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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522年冬 動搖的人們

第六章 1522年冬

動搖的人們

兩名代表之一是希臘人,也是全島最大的地主。另一個是在威尼斯屬貝加莫出生的美利斯,他從很年輕時起就居住在羅得島,最近十幾來年全面掌管騎士團的財政。他還負責前往西歐各地收集騎士團擁有的不動產所產生的收益,還負責出售騎士們劫掠土耳其船時奪取的貨物、支出加萊艦建造費用、購買武器彈藥和小麥等,可以說所有財政事務全部由他承包。在這個對騎士團內部情況了如指掌的人面前,充滿騎士精神的豪言壯語只會引起嘲笑。也許正是因此,高層會議的討論按理說即使出現感情用事的激烈辯論也理所應當,但這次卻在不可思議的冷靜氣氛中進行。
但是,28歲的蘇萊曼希望藉此機會一決勝負的意志格外堅定。他似乎對防守方的實際情況非常了解。羅得島的氣候十分「宜人」,即使下雨也是短時強降雨,只要稍加忍耐,泥濘的土地即可變干。在蒙受雨水之害方面土耳其軍也與防守方一樣,他們苦於加固炮台,而防衛軍則面臨修復城牆的困難。考慮到8月、9月、10月、11月這4個月給防守方帶來的人員和城牆兩方面的損失,蘇丹希望一決勝負的意志,也沒有與手下將軍們的意志相悖。在繼續戰鬥這一點上,土耳其全軍意見統一。
此外,在希臘人和猶太人看來,在被遼闊的土耳其帝國吞併的土地上,也有繼續安居樂業的同胞。蘇丹不喜歡無謂的暴力,是一位一旦做出承諾就必定信守的君主,這一口碑給開始傾向於投降的人提供了理由。居民們的這一心態變化,通過他們中間的權威人士,傳達給了羅得島希臘東正教的主教。
屬於少數派的天主教徒當中大半是熱那亞人,其餘是法蘭西、西班牙以及威尼斯的商人。雖說是西歐人,但他們多數都是祖輩在這個島上居住百年以上,並以九_九_藏_書此為根基,通過在東方的貿易而生存的人。相對於祖國,他們感到與羅得島的聯繫更加密切。他們也與希臘人和猶太人有共通之處,即並沒有與聖約翰騎士團騎士們相同的赴死的理由。
12月6日,這個熱那亞人再次出現,這次他說想把一封信交給身在防守方的一個叫馬特奧的熱那亞人。城牆上的士兵回答說,把信遞過來便可。綁在箭頭上的信並不是寫給馬特奧的,而是蘇丹寫給騎士團大團長的親筆信。內容與兩天前熱那亞人口頭傳達的一樣。亞當沒有寫回信。
但是,只有一個人用堅定的口吻主張抗戰到底。他就是奧弗涅的騎士、大團長秘書拉·瓦萊特。他的抗戰理由是,如果放棄羅得島的話,即使想生存下去,騎士團的存在理由也將不可避免地嚴重受損。
12月4日,這次不知是什麼理由,土耳其陣營中的一個熱那亞人舉著白旗,下到奧弗涅城牆前的護城河中,大聲喊叫著說希望與騎士團大團長交談。接著,他對著出現在城牆上的亞當說,蘇丹奉勸您為了拯救居民的生命,接受保持尊嚴的投降機會。大團長的回答只有一個字:滾!
聖約翰騎士團被迫面臨這200年來從未考慮過的選擇。他們可是認為其生存理由是與異教徒戰鬥的騎士團。如果想完成這一使命,此時就只有玉碎,也就是無視居民的意願,哪怕只是騎士團,也堅持戰鬥到最後的一兵一卒。自將羅得島作為根據地以來,從沒有人想過有一天會發生在逼迫下與伊斯蘭教徒交換協約,保全性命繼續存活下去,這樣不光彩的事情。即使是騎士團,偶爾也有過與土耳其人和平相處的時期。但那只是簽訂合同,進口羅得島短缺而小亞細亞多餘的小麥,或是交換俘虜的時候,屬於無須感到虧欠對方的關係。
無論read.99csw.com在地中海還是歐洲大陸,冬季都被認為是不適合作戰的時節。冬季的地中海世界即使幾乎不下雪,也會下雨。一般認為適合作戰的季節是從春季到秋季,即使是旱季,也有遭遇瘟疫的危險。大軍壓境,因暴發瘟疫而在一日之間解除包圍的例子也不在少數。即使這樣,可能也比在雨中作戰稍微好點吧。以往幾乎完全沒有出現過進入冬季仍然繼續作戰的情況。
騎士團方面也在每天的戰鬥中察覺到了土耳其方面的這一方針。11月即將結束時,騎士們和士兵們搭乘的船隻一艘接一艘地從羅得島以外的騎士團基地進入羅得島的港口。他們是此前一直守衛在科斯島、博德魯姆和林多斯的人。騎士團大團長終於下達了命令,因為他已無法掩飾對大本營羅得島防守危機的緊張。派往西歐請求救援的船隻也幾乎是一個月送出兩次的節奏,但回應他們的請求並抵達羅得島的只有來自那不勒斯的兩艘船。
12月12日,兩個似乎身居高位的土耳其人站在了陸地一側兩個城門中的一個,即從克斯奎諾堡壘穿過護城河連通外部的大門之前,聲稱希望遞交蘇丹的親筆信。防守方將攻防戰期間嚴密封閉的大門打開了一條細縫。兩名騎士從中走出,與兩名土耳其人相對而立。土耳其人將信函交給了騎士,騎士手持信函進入門內,城門像此前一樣再次被牢牢關閉。
即使在不時下起的大雨中,土耳其軍的地雷也沒有停止爆炸。雨後的修復作業變得更加困難。修復工作已經無法僅由羅得島居民承擔,騎士和士兵也開始幫忙,結果后兩者在沒有解除疲勞的情況下繼續參戰。
從俘虜口中得知,土耳其方面的死者已超過了5萬,但防守方的「血液」也在不停流失,戰鬥力切實在減少。從進入全面防守的7月算起read.99csw.com,已經過去5個月。如果是從攻防戰開始計算,是4個月。如此長期踞城而守,而且是將普通居民留在城內的守城戰實屬罕見,以至於誰都想不起曾有先例。糧食是照著可以守城一年的估算儲備的,因此這方面還沒有危機,但武器彈藥的短缺已經十分明顯。而且,精神層面的疲勞也已無法遮掩。尤其是得知土耳其軍完全無意冬季休戰,人們心中緊繃的一根弦似乎在一瞬之間就被切斷。
大團長下令進行的武器彈藥和軍糧儲存量調查已有結果,糧食還可滿足數月需要,彈藥卻連一個月都無法堅持了。高層會議的氣氛已開始向開城方面傾斜。
羅得島城區的居民分為三個部分。他們分別是身為天主教徒的少數西歐人,佔據多數的希臘東正教徒,以及遍布地中海世界的猶太人小集團。
騎士團方面也把希望寄托在這一點。他們預測進入冬季后就會下雨,風也會變成南風或西南風,大海也容易波濤洶湧。炮擊會更加困難,土耳其軍往來於羅得島與小亞細亞的運輸補給也不會像夏季那麼順利。如此一來,土耳其軍的物資也會短缺,因為他們派出的可是10萬大軍。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簡單地彌補短缺,土耳其軍就只好為繼續封鎖而留下海軍,陸軍會撤到小亞細亞,在那裡等待春天的到來。而在這期間,防守方則可以修復城牆,也可以期待援軍的到來。
12月8日,從距離敵陣最近的聖喬治堡壘逃往敵營的一名阿爾巴尼亞傭兵站在護城河對岸高聲喊道,希望把蘇丹寫給亞當的親筆信交給防衛軍中的一個人。這次,防守方連只需遞信便可都沒有說。自此以後,無論是城牆還是堡壘,一律禁止與敵營中的人說話。
亞當在會議上宣讀了蘇萊曼親筆信的全文。信上開出的開城條件是,只要本人願意,騎士團的全體騎士和https://read•99csw•com居民將被允許安全地離開羅得島,如果拒不開城的話,在城塞陷落時,屠城不可避免。
居民們因騎士們曾保護自己免受伊斯蘭教徒的侵害而為防守提供大力幫助。因此,在這種保護已經不確切的現在,為防衛提供幫助的理由也已不復存在。當時的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的關係,只有在這一基礎牢固時期才能夠發揮作用。
12月9日晚,在騎士團大團長城堡召開了高層會議。外面是狂風暴雨。除了平常的出席者以外,這一天晚上還有羅得島的天主教總主教與希臘東正教主教,以及兩名居民代表出席。
聖約翰騎士團的結構與羅馬教廷十分相似。大團長的任命,要經過嚴格且堂堂正正的選舉,遵守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但一旦定了下來,則所有最高決定權均歸於大團長。與當選前後均由少數服從多數原則支配的威尼斯共國元首相比,這一點完全不同。雖然聖約翰騎士團也進行討論,但最後卻是由大團長做出決定,其他人都要「服從」其命令。正因為如此,越是有強烈責任感的大團長,苦惱也就越深重。
不知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城牆內部產生的動搖,蘇丹決定繼續實施親筆信攻勢。
但是,居民中出現了動搖。勸降信被送來期間,攻擊也沒有中斷。跟往常一樣,炮擊和地雷以及城牆上的白刃戰繼續進行,炮擊和地雷的進攻像忠實地執行詳細計劃一樣,而白刃戰如今甚至已有司空見慣、習以為常的感覺了。
騎士團大團長亞當沉默了片刻。這期間沒有人發言。但是終於打破沉默的大團長沒有直接對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進行回答,而是下令對現狀下的防衛能力以及得到來自外部支援的可能性這兩個方面進行客觀且準確的分析,並展開調查。他還說,希望在充分進行研究之後,再做出決定。這天夜晚的會議就此結束。風read.99csw•com暴似乎已經平靜了許多。
土耳其軍反覆發動的總攻已多得如果不經過一陣思考,任何人都無法說出準確數字的程度,在11月29日進行的此類總攻結束后的傍晚時分,一封箭書從敵營發射過來。這是蘇丹寫給羅得島居民,勸說他們投降的親筆信。信中警告說,如果再抵抗下去的話,就必須做好陷落後被屠城的精神準備。
希臘東正教的主教就居民們的心情進行了說明。他說,如果騎士團堅決不接受開城勸告的話,居民們就打算自己與蘇丹談判。美利斯也補充道,居民們求和的決心已堅定到不可能推翻的程度。接著他又說道,蘇丹提出的保持尊嚴的投降可能是只要防守方提出要求,就將被允許離開羅得島的意思。他本人沒有心情留在將被納入土耳其統治下的羅得島。美利斯的想法代表了已在羅得島長期定居的其他西歐人的心情。
閱讀了親筆信后,騎士團大團長召集了高層會議。額外的出席者除了兩名居民代表和希臘東正教主教以外,與上次一樣,還有各騎士館的副館長。
聖約翰騎士團被迫做出與迄今為止屢遭蔑視的威尼斯共和國同樣的選擇。威尼斯人是一群沒有節操的傢伙,為了賺錢可以毫不顧忌地放棄作為基督教徒的尊嚴——每當威尼斯與土耳其簽訂和平條約時,騎士團總會這樣加以譴責。對威尼斯共和國的船隻,哪怕是商船,騎士團也會像對付土耳其船那樣發動襲擊,搶奪船上貨物,向乘客索取贖金。騎士們一直認為,與土耳其交換協約的人即便是基督教徒,也與基督的敵人一樣。而如今,騎士團卻落得想要存活,自己就必須沿襲這一做法的地步。現在他們再次想起了宗教騎士團中只剩下聖約翰騎士團這一事實。憑藉與伊斯蘭為敵而生存的人們不得不為之苦惱的就是這一點。拯救居民的性命,在他們看來只不過是一個次要問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