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馬基雅維利思考了什麼
第十九章 文藝復興的終結(1527年)
首腦會議上爭論得相當激烈。烏爾比諾公爵主張繼續進軍羅馬是愚蠢的策略,他寸步不讓。圭恰迪尼有權決定教皇和佛羅倫薩兩軍的進退,但他也對只率領手下士兵進軍羅馬猶豫不決。按他的考慮,先決問題歸根結底是救出形同人質的教皇克萊門特七世,理由是如果教皇成為人質,就不得不在不利的條件下媾和。
馬基雅維利在1521年刊行的《戰爭的藝術》中深入論述過國民兵役制度的必要性。這是6年以前的事情。
6月初,馬基雅維利競選因美第奇家族被驅逐而空缺的第二秘書廳秘書一職。經「十人委員會」篩選,送共和國議會參加選舉。
從博洛尼亞翻過亞平寧山脈,馬上就到托斯卡納。佛羅倫薩是托斯卡納地區的要地。波旁沒有走覆蓋著殘雪、行走艱難的翻山之路,而是選擇了距離雖遠但平坦的古代羅馬大道。他沿著艾米利亞大道走到里米尼,再從那裡沿弗拉米尼亞大道直抵羅馬。當時行軍更多的是邊走邊搶,走居民多的平原也更為方便。
羅馬城周圍的城牆長達21公里,號稱有9萬名居民,防禦兵力達到1萬人。這樣的羅馬僅僅一天就陷落了,一定是誰都沒有料到的事。
在這種情況下,近郊農村將最先遭到血洗。馬基雅維利一家住在離佛羅倫薩10公里遠的山莊,他們也決定到有城牆環繞的佛羅倫薩城裡避難。4月17日,馬基雅維利的三兒子圭多給跟隨圭恰迪尼一直沒有回來的父親寫了一封孩子氣十足的信:
4月2日的來信收到。我們終於得知父親大人安康。願上帝保佑您。(這個孩子不久便入了教籍)……
1527年的春天,58歲的馬基雅維利一直在跋涉行軍,伴隨他的是他的任何一個想法都未被接受的「事實」。他寫給韋托里的最後一封信是這樣結束的:
馬基雅維利落選的主要原因似乎是他為美第奇幹活,要了他的錢。聽說一個投了反對票的人說,他們所需要的不是有智慧的人,而是忠誠的人。布昂德爾蒙蒂和阿拉曼尼的拉票演說似乎沒有收到效果。
壞消息仍未就此結束。費拉拉公爵的態度一直曖昧,他既未收到同盟軍的加盟邀請,也沒有追隨卡洛斯。可這會兒他突然表明了態度,他決定不向波旁派出援軍,而向他提供大炮和糧食。這讓波旁感到高興,哪一樣都勝過給他5000名士兵。冬季,他不能隨心所欲地搶糧。在大炮方面,西班牙和德意志都屬落後國家。聽到這個消息,教皇慌了手腳,通過圭恰迪尼去說服費拉拉公爵,說立即向費拉拉歸還摩德納和雷焦,請他站在同盟軍一邊,但此時為時已晚。費拉拉公爵回答說,他們在馬德里簽了協定,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認為像這些傭兵一樣通過戰爭獲利的人會希望和平,那才是瘋了。我覺得命運會讓他們進行比我們想象的更為慘烈的戰爭。
克萊門特七世一直希望和平。可是,每當他想為和平做點什麼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總是將事態推向戰爭。他在1527年3月底的所作所為,只是為此情況徒增一例而已。
5月5日,由3萬人兵力組成的卡洛斯軍隊在羅馬西北梵蒂岡背後的城牆下布陣,這裏的城牆最矮,住家較少,不需要考慮居民的抵抗。
馬基雅維利最早是在1503年提出建議,認為有必要建立自己的軍隊。他在給終身正義旗手索德里尼的答辯書中斷言,要保衛國家,「力量」和「遠慮」這兩件東西都不可或缺,沒有自衛力量的國家終將難逃遭受破壞和淪為奴隸的宿命。這是24年以前的事情。
5月2日,波旁率領的德意志、西班牙聯軍到達離羅馬不足100公里的維泰爾博。圭恰迪尼率領的教皇軍跟在後面,相隔8天的距離,後面又跟著威尼斯的軍隊,相隔2天的距離。佛羅倫薩軍隊預定4天後出發。從維泰爾博到羅馬只有卡西亞大道一條路。
馬基雅維利的4個兒子中有點兒學問的也就是三兒子圭多一人。也許長子、次子親眼看到了父親雖然勤于學問,但父親的交友只能產生如此的結果,因而他們不願意學習。他們既沒有能力,也沒有好運總是站在勝者一邊。
暫告如上,等您來佛羅倫薩時,我再一一詳告。
家裡人全都安康,我尤其好,妹妹已經痊癒。我們打算在復活節一起唱歌和演奏樂器。我正在學習語法的分詞,拉丁文已經開始閱讀奧維德的作品了。父親大人回來后,我會把腦子裡的都告訴您。
儘管統率著軍隊,但沒有教皇的指示,圭恰迪尼什麼也做不成,只能隔著一定的距離追在波旁的後面。這種時候,馬基雅維利的身影也和平時一樣,跟隨在圭恰迪尼的身旁。威尼斯的軍隊又隔著一定的距離,跟在他們的身後行軍。春日闌珊,時間已經到了更加適合悠閑散步而不是行軍的季節。
「黑條」喬凡尼忍無可忍,28歲的他只帶著跟隨自己的兵力殺入了正在南下的德意志軍中。雖然取得了相當的戰果,但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喬凡尼的腿部負傷https://read.99csw•com,被抬進了曼托瓦。醫生診斷說若不截肢會有生命危險,於是他接受了手術,手術時一直是自己舉著燭台。但這位豪邁的武將並沒有戰勝死亡。
將馬基雅維利葬于聖十字教堂並無更多的目的。聖十字教堂在現代被稱為佛羅倫薩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這裡有但丁以及很多佛羅倫薩出生的偉人的墓。與但丁一樣,馬基雅維利去世時根本不是祖國的驕子。
他還不僅僅是單純的現場證人。要了解15世紀末到16世紀這段時期的歷史,最可靠的史料是威尼斯共和國外交人員寫回的報告、威尼斯市民馬里諾·薩努托多達58卷的《日記》,以及馬基雅維利包括秘書任內的報告在內的全部著作。這是因為威尼斯的外交官們客觀地記述了那個時代,薩努託事無巨細地記錄了那個時代,而馬基雅維利則用他無與倫比的敏銳深刻的洞察力把握了那個時代。假如馬基雅維利為我們寫下點兒什麼,那麼,我們會以近乎完美的形式把握文藝復興的終結。可是,偏偏馬基雅維利沒有寫。
羅馬成為一座不設防的城市。
我愛圭恰迪尼殿下,我愛我的祖國甚於愛我的靈魂。
卡洛斯的軍隊兵合一處,人數達到3萬,又拖著大炮繼續南下。2月的義大利中部平原仍然覆蓋著積雪。大部隊行軍七天就需要一個讓士兵歇息的大城鎮。總司令波旁和德意志軍的指揮官弗倫茨貝格決定首先去博洛尼亞。
六、談判期間,扣押斯特羅齊和薩爾維亞蒂樞機主教作為人質。
然而,一直態度曖昧的烏爾比諾公爵這時卻說什麼都反對出戰。公爵以前的磨蹭更多的是因為個人對美第奇家族的惡感,此次他卻有了僱主之命這個名分。
克萊門特七世重視媾和,只發來了避免衝突的指示。圭恰迪尼什麼也做不了,帶著教皇和佛羅倫薩僱用的軍隊追趕走在前面的波旁。因為害怕大炮,兩軍之間的距離長達40公里。在他們的後面,隔著10多公里不即不離地跟著烏爾比諾公爵率領的威尼斯軍隊。圭恰迪尼被迫進行著屈辱的行軍,馬基雅維利與他同行。他們倆在一起,已經顯得很自然了。幾天後,從羅馬傳來了不僅令他們二人而且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消息。
馬基雅維利想再次為國效力的願望被祖國拒絕了,而原因不是58歲的年齡。當選的托辛吉與馬基雅維利同齡,他並沒有為打倒美第奇出過力,只是在美第奇家族復辟期間沒有做過一件引人矚目的事情而已。
四、在卡洛斯的同意之下讓斯福爾扎家族回歸米蘭公國。
74年前東羅馬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陷落時,城市周圍的城牆全長21公里,居民3.5萬人,防禦兵力不足7000人,在遭到土耳其軍隊猛烈炮擊的情況下城市還堅持了50多天。即使那裡地形優越,可謂是天然要塞,又有三層城牆,但打過來的土耳其軍隊有著16萬多人的兵力優勢。
羅馬如此輕易地就陷落了,想必馬基雅維利和圭恰迪尼也都無語。
要襲擊正在曼托瓦附近南下的德意志兵,就必須北渡波河。教皇已經承諾讓軍隊後退至波河以南並已付諸實施。克萊門特七世就像看到了藏在蒙卡達身後的卡洛斯,驚恐莫名。
于佛羅倫薩
此外,在僅僅5年前的羅得島攻防戰中,以全長5公里的城牆為後盾,守衛方靠不足2000人的兵力,與10萬人的土耳其敵軍打了6個月。這兩場攻防戰都以進攻方勝利而告終,但防禦一方都是因為援軍不到才失守的。
同盟軍現在被一切兩段。圭恰迪尼一邊連續幾天給烏爾比諾公爵寫信求他南下,一邊率領手頭僅剩的教皇和佛羅倫薩軍隊提前一步進入了博洛尼亞。然後差人早早關上博洛尼亞的所有城門,向要求開城的波旁表明了寸步不讓的態度。
這讓人忍俊不禁。父親馬基雅維利難道不是平凡得出奇嗎?身處亂世之中,應該像圭恰迪尼那樣教育孩子向上帝祈禱,無論如何要站在勝者一方。這種教育會有用得多。
但這時已太遲。烏爾比諾公爵雖然承諾開始軍事行動,卻說要等西班牙德意志聯軍南下到博洛尼亞、完全不用擔心威尼斯國境安全時才能行動。圭恰迪尼甚至被這位看上去並不賢明的烏爾比諾公爵耍了一把。
馬基雅維利不是給家裡寫信很勤的那類人,但還是留下了幾封寫給兒子的信。其中有一封給三兒子的信,信中寫道:「學習吧,只要學習,就能像父親這樣與偉人們交朋友。」
5月4日,波旁來到羅馬城下,要求開城。城內沒有任何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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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基雅維利抱著一顆激動的心回到了祖國。他確信,在沒有美第奇的佛羅倫薩共和政體里一定會有自己的位置。有消息說,曾經的奧里切拉里花園年輕弟子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和路易吉·阿拉曼尼也回國了。
請您儘快回來,大家都等著您呢。願上帝保佑您!
馬基雅維利在1517年完稿的《論李維》中告誡人們,要想維持共和政體,有時要有勇氣敢於做違反共和政治精神的事情,否則共和政體本身就會垮台。這是10年以前的事情。
在佛羅倫薩的朋友們都趕到了他的床前。菲利波·斯特羅齊、路易吉·阿拉曼尼、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雅各布·納爾迪,可以說是他最年輕的弟子、24歲的巴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也趕來了。
剛剛到達大本營的馬基雅維利得知此事,在給佛羅倫薩的報告中寫道:「喬凡尼·德·美第奇之死,是所有人的不幸,是極其悲哀的一大痛事。義大利毫無意義地失去了唯一一位有價值的武將。」
6月5日,教皇克萊門特七世以近乎無條件投降的形式向卡洛斯屈服。
威尼斯共和國已經對教皇克萊門特七世一年來的所作所為感到厭惡,甚至對同盟軍的軍事效力產生了懷疑。現在大群餓狼又自阿爾卑斯方向大軍壓境。在威尼斯共和國政府內部,主張威尼斯人花錢僱用的軍隊應該用於守衛威尼斯共和國邊境的呼聲越來越高,導致了反對出戰的結果。
圭恰迪尼認為,要實現這個目標,不能沒有教廷海軍司令安德烈亞·多利亞的合作。他派馬基雅維利去了多利亞所在的奇維塔韋基亞港,但好像沒有獲得多利亞的合作,結果教皇由海上逃亡的方案胎死腹中。
二、割讓奧斯提亞、比薩、里窩那、奇維塔韋基亞諸港。
波旁征服了米蘭,但他和他手下的西班牙軍隊仍然無法衝出米蘭,與友軍會師。西班牙軍隊也是一群傭兵,若不付傭兵費,縱然是大將的命令也不會服從。士兵們身在米蘭,薪水常常被拖欠,他們已經拒絕出戰了。
一、向德意志雇傭軍支付20萬達克特賠款。
七、簽署媾和協議后,教皇和皇帝將共同努力建立抗擊土耳其的十字軍。
在這種僵持的局面下,1526年的12月和1527年的1月過去了。同盟軍在這期間什麼事也沒有做成,但至少保住了士兵的性命。積極行動打破這種僵局的不是教皇,也不是圭恰迪尼,而是查理三世·德·波旁。
正式說來,當時的羅馬只是教皇國的首都。但是,這裡有天主教會的大本營梵蒂岡,羅馬不單單是一座城市。這對歐洲人是如此,對義大利人更是如此。讓這樣的羅馬不設防,就像是讓整個義大利不設防。佛羅倫薩與羅馬是命運共同體,很多佛羅倫薩人認為這是一個不祥的前兆。
如您所知,我們的父親在身後留下了一個極度貧困的家。
義大利第一大河波河發源於阿爾卑斯山法國一側,經過都靈自西向東流淌,橫穿義大利北部。好幾條河流在克雷莫納附近合流,水量大增,成為名副其實的大河。波河橫穿曼托瓦南部,流經費拉拉北部,在威尼斯南部很遠處的地方流入亞得里亞海。16世紀的時候,從米蘭東南的克雷莫納往下游可以乘船走水路。波河是德意志軍隊從阿爾卑斯出發南下的第一道障礙。
在這期間,馬基雅維利已經跟隨圭恰迪尼共同行動了兩個月。他為朋友充滿勇氣、不辭辛勞、不懼大炮的態度而激動不已。而在這個時期,現實主義者的圭恰迪尼和他曾經嘲笑的理想主義者馬基雅維利同樣滿懷著熾熱的憂國之情。儘管上司靠不住,圭恰迪尼還是投入了全力。一年多來一直處於無所事事狀態的同盟軍至少沒有散夥,這還得歸功於圭恰迪尼。馬基雅維利在給身在佛羅倫薩的好友韋托里的信中這樣寫道:
3月7日,波旁率領德法聯軍抵達博洛尼亞城下。如前所述,圭恰迪尼拒絕他們入城。這意味著他們要在一片雪原上露營。費拉拉公爵送來的糧食必須讓3萬人吃上飯。他們想搶,冬天里獵物也很有限。糧食已經告罄,還要被迫在冬季野營,士兵們的不滿終於爆發。
暴動爆發於抵達博洛尼亞城下第6天的3月13日,規模和聲勢都很大。弗倫茨貝格身受重傷,當即就被送回故國德意志,不久便一命嗚呼。波旁早早逃離,撿回了一條命。這個事件對波旁是危機,對克萊門特卻是大好時機。然而,把波旁從這個事件中解救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教皇克萊門特七世本人。
馬基雅維利一直與教皇軍同行,5月10日得知羅馬陷落,這時距羅馬陷落已有4天時間。考慮到距離與事件的重大程度,4天後報告才到,實屬遲緩,但教皇被圍在聖安吉洛堡,大概無法派出信使。
作為軍人,波旁知道這種不戰不和的狀態拖得越久,對他這支烏合之眾的軍隊就越不利。他召集米蘭有權勢的人提議說,九九藏書如果給他3萬達克特,他立刻撤出米蘭。誰都不願意征服者的軍隊住在身邊。米蘭市民不想繼續忍受種種暴行,同意支付3萬達克特。這樣一來,波旁就能給士兵們付薪水了。2月初,西班牙軍隊離開米蘭,去與渡過波河正在休整的德意志軍隊會師。
今日的羅馬給人的印象是巴洛克之都,這是因為在這次浩劫中,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八成都被燒毀或破壞。如此徹底的破壞,據說上次是在5世紀西羅馬帝國崩潰之時。出得起贖金的居民被抓了起來,出不起或稍有抵抗的人統統被殺死。到了夏天,又有鼠疫襲來。
5月6日黎明,以炮響為號,攻城開始。守衛方激烈抵抗,隔牆展開了激戰。查理三世·德·波旁中彈陣亡,副官奧朗日公爵立即接過指揮權。
圭恰迪尼於4天後的5月14日得知羅馬陷落的消息,他指揮大軍前進了30公里,到達蒙特菲阿斯科尼。他叫來了威尼斯軍隊的指揮官烏爾比諾公爵,決定今後的方針。
以當時的「常識」,人們一直斷定這位馬基雅維利是非現實的理想主義者,他的主張是冒進主義和紙上談兵。可是,二十來年,這些非現實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呢?
縱使教皇克萊門特七世想極力避開戰爭,也不知他的哪根神經搭錯了,接受了這些條件。這次媾和是單獨媾和,只是在教皇與卡洛斯之間達成的協議,事先連一個字都沒有與干邑同盟的其他加盟國法國、英國和威尼斯商量過。因此,3月26日,在得知媾和協議正式簽訂之後,這三個國家都通過駐羅馬大使提出了嚴正抗議。
在列舉史實之前,有一件事請諸位放在心上。
我們不再害怕德意志雇傭軍了。因為您承諾過,一有風吹草動一定會回到我們身邊來。母親瑪麗埃塔也說不擔心了。
母親向您問好,她說要給您寄去兩件襯衣、兩塊毛巾、兩頂帽子、三雙鞋和四塊手絹。
有不少研究者認為,圭恰迪尼在同盟軍機構中地位最高,他應該有方法。即便排除烏爾比諾公爵率領的1萬人威尼斯軍隊,圭恰迪尼手下仍有2.5萬多人的兵力,他完全可以下決心把這些兵力交給「黑條」喬凡尼投入戰鬥。喬凡尼的戰術是向東出擊,打擊正在南下的德意志兵,再殺一個回馬槍,襲擊固守米蘭的西班牙軍隊。
不過我想,如果關注馬基雅維利其人,這段時間他沒有寫下任何東西未必是令人絕望之事。我們大概已經不能依據史料探知這個時期馬基雅維利的內心世界。但是通過想象去感覺的話,就要憑各位讀者的心情了。
兩天以後馬基雅維利去世了,享年58歲零1個月。他的四子、13歲的皮耶羅·馬基雅維利給一位親屬寄去了這樣的一封信:
5月31日,教皇的兵力和威尼斯、佛羅倫薩的兵力組成的同盟軍已經來到了離羅馬兩天路程的地方,卻決定要揮師北返,這是事實上的解散。
三、將帕爾馬、皮亞琴察兩座城市割讓給卡洛斯,將摩德納和雷焦歸還給費拉拉公爵。
馬基雅維利在1513年撰寫了《君主論》,他告訴人們,時代發生變化,統治方式也需要改變,以適應時代的變化。這是14年以前的事情。
投票結果:投意味著贊成的白豆者12人,投意味著反對的黑豆者555人。
一旦敵軍朝佛羅倫薩開來,請立即通知我們。山莊里還放著很多東西,酒和油什麼的,我們已經讓人搬了20或23桶到城裡的家中,鋪蓋也搬了過來。剩下的東西運到聖卡西亞諾村,也需要兩三天。
從對歷史的關注來看,不能不說這實在是件憾事。這兩個月正是義大利文藝復興的終結,馬基雅維利親身見證了這個終結。
儘管如此,命運並沒有徹底放棄義大利,德意志雇傭軍雖然渡過了波河,但卡洛斯的軍隊仍舊分為兩股。
然而沒有上司的批准,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走不出放棄1萬人威尼斯軍隊這一步。而教皇克萊門特七世當時已經與蒙卡達簽訂了媾和協議,根本沒有勇氣命令圭恰迪尼採取與之相違背的行動。
1527年「羅馬浩劫」的情況是,友軍只有兩天時間便可趕到。但守軍只有一天就輕易敗陣,因為他們缺少像前兩個戰例中所見到的那種最高負責人的堅定意志和居民的合作。
11月30日,喬凡尼死亡。
從此以後,馬基雅維利再無文字留存下來。他說不定寫過一封信什麼的,但沒有流傳下來。他生前寫下併流傳下來的最後文字,是1527年4月18日寫給韋托里的信。我們無從了解從這一天起到同年6月22日他去世為止這兩個月間他的內心世界。
波旁率領的「皇帝軍」實際上由德意志傭兵、西班牙傭兵以及義大利傭兵組成,其比例是德意志佔二分之一,西班牙九_九_藏_書和義大利各佔四分之一。這支混成軍的指揮官是法國人波旁,完全掌控德意志傭兵的弗倫茨貝格死後無人接任。這樣一支軍隊揚言要進軍羅馬,沿途城鎮的居民又會有誰放得下心呢?從博洛尼亞到羅馬,沿途的大城市只有佛羅倫薩,不定什麼時候波旁的軍隊就會鋒芒西向,襲擊佛羅倫薩。佛羅倫薩人心惶惶。
這樣一來,我所起的作用似乎就像16世紀時的編年史家,或現代的記者,一一列出那兩個月的形勢變化和馬基雅維利的行蹤。也就是說,由我提供史實,幫助各位讀者發揮想象,這也是尊重人性的一種體現。這個念頭時時向我襲來。
在這期間,圭恰迪尼只做了一件事,即與從佛羅倫薩返回大本營的馬基雅維利一同前往烏爾比諾公爵的軍中,說服他開始軍事行動。烏爾比諾公爵提出了條件,要求歸還利奧十世時代被佛羅倫薩搶去的兩個地方。圭恰迪尼接受了這個條件。他並未請示教皇,而是先斬後奏,事後才請教皇批准。這件事說明,作為教皇代理人而統率同盟軍的圭恰迪尼是有權力的,只要想做是可以做成的。
落選的消息立刻從市政廳傳給了等在家中的馬基雅維利,他家離市政廳只有5分鐘的距離。我們不知道馬基雅維利是如何在這個家裡度過此後10天時間的。在第10天的6月20日,他病倒了。根據同時代史家瓦爾奇的說法,落選是他生病的原因。
「黑條」喬凡尼主張即刻出戰。他的根據是,冬天的曼托瓦周邊一片泥濘,南下之敵很難維持隊形,正是擊破他們的最佳時機。圭恰迪尼也贊成出擊。眼下敵人有兩股力量,正在南下的德意志雇傭軍與固守米蘭的西班牙軍隊,他們之間隔著200公里的距離。在這兩股敵軍會師之前,正在他們中間的同盟軍應首先打擊其中一股。在人數上,同盟軍遠佔上風,正可以用兩倍以上的兵力襲擊正在南下的德意志雇傭軍。這就是圭恰迪尼贊成的理由。
在這6個月中,羅馬的人口從9萬人減至3萬人,其中2萬人被殺,2萬人逃亡,2萬人死於鼠疫。就連戰勝者德意志雇傭軍,人數也從1.2萬人減少到了7000人。
盯死教皇的威尼斯共和國向烏爾比諾公爵發出密令,指示他盡量避開戰端。此外,法國也完全沒有心情再去考慮派遣勞特累克指揮的軍隊。弗朗索瓦一世為不再派軍找了一個台階,給同盟軍撥去8萬達克特的資金。然而,教皇卻把其中的6萬達克特用於贖回兩個人質。
弗倫茨貝格指揮的1.2萬名雇傭軍選擇了翻越布倫納山口,經過加爾達湖東岸前往維羅納的路線。這是一條從德意志到義大利的傳統路線。翻過布倫納山口,溫暖的陽光、和煦的微風和美麗的樹木,使人感覺到了南方的氣息。一路南下來到維羅納,南風吹拂著人們的每一根頭髮,讓人覺得德意志那厚重的鉛灰色天空太過沉重。德意志雇傭軍遠遠地繞過維羅納,那裡是威尼斯共和國的領土,他們也知道這個義大利第一強國的威名。他們途經曼托瓦附近,不斷靠近波河。
但馬基雅維利在奇維塔韋基亞得到了一個重大消息,佛羅倫薩共和國驅逐了美第奇家族,恢復了共和政體。
馬基雅維利已經回不到朋友的身邊了,他只是給圭恰迪尼寄了份報告,便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急奔佛羅倫薩而去。我們可以認為,5月底他確實已回到了佛羅倫薩。他一定是先過比薩,在那裡選擇了逆亞諾河而上的路線。內陸地區有一仗未打就成為敗兵的同盟軍殘兵出沒,相當危險。

卡洛斯軍隊包圍克萊門特七世藏身的聖安吉洛堡
他們的目的是去會師,完全沒有理會帕爾馬附近的同盟軍大本營,只是在50公里遠的地方擦肩而過。同盟軍失去了「黑條」喬凡尼,屏住呼吸躲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敵軍會師了。
您的圭多·馬基雅維利
五、停戰8個月進行媾和談判。在此期間,波旁指揮的軍隊退至開戰以前的地區。
不過我想,不管是最高負責人教皇,還是羅馬市民,當他們親眼看到後面的慘劇以後,一定會後悔當初不堅持和不合作的態度。他們天真地認為雖是敵人,但他們同樣也是基督教徒。
6月10日,議會在市政廳內「五百人會議廳」開會,選舉第二秘書廳秘書。出席議員567人,缺席議員34人。議長由剛當選共和國正義旗手的卡波尼擔任。
這就是歷時6個月的歷史上所稱的「羅馬浩劫」(Sacco di Roma,這是義大利文的寫法,英文、法文的寫法也與義大利文相同)進攻一方的西班牙國王的家臣加蒂納拉給卡洛斯發去了這樣的報告:read.99csw.com
5月3日,教皇命令關閉羅馬的所有城門,緊急任命了5位樞機主教,從他們每個人身上徵用4萬達克特,用這20萬達克特十萬火急地徵召了4000名傭兵,建立了一支防衛軍,甚至徵召了大學生。由有勇無謀的傭兵隊長倫佐·達·切里擔任指揮官。
整個羅馬都被破壞了。聖彼得大教堂、教皇宮殿如今都已變為馬廄。我們的隊長奧朗日公爵努力讓士兵們保持秩序,但大兵們已經成為一群強盜,無法指揮。德意志雇傭軍更是行徑野蠻暴虐。他們的所作所為告訴人們,那是一幫對羅馬教會毫無敬意的路德派教徒。所有的貴重物品和藝術品不是遭到破壞,就是被盜搶一空。
我不能不含淚通知您,我們的父親尼可羅于本月22日去世了。20日服用藥丸引起的腹痛應該是他去世的原因。他向最後陪伴著他的馬泰奧修士做了最後的懺悔后安詳辭世。
11月28日,德意志軍隊渡過波河。
敬愛的父親大人:
今天我們所看到的聖十字教堂里壯觀的馬基雅維利墓,是18世紀一位愛好馬基雅維利作品的英國人所建,這座墓的下面並沒有馬基雅維利的遺骨。
單憑當選共和國正義旗手的卡波尼的姓氏,人們便可預料,1527年時的佛羅倫薩共和國與其說接近於馬基雅維利活躍其中的皮耶羅·索德里尼時代的共和國,不如說更加接近於從前狂熱信奉宗教的薩伏那羅拉時代的共和政體。既在索德里尼政府里工作過又在美第奇僭主政體下做過事的圭恰迪尼和韋托里,都曾為高官,他們對卡波尼共和政體不再抱有幻想。圭恰迪尼早早地歸隱郊外山莊,韋托里也逃出了佛羅倫薩。
對教皇的態度感到驚訝的與其說是這些大國的君主,不如說是身在前線執行教皇意圖的圭恰迪尼。不過,因此得以停戰,他也可以喘上口氣了。然而,有消息傳來說,實際調遣卡洛斯軍隊的波旁不滿這樣的贖人條件。不知怎麼計算的,波旁認為減去贖回人質所需的金額,餘額應為15萬達克特。他對此金額十分不滿,說非得給他24萬達克特。他與帶著8萬達克特的佛羅倫薩使節走岔,便產生了誤解,揚言只有進軍羅馬一條路,並付諸實施。德意志雇傭軍本來就憎恨教皇,現在波旁號召打到羅馬去,大家便想象著羅馬的財富,聽從隊長的命令,一呼百應。
儘管從圭恰迪尼那裡獲得了準確的情報,教皇克萊門特七世還是在這時開始了媾和談判,提出媾和的不是教皇,而是卡洛斯皇帝。卡洛斯向教皇提出了苛刻的要求:
克萊門特七世得到波旁再度南下的報告后大驚失色,竟然採納了那不勒斯總督蒙卡達的建議,解僱了守衛羅馬的4000名士兵,只剩幾百名瑞士兵保衛教廷宮殿。
三兒子圭多寫了這封信后不久,馬基雅維利短暫地回了一趟佛羅倫薩。這大概並不是因為他向家裡的承諾,而是因為圭恰迪尼再也無法預料波旁軍隊的去向,認為起碼要防衛佛羅倫薩,便率軍揮師佛羅倫薩。實際上,就在馬基雅維利回來的第二天,圭恰迪尼就進駐了佛羅倫薩。
11月25日,「黑條」喬凡尼負傷。
與波旁相比,奧朗日公爵的指揮能力非常差。不過對勢頭正盛的士兵來說,指揮官的能力大小已經不是問題。據說戰鬥持續了6到8個小時。倫佐醒悟到自己處於劣勢而棄戰,中午時分大勢已定。
我可以根據60年的人生經驗斷言,現在是最為艱難的時期。我們需要和平,我們又不能避免戰爭。選擇和平還是戰爭都已成為決定我們命運的君主(克萊門特七世)的重負。
馬基雅維利的遺體葬在聖十字教堂。此後不過幾十年,馬基雅維利家族絕嗣,墓地無人維護,也沒有人再來憑弔。
這時,在此西方100公里處的同盟軍大本營里,大家辯論正酣,唾沫星四濺。
雪崩一樣衝進來的德意志和西班牙士兵立即控制了以教皇宮殿為中心的梵蒂岡一帶。教皇和樞機主教們全都逃進了聖安吉洛堡,還沒到晚上,台伯河對岸樞機主教和各國大使宅邸林立的鮮花廣場和納沃那廣場就陷入了敵手。
5月2日,圭恰迪尼離開佛羅倫薩,他不能對正向羅馬進軍的波旁軍隊放任不管。儘管是友軍,駐紮眾多的士兵也引起了人們的不滿,反美第奇派已經開始在佛羅倫薩市民中間抬頭,這樣會更增加風險。圭恰迪尼與共和國正義旗手的哥哥路易吉協商,結果認為引兵撤走方為良策。波旁的軍隊也已經遠去,從距離上看不會輕易掉頭襲擊佛羅倫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