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帝提比略
(公元14年9月17日—37年3月16日在位)
與元老院的關係
在此,還有這樣一個道理,不論是戰爭年代還是太平時代,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情必須由夫妻共同承擔。
提比略沒有兩位先皇以武力取勝的優勢,在血緣上他與先皇沒有任何聯繫。除此之外,提比略與出身於顯赫家族的愷撒,以及出身於騎士階級的愷撒養子奧古斯都不同。當然,提比略並不屬於羅馬社會的圈外人士,他出身於自元老院主導下一直是羅馬社會主流的克勞狄烏斯家族。正因為如此,提比略理所當然地認為「第一公民」應當與元老院合作來統治羅馬帝國。提比略正是基於這個想法才充滿誠意地去實踐。只不過,我覺得他做得太過頭了。
當然,對危及行省統治的言談舉止理應予以管制。然而,丈夫在辛辛苦苦結束任務回到家中后,還得由法律來規定是否安排他的妻子在家中等候嗎?
對元老院而言,奧古斯都繼承愷撒的遺願,收拾了布魯圖,擊敗了安東尼;這樣看來,奧古斯都是當然的勝利者。不想重蹈覆轍的奧古斯都沒有對元老院掉以輕心,但他也沒有改變皇帝主導的這種體制。對於年紀輕輕就成為最高當權者的奧古斯都而言,時間就是他最好的武器。他非常懂得審時度勢,讓情勢的發展對自己有利,甚至會趁元老院已經麻痹大意之際順水推舟地提出法案,於是可以立即獲得通過。在奧古斯都統治時期,可謂是皇帝與元老院關係最為順暢的一段時期,當然,與其說是元老院的大力配合,不如說是奧古斯都更善於算計。
公元前215年,羅馬制定的《奧庇烏斯法》等法律中規定嚴格限制偕妻赴任,所以上述問題並未出現。然而,時隔250年後,不僅僅是戍邊,就連赴行省的任職也變成了太平的任務。大概正因如此,上至總督,下至下屬的其他高官偕妻赴任的現象一時風靡。結果,無論是在行省軍隊營地,還是在總督兼任大法官的審判場所,這些官太太都擺出一副得意揚揚的主人的面孔出現在眾人面前。
然而,元老院的現實與他的期望南轅北轍。不難想象元老院元老們熱烈討論的背後,是提比略的失落與疲憊感。在此,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他的這種心情:元老院討論如有人去某地任職時是應該孤身赴任,還是可以偕妻同往?
他以武力戰勝了最大的對手,即元老院一派擁護的龐培,而他也沒有分享權力的性格。在愷撒成為羅馬最高統治者之後,就開始不斷向元老院(議會)提出議案,並要求全部認可,失敗的元老院也只能通過愷撒的法案。也許是愷撒意識到皇權主導的形式過頭了,於是他就用元老院中親皇派的名義提出建議,換言之,就是把https://read.99csw.com他的議案用元老立法的形式獲得元老院通過。然而,毫不知情成為法案提案者之一的西塞羅,後來知道這件事時也大吃一驚。
提比略不論是請求元老院,還是提出反對意見,口氣一直都很嚴厲。即使從他口中聽到的是贊同的意見,但冷漠的語氣總讓聆聽的元老感覺像是被潑了冷水一樣全身發涼。顯而易見,不懂幽默是提比略的最大缺點。愷撒有能力讓反對派喜笑顏開地按照自己的計劃行事,然而,對此不能奢望提比略也能如此。當元老含糊其詞、顧左右而言他,忘記元老院是國策決策機構而想把一切責任拋給皇帝的時候,提比略的語氣就變得辛辣無比。這時候的提比略彷彿就是在用言語的利劍戳得他們體無完膚,要他們認同元老院的權威與責任,言語上毫不留情。然而,若是愷撒或者奧古斯都碰到這種情況,應該在心裏暗自高興。
非常耐人尋味的是,提出嚴禁偕妻赴任議案的此位元老,就是前低地日耳曼軍團長官凱奇納,隨後因駐地變更,他追隨日耳曼尼庫斯前往東方,目睹了日耳曼尼庫斯的妻子阿格里皮娜與皮索之妻的矛盾。從日耳曼尼庫斯之妻阿格里皮娜愛出風頭的個性來看,這位元老提出這項法案也是有據可循。而站在提比略角度出發,日耳曼尼庫斯之妻阿格里皮娜不論在家裡還是在公共場合,都是造成提比略精神壓力的最大原因。
不可否認,野心勃勃、耽於享受的女人大有人在。然而,男人就與上述的種種醜惡行為完全無緣嗎?即使這樣,在面對處處充滿誘惑的花花世界——行省,男人依舊被賦予擔當重任的義務。此外,如若男人們卸任返回羅馬,遇有違法亂紀指控,不論是誰都會一口咬定是其妻教唆而致。照這樣說,單身男人都是清正廉潔、奉公守法的典範?而此前總督落馬的誘因也都是偕妻赴任?
提比略經常不帶護衛,也不帶隨從,獨自一人出席元老院會議。與其他元老一樣,他最喜歡坐的也是最前排。當然,提比略也會和其他元老一起起立迎接執政官走入議事廳。他對於元老非常有禮貌,並一直努力與元老院竭誠合作,共商國是。提比略統治伊始,就連他這位最高司令官權責範圍內的事,如軍團兵服役期滿退役問題,還是要在元老院同意之後才執行,從中我們可以看出提比略尊重元老院表現之一斑。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元老院的大多數元老都喜歡坐享其成,又喜歡到安全而又富庶的行省擔任總督,積累經驗,回來好邀功請賞。雖是如此,提比略仍然想調動元老院元老們參与國家治理的積極性。https://read.99csw.com對此,提比略毫不懈怠,簡直就是努力過了頭。為了避免人數眾多、效率低下的議事方式,提比略打算使用委員會的方式作為替代,以提高議事效率。當然,委員會的成員仍然是元老。
羅馬帝國被稱為「元老院體制」也沒錯,然而,一個由元老院主導國家體系運轉的體制也會出現血緣循環問題。在尤里烏斯·愷撒降生的30年前,也即格拉古兄弟時代,就有人已經知道這種體制有著巨大的缺陷。在與迦太基生死存亡的戰爭時代,「元老院體制」的確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體制終究無法擺脫僵化的局面。不過,不管是首先攻擊這個體制的格拉古兄弟,還是最終擊潰它的愷撒,都不曾幻想過要廢除元老院。因為元老院既是羅馬人的歷史,也是羅馬人的傳統。簡單地想,共和制時代的羅馬就是元老院主導的體制,哪怕羅馬帝國後來成為元首制,體制是由皇帝主導的,元老院也並沒有消失。
雖然元老院行省不負責軍事任務,但也不乏偕妻同行而釀成災禍的案例。元老院下轄行省的總督經常在回到本土后,因違法亂紀、濫用職權而遭到起訴,其中大多數是由於總督夫人惹出的事,而致禍起蕭牆。此外,在羅馬行省中也有不少人以提供商機為名,藉機接近總督夫人,為自己謀取私利。而這種鏈條一下子就清晰了,從而出現了行省官員服從總督、總督服從總督夫人這種現象。總督夫人也由此漸漸變得妄自尊大,越發不可控制。
有位元老提出,派出的總督不論是到兼理軍務的皇帝行省,還是到只負責治理的元老院行省,都應禁止偕妻同往。這條法案引發了激烈的爭論。提案者引用自身的例子講述到,他在外地任職40年,妻子一直留在羅馬養育6個孩子,但夫妻感情仍然十分牢固。在強調提出這個提案對自己並沒有任何好處,引發元老的哄堂大笑之後,他開始闡述法案的中心思想。
由於時局所致,250年前的嚴格禁止偕妻赴任條文才應運而生;也是當時周邊環境險象環生,羅馬才如此規定罷了。往昔征戰頻繁,我官員至外族納降土地赴任,當地居民的敵意確實不小。然而,如今帝國治下一片和平,還有何擔憂呢?
因此,經常在元老院會場中見到的面孔,其中的大部分屬於能力不怎麼樣的人。無論如何,共和國時期遺留下來的元老院,當然是羅馬帝國顯赫貴族聚集的地方,就算是能力拙劣,只要有眾人耳熟能詳的家世背景,都能在元老院里有一個席位。提read.99csw•com比略喜歡的是通過實力進入元老院的元老,有很多這樣的元老被派往邊疆戍國,委以重任。也只有從原任職地前往新任職地的短暫時間,他們才能夠待在羅馬。
由此,提議禁止偕妻赴任的法案,遭到投票否決。
不得不注意的是,哪怕是元老院反對,皇帝其實還是可以一意孤行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這些僅僅局限於皇帝的通告、敕令以及臨時性措施範圍裏面。假設要想使之上升為羅馬人的「法律」,不論名稱是否為「元老院終極勸告」,都得經過元老院議決通過。
擔任議長的執政官也持這種觀點。他曾說過:「不論地位多麼崇高,只要擔任帝國使命者,都無法避免前往異地任職。神君奧古斯都也曾多次前往西方或東方履職,而皇后利維婭經常陪伴左右。我自己也曾因軍務長年駐紮在伊利里庫姆不能回鄉。然軍規不允許,只得孤身前往,其間妻子常常引我思量,導致精神渙散,業不專精。」
當然,從家庭內部來講,為了滿足太太們的需求而賦予她們必要的許可權,也不至於影響到家庭和睦。此外,從家庭外部環境來講,這種做法也不至於影響到羅馬統治下的基礎(指行省人民、同盟國的國王)的關係。
此前的法律禁止偕妻赴任並非毫無根據。這是因為,非戰時期偕妻前往極有可能惹是生非,從而影響丈夫履行職務。此外,戰爭時期她們也會出於害怕從而影響丈夫履行職務。而女人與生俱來不喜歡被紀律約束的特點,也會使得丈夫的部下變成毫無秩序的一群人。另外,不喜歡吃苦也是女人的本性,如此這般,會讓戍邊的羅馬士兵對自己的辛勞任務產生反感,從而喪失戰鬥力。
當然,元老院600位元老並非完全喪失了治理羅馬帝國的能力。若25歲擔任賬務監察官,到了30歲就可以自動取得進入元老院的資格,因此羅馬元老院還有彙集人才的作用。然而,帝國經常需要不計其數的人才才能保證它的運行。至於提比略選拔人才與知人善用的能力,連塔西佗都肯定其「目光銳利」。如若認為一個人非常有能力承擔這項工作,提比略就不會在短期內調換這個人的任職地。而羅馬帝國短期任職的只有法務官、執政官等中央政府高官,以及元老院行省總督,這些官員只有一年的任期。
提比略多次公開闡明自己的態度,希望元老院議事之際更加自由活躍。然而,如若有人附和他人發言,提比略會面露不快,並要求這位元老闡明自己發言的真正目的,因為表達同意意見的只有執政官與皇帝。當然,我也曾經多次提到,九_九_藏_書提比略禁止元老稱他為「皇帝」,而是要求元老稱他為「第一公民」。
對於元老院此時的審議結果,提比略委婉地提出忠告:「此案事關各位利益,熱烈討論無可厚非,然而我還是懇請大家對國事認真商議,而非把精力枉置於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不難發現,元老院在討論是否偕妻外出赴任時氣氛相當活躍,然而,提及討伐野蠻民族入侵行省的軍團長人選時,就根本沒有提出任何建設性意見。元老們經過漫長討論,個個顧左右而言他,最後居然還是把責任推給了提比略。
面對此項提案,元老院一掃往日的隱晦,元老都積極地參与到討論之中。對此,許多元老持反對的立場,其中一位元老這樣反駁道:
如果元老院只是附議通過皇帝提出法案(政策)的機構,那麼即使「元老院終極勸告」具備立法權,但仍然沒有發揮立法機關的功能。若是這樣的話,皇帝乃至「第一公民」,與元老院之間的這種平衡關係就不存在了。羅馬的元老院並不是通過選舉產生,正因如此才擁有吸納羅馬各界重量級人物的優點。但是如果這種平衡出現傾斜,就會帶來危害更大的結果,這將會演變成帝國的兩大勢力正面對決。需要強調的是,看似與元老院共同分享國家主權的普通羅馬公民,實質上還是應該把他們歸為「保皇派」。免費配給小麥等社會福利政策,以及資助角斗比賽等活動其實質也是選舉造勢活動。說白了,這些其實都是皇帝收買「保皇派」的主要手段。當然,把這些手段單純劃分為收買人心的政策也是不對的,雖然提比略為了完善財政體系而實行財政緊縮政策,不再資助角斗比賽,但沒有停止發放免費小麥,提比略甚至沒有減少免費領取小麥的人數。從實質上而言,這還是一項社會福利。
此外,如若給女人掌權機會,她們就會變得異常冷酷、爭強好勝。也曾發生過下面這些廣為人知的例子:有的軍團長夫人以上級的身份動輒使喚百夫長,染指軍事演練,甚至對軍事行動指手畫腳等。
就被賦予強大的權力這一點而言,要想了解羅馬帝國元首制時代皇帝與元老院的關係,那我們可以參考今天的美國總統與議會——其中的過半數是由與總統所屬的黨派相對的黨派人員組成——之間的關係,並通過權力的授予來討論這個話題。與前者比較而言,後者是由擁有投票權的公民經過民主選舉產生的。從古羅馬至今接近2000年,人類之所以被稱為人類,也是因為建立在這些進步之上的。美國總統與議會之間的關係,尤其是總統所屬政黨與參、眾兩院都過半數席位的黨派意見不一致時,就會出現許多問題。
九_九_藏_書當時的古羅馬也存在這種情形。
公元27年,在時年68歲的提比略心中埋藏多年的想法終於變成了現實,他離開了首都羅馬,那不勒斯灣的卡普里島成了他最後的歸宿。
時局導致《奧庇烏斯法》的出台有一定的道理。然而,我們的羅馬法忘記與時俱進,已經有很多地方需要我們加以修改,使它更加完善,更加合理,以順應時代的潮流,這樣才能達成法律的目標。我們也不必因為一兩位丈夫對夫人管教不力,就用法律來限制所有的官員。
大概是這樣的男人喜歡把玩忽職守的責任全部推到女人身上吧。即使官太太們想要利用夫君的地位和權力謀取私利,然而,歸根結底責任還是在男人身上。
謀殺愷撒的主謀,其實是以布魯圖為首的元老院元老們。在他們心目中,其實並不是反對愷撒實行的政策,而只是想把「皇帝主導體制」拉回到「元老院主導體制」的模式。暗殺愷撒的行動中並沒有普通羅馬公民的參与,這也暗示了愷撒的暗殺事件並不是政策對錯的問題,而是元老院對政治體制不認同的反抗舉動。
兩大勢力並立只存在於理想之中,而不容於現實。對於元老院的統治能力,愷撒與奧古斯都沒有心存幻想,所以他們也不會在得知真實情況后希望破滅。提比略也不能算是幻想,然而,他對元老院的期望值超過了其真實水平。
女人原本就是善變的,容易被虛榮心驅使,或者憧憬其他女人掌握的權勢或財富。此類女人即使已經與她們結為連理,我敢保證這類婚姻也很難持續下去。如若還橫加長年分居的壁壘,夫妻情感就會變淡,簡直與離婚無異。這麼一來,孤身赴任的丈夫老是牽挂羅馬的妻子,大概也不會專心政事了。
由奧古斯都創立的「第一公民」主導的羅馬政體,在大多數歷史學家眼中,這種制度並非純粹的皇帝制度,而是「元首制」。因此,羅馬帝國並非由皇帝統治,而是由「第一公民」負責。「第一公民」與元老院就像國家的雙足,相互協調著推動國家政體前行。若是嚴格的「元首制」,那麼就必須與剛才討論過的內容吻合。然而,對於此種意見,我並不完全贊同,我在描述奧古斯都的《羅馬人的故事06·羅馬統治下的和平》中已經強調過了。「第一公民」體制只是奧古斯都用在外面的酒瓶,而真正在瓶內裝的還是元首制。我想,提比略繼位之後,大概也認為羅馬的政治體制是元首制。與奧古斯都說一套做一套不同,提比略十分相信元首制的存在理由,也努力捍衛它的存在。
那麼,尤里烏斯·愷撒是如何處理皇帝與元老院之間的這種羅馬式微妙關係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