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皇帝克勞狄烏斯
(公元41年1月24日—54年10月13日在位)
秘書官體系
羅馬社會各個階層之間有著很大的流動性,然而從上而下大致可以分為元老院元老、騎士、平民、解放奴隸與奴隸等階層。
各位元老,為什麼要各位提意見呢?假設元老院首席元老給我的草案提意見,各位元老不經思考就表示「同意」,走出議事廳后卻說「我已經提過意見了」的話,這實在不是元老院應該有的做法。
提比略隱居的卡普里島上,不論是在皇帝的別墅附近,還是在離其別墅較遠的地方,都修建了多處規模很大的官邸,今天來看這些古迹,可以得知雖然隱退了但還掌握實權的提比略,已經形成了分工明確的部門系統。只不過他向來行事低調,所以至今也無法得知這些官邸各自發揮了什麼樣的職能。
恰好,在50歲意外繼位之前用了很多年來研究歷史和寫作的克勞狄烏斯,很明白這些沒有新聞價值工作的重要性。他做過的有新聞價值的事情,除了遠征不列顛之外,其他就沒有了。在萊茵河防線上,他也只是貫徹了駐守的原則,還有對於另一條防線多瑙河,他也只是完善了防禦系統。然而,與奧古斯都同門的第二代皇帝提比略相比,第四代皇帝克勞狄烏斯缺少他們具備的貴族特有的驕傲。這位老實本分的皇帝誠心誠意地想得到元老院的幫助。在徵求元老院元老就審判體系法制化意見的會議上,他這樣講道:
納魯奇索斯因為工作需要,見克勞狄烏斯的次數比任何人都要多。他還有一項工作,那就是幫克勞狄烏斯安排行程,除了家人,如果沒有跟納魯奇索斯預約,就不能見克勞狄烏斯。
要這些最高當權者的貼身人物完全杜絕對社會地位高的人傲慢無禮的態度,或是杜絕利用自己的地位斂財的行為,那簡直是比登天還難。人是最經不住誘惑的。不過就算消除不了,也是可以克制的。愷撒、奧古斯都和提比略的執政生涯中並不是沒有他人的輔佐,不管是以何種方式,總是有人在旁輔佐。不過,這幾位皇帝擁有能讓手下人心存敬畏的才能,這恰好是對「左右手」無形的牽制。所謂「敬畏」,詞典中的意思是「敬重與畏懼」。不僅僅能讓人「敬重」,還得讓人「畏懼」。在克勞狄烏斯的性格中剛好沒有能讓人敬畏之處,換言之,就是克勞狄烏斯容易被人輕視。結果,原本是奴隸的秘書官們覺得在克勞狄烏斯手下可以恣意
read•99csw.com妄為。不僅僅是秘書官們小瞧克勞狄烏斯,就連女人也不把他放在眼裡。
上述的幾個部門就是克勞狄烏斯設置的秘書官系統的基本構成。能夠讓皇帝的工作富有效率正是設立這個系統的目的。不僅如此,這個系統還能分擔帝國最高統治者肩上的重擔,這對於健康狀況不是很好的克勞狄烏斯而言,無疑是福音。這個秘書官系統也的確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克勞狄烏斯委任的這個部門的負責人,是家裡的一名解放奴隸,用人納魯奇索斯。
得益於德國歷史學家蒙森發起的收集羅馬帝國全國各地的碑文並將其出版發行的舉動,我們這些生於後世的人,才有機會了解羅馬皇帝們那些沒有被記錄在冊的政績。藉由這類研究,被只關注重大歷史事件的古代歷史學家們安上罪名的克勞狄烏斯和提比略才得以平反。這裏只說說克勞狄烏斯,在他執政時期鋪設道路、決定建立殖民城市、重建同盟國系統、在附屬國沒有繼承王位的合適人選時將其行省化等等舉措,都切實地在整個帝國得以推行。自己沒有到過的地方,沒有親自視察過的地方,克勞狄烏斯都能給出切實有效的決策,這都得歸功於他50歲前花很多年積累的書本知識。然而,書本上的知識要經過實踐才能上升為認知。在哲學上來講,所謂的認知,就是依靠理智來探尋事物的本質。說得明白點兒,發現本質才是最重要的。
「阿拉特沃尼普斯」(a rationibus),直譯過來就是「財務部」,這個部門的職能就同現代的一樣,負責一切財務上的工作。克勞狄烏斯任命解放奴隸出身的帕拉斯為部長,在他下面根據每一項稅收分別設科室。有負責徵收元老院行省的行省稅收科、皇帝行省的行省稅收科,負責收取5%的奴隸解放稅科、遺產稅科、營業稅科,以及負責皇帝私人領土埃及的徵稅的稅收科,等等。每個科室的科長都是解放奴隸出身,他們的手下也都是奴隸。
「蘇貝斯科里普特沃」(subscriptio),直譯過來就是「記錄部」。他們負責把皇帝對請願和陳情的批複用文字的方式記錄下來。
要說誰最了解克勞狄烏斯,也最能輔佐好他,當然莫過於首席內閣秘書長納魯奇索斯。
「阿斯圖迪斯」(a studiis),是學術部,正好反映出克勞狄烏斯喜歡鑽研的特性,煞是九*九*藏*書有趣。但事實上,這個部門的工作不是協助皇帝做研究,而是以皇帝的名義擬寫書面布告。演講的講稿雖然是自認為頗有學識的皇帝自己寫,然而刻在大理石碑、花崗岩或銅牌上的文字,就得靠聰明能幹的奴隸們出馬了。
然而,羅馬當時並沒有培養官員的機構,就連產生官員的社會階層都不存在。如果要問在這樣的現實當中也能充分發揮職能的是何種組織的話,答案肯定是羅馬社會中有錢而又有影響力的家庭。
元老院元老自然應歸於元老院階級,指揮2個軍團以上的軍團長大多數出身於騎士階級,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元老院中擁有席位。行省總督則全部是由元老院階級的人士擔任,而皇帝財務官一般由「經濟界」的精英「騎士」擔任。這些羅馬社會上層人士,不論他們多麼得到皇帝器重,但如若不向奴隸階級出身的秘書官們低頭,就可謂是和皇帝咫尺天涯。
克勞狄烏斯剛繼位時遭到元老院元老的冷笑現象早已不復存在。因為,克勞狄烏斯早已經習慣在公共場合進行演講,說話也不再結巴了,加之像維特里烏斯這樣願為皇帝肝腦塗地的元老也越來越多。不過,就算是皇帝欽點要立法的法案成為國家法律,也需元老院一致通過才行。無論是「終身獨裁者」的愷撒還是對外一直自稱「第一公民」的奧古斯都,抑或是隱退到卡普里島仍抓著政權不放的提比略,都嚴守這個規矩。這個規矩可以說是羅馬元首制的根基。這麼說來,從決定國家政策這一點來看,身為國家政策的最高負責人皇帝做出的決定等要稱作政治的話,那麼身為立法機關的元老院做的工作也同樣能稱作政治了。如果這就是羅馬元首制的話,那麼要讓這一體制有效地運作,就需要一個能夠正確忠誠地執行皇帝和元老院決策的機關,即在皇帝和元老院之間需要一個新的職能部門。
羅馬帝國規定,只要有足夠的資產和子女,就可以獲得羅馬公民權。在這種規定之下,解放奴隸在羅馬社會商界中取得成功,他們活躍于地方自治政府中的例子也不鮮見。然而,這群人畢竟是出身於奴隸階級,沒有任何背景。此外,克勞狄烏斯遲早也會退位。在這種壓力之下,他們除了依靠自己之外別無選擇。正面的作用是,這樣的想法可以變成努力上進的原動力。負面的作用是,在羅馬社會產生了金錢萬能的風氣。這群忠於皇帝、能力突出、熱衷於斂https://read.99csw.com財的秘書官還有另外一項工作,即將公共事業工程承包出去。秘書官們熱衷於以此斂財。克勞狄烏斯不注重自己本身財富的積累,他的親信們卻對此興緻盎然。甚至有傳聞稱秘書官帕拉斯斂財達到了3億塞斯特斯之多。而在羅馬帝國中,要成為元老院元老,要求擁有的財產也只不過是100萬塞斯特斯罷了。
帝國的運營隨著元首制時代的推進日益複雜化。面對這樣的局勢,如果想要保持國家治理的有效進行,就要設立具有不同職能的部門。
對歷史現象進行大的區分的話,可分為著名歷史事件和非著名歷史事件。時髦一點的講法就是看這件事有沒有成為新聞。然而,正如企業不能光靠召開記者發布會就能壯大一樣,維繫帝國運行也絕不能像歷史紀年表中列好的事情那樣去做,不然一定會走向滅亡。由此看來,維持帝國運行的,絕大部分靠的是那些被稱為「行政」的不起眼的工作。也許有人會認為,既然這樣,那就把「行政」上的事務交給手下的將軍、總督或長官去做不就得了?話雖如此,但總得需要有人下達命令指揮他們行事。比如,殖民城市建在哪裡?哪一座原住民城市要賦予「區域自治權」?羅馬式「高速路」要通往哪些行省?等等。這些決策不屬於行政範疇,而是政治上的事。因此,被元老院和羅馬公民委以治理帝國重任的「第一公民」,就不得不負起下達決策的重任。
羅馬社會上層人士中開始蔓延著不滿與憤怒,這些人自認為自己肩負著羅馬的未來,他們開始痛恨秘書官群體,特別是被他們稱為「三人幫」的妄自尊大的納魯奇索斯、帕拉斯與卡里斯杜斯這三個解放奴隸。除了引發不滿與憤怒之外,使用解放奴隸的秘書官體系還有其他的負面影響。
站在現代的角度來看,羅馬帝國的疆土囊括了中歐、西歐、中東地區、近東地區以及北非。如此遼闊的疆域,就算是日常事務,工作量也多到難以計數。辛苦不算,由於沒什麼新聞價值,這些接連不斷的工作還沒有回報。所以對於負責人而言,相當高的覺悟是不可或缺的,否則很難持之以恆,有始有終。
「阿里貝里斯」(a libellis),直譯的話只能說是「信訪部」,實際上就是負責受理全國各地寄給皇帝的請願書和陳情表的部門,克勞狄烏斯讓家中的用人,原奴隸卡里斯杜斯擔任部長。送來的任何請願書都要經過卡里斯杜斯https://read.99csw.com的把關才會被送達克勞狄烏斯手中,只要卡里斯杜斯認為沒有上達給皇帝的必要,克勞狄烏斯就不會得知此信的內容。克勞狄烏斯和卡里斯杜斯會就信件內容一起商討對策,再將決定下達給相關部門。
很多年積累下的知識是克勞狄烏斯擁有的財富,雖然克勞狄烏斯是意外當上皇帝的,然而他一直都不曾放棄個人的意志。在「結合實際」這一點上,克勞狄烏斯就比不上一路實踐過來、積累了豐富經驗的奧古斯都和提比略。缺少作為統治者必須具備的「結合實際」這一特質的克勞狄烏斯,只好寄希望于別人的協助。
雖然克勞狄烏斯出生於法國里昂,然而由於一年之後父親杜路蘇斯在日耳曼這塊土地上去世,他也就隨母親小安東尼婭回到了首都羅馬。從那時起到他50歲,由於身體上的缺陷,他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政治與軍事,所以他在這麼多年的歲月中都不曾有機會踏出義大利本土一步。可能他的活動圈子也不過就是羅馬到那不勒斯的這個範圍,或許他對義大利北部和那不勒斯以南的義大利一無所知。在當上皇帝之後,他也僅離開過本土一次。克勞狄烏斯在羅馬的奧斯提亞港乘船抵達法國的馬賽,上岸走陸路橫穿高盧地區,然後渡過多佛爾海峽抵達不列顛。歷時6個月的外出,可以說是克勞狄烏斯此生僅有的行省之行。不過,雖然克勞狄烏斯沒有在多個行省生活的經驗,然而作為皇帝的他,行事都是以整個帝國為出發點的。
譬如,將軍們在經曆數年征戰沙場的生活后回歸朝堂,要是通不過納魯奇索斯這裏,根本就不可能面見皇帝報告工作。元老院元老有事想和皇帝商討,納魯奇索斯就會說「第一公民沒時間,有事就和在下說吧」等等。至於負責各行省稅務的「皇帝財務官」們的報告對象,則是負責財務的秘書官帕拉斯,而不是克勞狄烏斯本人。
我提出的這項改革草案要成為法律之前,必須得到各位的同意。在此,我希望各位能夠獨立認真地斟酌后再決定。如果有不贊同這項草案的,請提出代替方案。要是擬定代替方案需要時間,也可以以後再行商量。
字面上來看,「ab epistulis」雖是「信件官」的意思,然而研究羅馬歷史的學者一致認為他們實際上相當於內閣秘書長。放到由政治家出任內閣秘書長的日本,信件官相當於最高幕僚的內閣副秘書長。
單就聽到「納魯
九-九-藏-書奇索斯」「帕拉斯」這樣的名字,就知道他們不是希臘的自由公民,而是年少俊朗奴隸的稱呼。這些奴隸要麼與主人克勞狄烏斯同齡,要麼略小几歲。因此,50歲左右的納魯奇索斯是個當官的好手,這對於重用他的克勞狄烏斯來說十分放心。這些原本是奴隸的官員主要有以下職責:年近50歲的克勞狄烏斯會成為皇帝,這是常人很難想象的,因此,他身邊自然也就沒有黨羽和謀士。又由於身體上的殘疾,更沒有人對他心懷敬意。當上皇帝的克勞狄烏斯不僅結巴還流口水,要想找到一個對自己忠心耿耿的朝堂助手,就得從家中的用人中培養。皇宮好似首相的官邸,克勞狄烏斯家中優秀的奴隸和解放奴隸構建成了秘書官系統,打理著官邸上下。當時優秀的原奴隸階層基本上是由希臘人構成的。
「阿科格尼特沃尼普斯」(a cognitionibus),是「知識部」,其實就是「檔案部」。負責整理克勞狄烏斯手邊的所有文件,以備用得著的時候可以隨時翻閱。司法類文件更是反映出了克勞狄烏斯對司法的重視程度——整齊到可以和法務部的文件室媲美。
在羅馬嚴格地遵守各司其職原則的奴隸、被稱為「解放奴隸」的原奴隸階層是怎樣支撐著羅馬有權有勢的家庭的,這是沒有奴隸的羅馬家庭不能想象的。用人中地位最高的人被稱為「大管家」(majordomo),是義大利語中「執事」一詞的詞源。能做到這個職位的人一般都是解放奴隸。羅馬人會讓用人的孩子做自己孩子的伴讀,這也是出於維繫必要的用人體系而產生的,這也不難看出羅馬人物盡其用的理念。
然而,任何體系都有好的一面與不好的一面,以起用解放奴隸和奴隸為特色的秘書官體系就有不好的一面。
作為提比略的侄子,克勞狄烏斯卻是習慣於公開行事的人,因此,他將輔助自己治理國家的秘書官體系對外公開。
「阿貝厄皮斯托里斯」(ab epistulis),從字面上來看是「信件官」的意思,用羅馬官方語言拉丁語或帝國東部地區通用的希臘語寫的所有奏摺,都要先彙集到這裏。他們負責拆信、閱讀、研究商討,然後寫上自己的意見,再將奏摺呈給皇帝定奪。如果遇到發布公告或臨時法律的情況,就將擬稿的工作交給「學術部」,再將「學術部」寫好的文件公布。如果要制定永久性法律,就以皇帝立法的形式提出,請求元老院表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