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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皇帝尼祿(公元54年10月13日—68年6月9日在位) 國家公敵

第四章 皇帝尼祿
(公元54年10月13日—68年6月9日在位)

國家公敵

然而,羅馬人與這種君主制沒有絲毫聯繫。按照傳統,羅馬的權威與權力向來盡歸一人。因為比起個人的「血緣」關係,羅馬人更看重的是能力。即使是在元首制時代,世襲制也並不為羅馬人接受。如果真要讓羅馬人接受世襲制,必須設置可以讓他們安心的監督機制。
那麼,奧古斯都為何如此鍾情於世襲制呢?首先,相比出生於首都的愷撒,奧古斯都則出生於地方,他對家族擁有更強的向心力。然而,奧古斯都對於羅馬帝國的統治,並沒有半點私心,這一點與家族企業的創始人熱衷於讓兒子繼承家業不同。在奧古斯都看來,世襲制可以避免爭奪皇位導致的內亂,這才是真正的目的。然而,自古以來,世襲制並非羅馬的最高統治者採用的傳統。因此,僅憑「血緣」想當上皇帝還遠遠不夠,還必須獲得元老院和民眾的認可。此外,為了使得世襲制更加鞏固,士兵在宣誓效忠自己的最高司令官的同時,也必須向皇帝宣誓效忠。
公元68年6月9日,羅馬帝國第五任皇帝尼祿離世,享年30歲零5個月20天。尼祿繼位時不滿17歲,他在位的時間超過了14年。
相信各位在看了我做的圖表之後應該會明白,下面這個巧妙的框架正是羅馬皇帝權力構建的基礎。
顯而易見,在這種表面規則的操控下,「血緣」關係變得無足輕重。而羅馬人認為的「血緣」並非今天所謂的附加條件,歸根結底羅馬人還是崇尚實力至上的一個民族。血緣對羅馬人而言,只有擁有實力才會產生價值。尼祿之後的羅馬帝國皇帝,都與奧古斯都毫無血緣關係,這充分說明當時的羅馬人早已不再唯奧古斯都的血緣論事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尼祿被元老院判為「國家公敵」。我曾一再重複過,「第一公民」是羅馬皇帝的正式稱謂,只有同時獲得元老院和羅馬公民的認可才有權統治帝國。尼祿被元老九_九_藏_書院宣布為「國家公敵」之後,意味著他的正當性受到了質疑。元老院發布公告后,由利比德烏斯一人指揮的近衛軍決定擁戴加爾巴為「皇帝」。當然,這些士兵也是擁有羅馬公民權的公民,他們擁有選舉權。尼祿失去了元老院與公民的認可,意味著喪失了統治國家的權力。尼祿受到元老院派出的大批士兵的追緝。

奧古斯都開創的政體是「精緻的虛構」
局勢突然變得對尼祿非常不利,一直以來信任有加的近衛軍團長官提格里努斯早已不知所蹤。提格里努斯手握1萬近衛軍,這也是駐紮在羅馬帝國本土唯一的軍事力量。他不見了,尼祿就失去了一個依仗。而另一位近衛軍團長官利比德烏斯拜倒在加爾巴的麾下,成了尼祿的敵人。
我們知道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中,一個身居高位同時又擁有卓越的政治才華之人,簡直可遇不可求。因此,哪怕是君主制的許多方面都是捏造且失於精巧縝密,然而世襲制仍然是君主制國家的首選。在君主制國家眼中,即使統治者沒有卓越的政治才華,如若輔佐之人擁有這種才能,實際的政治生活同樣可以照常運轉。換言之,縱使統治者是弱智或者腦殘,只要他與前任「血緣」相繼,他照樣可以統治帝國。當然,要讓這個系統維持運轉,這也是擁有卓越政治才華之人的責任。也就是說,通過承認權威卻不授予權力的方式,彌補了缺乏監督機制的不足。
民間有這樣的傳聞,雖然尼祿最後眾叛親離,但仍有4個地位卑微的僕人始終不離不棄。其中一名解放奴隸在羅馬城外有住宅,位於首都以北的薩拉里亞大道與諾門塔納大道九九藏書之間,距首都6公里,尼祿一行決定逃到這棟住宅。大概是這個地方較為偏僻,加上人煙稀少,所以遠方的聲音清晰可辨。逃進房間之後,順著東風,甚至連近衛軍團士兵「皇帝加爾巴,萬歲!」的歡呼聲都傳到了尼祿的耳朵中。
雖然羅馬人與奧古斯都的「血緣」進行了訣別,然而他們並沒有否定奧古斯都開創的元首制。羅馬帝國的元首制由愷撒描繪藍圖,奧古斯都構建框架,經提比略奠定基礎,最後由克勞狄烏斯修修補補才最終確立下來。甚至連感情上傾向於共和制的塔西佗也不能否認,最符合羅馬帝國現實的,除了元首制之外別無其他選擇。作為一個並非意識形態類型的民族,羅馬人仍然是一個善於與現實抗爭的務實主義群體。公元68年夏伊始,雖然羅馬帝國經歷了長達一年半的動亂,但在此期間並沒有探索新的政體。元首制已經成為羅馬的共識,問題僅僅在於誰能夠有幸成為「代表」而已。但是正因如此,奧古斯都原本辛辛苦苦為元首制設置的監督機制,卻沒有發揮任何作用。或許是我錯了,其實暗殺皇帝似乎也成為正常的監督手段之一。
然而,正是奧古斯都創立的這個界限模糊不清的權力框架,才能實現其統治帝國的構想。在奧古斯都看來,自己的這個構想相較少數人統治的共和制更為優越,龐大的羅馬帝國更適合採用他開創的元首制。奧古斯都沿著愷撒指明的方向前進,已經見證了奧古斯都預見的正確性,因為後來的帝國統治並無大的紕漏。羅馬帝國的「和平」並不會因為個別皇帝的統治不力而受到影響,也不會動搖帝國的根基。

同少數人掌握統治權、多數人共同執政的共和制不一樣,君主制是君王一個人獨攬大權,最大的缺陷就是缺乏有效監督。實際上,元首制也好,君主制也罷,人類歷史上的統治方式基本上都缺乏有read.99csw.com效監督。
同卡利古拉相仿,尼祿也沒有後代。但是在龐大的羅馬帝國,身上流著奧古斯都血的人並非沒有。單論女性一脈,有人嫁到在共和制時代就已是名門望族的埃米利烏斯家族,也有人嫁入同為名門的尤里烏斯家族。然而,這類人大多遭到清洗,因為卡利古拉或尼祿認為她們會威脅自己的皇位。可是如若人們依舊堅信,繼承了奧古斯都「血緣」之人就有資格繼承皇位,那麼肯定能找到符合條件的幸運兒。如果能如願以償,那麼「尤里烏斯—克勞狄烏斯王朝」可能會加上一個埃米利烏斯什麼的名稱,變成「尤里烏斯—克勞狄烏斯—埃米利烏斯王朝」等等,奧古斯都開創的政治體制應當可以萬古長青吧。
然而,尼祿墓前祭奠他的鮮花水果從不間斷,這一點是卡利古拉根本不能相提並論的。從祭奠物品的數量與新鮮程度來看,這些東西不僅僅出自尼祿的乳母與阿可特。死者為大,羅馬公民對自殺身亡的尼祿還是比較寬容的。假若拋開尼祿曾經的帝王身份,他還是一個多才多藝的文藝青年。更何況,尼祿並非碌碌無為,除了沒有善始善終,多少還是有些政績的。換言之,作為領導者,持之以恆的意志力必不可少。
奧古斯都不僅僅親自構建了這個體系,他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政治人」,對於他創造的這樣一個「精緻的虛構」體系他心知肚明。然而,要嫻熟地駕馭這個體係為己所用,高超的政治技巧必不可少。
然而,這隻是表面規定,真實情況如前所述(參見《羅馬人的故事06·羅馬統治下的和平》),在奧古斯都的巧妙平衡之下,將大部分權力都集中在皇帝一人身九*九*藏*書上。當然,並非每個人都能把權力利用得爐火純青。沒有駕馭這些權力的天賦,或者沒有勇氣使用這些權力,那麼擁有權力也是枉然。因而,是否擁有權力完全取決於表面上的規則。對於羅馬皇帝而言,如若元老院與羅馬公民撤銷對他的認可,羅馬軍隊也拒絕宣誓效忠,那麼即使身為皇帝,到那時也會淪為普通人,這就是所謂的表面規則。最典型的就是尼祿走投無路這個案例。
在後來的傳聞中,尼祿此時痛不欲生的處境被描述得更加誇張。我們可以確定的是,當尼祿知道有人會到這個藏身之處抓捕他的時候,他已經決定自行了斷,並最終付諸實施。他甚至在臨終前還說了「可憐的藝術家將要死了」這樣一句遺言,然而是否真的如此,我們不得而知。但是,以尼祿喜歡咬文嚼字的性格來判斷的話,他也許真的說了吧。這句話與他在黃金宮殿竣工前夕說的「終於建好像樣的住宅了」相似,經常會讓人產生歧義。
然而,現實始終不是理想,元老院與尼祿分道揚鑣,他們最終選擇了與奧古斯都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加爾巴,並不認為這麼做有悖禮法。士兵和普通民眾也不以為意。至此,尤里烏斯—克勞狄烏斯王朝被羅馬的主權者元老院和公民拋棄了。自卡利古拉死後,換個人來當皇帝就可以維持統治;尼祿死後,加爾巴無法穩坐皇帝的位子,帝國一年半之內內戰頻發,原因就在於此。然而,為何一個世紀之後,才有人認為不應該如此選擇皇帝繼承人呢?
接下來則要考慮怎麼安葬尼祿了。奧古斯都陵園由第一任皇帝奧古斯都興建,然而時局註定尼祿無法安葬在那裡。因此,與第三任皇帝卡利古拉的待遇相仿,尼祿的骨灰被埋在別處。在經過簡單火化后,尼祿的遺骸被兒時的乳母及初戀女奴阿可特埋在了其生父多米提烏斯家族的墓地內。這處墓地位於馬爾斯廣場上,然而具體地點現在https://read.99csw.com已經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即使這樣,尼祿仍然沒有自殺的勇氣。由於尼祿曾經給予希臘特殊政策,在他腦海中還存有一絲幻想,只要能夠亡命希臘,希臘人一定會笑臉相迎。他甚至一度考慮逃往帕提亞,然而,眼下最擔心的仍是撲朔迷離的命運。


「尤里烏斯—克勞狄烏斯王朝」是由奧古斯都一手開創的,到尼祿時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世紀的時間。在我看來,尼祿之死並非單純意義的奧古斯都血統斷絕,而是象徵著奧古斯都一手創立的「精緻的虛構」的帝國政權的終結。
就像從即將沉沒的船里倉皇出逃的老鼠一樣,從尼祿的警衛到伺候其平常生活的奴隸全都逃得一個不剩。他原本準備逃往埃及的船隻因為船員紛紛離開,現在空無一人。
與共和制時代末期一樣,對於沒有附加條件的實力而言,也難逃正面衝突。與一天時間就擺平了卡利古拉遇刺后的局勢不同,尼祿自殺身亡后,羅馬恢復和平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在羅馬的內亂期間,先後出現加爾巴、奧托、維特里烏斯三位皇帝,直到韋斯帕薌繼位才算大局已定,而前後差不多持續了一年半的內亂。這位繼任的皇帝身上既沒有流著尤里烏斯家族或克勞狄烏斯家族的血液,更不是出身於諸如加爾巴、奧托與維特里烏斯等元老院階級。韋斯帕薌僅僅出身於一個貧寒的家庭,其父甚至沒有穩定的職業。

然而,只有奧古斯都開創的羅馬元首制存在監督機制。
卡利古拉遇害后,或多或少擁有奧古斯都血緣的後裔,都會被擁立為新的皇帝。元老院和羅馬民眾不但不反對,反而贊成如此行事。正因如此,克勞狄烏斯得以順利繼位。他登基時近衛軍團的確是一大助力,但是僅憑這個依靠不可能讓元老院和民眾忍氣吞聲長達13年之久。因此,按今天的說法,克勞狄烏斯登基是各方勢力互相妥協、達成共識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