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帝哈德良
(117年8月9日—138年7月10日在位)
埃及
皇帝在詩歌和文學方面修養極高,同時,對數學、幾何學及繪畫的理解也有相當高的水平,他還熱衷於學習演奏樂器和唱歌的技巧,而且從不背著人偷偷練習。
神職人員這一類人對任何人都必須和藹可親,這是他們的職業要求的。作為普通人,如果對所有人都和藹可親的話,難道不是意味著他對所有人都不和藹可親嗎?也許因為哈德良是羅馬皇帝,是最高權力者,所以人們才會要求他對所有人都表現得和藹可親。但是,他做不到。
繆斯神廟融合了人文科學和自然科學,在其後很長時間里,這個研究機構一直運轉正常。哈德良雖然把他們駁得啞口無言,但是沒有停止提供資助。
不管怎樣,蘇維托尼烏斯生前不只是一名普通官吏,這是毫無疑問的。他是一個可以隨時出入主人長期不在的皇宮的人。他的《羅馬十二帝王傳》與後來的《羅馬皇帝傳》相比,閑話或流言蜚語的色彩很濃。想必作者對閑話的興趣超乎常人,因此,他一定深受宮中女人的歡迎,因為宮中女人都很喜歡閑話,喜歡流言蜚語。後來,哈德良免去了蘇維托尼烏斯的職位,把他從皇宮中趕了出去,理由是他對皇后薩賓娜的態度過於隨便。
之所以把這裏叫作「圖書館」,是因為這裏曾經收藏過埃及在托勒密王朝時期收集的萬卷讀本(捲軸)。只是,在公元前1世紀中葉尤里烏斯·愷撒攻打亞歷山大時,這些讀本中的一大半化為灰燼。此時,圖書館中的讀本很多是後來收集的,藏書不如以前那樣多,但是,藏書的規模已經達到了不會辱沒圖書館稱號的程度。
為了對皇帝的到來表示歡迎,學者們舉行了研討會,即通過發表各自的研究成果進行學術交流的活動。作為學術圈外的人,哈德良在這種場合本應該做的事情只是傾聽,但是他並不滿足於只做一個傾聽者。
哈德良評價一個人的九-九-藏-書標準是這個人是否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社會地位在他眼裡只是第二個標準。對他來說,普通士兵也好,行省出身的人也罷,都不是左右他評價一個人的決定性因素。繆斯神廟的學者們從皇帝那裡領取年金。所以在哈德良看來,既然搞研究可以拿到工資,那麼就應該全力以赴從事研究。我想,這大概就是哈德良在駁倒學者們的論點時內心的真實想法。每個人履行自己職責的重要性,不僅體現在軍隊和行政界,在學術界也一樣。我想,這也是他的想法。
這個插曲也說明,哈德良絕對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最高權力者。羅馬時代的人撰寫的唯一一部關於哈德良的歷史傳記《羅馬皇帝傳》的作者是這樣評價哈德良的:
有藏書的地方自然會吸引閱讀這些書的人。因此,圖書館成為研究機構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埃及進入羅馬統治的時代之後,擁有繆斯神廟的亞歷山大成了與希臘的雅典、小亞細亞西部的帕加馬和羅得島不相上下的羅馬世界最重要的知識中心之一。不,與以人文學科為主流的雅典和羅得島相比,埃及的亞歷山大除了人文學科,還有自然科學學科,應該說它是一個綜合性的知識中心。
但是,按照哈德良式的這種「標準」,即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場合完全有可能受到皇帝不同的對待。正因為這樣,人們才會不知所措,結果就有了「變化不定是他一貫的風格」這樣的評價。
他唯一缺少的是拒絕放縱行樂的能力,他甚至還寫過幾首情詩,讚美他愛的人。
實行帝制以後,羅馬的皇帝們依然優先關照這些服務於羅馬上層的研究機構,連圖拉真皇帝的妻子普洛蒂娜也擔任了希臘哲學研究所的名譽所長。她不是學者,人們只是期望她作為所長可以促進研究所的發展。同樣,哈德良對雅典的支持也是由於這樣的理由。
read.99csw.com《羅馬皇帝傳》中寫哈德良章節的作者也好,認可這一評價的讀者也好,在他們看來,只有對所有人都表現出和藹可親才叫真正的和藹可親,否則就不是。然而,哈德良只對他認為值得和藹相待的人才會表現得和藹可親。
在這篇文章的最後部分,即「他的性格很複雜」之後的部分,被認為是講述哈德良時必不可少的第一手史料。小說家尤瑟納爾在《哈德良回憶錄》中也引用了這段內容。至於「變化不定是他一貫的風格」這句話,大概很多人看到後會啞然失笑吧。但是,哈德良難道真的只是一個變化不定的人嗎?或是《羅馬皇帝傳》的作者觀測的視角值得推敲?我想以「和藹可親」為例加以說明。
我想再介紹一個插曲,也許會有助於大家對哈德良的了解。
但是,哈德良終究是一個自制力很強的人。在埃及逗留期間,他沒有把時間花在陪同妻子觀光上,而是視察了埃及行省長官全權負責的位於行省首府亞歷山大的行省統治機構,也視察了第二圖拉真軍團位於亞歷山大不遠處的尼科波利斯基地。最後,才把已經所剩不多的時間花在了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上。
這一次,哈德良把皇后薩賓娜也帶到了埃及。應該說,對希臘文化毫無興趣的人是不會對希臘的城市產生興趣的。但是,當時的埃及雖然屬於希臘文化圈,卻充滿了異國情調,幾乎很少有人不被其深深吸引。尤其是近現代西歐人,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英國人,他們對埃及的興趣之濃,充分反映出埃及在歐洲人眼中有著極其濃厚的異國情調。也許哈德良認為,儘管薩賓娜對當地文化毫無興趣,但是在她身邊的羅馬上流社會的夫人們,應該會很樂意來埃及。這是他對妻子薩賓娜極其難得的一次關照。
對於身邊的人來說,像哈德良這種性格的人實在很難相處。只要對哈德良的想法理解不透,就很容易被他弄得不read.99csw.com知所措,結果只好仰天大聲喊著「變化不定是他一貫的風格」,回過頭來依然死心塌地地為他服務。也許皇后薩賓娜並非有意去了解什麼,卻也發現長時間留在哈德良身邊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然而,儘管知道在他身邊很難,依然有人不得不待在哈德良的身邊。
即使到了現代,《羅馬十二帝王傳》依然是一部暢銷書,被人們廣為傳閱。這本書在日本很早就有譯本,作者是蘇維托尼烏斯,比哈德良大6歲左右,是在羅馬任職的官員之一。他是小普林尼的朋友,因此,他一定也是塔西佗的文人圈中的一員。人們知道他好像不是因為他是官員,而是因為他是作家。《羅馬十二帝王傳》從尤里烏斯·愷撒寫到圖密善,共12位羅馬皇帝。同現在一樣,這本書當時就吸引了為數眾多的讀者。順便提一句,公元300年前後寫的《羅馬皇帝傳》講述的是哈德良以後的皇帝,是蘇維托尼烏斯作品的續本,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裏面沒有關於涅爾瓦和圖拉真的內容。
皇帝以直接過問的方式保證了在亞歷山大的繆斯神廟學習的研究者們的社會地位和經濟收入。皇帝用他的私人領地——埃及收繳上來的稅金支付這些研究者的年金。因此,哈德良訪問繆斯神廟實際上就是出資人訪問受資助的機構。
羅馬皇帝與學者們展開了辯論。他談鋒犀利,說得學者們啞口無言。記錄下這一事件的史學家們認為哈德良是為了炫耀自己的學識。的確,在這種場合,皇帝最好的做法就是擺出認真傾聽的姿態。我想,哈德良只是沒有忍住罷了。
對於他的遭遇,世人深表同情。他們認為這位家臣只是對皇帝並不愛的妻子態度熟稔了一些,就給予這樣的懲罰,未免過於嚴厲。但是,儘管哈德良不愛薩賓娜,但她終究是皇帝的妻子。按照哈德良的想法,上對下可以不拘小節,相反,地位低的人對地位高的人必須做到有禮九_九_藏_書有節,有規有矩。
在很多方面,他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達人,甚至可以熟練地使用角鬥士的那些複雜而危險的武器。
順便提一下,公元前1世紀,羅馬上流社會階層認為「在雅典接受過教育的希臘人」水平最高。尤里烏斯·愷撒出身於名門望族中的名門望族,但是經濟條件並不富裕。他的母親奧雷利婭很有教養,也熱衷於對兒子的教育,卻沒有能力為愷撒僱用希臘人做家庭教師,於是她請了一個高盧人做自己獨生兒子的家庭教師。此人曾在亞歷山大的繆斯神廟求學,就好比現代社會畢業於牛津、劍橋、普林斯頓、哈佛等大學的印度人或新加坡人。根據歷史學家蒙森的說法,作為「非本土人士」的這個高盧人,向「羅馬史上唯一的創造型天才」尤里烏斯·愷撒傳授了大量知識,其中包括羅馬人的母語拉丁語、當時的國際通用語希臘語、有助於開闊思維以及視野的哲學和歷史、有助於邏輯性思維及表達的邏輯學和修辭學、能促進和諧感的數學和音樂等等。愷撒後來制定了人類歷史上最早的有關醫生和教師的法律。他規定,從事醫療行業的醫生和從事教育事業的教師,不分民族、宗教、膚色,一律授予羅馬公民權。也許正因為他是愷撒,才會致力於提高這兩類人的社會地位及其經濟待遇(有羅馬公民權的人,不承擔繳納行省稅的義務)。
只是被哈德良駁得啞口無言的學者好像並沒有理解他的本意。據說其中有一人後來說過這樣的話:「對一個身後有30個軍團(實際上是28個軍團)的人,我們怎麼可能駁倒他。」但是,在著名學者和皇帝展開辯論的時候,在場旁聽的學者中還是有人理解了哈德良的想法。其中一人叫托勒密。在哈德良訪問圖書館的時候,托勒密年僅30歲。雖然我們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他領會了哈德良的意思,但是在隨後的幾年裡,他發表了大量的著作九_九_藏_書,內容涉及天文學、數學、地理學等,是革命性的集各學科之大成。還有一人叫蓋倫。哈德良訪問繆斯神廟的時候,蓋倫在帕加馬剛剛嶄露頭角。後來他出版了論述解剖學方法的著作。這部著作非常有名,後世的我們因此得以了解羅馬時代的醫學水平已有如此之高。這項研究成果就是他在亞歷山大的繆斯神廟完成的。1300年後的萊奧納多·達·芬奇對解剖產生興趣,就是緣於此人的這部著作。
根據史學家的說法,其中一件他感興趣的事情,就是訪問了著名的亞歷山大圖書館,希臘的名字叫「Mouseion」(繆斯神廟)。
該嚴厲的時候,他會很嚴厲;該平易近人的時候,他會平易近人;值得他親切以待的人,他會親切以待;他認為不值得親切以待的人,他從不掩飾自己乖僻的一面。還有,可以縱樂的時候,他會盡情享受;需要自制的時候,他會變成禁慾者;需要吝嗇的時候,他從不顧忌別人的想法;應該給予褒獎的時候,他不惜給予重獎,甚至重到讓人目瞪口呆的程度。他認為無須坦誠以待的人,豈止是不坦誠,他甚至還會撒謊;他認為值得以誠相待的人,他誠懇的態度讓人覺得再也沒有人比他更誠實的了;他認為不值得寬恕的人,他會毫不留情地追查到底。相反,認可一個人的功績時,他會表現出穩重、寬容和禮貌,甚至令人懷疑這個人是不是哈德良。
在忠實于自己的事情上,哈德良從不「變化不定」,而是「一貫如此」。
他的性格很複雜。如果說他嚴厲,有時候卻非常和藹可親;如果說他平易近人,有時候卻性情乖僻;如果說他放縱行樂,有時候卻堅持節慾生活;如果說他吝嗇,有時候花起錢來卻大手大腳;如果說他不誠實,有時候讓你覺得再也沒有人比他更誠實的了;如果說他不留情面甚至殘忍,一轉身他又表現得非常寬容。總之,變化不定是他一貫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