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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馬基雅維利思考了什麼 第十七章 「我的朋友」圭恰迪尼(1521—1525年)

第三部 馬基雅維利思考了什麼

第十七章 「我的朋友」圭恰迪尼(1521—1525年)

除了《義大利史》外,圭恰迪尼還著有《佛羅倫薩史》等數部作品。但這些都只是歷史著作,要在書中尋求哲學,可就奢侈了。因為書中沒有哲學的指引,雖然在客觀性方面幾乎可以打滿分,但並未能超越同時代人。

1521年5月17日于摩德納
秀才的悲劇在於他知道天才的偉大之處,庸才不能理解這些,所以感到幸福。但上帝賜予秀才高於庸才的才華,所以秀才不能容忍。明知「上帝垂愛之人」的偉大之處,自己卻無緣得到,人們覺悟到這一點後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在我想來,在混亂的現狀之下,後面這種佈道者會更有用。我認為這才是上天堂的真正道路。為了避免下地獄,首先要熟知下地獄的道路。

駐小兄弟會使節尼可羅·馬基雅維利
馬基雅維利卻從未說過應該以威尼斯的政體為榜樣。相反,儘管馬基雅維利逗留威尼斯的時間微不足道,但他精準地把握了威尼斯政體賴以存在的精神。這裏僅舉一例。他寫道:

但是,就算在秀才前面加個「大」字,天才與秀才之間也總是有著一條明確的界線。
馬基雅維利收到信后的感覺又如何呢?他讀信后立即提筆回信。回信是以這樣的語氣開始的:
任何人都會追求權力和名譽。一般人只看到權力和名譽光鮮的一面,而看不到它所帶來的辛苦和不快的另一面。如果這兩個方面都暴露在陽光之下,追求權力和名譽的理由除了一個以外,其他的便會消失殆盡。這剩下的理由就是,人們認為,對上帝越敬,他就會越靠近上帝。生為男人,有誰不希望靠近上帝呢?
我現在正在寫這封信的時候,他們還遠遠地圍著我,看我寫個不停,非常佩服,興奮的眼光直盯著我。我也是,為了使他們更加驚異,時不時停住筆,做出整理思路的樣子,深深地吸口氣。於是他們的嘴巴張得更大了,就像連續打哈欠那樣閉都閉不上了。不過我想,他們要是知道我在寫什麼,一定會更加驚異。
作者不詳 個人收藏© The Bridgeman Art Library
這種思考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好,圭恰迪尼錯就錯在把威尼斯共和政體當成了佛羅倫薩的榜樣。當時貴族政體效率最高的國家是威尼斯,產生這種錯誤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平時總是一臉嚴肅,看上去比38歲年齡老成的圭恰迪尼,看到這些恐怕也會笑起來吧。他居然接受了馬基雅維利的這個戲弄人的建議。第二天,弓弩兵拿著長官閣下的親筆信出發,一臉緊張地來到了卡普里。
馬基雅維利自稱是史家、喜劇作家、悲劇作家,圭恰迪尼失勢后不能再署大使、地方長官、總督等頭銜的時候,他該如何稱呼自己呢?我想,他只能寫「史家」了。他有非凡的理解能力,但他不寫喜劇,也沒寫「悲劇」。





一是那裡神聖的修士會把您變為偽善家,二是卡普里的空氣會把您變成謊言家,他們在這方面的影響力可是有好幾個世紀的傳統。而且我擔心,一旦您不幸寄宿在了一家卡普里居民家裡,危險將不可避免。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就是您所說的那種稀世人物。我所做的不是睡覺就是讀書,要不就是沉默思考,僅此而已。您是在嘲笑我吧……
總之,無論是出身還是氣質,再到個人經歷,馬基雅維利和圭恰迪尼兩人都是完全相反的。然而在他們二人之間,有著類似相互關懷的情感,這一點卻是事實。擁有可用共同語言交談的朋友,才是人生最大之快事。
進入1526年以後,義大利風雲突變,越發顯出了圭恰迪尼的重要性。教皇派軍隊參加了反西班牙同盟,任命他擔任教皇軍隊參謀。他處在風口浪尖上,做不到像過去那樣慎重行事了。這個時期同時也是決https://read.99csw.com定義大利命運的時期,馬基雅維利就在圭恰迪尼的身邊。
1511年,28歲的圭恰迪尼被任命為佛羅倫薩共和國駐西班牙大使。在當時,擔任公職的最低年齡是30歲,何況還是常駐新興國家西班牙的大使,這一提拔實屬特例。

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
他們二人以後也一直保持著友誼。圭恰迪尼在羅馬涅再次高陞,無法回到佛羅倫薩。馬基雅維利回到佛羅倫薩以後便替他看將要購買的別墅,甚至操心圭恰迪尼女兒們的婚嫁對象,只能說他愛管閑事了。但圭恰迪尼有4個女兒,要一個個找好對象,備妥嫁妝,政界偉大的現實主義者也為此頭痛不已。
當然,圭恰迪尼也寫有小品文,坦率吐露他的「哲學」。那是一篇不以發表為目的、寫給家人和弟子的東西——《備忘錄》(Ricordi)。在圭恰迪尼這位現實主義者看來,如果發表這樣的東西,將不利於自己的仕途。我在這裏介紹其中幾段:
圭恰迪尼出身於上等階層,所受的教育也與馬基雅維利不同。他大學畢業,所上大學遠近聞名。他是一位法學學士,具有被稱為「先生」的完美資格。
威尼斯共和國是近年來共和國中一個強有力的國家。他們在非常時期,不會把事情放到共和國議會或元老院去進行一般討論,而是採取讓被授權的少數委員討論、決策的辦法。一個共和國如果沒有領悟到這種制度的必要性,它一定會碰壁:要麼死守傳統政體,國家便會滅亡;為避免國家滅亡,又必須摧毀政體本身。
馬基雅維利勸別人掌握權力,自己卻從未擁有過權力。在他看來,這最後一句話簡直是一種偽善。這樣的話只有圭恰迪尼才說得出來。
如果您能找個理由來這裏一趟,那是最好。即使來不了,給我寫信也很好,就像今天這樣,您每天寫信,讓士兵送過來,我將會大受其益。
馬基雅維利於當日立即回信:
天馬行空、無拘無束也是天才的特徵之一。圭恰迪尼的悲劇只是他個人的悲劇,但馬基雅維利的悲劇卻是時代的悲劇。
我看到您的信末尾寫的您現在的頭銜——駐小兄弟會使節時,我不由覺得您的交涉對象不是修士,而是您曾經交涉過的種種對手——國王、公爵和君主。我還想起了萊山德的古代往事。這位將軍曾經為祖國斯巴達贏得了那麼多的勝利,卻被指派給士兵分肉的任務,而這些士兵都曾在自己的指揮下戰鬥過。我又想起了這個古代往事,所不同的只是人們的面孔和衣服的顏色。即使有所不同,總有一天也會恢複原樣。這種現象,在萊山德之後一定也有,但只有獨具眼光的人才能關注到這一點。正因為如此,人們才需要歷史,它會讓人們知道當時看不到、弄不清的事實。……
隨信發去來自蘇黎世的報告。隨便您怎麼使用,可以出示給他們看,也可以拿在手裡到處走動,您認為怎麼有效果就怎麼用吧。
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夠實現三件事。但我已來日無多,我覺得這些可能只是一個夢。
1527年,西班牙國王卡洛斯的軍隊打進羅馬,「羅馬浩劫」發生,佛羅倫薩再次放逐了美第奇家族。同年,馬基雅維利去世。3年以後,佛羅倫薩共和國於1530年崩潰。圭恰迪尼藉此機會進行了平生唯一的一次豪賭。但在他看來,預測豪賭的勝率極高,也許並未將此看作一場賭博。
馬基雅維利曾經與王侯交涉,而今https://read•99csw•com52歲的人卻淪落到與「穿木屐的小子們」打交道的地步,而又被圭恰迪尼這位時運正佳的年輕行政官僚的一把手一語揭穿,從而陷入了挫敗感當中。是這個原因嗎?莫非這種挫敗感妨礙了馬基雅維利做出直截了當的反應?

1521年5月17日于卡普里
圭恰迪尼好像很喜歡這個他接受下來的遊戲,當天又寫了一封信:
儘管韋托里是馬基雅維利無所不談的密友,但馬基雅維利照樣毫無忌諱地在給他的信中寫道:
昨天,我還給您借宿的那家主人寫了封信,告訴他您是一位多麼重要的人物。他回信要我告訴他您是什麼意義上的重要人物。我沒有直說,我想這樣迷惑更深……
共和國政體崩潰后,圭恰迪尼和馬基雅維利的另一位好友弗朗切斯科·韋托里抬出了17歲的科西莫,他是美第奇家族的旁系。他們把他捧為君主政體的君主。圭恰迪尼甚至把自己的女兒推薦給科西莫,讓他們結婚。他判斷,17歲的科西莫還年輕,以後的實權將由自己掌握。

共和國中的政治手續通常都是急不得的。無論是立法還是行政,任何事情都不能一個人決定,基本上都要與其他人共同決策。要讓這些人的意志統一起來,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這種緩慢的做法,在不容猶豫的時候,就會非常危險。共和國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必須建立古羅馬臨時獨裁執政官那樣的制度。

親愛的馬基雅維利:
圭恰迪尼年輕時就是一個野心家,雖然不具宗教之心,但自信能夠當上樞機主教,打算進入神職界。幸好父親不這樣想,他才得以留在世俗社會。完成學業后他的最初職業是律師,似乎以民事為主。
您也知道,修士們總是說,在受到上帝恩惠的人身上,任何惡魔的圖謀都不會起作用。通過跟這幫人交往,我也不再害怕成為一個偽善之人了,因為我覺得自己在這方面已經具有相當的免疫力了。您也不用再擔心卡普里人撒謊的影響了,我在這方面能讓他們甘拜下風……
這些想法應該與馬基雅維利完全一致。但圭恰迪尼自己在邪惡者統治下的履歷比其他任何人都要輝煌。在他看來這是另外一回事。

我愛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
好,明天也請繼續這個遊戲。汗流浹背的士兵的到來,有助於改善我在這裏的待遇。在這初夏時節,出汗對訓練士兵也沒有壞處。我想寫的還很多,留到明天再寫吧。
——引自《論李維》
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是佛羅倫薩名門圭恰迪尼家族的次子,生於1483年3月6日,與馬基雅維利相差14歲。就像馬基雅維利與美第奇家族的「豪華者」洛倫佐之間相差20歲一樣,這點不能不給兩人的思想和行為帶來影響。
後來,發生了反美第奇陰謀事件,菲利波·斯特羅齊、安東·弗朗切斯科·德里·阿爾比奇等奧里切拉里花園時代馬基雅維利的弟子們都捲入其中,只有圭恰迪尼一人超然事外。事發后他隱居別墅,專心致志地撰寫巨著《義大利史》。圭恰迪尼於1540年去世,享年57歲,他以史家之名流芳後世。
您的信使到來時我正在如廁,正在認真思考與您信上所寫的完全一樣的內容
我認為,有無獨創思維是劃在馬基雅維利與圭恰迪尼之間的界線。

正如人們從留存至今的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肖像畫上看到的那樣,他儀錶堂堂,舉止莊重,與人交往極有分寸,遊刃有餘,時刻想到自己所處的地位。這與馬基雅維利正好相反。圭恰迪尼位極人臣,在精神上不需要依賴別人,所以他沒有密友。他只能在不公開發表的《備忘錄》中才會坦率地吐露心聲。
這個地方很難統治,有人說,以前只有切薩雷·波吉亞成功地統治過這個地區。但弗朗切斯科·圭恰read.99csw.com迪尼把這裏治理得井井有條。在帕爾馬保衛戰中他身先士卒,英勇作戰,顯示出他在軍事方面的才能。
他在大使任上幹了兩年,而這兩年與馬基雅維利成為共和國正義旗手索德里尼心腹的時間相吻合。那一時期,以「十人委員會」和索德里尼的名義向大使發出指令的大部分都出自馬基雅維利之手。駐西班牙大使圭恰迪尼一定也收到過馬基雅維利親筆書寫的指令。同時,最先看到大使發來報告的也是正義旗手的秘書長和「十人委員會」的秘書馬基雅維利。馬基雅維利也一定讀過圭恰迪尼寫的縝密報告。不過,這種關係因1512年夏天的政變而告結束。
我所希望于您的,就是您要好好想想如何拯救自己的靈魂,完成好這次任務。不要忘記儘快處理這件事。因為在那種地方待得越久,您面臨的兩種危險就越大。
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幾乎是唯一一位對馬基雅維利的作品留下評論的同時代人。他以「考察」(Considerazione)為題評論過《論李維》。
不過這篇評論的主旨不明快,而且並未完成。研究者們名之為消極的反駁。但消極的反駁是反駁嗎?難道不是一種讚美之詞嗎?圭恰迪尼是唯一一位寫下反駁的同時代人,但他為了讓更多的人知道《論李維》,甚至幫助該書在羅馬出版發行。那時,馬基雅維利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這種人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我對他們說:皇帝在塔蘭托整裝待發;瑞士傭兵馬上就要開始搞點新花樣;法國國王想開戰,但心腹們反對。這幫人個個聽得目瞪口呆,張大嘴巴,手上拿著帽子說不出一句話來。
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

…………
祈禱上帝吧!願上帝讓你永遠站在勝者一邊。如果你站在勝者一邊,即使你沒有任何功勞也會得到回報,而一旦錯站到敗者一邊,功績再大也會遭到批評。

佛羅倫薩同威尼斯正相反,它甚至從來沒有讓道德的力量達及居住在自己國內的本國公民,遑論達及海外。佛羅倫薩人擁有威尼斯人所沒有的一切,唯獨沒有團結一致的精神。
我們惡作劇的效果巨大。面對汗流浹背到達的士兵和他帶來的大捆文件,所有人都誠惶誠恐。不光是這家的主人,鄰居也都大為激動。我也是,把瑞士來的信件拿在手裡,煞有介事地走來走去……
親愛的馬基雅維利:

呈偉大的佛羅倫薩特使尼可羅·馬基雅維利閣下:
圭恰迪尼又是怎樣的史家呢?他的著作《義大利史》忠於史實,敘述客觀。但是,如果沒有貫穿整體的思想便寫不了歷史。沒有史觀就只能止步于客觀記錄。圭恰迪尼的思想何在呢?
如果這也不是,那麼是不是馬基雅維利根本沒想到圭恰迪尼這位38歲的才子會給自己獻上出人意料的讚美詞,年過五旬的他一時間心中充滿溫暖,卻反而選擇了平淡的反應?馬基雅維利不會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我認為,馬基雅維利的沉默寡言,要比千言萬語都要意味深長。
但是,我腦子裡在想著另外的事。那就是,我的工作是為佛羅倫薩共和國而做的,今後仍然會這樣做。當然,我知道這次的任務跟我的性格完全相悖。佛羅倫薩人希望佈道者教誨他們通往天堂之路,而我想要告訴他們的則是走向魔鬼的道路。佛羅倫薩人要求一個謹慎、完美和真實的佈道者,而我想要尋找的卻是比篷佐(修士多米尼科·達·篷佐)更瘋狂、比薩伏那羅拉更狡猾、與阿爾貝托修士一樣偽善的佈道者。九*九*藏*書
就因為上面這段文字,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博得了後世馬基雅維利研究者的極大好感。韋托里的名字同樣也叫弗朗切斯科,他也曾多次寫信給馬基雅維利,說「從未見過像您這樣分析敏銳的人」,但從來沒有為馬基雅維利寫過這種文學性的讚美詞。在為人處世技巧方面壓過韋托里一頭的圭恰迪尼,因為這一段文字便獲得了馬基雅維利第一密友的資格。
那麼,圭恰迪尼這樣的人為什麼單單向馬基雅維利如此坦率地表現自己呢?兩人所想相同大概是一個原因。除此之外,馬基雅維利性情開放,對自己所交往的人敞開心扉。我們可以想象,這種馬基雅維利特有的交友方式融化了這位不可一世的圭恰迪尼。這位世所罕見的現實主義者,再也沒有寫過像他寫給馬基雅維利那樣坦率的文字了。



僅就政治思想而言,圭恰迪尼所尋求的是賢人統治型的共和政體。這種政體被稱為貴族政體或寡頭政體。他不相信個人和大眾的力量,認為具備才能的少數智者才可信賴。圭恰迪尼家族以及類似的佛羅倫薩名門家族與美第奇家族不同,單靠某個家族不能獨擅權力。在圭恰迪尼看來,為「有秩序的共和國」帶來秩序的人必須是他自己所屬的佛羅倫薩名門集團。這是他與馬基雅維利的區別,後者並非出身於名門從而得以擺脫名門而自由存在。
我在這裏無所事事。兩個任務我都沒有直接決定權。如果我的頭腦還好用,我還可以在那幫穿木屐的小子們(指小兄弟會修士)中間挑起些風波。如果有您的建議會大有用處。
第一,我會得到您的建議;第二,我會在這裏的這幫人眼中像是個重要人物。今天收信時,送信的弓弩兵向我鞠了個頭快低到地上的躬,對我說:「這是您的加急信。」邊上的人個個跳了起來,騷動不小。
這三件事是:第一,我能夠活在秩序井然的共和國佛羅倫薩;第二,義大利能夠擺脫所有野蠻人(即非義大利人),恢復自由;第三,全世界都能夠從邪惡者的暴虐中被解救出來。
不能以宗教為敵,還要留心不能以與上帝有關的任何事情為敵,這些東西都會對愚人的大腦發揮強有力的影響。

馬基雅維利向圭恰迪尼通報可能的女婿候選人的信息,還很不謹慎地建議說,因為他是在為教廷盡忠效力,可以讓教皇幫他出嫁妝。讀著這些往來書信,想著馬基雅維利管閑事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我甚至認為,像這樣,十多年前萊昂納多·達·芬奇與同父異母的弟弟們的遺產繼承問題久拖不決,當時馬基雅維利曾給予他極大幫助,這一說法也許是事實。

索德里尼的失勢和美第奇家族東山再起使得馬基雅維利遭到驅逐,但同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在圭恰迪尼的身上。他沒有被認定為索德里尼派,圭恰迪尼家族與美第奇家族淵源深遠,使他得以倖免,只是被解除了大使職務。不過政府中有好幾個職位在等著離任回到佛羅倫薩的圭恰迪尼。他認真地承擔了這些職務,同時也沒有忘記插手絲織業,擴大自己的經濟地盤。1516年,時任教皇利奧十世任命33歲的他為教廷領地摩德納的長官。翌年,圭恰迪尼的轄地又增加了雷焦。1521年,即他與馬基雅維利邂逅的這一年,教廷把替教皇統治從德斯特公爵那裡搶來的摩德納和雷焦的艱難工作交給了圭恰迪尼。那一年,他的轄地進一步擴大到帕爾馬。到了1525年,與利奧十世同為美第奇家族出身的教皇克萊門特七世任命42歲的圭恰迪尼擔任整個羅馬涅地區的總督。這使他位極人臣,出人頭地。
提供給我的膳食分量大增,我的食物簡直可以餵飽六條狗和三頭狼。如果送信的士兵哪天來佛羅倫薩,我得酬謝他……read.99csw.com
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頭腦向您提出建議,但我決定,只要能夠從側面支持您艱巨的任務,我可做任何事情。我讓弓弩兵送去這封信,命令他說,這是極為重要的文件,要儘快送到。我還說,衣服汗濕了也沒有必要換。這個士兵到達時碰巧在場的人大概會認為您是一個頗為重要的人物,同修士交涉委屈您了。他們一定會認為需要重新考慮給您的待遇。
馬基雅維利始終都用這種語氣回信。在這期間的回信中,回應圭恰迪尼讚美詞的只有這麼可憐的幾行:


說得太對了!
對韋托里親切但平淡無奇的讚美,馬基雅維利的反應簡直就像要衝過去熱吻伸過來的手一般;而面對圭恰迪尼的如此讚美,馬基雅維利的反應卻是這樣平靜而冷漠。這是為什麼呢?
親愛的馬基雅維利,我深切地感到,派您這樣的人去挑選一個佈道僧也真虧羊毛業行會想得出來。這恰如把為朋友找妻子的事委託給一個同性戀者。
可是,這位17歲的年輕人根本不像是單純樸素的武將、「黑條」喬凡尼的兒子,他對權力有明確的思考。科西莫不但拒絕同圭恰迪尼的女兒結婚,而且疏遠了圭恰迪尼和韋托里這樣如同今天的部長助理級別的人物。這位17歲的年輕人對他們的告別語是:「政治我自己搞。」他希望與瑪格麗塔結婚,瑪格麗塔是西班牙國王的女兒、美第奇本家亞歷山大的遺孀。正是因為亞歷山大被暗殺,科西莫才獲得了這份權力。可是,卡洛斯不同意這樁婚姻。這位年輕人轉而希望與西班牙國王的家臣、統治那不勒斯的副王佩德羅的女兒埃利奧諾拉結婚,並且實現了這一願望。圭恰迪尼的豪賭徹底失敗了。
馬基雅維利的哲學是,如果想要維持某種制度,有時還要敢於做與這個制度基本精神相違背的事情。這個哲學與圭恰迪尼的哲學之間有著一條明確的界線。我覺得,這似乎就是馬基雅維利是政治思想家而圭恰迪尼則局限於史家的差別所在。《義大利史》不能成為世界名著,並不在於它是否是一部大部頭著作。
1521年5月,馬基雅維利在去卡普里出差途中順路去了摩德納,邂逅了地方長官圭恰迪尼,兩人一見如故。他們之間的書信往來從一開始便語氣親切。順便說一句,從摩德納城區到卡普里鎮距離不足20公里。
這隻能令人苦笑,但卻是現實。
馬基雅維利年長14歲,但很顯年輕,充滿熱情,不放棄希望。相反,圭恰迪尼雖然年輕,但能客觀地洞觀世事,具有足以自持的氣質。莫非14歲的年齡差距從圭恰迪尼身上搶走了馬基雅維利仍然擁有的那種熱情嗎?
然而,支撐威尼斯共和國的精神與佛羅倫薩完全不同。不能忘記,威尼斯花費了200年的忍耐和努力,才使這個政體像16世紀前半葉人們所見到的那樣出色地發揮機能。威尼斯的統治階級對共同體的意識與佛羅倫薩的意識完全不同。布克哈特也在《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一書中寫道:「沒有哪個國家能像威尼斯那樣讓道德的力量達及居住在遙遠國度的本國公民。」
1513年馬基雅維利確實很絕望,而現在8年過去了,他已經完成了許多作品,並因此受到了人們的讚美,是不是他曾經的絕望和苦惱也已經淡漠了呢?
呈偉大的摩德納長官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閣下:
一個國家的國民性如此,如何去移植威尼斯式的政體呢?為什麼稀世罕見的現實主義者圭恰迪尼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呢?
圭恰迪尼的婚姻也與馬基雅維利的不同。他決定25歲成婚,確定的對象是佛羅倫薩政界重鎮阿拉曼諾·薩爾維亞蒂的女兒瑪利亞。當時馬基雅維利已是國務秘書,為使共和國議會通過自己提出的「設立佛羅倫薩國民軍議案」,馬基雅維利在底下做了很多工作,其中之一就是把自己的作品《十年紀》(Decennli)獻給了這位阿拉曼諾·薩爾維亞蒂。父親告訴圭恰迪尼,如果想要得到更多的嫁妝,還有更多姑娘可供選擇。但年輕的圭恰迪尼沒有改變主意。與嫁妝相比,他更看重與具有權威和權力的薩爾維亞蒂家族聯姻。他的眼光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