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帝馬可·奧勒留
(161—180年在位)
幾點疑問
第二,出於他對於情報本質的認識。
三、在人的一生中,從精神到肉體,17歲到40歲之間都可謂是最佳時期。馬可本人難道不曾向皇帝提出過請求,希望也能獲得去地方上積累經驗的機會嗎?如果沒有,那又是為什麼?
馬可忠實地恪守師長的教誨,在觀賞有如現代一級方程式的四馬戰車競速比賽時,也絕不傾向於任何一方。看來所謂的帝王教育,還要求接受者必須做出巨大的犧牲。然而,在這些工工整整的信箋中,我們卻絲毫沒有發現一個年輕人應該具備的強烈的獨立精神,而當時人們對賢明的馬可·奧勒留皇帝的唯一批評,就是他的「虛偽」。
在這裏,我想說一說內心裡長期保留的疑問,共分三點:
三、馬可在登基之前,從18歲到40歲的時間里,如果去積累實際經驗,那麼做了皇帝以後的他可能改變對策的戰略戰術問題。
雖然以前的歷史學家和研究人員不曾關注過這個問題,可我還是找到了一位和我同樣持有這個疑問的人。他就是曼徹斯特大學的安敦尼·巴勒(Anthony Birley)教授。據這位英國學者計算,馬可真正離開皇帝安敦尼的生活可以說只有2天。23年乘以365天得到的結果超過8300天,可是馬可只擁有2天自己獨立的生活。該教授認為,皇帝安敦尼已經安排下任皇帝即自己的女婿馬可充分參与了中央的政治生活,再加上帝國基本維持了和平,他可能覺得沒有必要讓馬可再去邊境地區進行實地體驗了。不過,只要想一想馬可成為皇帝以後需要面對眾多這樣那樣的困難,我們也可以說,安敦尼的這種做法是「應該加以批評的」。
他通過親自巡迴視察來重建帝國的安全保障體系,是「合理」的。相對的,他檢閱承擔防衛任務的兵士,對他們承受邊境不便生活的苦勞表示慰問,用「你們挑起國家安全的重擔」等豪言壯語去激勵他們,所有這些都訴諸感性,因而是「不合理」的。眾所周知,戰場上的勝利必須依靠主力,但如果沒有輔助力量從旁策應,主力就不可能運用得完美。合理與非合理的關係也是如此。對駐紮在邊境上的軍士而言,能夠親眼看到身兼最高司令官的皇帝、親耳聽到皇帝講話的機會,無疑一生只有一次。羅馬帝國疆域遼闊,防線漫長,由於當時的交通情況所限,縱然是哈德良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多次視察同一地區。
二、對下任皇帝馬可而言,這23年相當於從17歲直到40歲,為什麼
read.99csw.com安敦尼沒有讓馬可離開自己,到帝國的行省去體驗生活呢?
據我所知,目前還沒有任何歷史書籍或研究論文提出並回答上面的第一條疑問。
雖然真正的大修100年進行一次就已經足夠,但日常的維護必不可少。安敦尼·庇護也好,馬可·奧勒留也好,恐怕都對這種「日常維護」的必要性缺乏自覺。晚年的哈德良變得性情暴躁,難以交流,所有人都對他敬而遠之。我想這很可能是因為即便是對他畢生事業具備理解能力的人,也不能真正理解他,所以他才深感絕望和憤怒。順便說一下,馬可在《沉思錄》中用了很長的篇幅表達自己對安敦尼的溫馨回憶,而對哈德良卻隻字未提。我認為,一個人和別人之間能否具有共同的憂患意識,可能並不在於他社會地位的高低,也不在於他掌握知識的多寡,而是在於他對那些日常生活細節的內心感受。
而與此相對,安敦尼·庇護則類似於蟄伏于公司本部、根據搜集到的各種信息來管理跨國企業的總裁。他的全部海外經歷只不過是董事時期曾在一家分公司擔任過總經理而已。儘管如此,由於皇帝在位時期國泰民安,所以也沒有人對這種做法提出質疑。當皇帝75歲故去時,整個帝國都沉浸在哀思之中。
其實安敦尼內心的真實意圖是不願讓自己猶如晚年的哈德良那樣健康受損,所以才把自己的活動範圍局限在羅馬和那不勒斯之間,而結果說明一切,儘管皇帝除了在上述兩地工作和休息之外從不去周邊地區,帝國卻完美地發揮著功能。當然,這也是皇帝對監督的確從不懈怠的緣故,雖然他進行的只是一種遙控式的監督。我想也正是這種成功的結果導致了後世的歷史學家沒有去關注皇帝安敦尼23年仁政背後的各種因素,因為如果有人問:「難道這種管理不完美嗎?」我們似乎也只能回答:「不,它很完美!」
一、自登上帝位開始,23年來,皇帝安敦尼·庇護的行動範圍就僅限於羅馬和那不勒斯之間的地區,這難道對羅馬帝國的未來沒有影響嗎?
各位讀者可能以為,本冊故事會上承《羅馬人的故事09·賢君的世紀》,以馬可·奧勒留的統治為開篇,肯定想不到我竟然用如此之長的篇幅做鋪墊。可是,如果不把這些背景敘述清楚,我們就無法談論登基后的馬可。因為和安敦尼時代「秩序支配下的穩定」截然不同,到了馬可·奧勒留時代,棘手的問題變得堆積如山。
後世不吝以「五賢帝時代」read.99csw•com這個詞來稱頌涅爾瓦、圖拉真、哈德良、安敦尼·庇護和馬可·奧勒留五人的統治,時間則是從公元96年開始直到公元180年間的近一個世紀。只要是出生於這個時代的人,無論是羅馬人還是希臘人,都會用「黃金世紀」(saeculum aureum)來稱呼這一世紀。吉本在《羅馬帝國衰亡史》中用前三章對帝制時期進行總結,而真正開始講述衰落與滅亡過程的第四章,是從馬可·奧勒留死後,其子康茂德于公元180年登上帝位時起筆的。也就是說,吉本認為,羅馬的衰亡是隨著五賢帝時代的結束才開始的。不只是吉本,直到現代,盛行的觀點都大致如此。正因為這樣,也就沒有人試圖從安敦尼·庇護的統治中探尋後來羅馬帝國的滅亡原因。實際上,如果只從表面現象看,安敦尼·庇護的確是個賢明的皇帝,在公元2世紀,當時他的羅馬人同胞也認為安敦尼·庇護的統治具有「秩序支配下的穩定」(tranquillitas ordinis)的特徵。後世的歷史學家也曾嘆息,說這23年間簡直「無事可記」。
接下來是第二個疑問。在安敦尼·庇護在位的23年間,對下任皇帝馬可·奧勒留而言,就是從18歲直到40歲之間的時光,安敦尼為什麼沒有讓馬可離開自己,到帝國的行省和邊境去體驗生活呢?
二、在安敦尼·庇護統治的23年間,如果始終懷有憂患意識的話有可能預測到的問題。
身居義大利本土而能夠順利統治整個帝國的先例,比安敦尼更為徹底的是提比略。此人連首都羅馬都放棄了,直接搬到了那不勒斯灣的卡普里島上統治帝國。不過,雖然登上帝位之後再也沒有離開過義大利本土,可是像他那樣在成為皇帝之前就踏遍了帝國全境的人也是鳳毛麟角。因為當年皇帝奧古斯都將責任重大的職位賦予了妻子利維婭帶過來的與前夫生的提比略和杜路蘇斯兩兄弟,把尚且年輕的他們送往各地的戰場。提比略未能涉足的地方,恐怕只有北非了,也就是說,在56歲繼皇帝位時,他已經積累了充分的實際經驗。在這方面,僅僅在小亞細亞擔任過行省總督的安敦尼不可與其同日而語。而且,提比略同樣沒有忘記在情報的搜集和命令的下達方面開動腦筋。在氣候惡劣的冬季,卡普里島有淪為孤島的危險,這時提比略會選擇離開,搬到那不勒斯灣西側米塞諾海軍基地附近的別墅里。這裏和海上的聯繫很方便,九_九_藏_書並且同首都羅馬之間有阿庇亞大道相連。很明顯,這是為了避免情報斷絕而採取的措施,而最後他也是在這座別墅里離世的。
羅馬的工程技術人員曾誇下海口,說他們鋪設的是一條100年也無須整修的大道。可是,他們所謂的「無須整修」,指的是不必像尤里烏斯·愷撒、奧古斯都以及圖拉真那樣,把道路最上層的鋪路石全部掀開,重新對四層路基進行整修。工程師們的意思絕不是說道路不用進行日常維護。事實上,每一條羅馬大道都設置了一種名為「驛長」(curator)的官職,專門負責日常維護等必需的小規模工程,以使道路時刻保持完美的狀態。
可是,在羅馬的「兒子」裏面,也有不少反對「父親」的。當年在跨過盧比孔河的愷撒麾下,就聚集著元老院元老的兒子們,以致西塞羅發出悲嘆,稱當時是「兒子張弓瞄準父親的不幸時代」。西塞羅的兒子也是愷撒的擁護者,結果西塞羅只好把這個兒子送往希臘留學,以免他捲入內亂。而且,羅馬時代人們在18歲到40歲的這個時期,和現代迥然不同。如果是一名軍團兵,那麼此時20年的服役期即將結束,他會帶著退職金開始自己新的人生。難道說,即使在這樣的人生階段,馬可也一直遵從著「父親」的安排嗎?
四、時代的變化問題。
情報不可能自動匯聚,在搜集情報階段,人為因素的摻入是無法避免的。情報負責人只搜集和呈送他們自己認為重要的情報,也就是說,在搜集整理階段就已經摻雜了個人對問題的認知標準,即憂患意識,而且還不止於此,在接收情報加以利用的階段,個人的憂患意識就更無法迴避了。即使在現今的計算機時代,這一點仍舊沒有絲毫改變。哈德良之所以選擇了身體力行、眼見為實的做法,可能就是因為他諳知情報的這一性質。因為不管是多麼優秀忠誠的部下,也未必具備與他完全一致的憂患意識。
帝國初期提比略皇帝能做到的事,帝國鼎盛時期的哈德良皇帝當然也不會做不到,因為緊接著他登上帝位的安敦尼事實上就採用了同提比略相似的方式來治理國家,而且安敦尼和提比略在位的時間同樣都是23年。可是,為什麼只有哈德良不惜折損自身的壽命,嘔心瀝血地到帝國各地去視察呢?
第一,他把思考的重點放在了知識與經驗的關係上。
作為羅馬帝國口碑最佳的皇帝,關於馬可·奧勒留的傳記和評論也為數眾多。這些文字對馬可的一貫評價是,他雖生於艱難時世,卻https://read.99csw.com是一位全力以赴、坦率處理所有難題的賢明皇帝。儘管他死後羅馬帝國很快滑向衰亡的下坡路,但那也是從他那無德無能的兒子康茂德登上帝位之後才開始的。也就是說,成為皇帝的馬可·奧勒留連遭不幸,所以他在《沉思錄》中流露出了失意與憂愁也事出有因。然而,我怎麼也不能接受這種簡單的解釋,因為我認為皇帝馬可·奧勒留必須面對的眾多難題可以分為以下四種:
誠實好學,具有強烈的責任感,能夠毫無抵觸地接受別人教給的知識。好學生,重視家庭生活。身為皇帝,有著率先垂范的強烈自覺,對於自己的引路人充滿深厚的敬愛之情。
哈德良的治國方式就如同奧古斯都對弗拉米尼亞大道進行全線整修。距哈德良100年後出現的歷史學家卡西烏斯·狄奧曾說,直到他那個時代,哈德良重建的軍事體制仍舊在充分發揮功能。
不過我想更重要的原因是,或許登基前的馬可和安敦尼一樣,都不具備哈德良的那種憂患意識。現在我們只要用羅馬大道的整修做比喻,就可以說明這個問題。
我心中的第三個疑問,就是在皇帝安敦尼身邊生活,從18歲到40歲之間,難道馬可自己不曾主動要求過到地方上去積累經驗嗎?對此問題,安敦尼·巴勒教授一句話也沒提。羅馬時代的「家長權」十分強大,是不是養子馬可只能遵從「父皇」的意見呢?
在此希望讀者閱讀本書時能把這四種問題放在腦海里。這並不是說皇帝馬可昏庸無能,而是恰恰相反,這有助於大家更深刻地體會連賢明卓越的馬可皇帝都不得不飽嘗的苦惱。
第三,在於他對合理與不合理的關係的認識。
一、像天災這種任何人都無法預測的問題。
我認為,解開這個謎題的鑰匙應該隱藏在此間馬可和恩師弗龍托頻繁的通信中。很遺憾,這些信件還沒有譯文,每當閱讀這些信件時,馬可的形象就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除了在不列顛及北非的極少數衝突,包括與國界外伺機而動的蠻族之間,羅馬幾乎沒有發生過什麼戰爭。雖然有些繼任者喜歡隨意改變前任的人事安排,可安敦尼完全加以延續,沒做任何改變,甚至連圍繞著人事安排的情感變化都不曾出現,這種「穩定」代表了安敦尼的治國風格。人才錄用的公正和戰爭的平息也使國家財政制度得以健全。既然國家財政保持著盈餘,那麼也就沒有必要去變更行省和地方自治體的財政秩序,因此,羅馬帝國的城市核心與地方自治體也都能充分發揮功能。我read.99csw.com在《羅馬人的故事09·賢君的世紀》中描述的安敦尼·庇護,就是在這樣一位沒有任何問題的時代里幸運地治理著國家的皇帝,也就是迄今為止的歷史學家們認識到的賢明皇帝安敦尼·庇護的形象。
並且從理論上看,即使蟄居於首都羅馬23年,安敦尼也仍有充分可能對整個帝國實施有效統治,因為這其實取決於組織機構能否迅速快捷地搜集情報和發送指令。送抵皇帝處的情報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總督或軍團長通過羅馬派出的信使呈送而來的報告,另一種則是行省民眾發出的請願。而羅馬的歷任皇帝都致力於加強帝國的國有郵政制度,其水準之高在當時是毋庸置疑的。陸地上的羅馬大道有如今天的高速公路,每個驛站都可以換馬,日夜兼程。而海路上的每個港口都能保證信使換上最早出發的船隻。直到1700多年以後發生了產業革命,人們才終於突破公元2世紀羅馬人在安全和快捷兩方面達到的信息傳遞水平。故而,當安敦尼指出「留在首都羅馬這個帝國中樞能夠掌握更多的情況,也方便依此做出決策或發布緊急命令」,宣布自己不會像先帝哈德良那樣去帝國各地視察時,當時沒有任何人提出批評意見。而且,皇帝安敦尼·庇護在長達23年的時間里,也證明了自己的做法是無可指責的。後世的歷史學家發出「一切順利,無事可記」的嘆息就是證據。
羅馬帝國是多民族國家,有點類似於現在的跨國公司。總裁毫無遺漏地巡視分散在各個國家的分公司和當地法人,一旦發現問題立刻提出解決辦法並加以實施,選拔負責人時也本著人盡其才的原則,發現了值得提拔的人才以後,不分人種和民族一律錄用。——跨國公司的這些做法也是哈德良在20年間的國家治理中不斷思考並加以推行的政策方針。
有一句格言:「智者學習歷史,愚人學習經驗。」可是我認為,如果想成為智者,歷史和經驗兩方面缺一不可。「歷史」也可以說是書籍,學習它的好處在於能對自古至今人們無比豐富的思想與經驗進行再體驗,這些知識是一個人窮其一生也不可能直接獲得的。而另一方面,我們自身的「經驗」會告訴我們怎樣靈活運用這些依靠再體驗而獲得的知識。也就是說,書本上學來的東西只有和現實體驗相結合才能成為可以靈活運用的知識。樹立起這樣的指導思想以後就會明白,那種認為只要依靠正確情報就能採取適當對策的論調,不但是過於依賴了沒有知識含量的情報,而且制定出的對策也是充滿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