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肉體讚歌
當時,電視播出的是在美國某城市舉行的田徑錦標賽的畫面。即使沒有解說,只要留意一下觀眾的表情,就算是我也大抵能推測出賽況。
就像古希臘雕塑呈現出的絕妙姿態,哪怕是男性的肉體,越追求理想美就越需要摻入一點相反的元素,也就是必須帶有少許女性成分。這是古希臘雕塑與徹底彰顯男性化的古羅馬雕塑的不同之處。
「那具肉體,我好像見過。」不知為何,喃喃自語的我竟然說的是日語。
我笑著對他說:「讚美肉體,再怎麼誇都不用擔心。倘若媽媽表揚哪位男人溫柔體貼,那倒真有點問題。」
我這才知道在日本被稱為「卡爾·路易斯」的這個男人的名字。
第5條跑道似乎是他的戰場。高出其他選手半個頭的他,已進入了起跑狀態。當那具毫無瑕疵的黑色肉體跪在起跑線前時,美得令人讚歎不止。開跑時處於同一條線的選手,在接近看台時稍稍出現了的間隙。在他們來到我眼前的瞬間,那具肉體,和其他人拉開了距離。
這不是美或丑的關係。劉易斯應該屬於美貌的一類,只不過沒能引起我的興趣而已。相較之下,他的身體傳遞出更多的內容。九*九*藏*書
「我和媽媽想的肯定是同一個人。」
試想,誰會為古希臘的雕塑穿上外套呢?黑人影星西德尼·波蒂埃也是一個有著健美身軀的男人。但他的臉「會說話」。若是他的話,穿西裝當然會好看。
坐在現場的我還算全神貫注。不過,連洛杉磯奧運會比賽結果都不知道的我,觀賞水準絲毫沒有長進,只能憑藉觀眾鼓掌的聲量大小,估摸著出場選手的知名度高低。
雖然是男人,友人此時大概和我這個女人一樣痴迷不已。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賽道,頭也不回地答道:「卡爾·劉易斯。在洛杉磯奧運會獲得四枚金牌的選手。」
看見我恍惚的模樣,友人笑著問:「晚餐前有記者見面會,要不要去看看?」
臉,對男人而言,是十分重要,還是……
心不在焉望著電視的我,視線突然聚焦一點。那位黑人選手,當時已換上比賽時穿的背心和短褲,正站在起跑線前輕輕擺動著身體。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用義大利語發出感嘆:「Perfetto corpo! Sublime creatura!」
我是一個如果沒有日本選手出
九九藏書場連奧運會都不看的「體育盲」,所以對日本人不擅長的田徑比賽就更沒興趣。觀看那場實況轉播,完全是本著消極的態度打發時間。畫面上出現了站在起跑線前的七八位男性選手。
意思是美妙得不似人間技藝,所以和那些脫口而出的感嘆不能同日而語。令我不由叫出「Sublime」的,是那位黑人選手的肉體。
流暢、協調、充滿韻律的美,此時此刻,爆發出力量。不對,「爆發」這個詞用得不適當。因為爆發是伴隨著聲音的。而如疾風般從我面前衝過的那股力量,是無聲的。
我問坐在邊上的友人:「那是誰?」
他的臉,我也是第一次去仔細地端詳。然而,用義大利語婉轉地說,那張臉「什麼都沒說」。
母子倆的對話在笑聲中結束。但我突然意識到,我並沒有告訴兒子讓我不由自主發出讚歎的,是站在起跑線前的八位選手中的左起第四個男人。而他的注意力似乎和我一樣都集中在同一個人物的身上。能成為田徑選手的男人,個個都有著健美的身體。可是我倆的談話卻如此默契地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卡爾·劉易斯,在眾多明星選手之中,儼然一位
九_九_藏_書超級明星。但凡有這位巨星出場,即使沒有義大利選手參加比賽,當地電視台的攝影機照樣緊追不捨。托義大利人這種審美意識之福,我飽覽了卡爾·劉易斯從身影出現在賽場到完賽離去的每一個瞬間。在100米決賽中,名叫本·約翰遜的牙買加裔加拿大選手姿態醜陋,卻因強壯如牛而拔得頭籌,卡爾·劉易斯只取得第二名的成績,但他獲得了跳遠和4×100米接力賽的冠軍。尤其是他出任最後一棒的4×100米的接力賽,在接力棒傳到手中的那一瞬間,劉易斯的臉,第一次讓我感覺「說話了」,那真是一張好看的臉。接棒時位居第二的他超過對手的瞬間,更是我的最愛——安靜、從容、力量全開。
適合電視近距離拍攝的位置,應該屬於觀賞比賽的特等席,與賽場上的選手間距不到10米。
翻譯過來,大意是「完美的肉體!神奇的創造物!」「Sublime」這個讚美之詞我試著譯為「神奇」,但其中的深意難以表達。
我的關注點完全在不同之處。
脫下藍白相間外套的那位黑人選手,彎下腰整理了一下腳上的白色長筒襪,即刻又站直了身體。
於是read•99csw•com,我決定問問兒子。媽媽並沒有指著哪位選手,你為什麼會知道我說的是誰呢?兒子是這樣回答的:
端正的、安靜的、從容的,令對手甘拜下風的,壓倒性的力量。
古希臘的人體雕塑,哪怕沒有頭部,依然有著十足的存在感。但古羅馬時代的雕塑,如果沒有臉的話,完全就是一塊大理石。
這情景,讓我想到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從背後無聲無息飛馳而過的,裝有消音裝置的銀白色法拉利。
那時13歲的兒子坐在我邊上一起看著電視。他對我說:「媽媽這樣讚歎男人,我可有點擔心呢。」
「無論西裝還是夾克,我對穿著外套的卡爾·劉易斯沒有興趣。」
記得在義大利語版的關於莫扎特生平的電影《莫扎特傳》中,嫉妒莫扎特才華的薩利埃里,第一次聽到莫扎特的音樂時,情不自禁發出的那句驚嘆就翻譯成「Sublime」。
其實,那時我的「體育盲」癥狀絲毫未減,沒什麼興緻坐在盛夏的大太陽下觀看田徑比賽。不過義大利的比賽時間是在下午5點(夏令時)。被沒有一點風的異常高溫天氣害得有些苦夏的我轉念一想,倒不如去開九_九_藏_書放的場所換換心情,於是很難得地接受了朋友的邀請。
大概又過了10天的時間,世界田徑錦標賽于羅馬舉行。那時的我已經是連日坐在電視機前追看比賽直播的熱心觀眾。
「那就替你要一張簽名吧。」
毫無疑問,前些天在電視里看到的那具神奇美妙的肉體,如今正出現在我的眼前。
大概是剛過6點,廣播里報即將開始男子百米賽跑,於是我將目光轉向左方的起跑線,視線落在一位選手的身上,當時他正好脫下了外套。
之後因為有訪客,我們沒能看完比賽直播。我不清楚最後的結果,連那位擁有完美肉體的選手的名字也不得而知。
有趣的是,劉易斯被戴上金牌的那一刻,粗魯的頒獎者(官員)的手觸到了他的頭髮,我看見他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快的表情。這個男人的身上也有一點的女性的東西。
那是我返回日本期間在入住的酒店房間,觀看實施不久的衛星直播時發生的事情。
回到義大利不久,我收到在義大利國家電視台RIA工作的朋友的電話,問我是否願意去觀看正在佛羅倫薩體育場舉行的田徑錦標賽,他能讓我混進記者席。
「簽名之類的就更沒興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