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帝奧托
(69年1月15日—69年4月15日在位)
第一次貝特里亞庫姆戰役
與這名雅典人相反,在30年後書寫這場戰鬥的羅馬人塔西佗很清楚,公元69年的內戰對於祖國羅馬的歷史沒有產生決定性影響。正因如此,他才得以單單懷有厭惡的心情。憤怒與厭惡不同,所以塔西佗的敘述變得很模糊,實際上我們甚至不清楚不列顛的第十四軍團和西班牙的第七軍團最後是否參戰,有的史學家認為他們是在戰鬥結束后才到達的。
史稱「第一次貝特里亞庫姆戰役」的這次戰役實在難以敘述。首先,對這場戰役敘述最詳盡的史學家塔西佗「沒有投入」。要想敘述自身沒有實際參加的戰鬥,如果作者自己沒有身臨其境的心態,是無法表達清晰的,對於這一年的內戰心懷厭惡的塔西佗無論如何也「無法投入」吧!「投入」指的並不是以此為樂,而是執筆的當事人是否有身臨其境的感覺。希臘史學家修昔底德的著作《歷史》的壓軸內容是描寫遠征西西里的雅典軍隊慘敗而歸的情景。雖然自己沒有參加戰鬥,但是描寫這個場景時,修昔底德的筆下充滿了憤怒,那是修昔底德作為一個雅典人對於雅典軍隊的這次敗北決定了祖國雅典走上衰退之路的憤怒,因此他描述這段內容時的筆鋒始終貫穿著只有心懷憤怒和絕望的人才可能擁有的不摻雜感情的冷靜語調,https://read.99csw.com最終寫就了這部敘述戰爭的傑作。
但凡在羅馬史上足以留名的名將們指揮的戰役,即使是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之後的敘述都無不清晰明了。在敘述漢尼拔、大西庇阿(參閱《羅馬人的故事02·漢尼拔戰記》)、蘇拉、盧庫魯斯、龐培(均參閱《羅馬人的故事03·勝者的迷思》)、愷撒〔參閱《羅馬人的故事04·愷撒時代(上)》《羅馬人的故事05·愷撒時代(下)》〕以及他們指揮的戰役時費不了太多力氣。這是因為這些人的戰鬥目的很明確,都是通過取得勝利來決定整場戰役的走勢,為了實現這個目的採取的戰術也是以合理的方式貫徹始終。當然,因為採用了敵人始料未及的手段而獲得勝利的例子屢見不鮮,至於戰術方面,雖然因人而異,但勝利必定是全身心投入的結果。然而,如果不能以最小的犧牲取得最大的效果,戰鬥的勝利就不能等同於戰爭的勝利。歐洲有一句格言——「皮洛士式的勝利」,形容的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情況。皮洛士雖然遠征義大利並戰勝了羅馬軍,但每次獲勝時己方也蒙受巨大損失,結果只能倉皇狼狽地從義大利回國,對此我已經在《羅馬人的故事01·羅馬不是一天建九-九-藏-書成的》的最後部分做過介紹。如果是「皮洛士式的勝利」,那隻意味著成了戰鬥的勝者而並非戰爭的勝者。既然這是訴諸戰爭這種「人類的惡行」時必須面對的現實,如何有效利用手中的兵力對於司令官們來說就成了不可迴避的問題。效率與合理性是相輔相成的,上述六人中沒有一個是通過盲目投入兵力取得勝利的。總之,只要將焦點放在「戰術應該是合理的」這一前提下,那麼即便是發生在幾千年前的戰鬥,在敘述時也猶如正在眼前發生一般,具有現場感。
第一次貝特里亞庫姆戰役以克雷莫納以東30公里處的貝特里亞庫姆周邊為戰場展開,首先兩軍的共同點是都沒有統一指揮系統。進攻方的維特里烏斯軍雖然成功實現了兩軍會合,但是指揮官仍然由席西納和瓦倫斯二人同時擔任,二人率領各自軍隊展開了獨自的軍事行動,而且此時總司令官維特里烏斯還在高盧招募士兵,沒有臨陣。
愚者的戰鬥不僅在戰況的進展上模糊不清,犧牲者的人數也不甚明了。獲勝的維特里烏斯軍的犧牲人數不詳,失敗的奧托軍的情況也不清楚。凡是名將指揮的戰鬥,至少會留下獲勝一方的犧牲者的準確數字。公元69年4月15日的這場戰鬥,連勝者一方的戰死者人數都沒九-九-藏-書有明確記載,說明兩軍都盲目投入了大量兵力。不管怎麼說,維特里烏斯軍獲得了勝利,因為奧托軍的將士們先投降了,並且這個結果當日就傳到了在波河南岸等待結果的奧托那裡。
但是,我認為第一次貝特里亞庫姆戰役以及半年後發生的第二次貝特里亞庫姆戰役在塔西佗的敘述中模糊不清,並不僅僅是塔西佗個人的心情所致,可能是其中存在著無論由誰來敘述都只能寫得模糊不清的原因吧!
防守方的奧托軍在指揮系統上也和夢遊狀態沒什麼兩樣。本應親臨戰場擔任總指揮的奧托把將士們送到波河北岸后,自己卻決定在南岸的布里克塞路姆(現在的布雷謝洛)等待戰鬥結果,這簡直是愚蠢至極。布里克塞路姆是波河南岸的一個小村莊,這個村莊前的河流中有沙洲,渡過河后可以很方便地到達距離20公里之外的貝特里亞庫姆戰場,不過雖說有沙洲方便渡河,但畢竟是隔著一條河的20公里距離。並且就算彼此接壤,也不應將總司令部設在足有20公里遠的後方,這是連不善於指揮戰鬥的奧古斯都都沒有犯過的錯誤。
分出勝負並不是因為維特里烏斯一方的指揮官的能力比奧托軍的將領強,也不是因為在羅馬軍中被譽為最強之師的萊茵河軍團士兵的戰鬥力壓倒了混編的奧https://read.99csw•com托軍,只是由於奧托軍的士兵對於與同胞交戰一事心懷的顧忌更強一些而已。對於維特里烏斯軍的士兵來說,尚且遠在高盧的最高司令官維特里烏斯沒有參戰是已知的事實,但是對於奧托軍的士兵來說,最高司令官奧托不參戰卻相當於本來應該在己方軍隊後方不遠處坐鎮指揮的人臨陣脫逃。一開始就知道不會參戰和一開始期待參戰卻希望落空給士兵造成的影響是不同的,奧托軍的士兵只能在心中懷著失望走上戰場。
公元69年以義大利北部為戰場展開的內戰中登場的武將,其能力遠不及上述六人。他們確實有著對勝利的渴求,但是缺乏實現這個目的的冷靜手段,無謂的流血犧牲都是拜他們所賜。這是一場缺陷完全暴露的「愚者之戰」。
奧托軍指揮系統的不統一也成了敗北的一個原因。由於奧托本人決定不出戰,哥哥提提亞努斯和輔佐他的近衛軍團長官普魯克魯斯作為其代理,被委以總指揮的任務,二人都沒有實戰經驗。相反,實戰經驗豐富的鮑利努斯、蓋魯斯和塞爾蘇斯等老將卻各自只分配到了一支軍隊。鮑利努斯先前又在與席西納的戰鬥中遭到了士兵的鄙視,蓋魯斯也因墜馬受傷而無法繼續在陣前指揮,僅憑身為元老院元老的皇兄擔任總指揮,是無法期待按照一貫的戰九九藏書略有效發揮各軍戰鬥力的。這支奧托軍非但沒能發揮應有的戰鬥力,根本就是疲於奔命,空耗戰鬥力。

波河流域全圖
公元69年4月15日發生的第一次貝特里亞庫姆戰役自始至終都是散落在以貝特里亞庫姆為中心的廣闊平原各處的敵我雙方展開的一場混戰。這並不是因為戰場不夠寬敞無法進行統一會戰,而是因為缺乏在戰略戰術兩方面擁有足夠實力能避免無謂的犧牲並取得戰果的人才。敵我雙方都是羅馬士兵,連軍裝都一樣,軍團的旗幟——銀鷲旗從遠處看起來也沒什麼區別,說不定大開殺戒後會發現死的人是自己的父親或兄弟,類似這樣的悲劇在戰場上比比皆是。
這成了奧托軍失敗的最大原因。本來,要想將無法放下包袱與同胞為敵的奧托軍的將士們投入同胞相殘的戰場,就必須讓他們認為這樣做是為了奧托,但是當事人聲稱要在河對岸等待戰鬥結果。士兵當中瀰漫起厭戰情緒,並且這種情緒因為受「維特里烏斯與奧托之間已經達成和解,所以戰鬥可以避免」的假情報影響而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