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羅馬帝國的滅亡
(410—476年)
威尼斯誕生
聽說連女人孩子也都被殺光!
沒有一個人想逃往山區。這一帶是由多條流入亞得里亞海的河流衝擊而成的平原,如果要逃到對面很遠的山裡,恐怕還沒跑到就會被追殺。這誰都看得見。那麼沿亞得里亞海海岸南下,逃到帕多瓦,或者更南面的拉文納行不行呢?
羅馬行動了。由兩位元老院元老和羅馬主教利奧三人組成了一個交涉團,去見身在曼托瓦的阿提拉。所謂交涉,實際上就是請求「付錢給你,請你回去」,交涉的重點也只是所付錢款的金額。大概是因為交涉太不體面而未留下記錄,所以我們不知道妥協金額為何。於是阿提拉按照承諾,翻過阿爾卑斯山脈,回多瑙河對岸去了。
順便一提,至今仍能在羅馬梵蒂岡名為「拉斐爾畫室」(Stanze di Raffaello)的一室中看到拉斐爾的壁畫,描繪著教皇利奧一世說服阿提拉的情景。
現代的威尼斯是一座美麗的城市,一定有許多外國人也認為可以在那裡落戶。但是,在距今1500多年前的古代,那些擁有高度文明的羅馬帝國的子民不得不遷居到蘆葦叢生的沼澤地,對他九九藏書們而言,即使是為了躲避匈人的暴行,也需要非常之決心。如果不用神的啟示這種想法讓自己心悅誠服,大概是無法決然行事的。只有在種種不適合人居條件的土地上,他們才能保全性命。
上面所說的其實是威尼斯早期編年史中的所謂傳說。實際上神大概什麼都沒說。不過,傳說也許對研究歷史科學的人來說沒有什麼可取的價值,但想象當時民眾的心情,對那些希望在身邊感受到神的人來說,卻是不能輕易無視的史料。
人們登上教堂的鐘樓,從上面可以看到正好在退朝時現出的一片片沼澤地帶。潮浸的土地上長滿了繁茂的蘆葦,卻不見樹木的影子。
阿奎萊亞遭到火攻。
匈人要衝過來啦!

教皇(左邊頭戴三重冠騎馬者)說服阿提拉從羅馬撤兵(拉斐爾畫)
https://read•99csw.com根據編年史記載,這件事發生在公元452年。24年之後,西羅馬帝國滅亡。
就在這時,天上傳來一個聲音:
「登上塔去,從那裡看大海!你們的所見之處,便是你們今後的家園!」
按我的想象,阿提拉這次輕易同意,可能出於以下三個理由:第一,他需要一大筆錢來滿足部下;第二,他自己也已在肉體上疲憊不堪;第三,他在精神上也已厭倦。阿提拉已經完全喪失了堅持下去的意志。
這時一個傳說流傳起來。這與其說是民間傳承下來的傳說,不如說是基督教會一開始就有意散布的宣傳。傳說主教利奧得到聖彼得和聖保羅的神助,鼓起勇氣,當面譴責阿提拉的暴虐,說教此後超脫和慈悲的重要。阿提拉被利奧的熱情雄辯說服,離開了義大利。這個故事中沒有一字提到付錢之事,只是強烈而深刻的信仰把基督教社會從蠻族的暴虐中拯救出來。西方天主教勢力的兩大領袖之一迦太基主教現已不復存在,羅馬的基督教會需要強調倖存的羅馬主教。從這時起,羅馬主教開始被稱為羅馬教皇,成為全體西方基督教徒read•99csw•com的精神支柱。

匈人入侵義大利的路線
從公元452年春天一直到秋天,整整半年時間,阿提拉率領的匈人在義大利北部極盡暴虐。這期間,埃提烏斯一直在高盧南部,沒有任何行動。他是無法行動。高盧的蠻族對去義大利沒有興趣。結果,他並未能「以毒攻毒」,只是證實了他玩「毒」于股掌之間的巧妙技能。
公元453年,阿提拉的死訊與春天一起到來。聽說這位匈人的王者——不僅他自稱為王,其他蠻族的族長也都開始紛紛稱王(rēx)——在一次宴會上突然大量吐血而亡。葬禮非常隆重,歸入匈人旗下的日耳曼系蠻族的族長們都參加了葬禮。埋葬也按照匈人的傳統方式進行,挖掘墓穴的奴隸隨後立即被全部殺掉。
半年以來使北義大利全境陷入恐怖深淵的阿提拉和匈人終於撤退而去。公元452年是以阿提拉的襲擊開始又以阿提拉的退去結束的一年,這一年,33歲的九*九*藏*書瓦倫提尼安三世蟄伏于拉文納,而羅馬帝國軍隊實際的最高負責人埃提烏斯也未曾離開法國南部一步。居住于義大利半島的人們看此二人的目光自然逐漸冷淡下去。
不只是居住在義大利半島的羅馬人因阿提拉的死訊而歡欣鼓舞,這對正在高盧建立自己領地的其他蠻族也是喜報。阿提拉死後,在高盧全境以及與高盧只有比利牛斯山脈一山之隔的西班牙,北方蠻族各部族的勢力發展更加迅猛。對他們而言,除去匈人的威脅,就再沒有什麼其他可怕的了。羅馬帝國已經不值得害怕了。
接班人之爭旋即開始,匈人四分五裂。以前因抗不住阿提拉不得已接受其統治的其他蠻族見狀紛紛藉機離去。匈人將萊茵河到多瑙河的遼闊地域置於自己統治之下,逞強一時,這時也隨著阿提拉之死灰飛煙滅。回想起來,匈人稱雄尚不滿10年。
「逃到哪裡去呢?」
阿提拉向身在拉文納的皇帝要求實現與公主霍諾麗婭的婚約,但未向拉文納派兵。這也許是優先採用了他的慣用伎倆,首先讓義大利北部全境陷入恐怖之中。但居住在義大利半島北部的人們認為這正是上帝揮來的無情之鞭,直接導致了後來中世紀時代以海洋通九九藏書商國家聞名於世的威尼斯共和國的誕生。在25年前出版的《海都物語》(中譯本於2016年由中信出版社出版)一書中,我這樣起筆道:
神有啟示啦。不論窮富,不論男女老幼,人們在牧師的帶領下向那片土地移去。其他地方的人都帶著財物和傢具逃難,而這些人卻得帶去建造住房用的木材。在他們的新天地里,除了魚之外一無所有,但至少命保住了。
這已到了羅馬帝國的末期。這是蠻族反覆入侵、人們已墜入恐怖深淵的時代。阿提拉的匈人暴戾無比,較之其他任何蠻族都更加令人恐怖。居住在義大利東北部威內托地區的人們,聽說他們的主教教堂所在地阿奎萊亞遭到可怕的匈人襲擊,大為驚慌。
阿提拉要打過來啦!
可是,說這話的人馬上就把話咽了回去。蠻族一定是衝著拉文納或者羅馬去的,在他們行進路線的前方想逃脫是不可能的。被人請示的牧師也說不出任何話來。牧師仰天舉起雙手,與其說是在向神禱告,不如說是在訴說無可奈何的絕望。
蠻族可怕,抵抗與否統統被殺,獻出財寶也不能倖免。匈人掃蕩之後,寸草不留,滿目瘡痍。消息如旋風般傳播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