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皇帝尼祿
(公元54年10月13日—68年6月9日在位)
塞內加下台
作為一位哲學家與悲劇作家,塞內加從尼祿12歲時就開始陪伴這位年輕的帝王,前後達14年,前6年他的身份是教師,后8年他的身份是尼祿的輔佐官。然而,塞內加並未在尼祿登基之後一如既往地發揮他的影響力,只是在圖拉真皇帝認可的「尼祿初期的五年」的時代。我認為更早以前尼祿就開始自立了,尼祿的母親小阿格里皮娜沒有察覺兒子極度渴望自立,然而塞內加應該是早有感覺。換言之,在「讀者」尼祿的成長過程中,「作家」塞內加逐漸發現尼祿的目光不再專註于自己。
由於布魯斯已死,塞內加歸隱,沒有人會阻止尼祿的任何決定。不久,尼祿與屋大維婭離婚,隨即迎娶情人波比婭。尼祿對離婚的屋大維婭處以流放之刑,進而命人在流放之地將她殺害。據說是因為尼祿害怕民眾太過同情屋大維婭,不滿他休妻另娶,進而以抗議示威來支持屋大維婭,所以他才痛下殺手。無論如何,繼弒母之後,殺妻又為尼祿添上了暴虐的一筆。
負責尼祿安全的近衛軍團長官布魯斯因病離世,九*九*藏*書這也是尼祿失去左膀右臂之始。後世有種說法很盛行,說布魯斯之死是尼祿授意所為。不過從布魯斯當時的癥狀來看,很可能死於咽喉癌。可是,塞內加也因布魯斯之死心裏面打起了退堂鼓。
但是,尼祿的自我控制力不強,此後再沒有人能夠直言不諱地進諫了。與此同時,尼祿迅速處理了不列顛問題,又決定使用武力積極介入亞美尼亞—帕提亞問題,這為他贏得了民眾的大力讚揚。
這場恩師與學生話別的場景在塔西佗著的《編年史》中有所記載。我們簡短描述的話,就是塞內加對尼祿說,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希望回歸田園;尼祿則感念恩師勞苦功高,恭祝恩師頤養天年。我們不知道這段對話的真偽,即使真有其事,也只是一場師生情深意重的表演而已。塞內加當然希望在公共場合向尼祿說清退隱的緣由,尼祿也須對這段經年情誼表明態度和立場。66歲的恩師與25歲的學生,就這樣平靜地分道揚鑣了。
當然,不論塞內加多麼https://read.99csw•com富有涵養,他畢竟出生於西班牙行省,沒有羅馬名門貴族必備的世代相傳的「被保護者」(clientes)。其實這些「被保護者」就是類似於後援會的組織。這匹荒野上的孤狼能夠縱聲長嘯,完全是由於布魯斯時刻以銳利的目光警惕四周,畢竟他掌握駐守在義大利本土唯一的軍事力量,即1萬名近衛軍。
如果只是單純的知識分子,他可以發揮自己的影響力,區別僅僅在於沒有實權。換言之,要讓別人認同你發揮的影響力,前提是有人願意接受,就像沒有了讀者,作家也就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尼祿無端殺害無辜妻子一事,並沒有因其背上污名而畫上句號。身為皇帝,尼祿的權威和權力有效發揮的必要前提,就是成為先帝克勞狄烏斯的養子,並與其女屋大維婭結婚,生育兒女,這樣才是合法的。然而尼祿與屋大維婭沒有後代就離婚,意味著他失去了合法性,正因如此,才招致小阿格里皮娜強烈的反對。再者,就奧古斯都定下的「血緣」繼承製度而言,小阿格九九藏書里皮娜的反對並沒有錯。小阿格里皮娜可以證明他身上流著奧古斯都的血,可是尼祿已經把她殺了。尼祿這個皇位的正當性越來越不堪一擊。波比婭成為皇后之後沒有被百姓接納,她不像阿格里皮娜那樣野心勃勃,卻處處講究排場,追求奢華。但是,人們在一帆風順的時候都不會察覺不幸,只要稍有不順,它就會變成導火線,焚燒一切。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和心愛的女人成婚,春風得意的尼祿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此時正如履薄冰。
更何況,到此時此刻,尼祿在統治上雖然發生過因為對軍事無知造成的失策,或是一意孤行舉辦羅馬奧林匹亞賽會等,但是這些都不是暴政。元老院元老沒有謀划任何陰謀,民眾也沒有不滿,甚至邊境上的駐守軍團都沒有任何騷動。真實的塞內加遠比現代知識分子想象中的更加堅韌,可是他竟然選擇退隱,我深信他這麼做是因為他明白自己腳下的地基已經不穩了。
與塞內加相仿,塔西佗的文學造詣非常之高。雖然他們都身為元老院元老,然而塔西佗在仕途上的成就最多是行省read.99csw.com的勤務工作,塞內加卻是輔佐皇帝、擔當國家要職,兩人不可相提並論。塞內加身處羅馬帝國權力核心,因而才深刻體會到知識分子在這個職位上能發揮多大的影響力。
然而,此時被塔西佗稱之為「塞內加的權力」依然不可小覷。羅馬帝國最高統治者的重責大任並不輕鬆,這份工作讓貴族氣質濃厚的提比略皇帝偶爾發牢騷抱怨幾句,讓克勞狄烏斯皇帝殫精竭慮。尼祿喜好音樂詩詞遠勝於政治軍事,所以政治上的很多事情就由他人代勞,這個人就是塞內加。這一點可以從很多法案中得到證實,這些法案都以尼祿的名義提議,目的是獲得元老院的支持。塞內加能夠發揮這些「權力」,少不了尼祿的許可,當然也離不開布魯斯的支持。
同塞內加一樣以文筆優美著稱的歷史學家塔西佗甚至這樣寫道:「布魯斯之死決定了塞內加權力開始喪失。」
還有現代學者持這樣的觀點,塞內加出於知識分子的良知,無法忍受尼祿的暴政,於是以布魯斯之死為借口,遠離仕途。然而有這種想法的人根本不懂什麼是知識分子。所謂read.99csw.com「知識分子」,不僅在「知識」的道路上求索,更會在「知識」的道路上一較高下。既然要分出勝負,一旦明白自己沒有勝算,自動退出也是理所當然。
世間不論哪種權力,擁有者總會受到無權者的強烈批評,並且露出破綻時遇到的攻擊更猛烈。尼祿已經逐漸脫離塞內加的影響範圍,元老院肯定是看穿了這一點,所以布魯斯在世時塞內加已經開始受到攻擊。在不列顛放高利貸的不只是塞內加,但似乎是殺雞儆猴,他被特意提出來批評,彷彿他是不列顛發生騷亂的罪魁禍首。偏偏就在此時,布魯斯撒手人寰,對塞內加來說真是雪上加霜。塞內加醒悟過來,他腳下的基石開始鬆動了,如果繼續跟隨尼祿,上演荒野孤狼走投無路的悲劇實在有違塞內加的本性。因此,他選擇退隱,回歸平凡,重新執筆。此時的塞內加已經年近古稀,垂垂老矣。
已經步入25歲的尼祿越發專橫跋扈,甚至一度認為自己可以憑藉「實力」而無須「血緣」這個靠山。其實這樣做的結果也意味著元老院、公民與軍隊將以更嚴苛的標準重新審視皇帝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