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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羅馬帝國的滅亡(410—476年) 自毀

第二章 羅馬帝國的滅亡
(410—476年)

自毀

汪達爾人登陸北非是公元429年春天的事情。到了第二年,即公元430年的夏天,希波雷吉烏什陷落,汪達爾人再有一口氣就能直逼迦太基了。可是,蠻族不擅打包圍城市的攻堅戰。結果,汪達爾人在現在的摩洛哥到利比亞一帶稱霸10年之後,才于公元439年拿下這裏的最大城市迦太基。
皇帝一定認為,聯軍總司令此次前來是為兩年前阿提拉在義大利北部恣意施暴時自己置之不顧之罪祈求饒恕的。在那半年裡,皇帝自己也躲在拉文納,大氣都不敢出。在不履行職責這一點上,皇帝與總司令同罪。在阿提拉于義大利北部極盡暴虐的半年裡,更強烈地感受到恐怖的人,不是身在阿爾卑斯山脈彼側法國南部的埃提烏斯,而是身處北義大利拉文納的瓦倫提尼安。後世史學家吉本稱他為「肉體成熟而頭腦不成熟」的皇帝。儘管他完全沒有盡到皇帝的職責,但堅信不疑地認為自己是皇帝,埃提烏斯只是臣下。所謂「神意」就是這樣,讓接受了它的人比其他任何人都固執地認為自己為「神意」所鍾,絕不等同於自己任命的臣子。因此,臣下不僅要向神祈求饒恕自己的罪過,還要向受了「神意」的皇帝祈求饒恕。這樣說也有它的道理。
這裏一天到晚面對大海。迦太基曾經是西地中海第一號的海運國家,到了後來的羅馬時代,又一直受到羅馬的獎勵,北非居民的造船技術也就一代代地傳承了下來。這使得剛脫離森林、不知利用大海的汪達爾人開始親近大海。和渡過北海入侵不列顛的盎格魯人和撒克遜人一樣,汪達爾人也了解乘船出海的作用了,儘管操縱航行要交給其統治之下的迦太基系羅馬人船員。


然而,汪達爾人如果沒有一位能力很強且長期掌權的領袖,他們就不會在登陸北非后25年、統治北非全境后https://read.99csw.com15年這樣短的時間里,使自己的勢力發展到如此程度,也許已經像其他蠻族一樣難免內訌,四分五裂,最終被北非的羅馬社會吸收。

其次是天主教派基督教的衰退。汪達爾人是阿里烏斯派基督教徒。在排斥北非天主教方面,同為異端的多納圖派基督教徒更加熱心。作為異端,他們長年遭受天主教迫害,心懷仇恨。
第二年,即公元454年,瓦倫提尼安三世大概認為因阿提拉之死和匈人的消散已天下太平,便訪問了首都羅馬。這時,埃提烏斯也從高盧南部趕來,他有求于皇帝。


瓦倫提尼安三世
社會上層人士可以逃走,但沒有避難地的中下層人群無從逃跑。他們要麼放棄天主教,要麼作為隱蔽的天主教徒活下去。他們中間不能忽視的是造船的匠人們。
根西里克請求西哥特人國王把女兒嫁給自己的一個兒子為妻。這樣,汪達爾與西哥特兩族便結成了姻親關係。然而,自從與先王關係極差的人成為西哥特人國王以來,這種關係卻變得十分不利。於是,根西里克把兒媳婦退回了娘家,在送回時還不是單純的遣返,而是事前把她的鼻子割掉才送走。結果,西哥特與汪達爾兩族之間的關係惡化更勝從前。這個時期,西哥特人正與蘇維匯、奄蔡等蠻族抗爭,爭奪伊比利亞半島的統治權。這樣,才未發生直布羅陀海峽被大量運送蠻族的船隻擠滿的情況。
是皇帝個人的想法引發了慘劇,還是哪個宦官設下的陰謀,當時眾說紛紜。無論如何,22年中基本阻止了蠻族入侵的埃提烏斯被刺身亡。
羅馬時代的西班牙(現在的西班牙)和茅利塔尼亞(現在的摩洛哥)之間,僅僅隔著一道羅馬時代稱之為「赫丘利之柱」的直布羅陀海峽。兩岸相距14公里,只九-九-藏-書要有船就是一步之遙。公元前3世紀,迦太基在第一次布匿戰爭中敗給羅馬,放棄了因戰敗而被羅馬接收的西西里,把西班牙變為自己的領土,並建設了一座城市(現在的卡塔赫納)作為中心,取名為「迦太基諾瓦」(新迦太基)。在後來的第二次布匿戰爭中,羅馬歷經苦戰才最終戰勝名將漢尼拔,得到了整個西班牙。於是,羅馬把目光投向北非。這是地緣政治學的當然歸結。在第三次布匿戰爭中,羅馬終於滅了迦太基,使古代人的夢想成真,讓古希臘神話英雄赫丘利的左腳踏在了伊比利亞半島,右腳踏在了北非。
翌日,皇帝來到元老院,說明這次殺人是為了匡扶正義不得已而為之。一位元老院元老聽后對瓦倫提尼安說道:
出海也有兩種方式:從事漁業或貿易,或者選擇海盜業。羅馬人和迦太基人選擇的都是前者,而汪達爾人卻選擇了後者。他們渡過萊茵河之後在高盧、西班牙一直過著襲擾掠奪的生活,登陸北非后仍舊掠奪原住民。也許出海並不能改變他們襲擾掠奪的生活習慣。
公元408年,斯提利科被霍諾里烏斯皇帝處以死刑,退出了歷史舞台。這導致了公元410年西哥特人發動「羅馬浩劫」。公元454年瓦倫提尼安皇帝親手殺害了埃提烏斯,又導致了公元455年6月汪達爾人發動的又一次「羅馬浩劫」。蠻族似乎比羅馬人更了解西羅馬帝國失去得力左右臂的意義。
可是,60歲的埃提烏斯並沒有這麼做。也許埃提烏斯認為,當時就已經解釋清楚了,根本沒有考慮組建一支軍隊派往義大利,自己已經盡到了職責。於是,他並沒有謝罪,而是請求皇帝把公主嫁給自己的兒子。
瓦倫提尼安三世沒有留下子嗣,下一任皇帝的人選便任由元老院決定。元老院以多數贊成選出了佩特羅尼烏斯·馬克西穆斯。他是一位read.99csw.com元老院元老,出身於貴族階層,屬於號稱羅馬首富的阿尼基亞家族。年齡適中,不年輕也不太老,看上去是完美的羅馬精英。他曾有兩度擔任執政官、三度擔任首都長官的公職經歷,儘管每一次的任期都是一年。他行事認真,攜帶型計時用滴漏不離手,以確定時間,開展工作,讓人聯想起五賢帝之一的安敦尼·庇護。如果是在羅馬帝國運行良好的時代,他一定能夠作為一位好皇帝而終其一生。可是,公元5世紀後半葉已然不是公元2世紀後半葉了。
新年來到,公元455年3月16日,正在聖喬萬尼大教堂前廣場上檢閱軍隊的瓦倫提尼安皇帝,被突然離開隊列衝過來的兩名士兵刺殺。這兩個人是蠻族出身的士兵,長年在半年前被殺的埃提烏斯手下從軍。
汪達爾人的王者根西里克雖然強勢,卻也是一個無道之人。汪達爾人離開伊比利亞半島去了北非之後,西哥特人便在伊比利亞半島逐步確立了自己的勢力。雖然只是一海之隔,身在西班牙的西哥特人對直布羅陀海峽彼岸的北非並不感興趣,這點對正在北非建立勢力的根西里克極其重要。
根西里克還致力於改善與東羅馬帝國的關係。這完全不是因為他是一個和平主義者,而是為了避免不遺餘力排斥阿里烏斯派的東羅馬帝國派兵打到北非來。北非自汪達爾人入侵以來已逐漸變成了阿里烏斯派基督教國家,不過根西里克未能成功地改善與東羅馬帝國的關係,不是因為他缺乏外交技能,而是東羅馬帝國對北非動向的興趣現已大為淡薄。
喪失制海權就是沒有海軍力量來壓制海上的為所欲為、無法無天、橫行霸道的行為,就意味著只能處於坐視的狀態。人們聽到制海權,往往會以為這僅限於軍事方面。然而,失去制海權后最先受害且受害最深的通常都是一般人群。喪失制海權表示「羅馬統治下的和平」在地中海也已完全成為過去。
生於古代終結之時的日耳曼系蠻族繼承了古代地中海人的這種感覺。當初他們從生養自己的面臨北海的日耳曼渡過萊茵河入侵高盧的時候,日耳曼read.99csw.com與高盧的差別令人印象深刻。可是,自從南下高盧、西班牙,渡過「赫丘利之柱」,直到登陸北非,他們一定再也感覺不到什麼區別了。兩根「赫丘利之柱」中的任何一根都屬於羅馬世界這一共同的文明圈。

陛下,我不知道陛下的想法。但連我都懂得,您這是用左手砍下了右手。


佩特羅尼烏斯·馬克西穆斯
這10年給北非帶來了巨大的變化,羅馬的色彩在以迦太基為中心的北非被一掃而光。首先,以農莊主為主體形成的「羅馬時代的北非」的上層都逃難去往西西里和義大利了。正因為農莊過去有機高效的經營,北非才得以成為羅馬帝國的糧倉。現在,儘管耕地和氣候與以前相同,即自然環境並沒有發生變化,但北非也已經不再是有能力出口農作物的農業地區了。
在古代人的頭腦中,歐洲南部和非洲北部是連為一體的。乍一聽到後人起的名字「直布羅陀海峽」,就給人一種強烈的兩地隔離的印象,而且現今兩岸的基督教國家與伊斯蘭教國家仍在對峙。不過,在那尚未有這種對立關係的時代,人們航行在地中海上,頭腦中會馳騁著這樣的想象,左腳立在南歐、右腳立在北非的赫丘利正在保佑著他們。
居住在義大利半島的羅馬人剛剛因為阿提拉之死擺脫了北方匈人的威脅,馬上又受到南來的汪達爾人的威脅。海盜不僅襲擊在海上遇到的船隻,搶人掠貨,這隻是他們工作的一小部分。海盜的主要工作是乘船沿海岸或溯河而上,襲擊城鎮村莊,殺人越貨。襲擊動態中的目標不如打擊不動的目標更有效率。他們與山賊和盜賊的區別只是在於來自陸地還是來自大海,在襲擊破壞、殺人越貨方面毫無二致。
西羅馬帝國的皇帝和西羅馬帝國的聯軍總司令,在皇宮的一個大廳里見面了。這https://read•99csw.com座皇宮建在帕拉蒂尼山上,是元首制時代皇帝們的辦公場所和住宅。那天也跟往常一樣,皇帝有宮廷官僚跟隨左右,而埃提烏斯只帶了隨從。與皇帝進行的是私人會晤,埃提烏斯並未身著戎裝,而是一身托加長袍打扮,連短劍都未佩帶。皇帝因為地位關係佩帶了一把劍,但那只是一把一次都不曾使用過的裝飾著寶石的劍。
汪達爾人的族長根西里克是一位有能力、很強勢而且長壽的領袖,光是動員10萬之眾放棄西班牙並把他們帶到北非,就顯示出他不是一位平庸的領袖。在北非登陸后,他通過反對北非羅馬勢力,把多納圖派基督教徒、非基督教徒的摩爾人,甚至未被羅馬同化的沙漠遊民柏柏爾人,都成功地召到了自己的麾下,與之共同戰鬥,而且他還成功地大體抑制了多納圖派的瘋狂信仰、摩爾人獨立擅行的傾向和柏柏爾人的狂暴個性。說「大體抑制」,是因為完全抑制這些情況對汪達爾人壟斷統治權並非有利。

正因為膽小,反倒容易翻臉。神經總是緊張,只要稍加外力,極易綳斷。而4年前才去世的母親加拉·普拉西提阿曾長年向瓦倫提尼安灌輸對埃提烏斯的仇恨。這時,皇帝下意識地從腰間拔出了短劍,發出異樣的叫聲撲向埃提烏斯。雖說是裝飾用劍,劍鋒仍很鋒利。劍深深刺入身著托加長袍的埃提烏斯的胸部,鮮血很快浸濕了雪白的托加長袍。埃提烏斯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就癱倒下去。
但是,北非天主教會的衰退不僅僅是宗教界的問題,與這裏知識分子的衰退也有關係。一直影響到後代的基督教天主教派論客幾乎都出生於北非,更不用說我在《羅馬人的故事12·迷途帝國》文末介紹的迦太基主教西普里安和本書介紹的希波雷吉烏什主教奧古斯丁了。這些高級神職人員中的許多人在被汪達爾人抓住之前就逃到義大利去了,這也導致了北非知識分子階層的衰退。地中海對岸傳來的聲音又一次影響不到歐洲的天主教徒了。喪失了擁有經濟實力的人和擁有智慧的人,是北非沒有發生羅馬人反對新統治者汪達爾人的抵抗運動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