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使的苛責[之四]
「謝謝。」我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句。
「那你一定還記得,那個男主角的母親去世的時候,他在葬禮上的冷淡表現引發了其它人的不滿。別人都指責他是個不肖之子。儘管他自己心裏清楚自己和母親之間的感情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他的母親也非常清楚,可是依照常人的觀點,在母親的葬禮上哭不出來的人就是不肖之子。這個人想做局外人,卻一次又一次被拽入大大小小的糾紛和旋渦。我希望你能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局外人,儘管你認為別人對你們的不理解不能妨礙你們得到快樂,但是你卻沒有力氣阻止和你有關聯的人對你的非難。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我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很怪。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曾經是穿著緊身T恤和男朋友在迪廳里瘋狂接吻的同性戀男孩,我是背叛妻子和一個年齡足夠做我女兒的女孩上床的壞男人,而現在,在這間不大的陽光充裕的教室里,他是衣著得體學習努力的大學生,而我是西裝革履為人師表的大學教授。在別人眼中,我們同所有的大學教授和大學生一樣,沒有什麼區別。我們在兩個世界之間更換著自己的面孔,可是我們並不知道哪一副是真實的。至少我不知道。
於是我產生了疑問:四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也可以有說有笑,可以互相講述剛剛學會的黃色笑話或是開些不檢點的玩笑。可是當獨處的時候,我竟不知該和這個孩子說些什麼。身份真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在午夜的大街上,爛醉的我們能夠互相搭著對方的肩膀,可是當我們以另一種身份相處的時候,就必須面對尷尬和沉默。
說完之後,媽媽就關上了我的門,走了出去。
我頹廢的坐在床沿上,不知道說什麼好。我心裏非常氣憤,因為她居然窺視了我的私人生活,可是我不能責怪她。
我注視著鏡子中的自己,我的身材非常完美,肌膚雪白,蠻腰纖細。於是我想如果我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見過我的媽媽學生時代的照片,那個時候她非常的漂亮,而且我想那個時候她也一定非常溫柔和善良。
我們是在一個名字叫做「藍鯨」的酒吧里見面的。我注意到她很隨意的和英俊的調酒師打招呼,便明白這是一個她非常熟悉的地方。酒吧人很多,但大多是20多歲的年輕人。我的出現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這使人到中年的我少了些尷尬。
終於她打破了寂靜,說:「我希望你能離開我的兒子。」
「好吧。」他從床上跳了起來,開始穿外套,「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都快悶死了。」
顯然他在任課教師一欄里看到了我的名字。我對他的這個稱呼頗感不適應,因為這麼久以來,我們從來就沒有打聽過對方的名字。我也僅僅是知道他叫「彬彬」而已。不過我還是朝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吧,我請客。」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的——屬於你的是你所厭惡的,你喜歡的卻無論如何也不屬於你,最可怕的是你所厭惡的又是你必不可少的。我不知道是否很多人都這麼活過來的,至少我是如此。我經常想,如果我的妻子有一天看到我和她這麼裸著身子抱著,她會如何想。有的時候——很少的時候——我甚至希望這件事情發生,因為那樣我便可以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她是否會為我的不忠而哭泣?沒有人知道。
那個男人的臉上掛著程序化的笑容。
天漸漸黑了,酒吧里響起WHAM樂隊的「careless whisper」,酒吧中一對一對的情侶開始擁舞。彬彬似笑非笑的看著我。我對他說:「和我跳個舞吧。」
「I『m never gonna dance again/以後我將永不跳舞
媽媽沒有生氣,臉上仍然帶著笑容,說:「就是隨便聊聊,沒什麼緊張的。」
事情往往是難以預料的。
「我叫你們來不是想讓你們評價我,而是想和你們商量如何處理這個孩子。」我白了他一眼。
媽媽顫抖著聲音問我:「你們……多長時間了?」
我猶豫了一下,因為我很想聽聽這個人會說出些什麼東西來,於是就坐了下來。
[之三]我記得有一個聰明的人曾說,激|情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讓觀賞激|情的人有得到激|情的渴望,而這激|情的創造者,卻往往會為他們的被觀賞的激|情付出代價。彬彬和我的生活是充滿激|情的,至少在我看來是。他曾經對我說,他把性生活當作全部生活的一半,而我則一貫把性當作無事可做時的消遣。顯然我無事可做的時候非常多,因此我們的性生活非常頻繁,且充滿激|情。任何時間和任何場合都可以成為我們互相撫慰的歡床。直到真的有一天,我為此而付出了代價。
so I『m never gonna dance again/所以我將永不再跳舞
他問:「我們兩個誰帶誰呢?」
我冷冷的站了起來。想打開門出去。
「這回我恐怕有麻煩了。麻煩。早知道我們不如在大街上……」我說。
彬彬正躺在床上看書,我進來的時候,他連頭都沒有抬就說:「怎麼樣?麻煩今天就開始了吧?」
我很有禮貌的對他的職業道德表示感謝,就獨自一人從醫院里走了出來。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因為他要上班。我上午沒有課,一直到下午才從床上爬起來,到學校去。剛走進教室,我注意到班主任正坐在我的位子上,似乎是在等我。看到我進來,他站了起來,面無表情的對我說:「有一個人想見你。跟我來。」
她的表哥非常高大,胳膊上有讓人有些生畏的肌肉,寡言少語。而那個叫「彬彬」的男孩則非常可愛。他比他的男朋友健談一些,並且談吐不凡。我盡量使自己臉上掛著自然的微笑,可是當我看到兩個男孩之間曖昧的眼神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把頭轉到別處。我知道自己必須要習慣和他們相處,但這需要一個過程。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老了,因為我已不能像年輕人那樣如此迅速的熟悉新read.99csw.com生事物了。
屋子裡一如既往的雜亂,但是非常暖和。彬彬半睡半醒的把頭靠在我的胸前,我可以感覺到他口中呼出的氣息,那氣息在我的胸前輕輕的掠過,就像他修長的手指撫摩我的感覺。那一刻我突然感覺熱血沸騰。我把他抱起來,狠狠的摔到床上。他猛的睜開眼睛,我立刻壓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嘴唇吻在嘴裏,雙手撕開他的襯衫,我聽見襯衫上的紐扣嘩啦的散落了一地。他熱情的回應著我,我注意到他的胸口也在上下起伏著。
表哥皺了皺眉頭,說,「回家吧。晚上我們去吃頓好的。」
從系主任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我的腦子亂作一團。其實他們的意思很明確:按照慣例我應該被通報批評並被開除,可是他們給我留了一條後路。我並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但是回想起那些人和我談話時嚴肅的表情我就覺得很可笑。他們自以為自己什麼都懂,其實他們什麼都不懂。
「relationship是一個很好的的詞彙,它的創造者一定很有智慧。它可以解釋一切漢語中無法解釋的關係。」
我們在午夜走進電影院。偌大的場子里坐著寥寥的幾對情侶,銀幕上放的是什麼電影或許他們根本沒有絲毫感覺,他們眼中只有自己面前的那兩片燃著火焰的嘴唇。
她走了以後,很長時間里我感覺心裏像堵住了什麼東西似的。我打彬彬的手機,響了好久他才接電話。
「……」他又恢復了沉默。
他的語氣有一絲調皮的氣息,這讓我的心情多少舒服了一些。
彬彬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不停的用調羹攪動著面前的咖啡,使它泛起了很多白色的泡沫。
之後是長時間的沉默。
這個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多傻X。我心裏想。
「其實我應該謝謝你。記得上次我們吃飯時的談話,曾經給了我很大的啟發。人分為兩種,一種大部分時候比較超脫而偶爾不太超脫的,一種是大部分時候不太超脫而偶爾很超脫的,你屬於前者,我屬於後者。後者的特點是,平日的生活里開心的時候少不開心的時候多,而他自己似乎也習慣了過不開心的日子。前者的特點是平日里不開心的時候少開心的時候多,但是就是因為他習慣了開心的生活,所以在他不超脫的時候,他會比其它人尤為痛苦,所以這個時候就需要一個我這樣不太超脫的人陪他喝喝酒。」
我幾乎忘記了那部電影叫什麼名字,只記得片中的那個紅頭髮女孩一直在跑,似乎在奔著什麼目標,可是在她面前除了平整的路面什麼都沒有。
他身材很胖,眯成一條細縫的眼睛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睛,看上去非常滑稽。我突然有想愚弄他一下的衝動。於是我說:「自從我發現自己得了艾滋病之後。」
彬彬沉吟了好久,說:「因為你必須愛我。可供你選擇來愛的人只有我一個。」
我腦袋中想著他剛說的話,也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他走的第二天,我被系主任叫到了辦公室。我隱隱感覺到最麻煩的部分來到了。果然,系裡的主要行政領導都在他的辦公室里,擺出「三堂會審」的架勢。那個女人終於還是把我捅到了組織上,而且是在她的兒子出差的檔期內。
那堂課講授的內容很少,因為我的心裏很亂,加之是開學的第一堂課,所以主要交代了一些關於課程介紹和作業、考試的事情。我注意到他一直是很認真的聽著,一絲不苟的做筆記。
彬彬說:「我們不是幫你做決定的人。這件事情只有你自己才有權利決定。我們兩個會盡最大能力幫你。我只是希望你在做決定之前要充分考慮到你的決定將會產生的影響——對你的生活,對你周圍的人的生活。」
現在已經是初冬的十一月,外邊的空氣又干又冷。天是陰的,從漆黑的雲縫中間或漏出一縷縷不冷不熱的陽光。我走在校園整齊寬闊的甬道上。我想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他的媽媽來找過我,可是我又不想擾亂他和他的家庭。以他的脾氣,他會和他媽媽吵架,而那隻會加劇他父母對我的仇恨。我一直認為他的媽媽是一個極好的女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的責任,所以無可指責。
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因為一直以來「懷孕」這個概念對我來說太遙遠,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懷孕,因為從我媽媽對我的憎恨中我推知懷孕和生產一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I know your not a fool/但我知道你不會傻得相信
語氣仍然很和藹,但非常堅定,不容商量。
「我也沒想到。」我說。
Should『ve known better than to cheat a friend/我本不該欺騙你
我在她的對面坐下。班主任表情很謙恭的給她倒了杯水,之後走了出去,並且關上了門。屋子裡只剩我們倆。
說完,他用自己的酒瓶在我的酒瓶上撞了一下,仰起頭一飲而進。
夜裡我迷迷糊糊的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他在我們的大床上瘋狂的做|愛,他的妻子跪在地上苦苦的哀求他和我。他絲毫不理會妻子的哀求,恣意的愛撫我的身體。我從夢魘中驚醒,大汗淋漓。
我們來到學校門外的一家很小的飯館,隨便點了幾個菜和兩紮啤酒。
「如果不方便說的話,你可以不必回答。」我馬上界面,企圖掩蓋我的冒失。
我覺得似乎下面應該由我來打破僵局。
長時間的寂靜。我一直低著頭看著大理石地面上的花紋。
午飯是在比較尷尬的情況下開始的。也不知道他是想掩飾尷尬的氣氛還是他真的餓了,總之他不停的吃東西。我的飯量是很小的,所以只好一口一口的呷的啤酒。這種地方的啤酒難喝得很,苦溜溜的。時光就在這樣沉默中慢慢的度過。
「看來我被系裡開除的時候還得找你來陪我喝酒。」我苦笑。
隨後我就穿好衣服,走出了家門。我需要時間趕走那個白痴醫生帶給我的不快。於是我決定到彬彬那裡去。
這是一個read•99csw•com被閹割過的女人,我想。她在閹割了自己的同時也試圖閹割自己的丈夫。她是一個狠毒的賤人。
我苦笑。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個傻X醫生。我把他嚇跑了。我們出去走走,喝點東西吧。」
迪廳里人頭攢動,我注意到他們三個在喧鬧的環境中異常的興奮。兩個男孩在昏暗的燈光下忘情的擁吻,絲毫不在意周圍發生的一切。她散開長長的頭髮,隨著音樂盡情的跳著可愛的動作。那一刻我發現她狂野的一面其實很美,我彷彿可以透過她長長的飄逸的頭髮看到她靈魂深處最柔軟的東西。她拉過我的手,讓我和她一起跳。我有些手足無措,可是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活潑,我也便開始隨著音樂胡亂跳了起來。我知道我的舞姿一定是非常難看的,因為這個地方並不是大學教授大出風頭的合適場所。但是無論如何,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我感覺到自己放縱和醜陋隨著汗水揮發到喧囂的空氣里,彷彿教授頭銜、家庭、妻子、社會地位都是一股悄然無聲的濁煙。我抱著她纖細的腰肢,讓她在我的懷裡肆意的散放她的熱量。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個男人。
guilty feet have got no rhythm/歉疚的腳步跟不上節奏
他也要了一瓶,之後坐在我對面,嫻熟的點了一根煙。
在酒吧里,我把我嚇走心理醫生的事情講給他,他笑得非常開心。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彷彿真的「大麻煩」還沒有來到。在不遠的未來,還有什麼可怕的事情在等著我。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是同性戀的?」不知怎麼,這個問題脫口而出。問出口之後,我立刻就後悔了。覺得自己的這個問題過於鹵莽和肉麻。共同相處的時候,我們甚至不打聽對方的名字,何況是對方的私生活。
他問:「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同性的?」
「沒多長時間。」我覺得非常煩,因為這個問題讓我感覺我和彬彬之間的關係是類似與偷情或嫖妓的不齒行為。
電影結束后,表哥和彬彬把我送回家。他沒在家,因為今天是周末,他要陪他老婆去岳父家。其實有的時候我非常喜歡自己一個人呆在家裡的感覺。一開始的時候我是如此迷戀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和他在一起。可是走得太近了,卻發現事情並不象我所想象的那樣。兩個人在一起時間久了,眼中便全是對方的缺點。他在我心中由一個偶像變成一個凡人,這個嬗變的過程對我而言是痛苦的。但是我仍然認為能夠遇到他是幸運的。而今天,我又懷了他的孩子。
「伯母,我希望我能和你解釋清楚,這件事情不是想象的這麼簡單。」我試圖跟她解釋一下,因為她是他的母親,而且以前一直對我非常友好,所以我認為應該保持對她應有的尊重。
其實我們做|愛的起點是互相吸引,根本談不上誰欠誰。可是他始終認為他欠我的。他很善良,可是他身邊的兩個女人都用性作為武器。他的妻子用冷淡換取他永久的敬重和渴望,我用熱情換取他對另一個家庭的疏遠。我從來沒有逼他離婚,因為我知道現在還不是時機。我想看著這個家庭尤其是那個折磨他一生的女人慢慢的毀滅在我的手裡。在這個層面上看,我比他的妻子還更卑鄙一些,至少她傷害的只有她的丈夫,而我傷害的是他們全家,還有我自己。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還保留著這點出於良心本質的善良。他躺在我的懷裡開始打鼾,像個玩累了的孩子。於是我決定讓那個打掉了的孩子成為永遠的秘密,因為在這一刻我放棄了毀滅這個家庭的念頭。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孩子的緣故。我差一點做了母親,也差一點讓他陷入這個世界上最難取捨的選擇中。他沒有義務為我失去過多。那天晚上的那個夢我久久糾纏在我的頭腦里,揮之不去。
婦科醫生表情嚴肅的對我說:「你懷孕了。」 我始料未及,目瞪口呆。
在這個世界上一切事情都是不完美的。比如在我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成了我的父親,而另一個長得象我的父親的男人卻已經有老婆。儘管他的老婆從來不與他做|愛,但是我想也許這就是這個女人聰明的地方:她知道她風度翩翩的丈夫必然會遇到許多比她年輕和漂亮的女人,與其在被遺忘的邊緣老去,倒不如把可能在性|愛中暴露出的一切醜陋全部隱藏起來。這樣以來,她便可以聖母般的高高在上的微笑的注視自己丈夫慾壑難填的丑相,並在這個過程中找到或許比性|愛更加歡樂的快|感。
表哥的表情微微有了一些變化,可是很快他又開始悶頭喝酒。
[之二]說實話我憎恨他談到他老婆的時候臉上迷茫的表情,雖然那表情不是幸福,不是甜蜜,但是它時時讓我想著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女人在窺視著。即使她或許並不知道她所窺視的是什麼,可是那種感覺就像是我們住在一個不屬於我們的房子里,而窗子外邊房東的那條心事重重的老狗整天盯著我們,那種感覺讓人想嘔吐,並且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我想我永遠不會主動開口問他究竟他更愛誰——我還是他的老婆。我認為這很愚蠢,而且這不是我的原則。
我關掉了房間的燈,閉上了眼睛。我聽見媽媽兀自站在門口嘆氣,過了一會她就輕輕的關上了我的房門,走了。
那簡直是我從小到大最尷尬的時刻,我的頭腦中出現了世界末日般的幻象。彬彬迅速的爬了起來,穿好了外衣,之後低著頭從我家裡走了出去。他留下來顯然是不合時宜的,但是我多少有些責怪他讓我單獨面對這樣的尷尬。我注意到我的媽媽用怨毒的眼光注視著彬彬的背影。這個善良的女人從來沒有用如此的目光注視過任何人。
「這回又可以蹦D了。」我強忍虛弱,笑著對錶哥和彬彬說。
跳舞的時候,我們的臉貼得很近,我緊緊的摟著他的腰,使我們的身體緊緊的挨著。我聽見已經有人在竊竊私語,不過在九*九*藏*書我聽起來,那些微不足道的聲音像是田地里鼬鼠的呻|吟。主唱悠揚的聲音久久飄蕩在舞池上空。
我無奈的笑了笑,搖了搖頭。要了一瓶科羅娜,悶頭喝了起來。
我這才知道原來這個曾經和我一起喝酒蹦迪看色|情|電|影的同性戀男孩居然是這所著名大學的高材生。他的裝束和平時我見到的他完全不同。一起玩的時候,他總是穿著很野的牛仔褲或是很貼身的鮮艷T-shrit,可是今天在課堂上他卻穿著一件淡藍色的休閑襯衣,這使得他原本就很白凈的臉顯得愈發的陽光和健康。他桌子上的筆記和鉛筆擺放得整整齊齊。我唯一熟悉的東西就是他染成酒紅色的一頭短髮。
當那兩個男孩出現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其實在電影院里我們是見過的。所以我有些窘。
下課後,同學們很快就走散了。他走到講台前,朝我笑了笑,說:「白老師,想和我一起吃午飯嗎?」
我朝他尷尬的笑了笑,他也尷尬的點了點頭,之後便低下頭看書。
「自從和一個妓|女上了床。」我面無表情。
顯然他已經知道了系裡發生的事情。
該來的終究會來。我當時竟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清楚她遲早是要來找我的,只不過我沒想到這個女人比我想象得狠一些——她居然直接找到我的學校來。
他像觸電一般的跳了起來,一個勁的往後退。一邊走一邊顫抖著聲音說:「我們……我們改天再談。我……我還有事。再見。」說完,他就打開我的門,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我聽到他跟我媽媽告辭,之後失魂落魄的走出了我家的大門。
那天晚上我們在我的房間里瘋狂的做|愛。他沒有回家。我注意到他的手機一直在震動,我知道一定是他家裡打來的,以確認他是否和我在一起。他對此毫不在意,只有在那嗡嗡的震動聲使他心煩的時候,他才會皺起眉頭罵一句「操」。
我無話可說。因為我知道他說得有道理。
醫生非常知趣,沒有問我諸如「孩子的父親怎麼沒來」之類的愚蠢問題。他只是把診斷書放在我手裡,對我說:「這幾天不要做劇烈的運動,如果有什麼事情來醫院解決。」
我朝她笑了笑,說:「伯母,有你這樣的母親,他真幸福,我嫉妒他。」
他慢慢的喝了點啤酒,抬起頭朝我笑了笑,說:「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問題。」
她突然站了起來,顫抖著聲音說:「既然如此,你不要怪我,我都是為了我的兒子。」
於是,我漸漸喜歡上了和這三個年輕人一起玩的感覺,因為這能夠讓我對逝去青春少些惋惜。和兩個男孩在酒吧喝酒,之後和一個女孩徹夜做|愛,使我感覺我又回到了二十歲的時候。我們甚至曾經在我和她的住處一起看色|情|電|影,之後我們便分別在兩個房間里做|愛。做|愛的時候我們四個都肆無忌憚的大聲的叫,我喜歡這樣的感覺。我們在夜晚做著世界上最無恥和淫|盪的事情,卻不妨礙在白天我們作光明磊落的人。
墮胎手術很快就結束了。整個過程充滿無法容忍的疼痛。我一直咬緊自己的牙齒,直到結束。我才明白創造一個生命如此容易,毀滅一個生命卻如此痛苦和困難。從手術室里出來的時候,我面色慘白,但是心情非常愉快,彷彿卸下了什麼東西似的。
我注意到他身體猛的抽搐了一下,顯然我嚇到了他。他是心理醫生,不是性病醫生,顯然猛的聽到這三個字還是有些驚詫的。
我是個只管自己開心,不在乎周圍人看法的人。可是我們跳舞的時候酒吧里那些庸俗的人們的竊竊私語還是騷擾了我,讓我有一種被侵犯的感覺。整個晚上的氣氛是愉快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有麻煩的事情在等著我。因為我一直相信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是平衡的——你擁有了一個額外的愉悅的晚上,那麼你就必須要為這個晚上付出一定的代價。儘管這個晚上和你所將付出的代價或許並無實質的聯繫,但是這不妨礙它們小心翼翼的遵守著這個自然哲學的法則。
我沒有和她說話,就跟著她走進了她的辦公室。我看到在接待客人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表情凝重。我認得這個女人,是他的媽媽。
though it『s easy to pretend/儘管一切容易偽裝
外邊的陽光非常毒辣,二環輔路邊的人行道幾乎要被烤化了。我走路的速度很快,並且我可以感覺到我的呼吸越來越緊促。那一刻我以為我快死了。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了:「你的課講得不錯。強過某些有名無實的人。」
我沒有說話。
「孩子,你們都還年輕,年輕人會做出荒唐的事情,這些我可以理解。但是既然是荒唐事,就應該適可而止。你們都前途無量,這樣豈不是把自己毀掉了?」語氣很和藹,而且充滿慈愛。儘管她的話讓我覺得非常可笑。
他繼續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從前有一個人特別喜歡看戲,每次有話劇或歌舞劇來到他居住的城市演出,他都會去看,無論那戲是否著名,是否有趣。最奇怪的是,每次他看戲的時候,他的情緒都會隨著劇中的情節劇烈的變化。如果是悲劇,他便會旁若無人的號啕大哭;如果是戲劇,他也會縱情大笑。周圍的觀眾都認為他是瘋子,因為來看戲的都是社會的上流人物,他們把戲劇當作一種陶冶性情的東西,因此他們看戲的時候總是不苟言笑的。有一天,有一個人耐不住好奇,就問這個人為什麼這麼容易被劇情感染。那個人說,其實每一齣戲劇都是真實的生活,而我們看戲就是在專註的體驗著生活。如果一個人甘願坐在觀眾席中,當一個平庸的觀眾,那麼他便永遠無法體驗到看戲的樂趣。」
「你怎麼染上這個毛病啊……」我注意到媽媽開始流眼淚。
他繼續說:「其實我自己心理很清楚,我和她的事情終有一天會暴露,只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而這件事情暴露的時候,我必然要失去一些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可能是妻子,可能是她,更可能是我今天的社會地位https://read•99csw•com。但是我在她那裡得到了我渴望已久的東西。對於外界發生的一切我無法改變,只能等著該發生的事情發生。孩子,雖然你過早的面對了人間最棘手的問題,但是這也是你的運氣,至少在以後沒有什麼事情能再困擾你了。」
「其實是不是同性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寂寞的人也需要交流。而做|愛自然是很好的交流方式,於是我們才成為同性戀者。對於我們來說,這不過是一種比較特殊的relationship.
「謝謝你。」我說。
他顯然被嚇壞了,因為我發現他原本堅定的眼神有些搖曳。
「怎麼會這樣?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表哥質問。
「誰帶誰都是一樣,只要是我們兩個人。」我把他從座位上拉了起來,走進舞池。
「我為什麼會愛上你?」我說。
新的一個學期開始了。系裡安排我教一個班的學生英美現代文學。其實我很討厭這種安排,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我往往要教一些我不喜歡教的課。不過英美文學是我比較喜歡的領域,所以並沒有推辭。
當天晚上,我把表哥和彬彬約到藍鯨見面。我沒有點啤酒,而是點了一杯不加冰塊的橙汁。在沒有考慮好如何處置這個孩子的時候,我盡量不傷害他。
他喝了口啤酒,繼續說:「我一直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某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你無法選擇。或許在我出生之前,就註定會與別人不同。有的時候我注意到,像我一樣的不只是我一個人,而是一類人。這些人生來註定與別人不同。正是因為這一點,這些人註定是寂寞的。只有遇到和自己同樣的人,才能有快樂。
「真是沒想到。」他說。
我趁他發獃的時候,立刻抓住他的手,說:「大夫,你說我還有救嗎?」
「事情好些了嗎?」他聲音很輕,似乎很疲憊。
他把身體往後仰了仰,繼續問:「什麼時候……染上這病的?」
一見面,他就笑著拍了拍我的腦袋,問:「今天過堂,你還好吧?」
事情是順理成章的:他們對我進行了漫長的說服教育,舉出了無數因搞同性戀而走上情殺、自殺的人們的例子,並語重心長的對我說我成績優秀將來一定大有作為,如果在這類作風問題上栽跟頭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最後系主任拉著我的手,不無惋惜的說,系裡對我還是信任的,這件事情就不通報批評了,並對我說學校歷史上因搞同性戀而被開除的先例也是有的。希望我吸取教訓,並只需作內部檢查就可以了。
我一貫是很瞧不起班主任的,因為她既無學術上的造詣也無管理上的能力,無外乎是比較會拍系主任的馬屁。而且她四十余歲,容貌可憎,看見他我就會想起我的繼母。
「如果我們總是想做觀眾,那麼最終我們的生活將沒有一點樂趣。早點睡覺吧。明天我給你打電話。」他掛斷了電話。
我連續三天都沒和他見面,只是在每天的電話里簡單的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題。我一直沒有把他媽媽來學校找過我的事情告訴他。我覺得有些事情還是停留在不說的狀態比較好。至少這樣可以維持我們三個人之間短暫的寧靜。
她一直拉著我的手,並和兩個男孩不停的談論著我們之間的事情。她臉上的表情是幸福的,因此我心裏也很舒坦,至少這表明做我的情人並不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我突然意識到這就是我青少年時代的那個心理醫生。我立刻明白了媽媽的意圖。我說:「沒什麼好談的。我還有事。」
他拉住了我,說:「別著急走,我們只談一小會。」
「我不會讓你被開除的。這點能耐我還有。」他輕蔑的笑了笑,將瓶中的酒一飲而盡。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正打算去上班,才意識到今天是周末,於是又頹然的躺了下來。
「沒什麼不方便的。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其實這個問題我也考慮過。考慮了很久,始終也沒有得出明確的答案。儘管認識他之後我才知道男人和男人也可以產生愛情,但是他絕對不是我喜歡同性的原因。」
the way I danced with you/徹底忘記我們擁舞的方式」
我迅速的給表哥和彬彬打了個電話,對他們說:「陪我去醫院墮胎。」
「我想去蹦D,但是醫生不讓我劇烈運動,咱們去看電影吧。」我提議。不知道為什麼,聽了彬彬的這句話,看到了表哥的表情,我心裏隱隱有種異樣的舒暢。一直以來我都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我從不會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和支持,但是現在又覺得其實一個人做決定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或許我不需要別人的幫助,但是我需要精神上的支持。我和我的母親之間充滿仇恨,我做了大我20歲的男人的情婦,這些又算得了什麼。我不在乎,他們也不在乎。表哥一貫是不善言談的,但是他嚴肅得略有些氣憤的表情讓我感覺到,在這個世界上甚至還有一種叫親情的東西。
一個醉醺醺的深夜,我們在午夜散場的電影院里走出來。外邊很冷。原本我們應該到他的住處去,而酒精的作用使得我們鬼使神差的回到了我的家。父母早就睡覺了。我用鑰匙打開了門。我們兩個搖搖晃晃的走進了我的房間。
就在這個時候,我卧室的門猛的打開。我注意到我的媽媽站在門口,目瞪口呆的注視著她眼前正在發生的她無法解釋的一切:她的兒子和他最好的同性朋友正在接吻,他們衣冠不整,那個男孩面色潮|紅,衣服被撕開。如果換成是一男一女,這簡直是人間最香艷的場景。而現在,則是很多人無法想象也不願想象的意念禁區。
「你還記得加繆的《局外人》嗎?」他問。
上課的第一天,走進教師的那一剎那,我就注意到在教室的角落裡坐著一個很熟悉的身影。他也正抬頭看著我,眼神里同樣充滿訝異,——是彬彬。
[之一]那天晚上他的話似乎顯得特別多,這給我一種很不安的感覺。以往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往往都是我喋喋不休的說話,而他只是靜靜的喝酒,聽著,可是那天不同。他把他嚇九-九-藏-書走心理醫生的故事詳細的講給了我。從他的語氣中我可以想象那個人可憐巴巴的樣子。音樂響起的時候,他甚至和我在大庭廣眾之下跳貼面舞。
「……這個故事是什麼意思?」我被他弄胡塗了。
我被他怪誕的論調折服了。從來沒有想過一個20出頭的孩子會有如此難以置信的人生態度。他的坦然讓活了半輩子的我有些窘迫。我只有不停的喝酒。
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表哥和彬彬的時候,他們都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驚訝。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我注意到表哥在短暫的驚訝后,立刻顯出有些惱怒的神色,他狠狠的喝掉了一大口啤酒,酒是冰涼的,他打了好幾個寒戰。
下午,我的媽媽突然敲我房間的門。我打開門,發現在她身後還站著一個戴著眼睛的男人。那人大概四十多歲,穿著筆挺的西服,拎著一個破舊的皮包,像是走家串巷拉保險的員工。
於是一個尚未見到人間萬象的生命就這樣早早的夭折了。我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的,但是至少這樣不會給任何人造成麻煩,至少是我在乎的人。他不會希望在奔波于兩個女人之間的同時還要面對兩個孩子,其中一個甚至只能算是「私生子」,而這件事情如果被我那萬能的母親得知,一定天下大亂。我從來不怕她鬧,但是我實在討厭麻煩。現在的生活已經夠累了,我不想再折騰自己。我甚至決定乾脆不告訴他,讓他少些歉疚。這個男人已經夠可憐了。他擁有一個性冷淡的老婆和一個並不是那麼愛他的情人。
我覺得既然她已經有這樣的先入之見,談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於是我站起身,對她說:「伯母,看來你和我對於這件事情的理解有本質上的分歧,所以我們根本談不出什麼結果。我只是希望您仔細想想,您是否希望您的兒子開心和幸福。我們都是可以為自己行為負責的成年人,如果您認為我們之間的快樂是『荒唐事』,那我也無話可說。」說完,我轉身往門外走。
「你去睡覺吧。我困了。」我越來越不耐煩。因為在我的觀念里,如果一個人把我生活中如此美好的東西稱為「毛病」,那麼我就沒有理由和他(她)繼續談下去了。
媽媽和藹的向我介紹:「這是劉先生,是你爸爸的朋友。你們好好談談,我去做晚飯。」
我注意到彬彬私底下拽了拽表哥的衣服,表哥於是沉默不語。
一個非常晴朗的下午,我突然間感覺非常的噁心。那種感覺從來沒有過,彷彿胸口墜著什麼似的,想嘔吐但是又吐不出來。因為從小和我媽媽鬥志斗勇的緣故,我從來沒有生過什麼大病,因此當這種很尋常的感覺到來的時候,我被嚇了一跳。我是很珍惜生命的,即使是在我的生活最無生趣的時候,於是我決定到醫院去檢查一下。
之後我頭也不回,走出了辦公室。
and waste the chance that I『ve been given/使我自己失去你給的機會
三天後他要到廣州出差,在上飛機之前我們吃了一頓午飯。他臨走的時候用力抱了抱我的肩膀。他彷彿對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有預感,因為以往分別的時候他從未抱過我。
我越來越迷戀這個「非家庭」的世界。我開始越來越多的住在她那裡,不光是出於性的需求。我喜歡在做|愛之後抱著她靜靜的躺在床上的感覺。有的時候即使不做|愛,我們也喜歡脫|光了衣服彼此抱著。她一直不相信結婚十幾年來,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和我這樣抱著,包括我的妻子。
我終於見到了她的那個神秘的表哥以及他的男朋友。說實話當我在她口中得知我即將見到的是一對同性戀男孩的時候,心裏是頗有些不舒服的。在我40多年的人生詞典里,尚沒有「同性戀」這個概念。以前即使聽說過,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望文生義的把它理解為「兩個同性之間的戀愛」。對於我這樣一個從小就接受嚴肅的正統教育的人來說,這個觀念是很有些詭異甚至有些噁心的。不過一想到我自己是一個瞞著自己的妻子同一個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做|愛,我便沒有什麼道德上的優勢了。於是在見他們之前,我是很坦然的。
「當然記得。」我連頭都沒有抬。
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發獃的時候,白老師打電話給我,約我到藍鯨酒吧喝酒,只有我們兩個。本來我沒有心情,可是轉念一想喝酒本就是沒有心情的時候應該做的事,於是就答應了。
他回家后,發現了我面色不太對勁,問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對他說這是我常年的婦科病,沒什麼大礙,休息兩天就好了。他沒有懷疑,而且也沒有提出和我做|愛的要求。他實在太累了,靠在我的懷裡很快就睡著了。我摸著他的額頭,上面沁著細細的汗珠。我突然意識到平日我對他的苛求和責備是如此不公平,因為他面對的也許是世界上最難應付的兩個女人。剛開始的時候,我甚至不想讓他負什麼責任,只希望他能抱著我。但是當我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幸福的看電影,看見他端莊賢淑的妻子,我竟然試圖毀滅它。就象當初我的母親和我分享我父親的愛的時候,我試圖毀滅她一樣。我讓他給我一個家庭,讓他奔波于兩個女人之間,以此作為和他為和我做|愛而必須付出的代價。
不知道聊了多長時間,彬彬忽然建議我們去蹦迪,因為在酒吧的附近就有一間非常火暴的迪廳。她和她的表哥表示強烈的贊成,我也只好點了點頭。天知道,我從來沒去那種亂七八糟的地方蹦過那鬼玩意,不過我不想讓她不開心。我一直是對她有歉疚感的。我認為既然她滿足了我的慾望,我就應該在其它方面滿足她。
「你聽著,」彬彬搶過了我的話頭,「這件事情之所以會在你的卧室里發生,是因為在我們看來,它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你知道,它不會發生在大街上,因為時間、地點都不合適。我們只是恰好在你的卧室里對彼此產生了衝動,而你媽媽恰好在那個時候走了進來。如果你認為這是我們兩個的錯誤,那是你最大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