩變士兵紛紛出營,跑到路上來迎接。然而,與往常迎接長官的禮儀不同,這支嘩變部隊沒按軍團、大隊、中隊的順序列隊,也沒有掛上軍團旗或隊旗,士兵衣冠不整,態度驕橫,絲毫沒有向長官問候的意思。與其說他們是羅馬軍團的士兵,還不如稱他們是一群無法無天的暴徒。這位26歲的皇子依然面不改色地從嘩變士兵中間穿過,直接走到營區中央。這些士兵好像事先早就串通好了,就在杜路蘇斯踏入營地的瞬間,嘩變士兵迅速堵上了營區的各個出入口,讓杜路蘇斯一行進退兩難。其餘的士兵則全數包圍營區的中央講台,衝著台上的杜路蘇斯大聲叫囂,滿口威脅恐嚇。
然而,在這份不安與恐懼沒有消退之際,他們又想起了平時繁重的土木工事工程與嚴酷的軍事訓練的辛苦。現在他們終於有了自己的時間,這才激起了這些念頭。巧合的是,最會煽風點火的士兵也正好就在這座軍營。這個名叫貝肯尼斯的傢伙曾是羅馬劇場中調動氣氛的能手,現在卻是軍團的一名士兵。這名口若懸河的士兵對大家煽風點火道:
近衛軍一天領2第納爾,16年之後就能回歸故里。我並不是對他們有意見,雖然他們在城市工作確實錢多事少待遇好,但是現在給我們的待遇只夠我們在荒野之地待在帳篷里看著敵人罷了。九-九-藏-書
提比略的確也是在爭取時間。姑且不論士兵所提要求的對錯,提比略早已敏銳地察覺到,是否接受這個要求不僅涉及駐紮在潘諾尼亞的這1.8萬名士兵,更影響到羅馬全軍15萬名士兵。屆時,這不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而會演變成影響帝國穩定的政治問題。我相信提比略的真實答案應該是「拒絕」。
古羅馬軍團的百夫長分為兩種,分別是有權參加作戰會議的上級百夫長以及沒有這項權力的下級百夫長。下級百夫長管理80名士兵,對比現代軍隊體制,相當於美國海軍的中士,是中隊長級別的指揮官。在軍團中,士兵一旦暴動,往往是下層的百夫長最先遭殃。
兵役本身就是付出多、收益少的累活,我們的身體和心靈等於是以每天10阿斯的價格為他們賣命,可是我們得到了什麼?這些錢要花在衣服、武器、帳篷上,拜百夫長所賜,連裝病不去幹活都得花錢!最後手裡剩下的錢還有多少?這還不算完,不守軍規還要被鞭打,跟敵人戰鬥有死有傷,冬天嚴寒,夏天酷熱,戰場殘酷,營地貧困,這些何時到頭啊?要我們忍受這一切,不是不行,得有條件。
我現在派自己的兒子前來,軍團長分內之事,可由其裁定。逾權之請,須呈元老院。諸位之請求是否被採納,取決於元老院商議的結果。在這樣的情境下,望各位慎重從事。
杜路蘇斯下令,傳喚造反主謀貝肯尼斯及其另一個同夥。兩人一進帳篷就被立即處死,為了避免其他士兵看到,屍體被埋在距離營區很遠的森林中一處偏僻的地方。
但是,被派到營地附近的納烏波爾圖斯參与橋樑和道路建設的小分隊士兵,得知本隊營區發生騷亂的信息之後,竟然開始在當地擄掠起來。納烏波爾圖斯被羅馬賦予「地方自治體」的地位,並認可其自治。這種地方怎能允許如此暴行?百夫長們前往勸阻,士兵就將矛頭對準百夫長和工程的監軍。
屯于潘諾尼亞的3個軍團,是我一手打造,隨我征戰多年(公元前12—前9年,公元6—9年,共計6年)。我在此與各位約定,在先皇逝世的悲哀稍微消減、政務如常的時候,我一定把各位的請求轉告元老院。
你們究竟打算把皇子軟禁到何時?你們考慮過後果嗎?跟隨叛亂的主謀是不錯,但你們覺得那些傢伙會如願以償地給你們加薪嗎?退役后誰能給你們土地,那些傢伙有能力治理國家嗎?這些問題你們想過沒有?我們中隊最後才加入叛亂,趁早脫身不就沒事了嗎?read•99csw•com
這段蠱惑人心的言論中最真實的部分,就是與其他防線相比,多瑙河防線和萊茵河防線的環境更艱苦、更勞累,付出的辛勞更多。和南方的西班牙、北非或生活水平較高的敘利亞和埃及相比,可以說這裏的工作條件極其惡劣。萊茵河和多瑙河兩條防線處於蠻荒之地,面對的敵人也最兇悍勇猛。如果皇帝同意了他們的要求,士兵將獲得如下表所示的薪酬:
百夫長被痛打之後,士兵嘩變的情緒更加高漲。他們返回自己軍隊駐紮的營地,一度恢復平靜的營區再度騷亂起來。這一次遭殃的還是百夫長。嘩變者首先向眼前的長官發泄怒氣,觸犯軍規的士兵想到肯定會遭到嚴懲,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騷動更是變本加厲。整個大營陷入混亂之中,牢房被毀,被關押的犯人趁亂逃了出去。這些犯人也加入騷亂之中,暴動越發嚴重,甚至有百夫長慘遭殺害。提比略聞訊后立即決定派兒子杜路蘇斯前往處置騷亂。
這種煽動性的言論往往有誇大其詞的成分,這番說辭自然不能全信。羅馬軍隊的軍服、武器、帳篷和糧食等由國家提供,說這些要自掏腰包當然不足為信。然而,個人的衣物肯定得自己掏腰包,對百夫長的「孝敬」當然也沒有包括在上述薪水之中。
條件就是:每天1第納爾,服役16年。此外,絕不在同一軍旗下、同一營地上工作。還有,退職金必須用現金支付。
對此,士兵根本就沒有任何反對的聲音。而且,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又要繼續住在這個只是為了夏季紮營而搭建的帳篷營區中,士兵的心情更加抑鬱。陰雨霏霏,而且還時常會變成傾盆大雨,這時帳篷里就是一片澤國。士兵不由得心生恐懼,認為這是天神對他們反叛行為的懲罰。對於當時不惜揭竿而起要求改善待遇的想法,早就置諸腦後了。
前線的夏季營地只是臨時基地,要求並不高,只要能滿足基本的飲水、能防禦敵人就行了,因此,夏季營地大多建在人跡罕至的地方。與此相比,要從秋末住到來年初春的冬營地,則多設在生活便利的村鎮附近,士兵也不用帳篷紮營,而是住在常備的營房裡。此外,冬營地有士兵親密的女友等候,這是服役期間的單身羅馬士兵無法抗拒的誘惑。
接到命令的百夫長悄悄靠近這些士兵。他們分別來到自己中隊的士兵身旁,對陷入絕望而恐懼發抖的士兵說:
為什麼我們要像奴隸似的必須聽命於人數不多的百夫長,甚至比百夫長還少的大隊長呢?若不趁此時新皇根基未穩,或懇求或威脅上面的官員來改善我們的待遇,那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呢?read.99csw.com
與此同時,駐紮在潘諾尼亞之北更遙遠的萊茵河防線的士兵也發生了嘩變。不過這個「日耳曼軍團」的嘩變從爆發到結束,都與潘諾尼亞軍團大相徑庭。首先,潘諾尼亞有3個駐守軍團,萊茵河沿岸則有8個。單從人數而言,潘諾尼亞僅有1.8萬名士兵,萊茵河沿岸則達到了4.8萬名之多。
即使這樣,提比略還是把自己的兒子派到這裏。聽完敕令后,士兵的態度依然強硬,叫囂著要改善待遇,並包圍了杜路蘇斯,隨行人員中甚至有人被石頭砸傷。此時,杜路蘇斯就連提比略說的「軍團長分內之事,可由其裁定」都沒做到。因此,士兵的要求不變,對於「日薪1第納爾、16年後退役」的條件毫不鬆口。杜路蘇斯無疑是受制於人。營地里四處瀰漫著騷動的氣氛,總讓人有種太陽西下後會出事的不祥預感,雖然眾人各自回帳,卻沒人放心安眠。
即使服役期滿卻不能退役這件事確實有必要改善,但其他要求不能來者不拒,否則就將打破奧古斯都打造的體制。奧古斯都這麼做,也是在綜合考慮了羅馬帝國的人口以及經濟條件之後,協調各方面利益才得到的結果。提比略在55歲之前,幾乎都在奧古斯都身邊,他對此知之甚深。此外,奧古斯都還把士兵年薪從愷撒定的140第納爾提高到225第納爾。如果每次皇權交替都增加士兵薪酬,國家財政肯定會入不敷出。進而言之,提比略統治的基本方針之一,就是在不增加稅收的基礎上健全國家財政體制。
歷史學家塔西佗描述完提比略的這一敕令之後,斷言這隻是提比略爭取時間的慣用手腕。從塔西佗的觀點不難看出,他認為提比略作為羅馬全軍的最高統帥,自己居然無法定奪是否接受士兵的請求,還得跟元老院商議,根本就是很荒謬的事情。莫非每次面對強敵開戰與否也要同元老院協商不成?
首先,第八軍團的士兵最先提出返回冬營地,接著第十五軍團的士兵表示贊同。只有第九軍團的士兵說要在夏季營地等候回復,但又擔心只有自己留守且離敵人很近,萬一情況有變,無法應對。這樣一折騰,3個軍團都想立即回到溫暖舒適的冬營地去。
不管士兵如何祈禱,月食仍然在繼續著。看到月亮缺口越來越大,士兵心中的恐懼與不安也隨之蔓延;當月亮完全消失、夜空一片漆黑的時候,他們的恐懼達到頂點。火把在營地各處燃燒,跳躍的火光照耀在伏地悲鳴、瑟瑟發抖的士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