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馬基雅維利思考了什麼
第十八章 「與我的靈魂相比,我更愛我的祖國」(1525—1526年)
人一旦出人頭地,被派到遠離上司的地方去常駐時,往往會覺得只與上司聯繫不夠。教廷領地羅馬涅地區的總督圭恰迪尼也是這樣,他在羅馬有私人秘書,幫他打探情報,或做一些不便公開的接觸。這位私人秘書早早就將馬基雅維利的事情通報給了圭恰迪尼。
喬凡尼也應該很感激教皇利奧十世。教皇去世時,喬凡尼·德·美第奇把自家軍隊的旗幟、士兵的服裝,還有長矛、寶劍,統統改為清一色的黑色。從那以後,人們便稱他為「黑條」喬凡尼(Giovanni delle Bande Nere)了。那時,他麾下的嘍啰平常也不下2000人。
1515年,年方21歲的他繼承岳父路易十二成為法國國王。他酷愛文化藝術,也以晚年萊昂納多·達·芬奇的保護人而著名。
就在他們兩人交換著這種信息聊以度日的時候,國際關係有了一些新的動向。這些新動向使他們越發需要馬基雅維利特製的藥丸了。
送上剛剛配製的藥丸25粒,葯的配方附在信末。這種藥丸對我很有效。請于每天晚餐后服用一粒,如果藥力發作即請停葯。如果藥力不發作,請服用兩到三天,最多不要超過五天。我從來沒有連服兩粒以上,這也是在一星期內胃痛或頭痛的時候。
這個時期,他們二人給人的感覺是同心同德。儘管圭恰迪尼對馬基雅維利難掩敬愛之情,有時也會怒火中燒。
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是一個野心家,但似乎同時還是一個清正廉潔之人。馬基雅維利再三提醒他可以讓教皇為女兒出點嫁妝,他都回答說拿這種私事去麻煩教皇現在不是時候。他內心認為不能做這樣的事。嚴於律己的人往往也會嚴格要求別人。作為教皇的代理人,圭恰迪尼掌管著同盟軍的伙食,對每一達克特的支出他都錙銖必較,並以此為榮。馬基雅維利式的公私不分惹他光火也在情理之中。
這4位君主都很幸運,只靠聲張正當權力就已足夠,何況他們個個英明,年紀輕輕就已會行使權力。此外,即使國土即耕地的法國算是特例,他們各自擁有廣袤的領土,一旦發生不測均可充分地自給自足。這就是說,他們對其他國家的依存度相對較低。
過了一會兒,人並不壞的喬凡尼笑著說:
然後,他沒有一路南下,而是沿著艾米利亞大道橫穿義大利到亞得里亞海,再沿著弗拉米尼亞大道去羅馬。行進路線的安排舒緩從容。旅途中,他甚至打著友好使者的旗號看望了正在集結途中的同盟軍,同盟軍的隊長們還讓全體士兵列隊歡迎這位蒙卡達。儘管蒙卡達現在來義大利的身份是外交使節,但他在以前的30年一直是一位優秀的武將。除了「黑條」喬凡尼一個人之外,似乎沒有人記起這些事。
讓同盟軍後退至波河南岸;把同盟軍內盡量多的士兵調配到「黑條」喬凡尼麾下,仍保持喬凡尼法國國王屬下武將的名義;把2000名瑞士兵和「黑條」喬凡尼手下的2000名士兵調來防衛已經毫無防禦能力的羅馬。
在此期間,卡洛斯還採取了另一個策略,他把帕維亞會戰的勝利者查理三世·德·波旁送到了義大利。這位三十五六歲的年輕武將突破了教廷海軍司令安德烈亞·多利亞的重重封鎖,在熱那亞附近的海岸成功登陸,然後馬不停蹄地向米蘭進發,掌握了包圍米蘭的友軍的指揮權。
那麼,擁有決定權的教皇和以圭恰迪尼為首的教皇心腹們有何反應呢?順便說一句,菲利波·斯特羅齊這個人物是馬基雅維利呈獻《戰爭的藝術》的對象,也是曾經的奧里切拉里花園的一員。
同盟軍首腦召開作戰會議,已不知道這是第幾次會議了。「黑條」喬凡尼堅決主張與剛剛攻陷米蘭的西班牙軍隊決戰。他說:「我們在皮亞琴察集結不就是為了救援米蘭嗎?」圭恰迪尼這次站在了贊成者的一邊。我認為這是他自己獨斷專行,沒有跡象表明教皇指示他這樣做。然而統率威尼斯軍隊的烏爾比諾公爵卻反對開戰,他說:「過去我們帶著救援米蘭的鐐銬,但現在可以自由行動了。我們的目的並不只是要奪回米蘭。」他還提出了要求,說如果要奪回米蘭,就要任命他為總司令。不信任烏爾比諾公爵的圭恰迪尼對此提出反對。問也不要問,「黑條」喬凡尼也根本不會同意,他甚至在作戰會議上無所顧忌地叫喊「公爵是膽小鬼」。
這裏的德意志人是被稱為「Landsknechts」的德意志傭兵,都是路德派新教徒。天主教和新教是當時對立最尖銳的兩派,兩派的人卻以領取薪水的傭兵形式隸屬於同一支軍隊。除此以外,義大利人、德意志人,在其他戰鬥中還有瑞士人,他們可以隨意加入法軍或西班牙軍,這也是使得16世紀戰爭情形複雜化的要因之一。
同盟軍的大本營在離米蘭東南不到70公里的皮亞琴察。同盟軍得知米蘭投降的消息后大驚失色。「黑條」喬凡尼狂怒萬分,圭恰迪尼一臉嚴肅地一言不發。「黑條」喬凡尼率領手下突襲了西班牙軍隊,取得了些許戰果后收兵回營,但這隻能起到維持士氣的作用。不久,8000名瑞士兵到達。
但這個時期馬基雅維利的職務並不明確。儘管他是佛羅倫薩派出的使節,但一到前線,很快就成了教皇代理人圭恰迪尼的秘書。57歲的馬基雅維利大概因為能上前線而興奮莫名,根本沒把職務不明確當成一回事兒。時值嚴冬,他一次次穿越寒冷難行的亞平寧山脈,沒叫一聲苦。
馬基雅維利委婉報告了兩天他花費5達克特花天酒地的情況,這不過是緊接而來的第二幕喜劇而已,信中通篇找不到一個直接辯解的詞語。不過,用義大利人喜歡的說法,圭恰迪尼也是一個「有境界之人」(spirito),面對馬基雅維利式的辯解只好苦笑,很快便恢復心情,寫了回信。一旦不在一起就寫信的這兩個人,又和好如初了。
至多在狂歡節的時候開開心心地演一回吧。請在修道院為芭芭拉安排一個住處。那些傢伙可能會發瘋吧。我的那份收入就不要了。請代我向瑪麗斯科塔問好。請告訴我您打算如何上演這齣戲。
馬基雅維利忘乎所以。他忘了撰寫《佛羅倫薩史》續篇的事,忘了把獎金交給妻子,也忘了確認給他漲年薪的事,他一路直奔羅馬涅。其實他順道回一下佛羅倫薩也繞不了多少路,但他根本就沒去。
圭恰迪尼也頗有同感,他寫來信說,1526年1月到2月就要迎來狂歡節,其間羅馬涅總督將親自擔任贊助人上演《曼陀羅》,屆時將邀請作者馬基雅維利前來。
兒子喬凡尼與其說是繼承了美第奇家族的血統,不如說更多地繼承了這位母親的血統。雖說他屬於美第奇家族,但因為是旁系,並無實實在在的保護人,需要靠商業或神職安身立命,然而他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把實業和學問拋在一邊,帶著一幫小嘍啰無惡不作。在義大利,家族的麻煩製造者被叫作「黑羊」(pecora nera),喬凡尼就是美第奇家族不折不扣的「黑羊」。
「總督閣下,不用嘆息,這不是您的過錯,而是今年(1526年)的過錯。在這一年裡,有誰做成了什麼事嗎?皇帝(卡洛斯)派了那麼多軍隊,本該取得更大的成果,但沒有;西班牙人本可以把動亂搞得更大,但他們也沒有做;我們(義大利人)本來可以打贏戰爭,卻不知道掌握這個好機會;教皇不相信1000名士兵,卻偏信媾和協議的條文。……沒有什麼值得驚訝嘆息的。在瘋狂的時代里只有瘋子才能做點事。因此,我的總督閣下,如果在今年做成了什麼,那才讓人擔心呢!」
這個時期,馬基雅維利常常被派到圭恰迪尼身邊,目的是觀察情況和商量突發|情況下佛羅倫薩的防衛事宜。那年,共和國的正義旗手是圭恰迪尼的哥哥路易吉·圭恰迪尼,路易吉是馬基雅維利擔任秘書時一同搞惡作劇的夥伴。
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大概想到了密友馬基雅維利的《佛羅倫薩史》,他的大作《義大利史》從馬基雅維利撂筆的地方開始起筆,是作者的同時代史。我認為他不得不寫這部書。這部書因記敘客觀而獲好評,但讀者如果結合當時的形勢去閱讀,應該會讀懂。這部書也是一部巧妙地為自己辯護的書。
與圭恰迪尼同行的馬基雅維利也說,如果開戰,兩天便能打勝。他在給年輕朋友卡瓦爾坎蒂的信中說,教皇簡直是個孩子。
1525年2月24日,在米蘭以南30公里的帕維亞平原上,法國軍隊與西班牙軍隊對陣。法軍共3.1萬人,由弗朗索瓦一世親自指揮;西班牙軍隊則以略少於3萬的人數與之對陣。西班牙軍隊的總指揮是前不久因亡妻財產繼承問題與法國國王鬧僵而倒戈西班牙的查理三世·德·波旁。波旁在法國是元帥,卡洛
九*九*藏*書斯毫不猶豫地啟用了他,把這位不久前的敵人任命為自己軍隊的最高司令。
1526年10月30日,圭恰迪尼從總部給馬基雅維利寫來了一封信,信的開始便有些怪異。信的起首稱呼馬基雅維利為仁兄,表達了像哥哥一樣尊重馬基雅維利的心情。但在接下來寫信件寄達地時,圭恰迪尼寫著:佛羅倫薩或無論什麼地方。這就與平常大不一樣了。
威尼斯共和國讓烏爾比諾公爵出馬有其圖謀。教廷和佛羅倫薩都不應接受。為了把烏爾比諾公爵的領地賜給自己的外甥,教皇利奧十世在任時趕走了烏爾比諾公爵,烏爾比諾公爵逃亡到了威尼斯。利奧十世與現任教皇克萊門特七世又都出自美第奇家族。雖然幾年前恢復了烏爾比諾公國,但仍有兩個地方還屬於佛羅倫薩。這樣的人對美第奇家族和佛羅倫薩會抱有怎樣的心情值得深思。如果情況不允許拒絕強國威尼斯的意願,那麼,應該把那兩個地方先歸還給烏爾比諾公爵,梳理好公爵的心情后再啟動。
「請向教皇詢問接受這個方案時的想法,就說是我問的。告訴教皇,如果想靠這個辦法改變現狀,時間不夠。」
蒙卡達在義大利北部的熱那亞下了西班牙船,表面上的理由是前往米蘭慰問包圍米蘭的西班牙軍隊。他只帶了少數幾個隨從,絲毫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儘管如此,打仗還是得靠雇來的人。帕維亞會戰的結果是,儘管國王親自出馬,戰役還是以法軍的完敗而告終。弗朗索瓦一世負傷,坐騎也被打倒,國王成了俘虜。聽說查理三世·德·波旁在餐桌旁迎接身份與昨日已有天壤之別的法國國王,禁不住熱淚縱橫,站在一旁為國王當僕人。然而,他並沒有忘記把舊主押送到馬德里。
我笑著回答道:
與威尼斯相應的義大利城邦之雄佛羅倫薩又是如何應對危機的呢?我想,這可以通過馬基雅維利的一生得到反映。實際上,馬基雅維利的死亡同他的祖國佛羅倫薩共和國的滅亡在時間上幾乎是重疊的,儘管他一點兒也不希望會是這樣。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寫出《君主論》這樣的警世之作。
這就是有名無實的法蘭西式干邑同盟的真相。很明顯,在這樣的狀態下啟動同盟的最大責任人是教皇克萊門特七世,同盟的頭腦卻是圭恰迪尼。
說起馬基雅維利的觀點,甚至在當時都沒有必要做什麼解釋,那就是依靠國民軍的自力防禦論。這是他從擔任秘書時起就一直秉持的信念。這次是講給教皇聽的,教皇也需要在羅馬教廷領地羅馬涅地區組織兵力。士兵只有為了捍衛自己家族才會勇敢作戰,這是馬基雅維利所主張的國民軍的根本精神。切薩雷·波吉亞也曾出色地組織過國民軍隊,馬基雅維利一定會強調這個先例,搖動如簧之舌,激|情辯說。
帕維亞會戰的結果,首先是允許義大利人斯福爾扎作為主人回到此前一直處在法國統治之下的米蘭,其次是把同在法國統治之下的熱那亞划入哈布斯堡家族的領地。強國法國不會允許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下去,但眼下國王還是敵國的俘虜。漸漸開始流出傳言,說作為攝政代替國王處理國政的母後路易絲(薩伏依的路易絲)正通過娘家薩伏依家族在義大利各國招募扭轉局勢的志同道合者。
卡洛斯生於1500年,1558年去世。
威尼斯軍隊由烏爾比諾公爵指揮,佛羅倫薩軍隊由傭兵隊長維泰利指揮。教皇的軍隊決定由「黑條」喬凡尼指揮,但因不想刺|激卡洛斯,名義上他是法國國王的傭兵隊長。雖有一顆獅子般的雄心,行動卻不能隨心所欲。在這三位武將之上的,不是具備臨機應變軍事能力的武將,而是教皇的代理人圭恰迪尼,原本他就是一位以控制武將為己任的文官。在這種架構下,軍隊還能採取有效的軍事行動,那反倒是怪事了。
不僅總司令是外國人,說起來是法國軍隊和西班牙軍隊,但都是以各國傭兵為主體的混成部隊。我們僅看一下兩軍中步兵的構成:
2月,還有3月,在羅馬教廷的宮殿深處,正在密謀建立反卡洛斯聯盟。教皇克萊門特七世有幾個心腹,但這個時候的核心則是圭恰迪尼。
自您離去以後,瑪麗斯科塔對您大加讚賞。我聽了之後也很高興,因為一切會使您滿足之事都是我嚮往的。
教皇代理人閣下:
四、放棄對那不勒斯王國和米蘭公國的主權。
時代突飛猛進,進入了中央集權制的大國時代。
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們不要再錯過這次機會了!
這項媾和協議一直拖到9月底才簽署,同盟軍在這期間又白白浪費了8、9兩個月。這還不是和平協定,而只是一項為了獲得4個月休戰期的媾和協議。
只有「黑條」喬凡尼一個人主張立即出動全軍殺奔米蘭,從背後突襲包圍米蘭的西班牙軍隊,而其他人都認為要等參戰的1萬名瑞士兵中至少3000人抵達后再開始行動。圭恰迪尼似乎與「黑條」喬凡尼有著同樣的心情,但他不是野戰型軍官,沒有上司的明確指示他不會行動。而羅馬教皇克萊門特七世難以決斷。
另一方面,儘管馬基雅維利把軍隊全權交給「黑條」喬凡尼的建議遭到了拒絕,但他並未退縮,不到半個月就又提出了新的方案。這次的建議是加固佛羅倫薩的城牆。他的理由是不管打不打仗,現在都需要加固城牆,這樣也有助於提高市民的防衛意識。
需要他國才能生存的國家和不需要他國即能生存的國家之間發生對立時,情況的發展會對誰有利並不需要任何解釋。三個多世紀以來,義大利城邦一直擔當著國際關係主人公的角色,但從15世紀末到16世紀,這一課題擺在了他們的面前。
這位彬彬有禮的精英官僚首先寫了首腦會議研究了馬基雅維利寄來的報告,然後話鋒一轉,圭恰迪尼寫道:「但不說這些吧。」信的後半部分寫得文如其人:
5月9日,佛羅倫薩政府成立了城牆加固委員會,任命馬基雅維利為委員長。在馬基雅維利看來,這是他在13年之後重新回歸政府。他又把一切忘到了腦後,給圭恰迪尼寫了一封報喜信:
克萊門特七世聽後為之所動,對卡洛斯實力不斷增強的不安感,使他傾聽了《戰爭的藝術》作者的簧舌之論。教皇命馬基雅維利前去羅馬涅,與那裡的總督圭恰迪尼商量此事。
馬基雅維利還在弗拉米尼亞大道上驅馬趕來的途中,圭恰迪尼便給在羅馬的私人秘書發去了指令:
在以質取勝的時代,國際政治的主人公是威尼斯這些個人面孔並不清晰的共同體,而在以量取勝的時代則完全相反,變成了面孔清晰的個人。
年薪100達克特這個金額略小於馬基雅維利擔任秘書時代的年薪。我們不知道馬基雅維利是否真心想續寫《佛羅倫薩史》,但他接受了教皇的委託。從當年8月起,每年都會付來100達克特。然而,馬基雅維利最終並未寫出《佛羅倫薩史》的續篇。
如果沒有什麼前提,阿方索一世大概會拒絕加盟。但是,如果給出歸還摩德納和雷焦的條件,答案也許會變化。即使答案不變,也能確保其中立的立場。至少,應該絕對避免將其推到敵人一邊。
進入16世紀后,義大利成為法國和西班牙兩大勢力激烈衝突的舞台。法蘭西滲透進了以米蘭、熱那亞為中心的義大利西北部,西班牙則在專心致志地確保其在那不勒斯、西西里等義大利南部地區的影響。如此一來,兩個大國以義大利半島為舞台展開角逐便成順理成章之事。
如果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遵守協議,歐洲的霸主定然就是卡洛斯,義大利將完全併入哈布斯堡家族的統治之下。相反,假如法國國王一旦獲得自由立即改變態度,主張媾和協議系被迫簽訂,並無義務遵守,義大利也免不了成為兩個國王對決的戰場。
於是喜劇的第一幕結束了。
威尼斯共和國是怎樣渡過這個危機的呢?我用《海都物語——威尼斯1000年》一書下卷的整個篇幅寫了這個問題。
科隆納一派與蒙卡達簽訂了一份密約,由科隆納主導在羅馬發動騷亂,把教皇克萊門特七世逼入絕境。
魯普萊希特· 赫里爾畫 斯德哥爾摩國立美術館(斯德哥爾摩/ 瑞典)© The Bridgeman Art Library
如果馬基雅維利能夠重振軍隊,我會比任何人都首先感謝他。但是除了上帝以外,沒有人能夠實現他的想法。他的想法好似柏拉圖的理想國。我覺得馬基雅維利還是應該回到佛羅倫薩去專心加固城牆,那倒是可以有助於人的。形勢越來越需要您這樣的人了。
干邑同盟於1526年5月23日正式啟動,7月初來到集結地的軍隊才達到以下規模:
這時的曼托瓦公爵已經不是伊莎貝拉的丈夫弗朗切斯科,而是她的長子費代里科。伊莎貝拉的三子費蘭特是西班牙軍中的隊長。教廷在想到別把這位母親的長子和三子推到敵方之前,就已經沒有了手段九九藏書。而且,這不過是政治感覺敏銳的伊莎貝拉放在表面的大義名分,教廷被雙重愚弄了。
一、讓同盟軍退至波河以南。
他此行去羅馬的目的是把這部著作呈獻給教皇克萊門特七世。書尚未付梓,還是謄寫得很漂亮的手抄本。美第奇家族的朱利亞諾樞機主教為他提供了寫作這部書的機會。這位5年前的樞機主教,已於1523年當選為教皇。
1526年1月14日,西班牙國王和法國國王之間簽署了媾和協議。弗朗索瓦一世獲得了自由,代價是承諾以下事項:
第三個問題是,威尼斯陸軍總指揮官的人選問題。威尼斯推薦了烏爾比諾公爵,教廷和佛羅倫薩沒有附加任何條件就接受了。由於威尼斯在義大利各國擁有最強的整體軍事力量,這樣做便成為一個致命的問題。
Veni, vidi, vici ——來了,見了,勝了!
他認識圭恰迪尼,圭恰迪尼是為數不多的能夠理解他的朋友之一。和他去說,大概會有些名堂,何況教皇也動了心。56歲的馬基雅維利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很久以來他都沒有這樣了。羅馬是他憧憬的地方,可是他於6月10日離開了完全入夏的羅馬,在此逗留尚不足一個月。羅馬涅的總督官邸位於義大利中部的法恩扎。
那麼,最終要看宣誓擔任教廷軍總司令的人是誰了。要找這麼個人並不難。教皇身邊的人知道,5年前擔任這個職務的是曼托瓦侯爵費代里科·貢扎加。他們很高興,認為既然這樣,把對干邑同盟態度曖昧的曼托瓦君主貢扎加請出山,以宣誓書為擔保,把總司令一職強加給他,這樣既能讓指揮系統明晰起來,又能把曼托瓦拉到同盟一邊,真是一舉兩得。可是,宣誓書找不到了。
蒙卡達在沒有受到任何打攪的情況下偵察完畢,終於開始他的真正任務,向教皇發起單獨進攻。不過,他沒有把卡洛斯的名字放在明面,而是啟用了蓬佩奧·科隆納樞機主教。此人自從在教皇選舉會議上失敗以來,一直懷恨美第奇教皇。科隆納家族是名門望族,在羅馬南部勢力雄厚,與那不勒斯王國在地理上也很接近,他們並不掩飾其親西班牙的態度。此外,科隆納家族還同與美第奇家族有姻親關係的奧爾西尼家族不對勁。這兩個家族一南一北唱著對台戲,處於一種宿命式的競爭敵對關係之中。
克萊門特七世也接受了這個建議。馬基雅維利的建議和教皇的認可很快送到了帕塞里尼樞機主教手中,他正輔佐美第奇家族年輕的繼承人亞歷山大和伊波利托統治佛羅倫薩。
法國國王的俘虜生活尚未結束,國際形勢變動不大。兩人這個時期書信往來的內容,主要是交換一些私人信息,比如如何籌措圭恰迪尼4個女兒的嫁妝,圭恰迪尼想買別墅,馬基雅維利代他去看房的感想,以及圭恰迪尼的想法,等等。有趣的是,他們兩人都苦於消化道不適,照現代人看來,大約是壓力太大的緣故。馬基雅維利給朋友寄去了根據自己的想法配製的藥丸。
這樣一來,即便是優秀官僚圭恰迪尼,當然也會像一直在他身邊的馬基雅維利所說的那樣,「心情糟糕,大為光火」。同盟軍原本就不能說已經治理良好,由於這次隸屬和地點的改變,陷入了更加難以收拾的狀態。克萊門特七世根本沒有讓圭恰迪尼好不容易派去的士兵去加強羅馬的防守,而是讓他們去掠奪科隆納的領地,以發泄自己內心的鬱悶。科隆納一夥的重要人物全都在那不勒斯,這個舉動不過是泄憤而已。
拖延之時,3000名瑞士兵到達。但與此同時,波旁也到了。雖然波旁只帶了300名士兵,但這位一年前帕維亞會戰的勝利者像統率著千軍萬馬。軍糧枯竭行將餓死的米蘭守軍大概也是這樣的感覺。7月25日,在包圍中堅持了一年的米蘭向波旁打開了城門。斯福爾扎公爵在投降文書上籤了字。
我的這個想法,在您這樣謹慎的人看來,也許是魯莽和愚蠢。然而這個時代最需要的是大胆而非同尋常的決定。
強國法國的國王很年輕,剛剛31歲,很難想象他會選擇前一條道路。馬基雅維利也是這麼預測的,並沒有誰懷疑這一點。後者發生的概率幾乎是百分之百。圭恰迪尼被緊急召回羅馬,一定是為了商討對策。
羅馬派來了專業的城牆工程師,馬基雅維利同這位工程師一起進行實地勘察,自己好像也成了工程師,熱心於撰寫土木工程學報告。報告一直留存到現在,20世紀的專家看了都說寫得像模像樣。
他出生在西班牙,父親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馬克西米里安一世的兒子腓力一世,母親是阿拉貢國王費迪南與卡斯蒂利亞女王伊莎貝拉所生的獨生女。他父母早亡,16歲時因外祖父去世而登上西班牙王位,同時領有當時屬於西班牙領地的那不勒斯和西西里。
費拉拉公國是義大利一個中等大小的君主國。由於歷代君主的善政,國家治理得很好。馬基雅維利在《君主論》中把它舉為世襲君主國家的正面實例。費拉拉的力量還不止於此。阿方索一世很看重大炮的威力,這在當時西歐的君主中十分罕見,他自己就是一位工程師。他為充實這方面的力量而不惜重金。據聞西歐沒有一個國家的軍隊能夠抵抗費拉拉的大炮,或許土耳其還能抵擋一下。這個事實已經在14年前的拉文那會戰中得到了證實。
這一時期的通信成了他們之間最後的通信。形勢急劇動蕩,已經不允許他們繼續這種嬉笑怒罵的書信往來了。
上面4個人的共同之處不僅僅在於即位時年輕,他們個個都是英明的君主,有著更多的共同點。最值得特書一筆的共同點是,他們4個人佔據絕對君主的地位沒有任何勉強。
就這樣,同盟軍儘管坐擁3.5萬多人的龐大軍隊,卻一味坐視時間流逝,整個7月毫無作為地過去後進入了8月。這時,南邊的羅馬傳來了令人震驚的消息。
馬基雅維利平生只有公差旅行,威尼斯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訪問的地方。可是在《論李維》中,馬基雅維利對威尼斯共和國所做的評價卻是那麼準確,你能想象這是他第一次去威尼斯嗎?馬基雅維利從未對自然風物感興趣,這也是他的特點之一。他沒有留下一行文字寫到威尼斯這座獨一無二的海洋之都的風物。相反,一打理好工作,他馬上就與教廷派駐當地的大使縱論國際形勢,打發時光。此外要問他在威尼斯逗留期間還做了什麼,那就是他還買了些共和國發行的彩票,中了一點小獎。把馬基雅維利當兄長對待的摩德納長官菲利波·德·內利說,中獎的金額有3000達克特之多,但這怎麼說都令人難以置信。我覺得,菲利波會不會聽錯了一個或者兩個「0」。
所以我想說,是不是現在趕緊悄悄地把這個人物做大,給他盡量多的士兵、馬匹和武器,把他打造成義大利防衛的主心骨。
我因撰寫《佛羅倫薩史》身價變成了100達克特。我現在又開始再次撰寫,通過譴責把我們逼到如此地步的君主們,發泄胸中的鬱悶。
然而馬基雅維利的熱情僅僅維持了兩個多月。教皇的心思為其他事情所吸引,疏於向佛羅倫薩發出指令,而帕塞里尼得不到教皇的命令便無從動作,他對保障財源不再熱心。
由羅馬教皇召集成立的同盟一般稱為「神聖同盟」(lega santa),同盟的總司令通常由教廷軍隊的總司令擔任。這個位置對基督教徒來說無比榮光。擔任這個職務的人必須在上任前宣誓,凡是羅馬教廷的敵人都是自己的敵人,哪怕他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這是規矩。
四、為保證教皇遵守以上各條,讓教皇的侄女婿菲利波·斯特羅齊作為人質,與完成任務的蒙卡達一起到那不勒斯。
「法國國王成了西班牙國王的俘虜」,這個消息著實給整個歐洲帶來了衝擊。但在義大利,這就不僅僅是衝擊了。
1525年5月,帕維亞會戰已過去了3個月,馬基雅維利離開佛羅倫薩去羅馬,他帶去了剛剛脫稿的八卷本《佛羅倫薩史》。他于5年前開始寫作這部書,就他而言寫作速度不算快,但他總算全部寫完了到1492年「豪華者」洛倫佐去世為止的《佛羅倫薩史》。
然而,儘管謹慎的人們如此顧忌,春天尚未結束,形勢已急轉直下。弗朗索瓦一世恢復自由回國了,緊接著於5月23日結成了「干邑同盟」。
現代藥物學家按照這封信末尾所列成分複製了藥丸,聽說https://read.99csw•com這葯即使有效,也是服后癥狀不會惡化,但病情不會好轉。寫這封信的時候,馬基雅維利56歲,而圭恰迪尼42歲。
瑪麗斯科塔好像是一位跟總督有交往的妓|女,也是這個時期馬基雅維利的女友之一。
教皇和他的心腹們都知道,指揮系統必須明確。所以,當他們明白無法指望勞特累克儘早就位時,他們開始尋找總司令的人選。
他在19歲那年因祖父去世成為以德意志為中心的哈布斯堡王朝所有領地的統治者。這意味著除了島國英格蘭以及法國和義大利中北部以外,幾乎整個歐洲都處於這個年輕人的統治之下。1520年,他被選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作為西班牙國王,他還自動成為新大陸的統治者,這塊土地的殖民化正方興未艾。
我們再把故事向前追溯。理論上,身在西班牙的卡洛斯已經與整個歐洲為敵了,但他處驚不亂。這位26歲的年輕君主沒有立即派遣大軍去義大利,而是派去了一位老練的家臣。
但這個計劃最終沒能實現。戲是上演了,但總督未能親臨現場。因為形勢驟變,圭恰迪尼被緊急召回羅馬。朋友不在法恩扎,馬基雅維利也就沒有再過去。
然而,克萊門特七世還在動搖。蒙卡達和科隆納一夥剛剛消失在南方,克萊門特七世立即接二連三地向圭恰迪尼下達命令:
羅馬之行非常成功。教皇似乎格外中意《佛羅倫薩史》,這也是因為這部書寫到「豪華者」洛倫佐去世就結束了,沒有觸及後來美第奇家族的那些糗事。克萊門特七世喜歡這部作品的證據就是他付的酬勞。他不僅自掏腰包給了馬基雅維利120達克特的獎勵,還委託他繼續寫以後的歷史,而寫作的年薪則翻了一番。這也是教皇的親戚、馬基雅維利的親密朋友菲利波·斯特羅齊活動的結果。
1509年,在他18歲那年繼承父親亨利七世成為英國國王。
教皇軍隊:步兵8000人,騎兵400人,由「黑條」喬凡尼以法國傭兵隊長的名義指揮。
不過,圭恰迪尼似乎認為政策方面雖然意見不同,但友誼方面要另當別論。也許他對悄然離去的馬基雅維利感到愧疚,於是追寫了一封信給馬基雅維利:
馬基雅維利是目光遠大之人,而圭恰迪尼目光短淺,克萊門特七世則是一個遠近都看不見的君主。
這位喬凡尼殿下是美第奇家族的一位旁系親屬與弗利的伯爵夫人所生的獨生子,1歲生日之前就死了父親,10歲那年失去了母親。這位母親正是馬基雅維利為官不久便受命交涉的對手——「義大利女傑」卡特麗娜·斯福爾扎。
西班牙軍步兵2萬人,其中西班牙人5000人、義大利人3000人、德意志人1.2萬人。
我從摩德納寄給閣下的報告里沒有寫,但後續的情況是這樣的:
佛羅倫薩軍隊:步兵4000人,騎兵300人,由傭兵隊長維泰利指揮。
菲利波說道:
弗朗索瓦一世,1494年出生,1547年去世。
莫羅內已成了階下囚。米蘭公國被命運拋棄了。不幸的是,他的所想也是其他君主的所想,已經無藥可救了。
我要告訴您一件在您看來是瘋狂的事,但我還是要說。
「行了行了。不然吃不上午飯了。」
科隆納一派在羅馬城內發動了騷亂。羅馬市民一直被課以重稅而對教皇沒有好感,對騷亂漠不關心。這使得騷亂取得了超乎蒙卡達想象的效果。克萊門特七世嚇破了膽,逃進了教廷的堡壘聖安吉洛堡,被騷亂者包圍起來。他根本就沒有去爭取時間,逃進城堡的當天夜裡就派出使者到台伯河對岸科隆納的宅邸媾和去了。教皇接受了科隆納提出的所有條件。
雖然是密友,但這件事圭恰迪尼一點都沒有向馬基雅維利透露過。3月15日,馬基雅維利突然給圭恰迪尼寄去一封信:
米蘭公爵斯福爾扎的秘書莫羅內認為,在所向無敵的卡洛斯面前,米蘭公國的命運就像風中的火燭,令人擔心。到目前為止,他的預測沒有錯,他們錯在了打開局面的人選上。他們以那不勒斯王位為誘餌,向卡洛斯的家臣之一的佩斯卡拉侯爵費蘭特·阿瓦洛斯挑明了反卡洛斯的陰謀。他們以為,儘管佩斯卡拉侯爵是西班牙人,但他出生在義大利,對祖國主人的忠誠大概也會像義大利人一樣淡薄。佩斯卡拉侯爵對國王的忠心究竟怎樣我們不得而知,但他絕不是一個白痴。他明白,西班牙國王把那不勒斯當成直轄領地,甚至派了一個所謂「副王」(vicere)當總督去統治那裡,西班牙是不可能輕易撒手的。佩斯卡拉侯爵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緊急報告給了身在西班牙的卡洛斯。
Veni, vidi, fugi ——來了,見了,逃了!
蘇萊曼大帝,1494年出生,1566年去世。
史家、喜劇作家、悲劇作家
不僅在日本,即使在歐美也有不少人認為,提出馬基雅維利主義的馬基雅維利本人完全不是一個馬基雅維利主義者,而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是真正的馬基雅維利主義者。在我看來,這就好似有人不去了解古羅馬帝國崩潰后數百年的慘狀,而說中世紀並不黑暗,這實在是一種膚淺的判斷。

帕維亞會戰
圭恰迪尼對馬基雅維利濫用經費一事大為惱怒,給他寫了信。看看馬基雅維利做何回答,我們便能清楚地了解他們二人氣質的不同。馬基雅維利沒有感到絲毫慚愧,根本沒有回應此事。但是,密友歸密友,圭恰迪尼畢竟是高官,對他的批評總不能置之不理,馬基雅維利還是寫了回信。但回信的腔調實在是文如其人:
佛羅倫薩人都在說,喬凡尼·德·美第奇是傭兵隊長,誰付錢多他就為誰打仗。我們不能因為他是自己國家的人,就把國家的防禦交給他。聽到這樣的話,我想與人民總是正確的說法唱個反調。
二、與嫁給葡萄牙國王后成為孀婦的卡洛斯的姐姐利奧諾結婚,其嫁妝40萬達克特由法國國王提供。
10月21日,身在佛羅倫薩的馬基雅維利給在法恩扎的圭恰迪尼寄去了一封信,似乎在預言此後12個月所要發生的事件:
一、割讓勃艮第地區。
神聖羅馬帝國已有五世,準確地說,他應該稱為查理五世。作為西班牙國王他是一世,應該稱為卡洛斯一世。在西班牙,現今還有名為「卡洛斯一世」的白蘭地酒。在西歐史上,卡洛斯的名字很有名,我們也就這樣稱呼他。
現有兵力已超過2.3萬人,而正在包圍米蘭的西班牙軍隊步兵加騎兵總共不到1.2萬人。
然而,圭恰迪尼並沒有改變他的想法。他認為這個方案不現實,除了時間不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羅馬涅的民眾以無法無天聞名,如果把武器交給他們,即刻便會天下大亂,往後越發不可收拾。而且,不能指望他們會忠於你,一旦把武器交給他們,他們甚至會馬上投奔敵人。聽了圭恰迪尼的這個意見,克萊門特七世立刻動搖起來。
光是抱怨馬基雅維利,圭恰迪尼似乎還沒能解氣,他還給馬基雅維利順訪地之一摩德納的長官菲利波·德·內利寫信,斥責他監督不力。菲利波是奧里切拉里花園聚會以後馬基雅維利結交的年輕朋友,肯定也在一起湊過熱鬧。
就這樣,喬凡尼讓越來越貴族化的美第奇家族感到頭痛。只有教皇利奧十世不知怎的偏愛這個年輕人,把他召到羅馬加以照顧。他的嘍啰與日俱增,照顧他和他的這些嘍啰,也不是什麼人都做得到的。利奧十世把教皇近衛隊的任務交給了喬凡尼和他的嘍啰們。這很中喬凡尼的心意,基本和過去一樣行事,教皇還要付他薪水。
收到馬基雅維利的這封信后,圭恰迪尼沒有給他回信。也可能他寫了回信但沒有被留存下來。不過,讀了同為教皇心腹的菲利波·斯特羅齊半個月後寫給馬基雅維利的信后,人們會覺得圭恰迪尼並未回信。圭恰迪尼讓教皇和他的心腹看了馬基雅維利的「瘋狂建議」。斯特羅齊在信中寫道:「讀了您給圭恰九_九_藏_書迪尼的信……」
西班牙國王卡洛斯還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
布隆齊諾畫 美第奇家族美術館(佛羅倫薩) © Scala, Firenze
我不知道您跟誰在一起,吃喝就花掉了5達克特。……此等快事對您大概是喜劇,但對我卻是悲劇。
法軍步兵2.3萬人,其中法蘭西人6000人、義大利人4000人、瑞士人8000人、德意志人5000人。
科隆納離開羅馬撤回到領地,但教皇必須做到:
卡洛斯需要時間。實際上,卡洛斯得知干邑同盟結盟后首先開始了外交戰。但同盟軍方面也完全不是沒有問題。諸位將領對是否要馳援被包圍的米蘭軍隊意見不一。
三、把法國國王的長子或另外兩個王子送到馬德里宮廷做人質。
然而,兩人這方面的不同不可能不反映在史家對他們的評價上。馬基雅維利認為,即使花錢的方式公私不夠分明,但只要目的為公,就可以寬容。而歷史學家圭恰迪尼在這一點上卻極其嚴格。不用說把教皇金庫當成自己金庫的切薩雷·波吉亞,就連美第奇家族的「豪華者」洛倫佐的做法,他也絕對不允許。
佛羅倫薩政府也同樣為不安所擾。佛羅倫薩雖然是共和國,但實際上美第奇家族仍在親政。德意志雇傭軍高調宣稱要殺掉的教皇正是美第奇家族出身的克萊門特七世。當時的佛羅倫薩共和國與羅馬教廷以美第奇為紐帶形成了一個命運共同體。
這也是決定國際關係的力量由質向量的轉移。戰爭的目的也不再是為確保通商路線,而是為了獲取領土。
換成普通人,一介佛羅倫薩市民尼可羅·馬基雅維利早就畢恭畢敬地從克萊門特七世的御前退下,懷揣獎金一路回家了。但馬基雅維利不會這樣善罷甘休。他見教皇很高興傾聽自己的話,便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他把有關佛羅倫薩歷史的話題撂在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自己的觀點。
他們的反應用一個字來說就是「不」,其理由是,如果教皇或佛羅倫薩僱用「黑條」喬凡尼,一定會刺|激卡洛斯。我覺得,都到了討論結成反卡洛斯同盟的階段了,還有必要顧忌這些嗎?馬基雅維利又遭到了密友拒絕,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儘管斯特羅齊的信寫得親切優雅,但拒絕馬基雅維利建議的意思沒變。
菲利波(菲利波·德·內利)對我說:
遵照教皇的命令,圭恰迪尼率軍渡過了波河,他的心情可能只能以「茫然」一詞來形容。他也沒有想到克萊門特七世竟會搞到如此地步。後來,他在《義大利史》中比較了這幾個月來的同盟軍與尤里烏斯·愷撒的閃電戰法,做出了下面的評論:
我滿腦子都是城牆,其他什麼也裝不進去。
一個真正的馬基雅維利主義者當然要有政治判斷力。但凡多少懂得一點政治的人,又怎能以那樣的形式來推進干邑同盟這樣的同盟呢?
圭恰迪尼作為心腹深得教皇信任,又是干邑同盟的推進者。他不僅僅是始作俑者,教皇賜予43歲的他「教皇代理人」(luogotenente)的地位,把他送進了同盟軍總部。這意味著他爬上了文官的最高位置。儘管從結果上看同盟軍由教皇主導,但在軍中最有權威的話語人就是圭恰迪尼,怎麼能允許他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克萊門特七世身上呢?
從26歲即位到去世的46年中,他作為專制君主統治土耳其,把土耳其建成為一個大帝國,使東地中海成了本國的內海。
愷撒打了勝仗之後向祖國發去了電文一樣的報告:
「真是的,難道我總是不能把事情辦好嗎?」
第二個問題是,同盟沒有明確英國以什麼形式參戰。如果英法協同作戰從西線進攻西班牙,而義大利諸國負責東線攻勢,同盟就會發揮出效力。然而,英國的義務一開始便模糊不清,結果只有義大利諸國成為實際的作戰力量。
圭恰迪尼也沒有把馬基雅維利單純當作一個跑腿聽差。雖然有時會讓他傳令奔走,但即便這時,他也需要馬基雅維利進行觀察。他經常在首腦會議上念馬基雅維利的報告。如果馬基雅維利在營中,他也會經常帶他參加會議。圭恰迪尼會帶著馬基雅維利一塊兒去要求烏爾比諾公爵行動,甚至讓他去說服公爵。我們不知道馬基雅維利是以怎樣的資格來做這事的。
聽說有這麼一次,喬凡尼同往常一樣帶著一幫嘍啰路過自家門前,碰巧看見妻子懷抱剛出生的兒子科西莫的身影出現在二樓窗前。喬凡尼便向妻子喊道:「把孩子扔下來,我在下面接著。」年輕的妻子順從了,閉著眼睛把孩子扔了下來。喬凡尼接住落下來的孩子,對身邊的嘍啰們大侃了一通男孩就得這樣的謬論,然後把孩子交到一臉慘白來接孩子的妻子手上。
「哎呀,如果是這樣,我就不擔心了,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吧。」
他們居然把這個費拉拉推到了敵人一邊。因為教廷收回了費拉拉公國的領土摩德納和雷焦,預料費拉拉會拒絕加盟,因而沒有邀請它加盟。
左右歷史進程的力量,漸漸從以前的威尼斯、佛羅倫薩和熱那亞這樣的城邦手中,轉移到了法國、西班牙、土耳其、英國這樣的國家的手中。
圭恰迪尼在給佛羅倫薩駐法國大使羅伯托·阿洽約利的信中說:
「喂,馬基雅維利,聽說你小子(喬凡尼說話不好聽是出了名的)寫了一本什麼戰略戰術的書?拿來實踐一下,我借給你2000名士兵。」
假如這個方案成為現實,那就是克萊門特教皇做了一件最有益最值得稱讚的事情。
入秋以後,不吉利的傳言從阿爾卑斯山北面緩緩地自北向南,傳遍了整個義大利半島,說根據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又是德意志最高君主卡洛斯的命令,德意志雇傭軍正在向蒂羅爾集結。德意志雇傭軍是對路德派新教徒傭兵的稱呼,他們以其在戰場內外的暴行而聞名。德意志雇傭軍在帕維亞會戰時首次現身義大利。正在向蒂羅爾集結的是弗倫茨貝格指揮下的1.2萬人。
克萊門特七世捎過話來:「如果能來,我將很高興會見你。」於是馬基雅維利下決心去羅馬。當時,只有了解馬基雅維利是《君主論》和《論李維》作者的人才知道他,知名度並不算高。但印刷本《戰爭的藝術》已廣為流傳,作為《曼陀羅》的作者,他的名字也已婦孺皆知。
德意志雇傭軍毫不掩飾對天主教徒及其大本營羅馬教廷的憎惡,而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人與這種瘋狂的宗教信仰毫無瓜葛。德意志雇傭軍帶給義大利人的不僅僅是對1.2萬人這個數字的不安。當時這種傳言還只是朦朧的不安或不吉利,並沒有確證。然而這種不安已經波及一般市民,馬基雅維利的朋友多納托·德爾·科爾諾甚至猶豫是否要關掉店鋪。
喬凡尼隨即走上前來,面對和自己一樣穿著一身黑的2000名士兵,他先讓鼓手擂鼓,接著微微動了動視線,說了幾句什麼。僅此而已,士兵們卻一下子排好了整齊的隊形。於是,大家便去吃午飯了。

「黑條」喬凡尼
家裡人認為想讓他安穩就得讓他結婚,便憑著美第奇的姓氏讓他和佛羅倫薩名門中的名門薩爾維亞蒂家的女兒結了婚。但他惡習不改。儘管他不做太壞的事,但一葉知秋,讓我們看看他的所作所為。
當然找不到。教皇利奧十世去世后,他的秘書阿爾丁蓋利把宣誓書以1000達克特的價格賣給了當時曼托瓦駐羅馬大使。大使又把宣誓書送給了曼托瓦侯爵。侯爵母親的政治感覺遠比侯爵敏感,當她知道教皇不可能在西班牙國王與法國國王的對立中置身局外的時候,便一把火燒了宣誓書。曼托瓦侯爵的母親就是伊莎貝拉·德斯特,費拉拉大公阿方索的姐姐。
說真的,如果下定決心,同盟軍6月底便可以開戰了。那時雖然軍隊無序,但在數量上斷然勝過正在包圍米蘭的西班牙軍隊。然而,在同盟軍首腦會議上,對於開始軍事行動的時間意見分歧,形成了兩派。
此後不到兩個星期,馬基雅維利於8月中旬得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負責東地中海事務的部門讓馬基雅維利到威尼斯出差。那裡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佛羅倫薩商人帶著貨物自東地中海回國途中,遭到威尼斯監視船的檢查,貨物被沒收。佛羅倫薩政府認為此事不妥,需要派一個人去談判賠償事宜。馬基雅維利一直抱怨說自己很無聊,一來二去就接下了這活兒。他冒著8月的酷暑,又策馬北上。他寫信給圭恰迪尼,說法恩扎正好是順道,回來時順便路過一下。
我們不知道馬基雅維利在2000名步兵面前究竟心境如何,但他接受了挑戰。他發出號令,試圖調動這2000人,但怎麼都不好使。不要說行進,就連隊列都整不好。馬基雅維利滿頭大汗,喊啞了嗓子,情況越來越糟糕。大概圭恰迪九-九-藏-書尼和手下高級軍官都看到了這一幕。
在法恩扎,總督閣下沒有響應,羅馬來信的內容也很冷淡,最後連理解馬基雅維利的薩爾維亞蒂樞機主教也同意了教廷應再加研究之後做出結論的意見。馬基雅維利意識到自己繼續留在法恩扎已無大用,遂決定7月份返回佛羅倫薩。
相反,義大利的城邦沒有把經濟基礎放在土地上,他國的存在便成了本國生存不可或缺的條件。
威尼斯軍隊:步兵1萬人,騎兵600人,由威尼斯共和國僱用的烏爾比諾公爵指揮。
尼可羅·馬基雅維利
在當時,名聲最大的提香畫的肖像畫價值為200達克特,米開朗基羅的雕像《哀悼基督》(Pieta)價值150達克特。圭恰迪尼要為4個女兒籌措嫁妝而感頭痛,如果他能為每個女兒籌到5000達克特,就不用擔心沒有面子了。馬基雅維利總是缺錢,如果他中了3000達克特,他不會不寫信告訴別人。依他的性格,就算中了300達克特,他也會召集親朋大宴賓客的。然而沒有一點這樣的跡象。就從一點看,馬基雅維利在威尼斯買的彩票大概也就讓他得到了30達克特左右的實惠。
11月間,馬基雅維利翻過積雪很深的亞平寧山脈北上。他受佛羅倫薩政府的派遣,去見身在同盟軍總部的圭恰迪尼。德意志雇傭軍開始南下的消息使整個義大利籠罩在一片寒氣之中。
看了這段插曲我也不禁笑起來,覺得馬基雅維利挺可憐的。武將發號施令的方法是不一樣的,各行有各行的道道。由於書已印刷,閱讀《戰爭的藝術》的人很多,比起《君主論》和《論李維》,更多的人嘲笑這部書的作者是紙上談兵的理論家。發笑的不僅僅是小說家,同是馬基雅維利的老鄉、兩位精英官僚之間有這樣的書信往來。
因為這個同盟於法國干邑城簽署協議,因而被稱為「干邑同盟」。下面這些國家決定參加同盟:法國、教皇國、威尼斯共和國、佛羅倫薩共和國、米蘭公國、熱那亞共和國,英國的亨利八世也確認加盟。這個同盟的假想敵當然是集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和西班牙國王於一身的卡洛斯。乍一看讓人感到卡洛斯相信君子協定,釋放了法國國王,上了當,但實際上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正如馬基雅維利在《君主論》第二章「世襲君主國」中論述的那樣,通過行使正當權力獲得地位的人,在統治本國時不要求具有出眾的能力,也就是說不需要勉為其難。如果他擁有出類拔萃的能力,就有可能取得非凡的成效。
馬基雅維利到這裏來了。他來的目的是讓軍隊有序,但他一看狀態太差,便放棄了這個會給他帶來榮譽的任務。他站在一旁觀戰,每當士兵出錯,他就會發笑說,這真令人絕望……
我讀了您提到瑪麗斯科塔的信,心裏感到格外溫暖。她的話令我感到無比光榮,勝於我在世上所擁有的一切。
第四個問題是,他們根本沒有邀請費拉拉大公阿方索一世·德斯特加盟。
有一天天氣很熱。「黑條」喬凡尼在陣營中看到馬基雅維利,便叫住他說:
馬基雅維利結束了第三次去同盟軍總部出差的任務。受圭恰迪尼的委託,在返回佛羅倫薩途中,他順道視察了兩個城市。他照例把兩地的視察報告寄給了圭恰迪尼,但同時還寄了一份多少有點多過頭的「經費」報銷單。
馬基雅維利到達皮亞琴察時所看到的就是這個時期的同盟軍。小說家班戴洛所描寫的恐怕也正是這個時期的情景。班戴洛寫道:
這些意見在當時一定都是常識。
馬基雅維利到了法恩扎以後,充滿熱情地想說服圭恰迪尼。他這次面對的是不用講客套的朋友,吃飯時也沒有停下話頭。圭恰迪尼一向沉著冷靜。但面對年長自己14歲、已經接近人生終點的馬基雅維利,聽著他熱情洋溢的話語,圭恰迪尼大概也會沉浸在溫情之中。他給羅馬秘書寫信時這樣說道:
第五個問題是,指揮系統不明確。雖然同盟軍實質上只由義大利諸國的軍隊構成,但總司令官的位置空缺。他們可能是在等法國國王派勞特累克來。但無人發號施令意味著責任不明。
卡洛斯派出的軍隊很快壓制住了米蘭公爵幾乎所有的地盤,只剩下克雷莫納和圍著城牆的米蘭。卡洛斯讓人逮捕了莫羅內,要求斯福爾扎公爵退出米蘭。斯福爾扎拒絕了這一要求。義大利西北部的形勢急轉直下,暴風驟雨隨時都可能襲來。
相比之下,我軍卻是:
干邑同盟的構想本身不壞,但實施過急。由於操之過急,就不得不在關鍵步驟還沒有處理好的情況下啟動。的確,當時意大利麵臨危機,但還不至於那麼著急地實施對策。著急的應該是在不得不答應的條件下媾和的法國國王,他才應該急得火燒眉毛。義大利各國,尤其是教廷只需等待。而且,他們應該把外交的最大目的定在如何把法國與西班牙對決地點移到布列塔尼。如果這個外交成功,義大利的終結就不會來得那麼快、那麼慘。
二、讓多利亞指揮的教廷海軍軍船解除對熱那亞港的封鎖,退至奇維塔韋基亞港。
馬基雅維利在佛羅倫薩無事可干,但又抑制不住自己的急切之心,便跑到了同盟軍的集結地皮亞琴察。我們不清楚馬基雅維利這次去義大利北部是受佛羅倫薩政府派遣,還是他的自行決定。肩負重任的圭恰迪尼此時正在皮亞琴察。
亨利八世,1491年出生,1547年去世。
三、守衛羅馬的4000名士兵中只留下400名瑞士兵警衛教皇的宮殿,其餘的全部遣散。
這位家臣叫作雨果·德·蒙卡達,他在義大利住過30年,十分了解義大利和義大利人。他選了一條奇妙的路徑去西班牙在義大利的根據地那不勒斯。
的確,他是一名傭兵隊長。但眼下在義大利,還有比他帶兵更加巧妙、更加受到士兵信任、連外國人都遜色一籌的武將嗎?這點兒事連市民都知道。他們懂得,沒有一名武將會比喬凡尼殿下更加勇猛善戰,更加適合於在大舞台上表演。
與全然沒有參与其事的馬基雅維利不同,圭恰迪尼一直身處決策的現場,擁有可以充分行使的決策權。教皇克萊門特七世具備能力,但他的缺點是決定像春天的氣候一樣多變,遇到大事優柔寡斷。作為一名高官、一名親信,圭恰迪尼在教皇手下工作了十多年,不可能不掌握上司的這種性格。在這樣的上司手下工作時,首先要注意確保一種狀態,不管上司的決定如何搖擺,工作整體上不應受到太大影響,要做好心理準備,在這個基礎上推進工作。這時操之過急最為有害。
第一個問題是,從軍事力量上看,法國在加盟國中位列第一,但同盟完全沒有商定法國應以怎樣的規模加盟。同盟軍的最高司令官自然應由法國人出任,但人選不明確。教廷希望,波旁離去后,這個職位應由法軍第一人勞特累克將軍出任,但同盟簽字時並未定下他何時到任。
卡洛斯的統治區域廣大,儘管這源自正當的權力繼承而無可挑剔,卻不能不給僅比他年長6歲的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造成心理威脅。法國夾在德意志和西班牙之間,這兩位國王之間的對立簡直就是一種宿命。弗朗索瓦一世為了打破這種現狀,不但需要利用英國,還試圖利用土耳其。
馬基雅維利馬上寫了回信:
阿洽約利在寫給圭恰迪尼的信中說:
對馬基雅維利來說,「黑條」喬凡尼並非是理想的領袖形象,因為喬凡尼有著獅子一般的雄心,卻沒有狐狸一般的頭腦。但這位27歲的武將對可以為他去死的部下而言並沒有任何缺點。馬基雅維利認為,在此危急關頭,只有獅子的雄心也比什麼都沒有好。而圭恰迪尼不就有著狐狸一樣的頭腦嗎?
不過,這也是件夏夜的快事。尚未到深秋,馬基雅維利便回到了佛羅倫薩。他在返回的途中順路探望了圭恰迪尼,重溫舊交,他們之間又開始了書信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