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1)
為什麼婦產科會有那麼多男醫生?陳言不敢正眼看她,這個診室里的兩個醫生都是男人,他們一生要看多少個女人的下體?出去的時候,陳言瞥了一眼內屋,她看到一隻瘦小的腳被架在機器上。她忍不住又往裡面探了探,一個女孩躺在那個刑具上,雙腿分開,中間那團黑色的茸毛就暴露在外。一名醫生戴上了手套,拿出一個刑具一樣的儀器,走進那雙懸空的腿。她不敢多看,不敢讓媽媽察覺出來自己在看,被媽媽輕輕一拽就走出了診室。
「今天不送張黎了?」
方容容一時委屈得想要哭,各種古代酷刑掠過她的腦海,「這個要陵遲,這個要抄家,這個要炮烙……」。預備鈴聲把所有的人都拉了回來,一個男孩仍舊拿著剝開了的衛生巾在講台上晃悠。老師的腳步臨近,他撕開了衛生巾膠紙的封條,貼在了黑板上。
半年以來,這三個女孩來月經的時差從未超過5個鐘頭。這種每月到來的生理現象,在三人的小團體裏面甜蜜地達到了一致。這種女孩之間的默契是男人永遠都無法理解的。
「程克!」陳言叫了出來。
「那從車站到廠里很有一點路,路上的人不是都看到了!」
故事的主人翁是媽媽的一個好朋友,那個時候她剛剛19歲,高中畢業,滿懷激|情參加了工作。那個時候公共汽車少得可憐,每天早上擠公車就像戰爭一樣。每輛公共汽車都是超載的。媽媽的那個朋友每天就這樣擠車上班,俗稱跑月票。
透過水聲,陳言聽到了手機的聲響,她加快了沖洗的速度,墊上了乾淨的衛生巾,穿上被太陽曬過的睡衣,走出了浴室。
今天輪到方容容當值日生,負責把遭受老師蹂躪的黑板擦乾淨。一個粉塵就是一顆小小的星球,四處飛揚,和地球一樣,生命在上面上演。黑板擦上全是粉筆灰,往黑板上一抹就留下一道慘白。方容容走到講台邊,用力把黑板擦往上磕,掉下的粉塵重量相當可觀。
「沒什麼,跟我站一起吧!」
我旁邊那個男的想占我便宜。
現在的孩子都早熟,方容容是小學時班上最後一個來月經的女孩。男孩們喜歡偷看女孩的衛生巾,對衛生巾的品牌都頗有研究,據說還有一些好奇的男孩試用過。把女孩子細心藏好的衛生巾找出read.99csw.com來,是男孩們樂此不疲的事情。
「我們走快點吧,這個樓梯太陰了,走著難受。」
陳言挪動了身子,躲進了程克的身體。
80年代,公共汽車是大多數人的主要交通工具。陳言還記得小時候常常能看到有人扒車,人們就好像玩雜技一樣,抓著緊閉車門的凸凹處,腳踩車廂底部留在門外的那部分,用一種革命的姿態去到自己的目的地。
一個陌生的身體在擠壓陳言,這種擠壓比公汽里本來就很充分的擠壓更近了一層。陳言不想理睬,把這擠壓當成了車廂內壓力分佈的一點不均勻。但沒過多久,這擠壓又一次襲來,一個男人的身體鋪在了她的身體之上,有侵略性。陳言朝壓力的來源看去,一個看上去30多歲的男人不露聲色地看著她。接著,他的棍子杵到了她腰間,陳言明白了什麼意思,拚命想躲,可密不透風的車廂裏面根本沒有空余的位置。
「她那個時候還是個丫頭,根本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這我們也沒有辦法啊,小孩子來月經的頭兩年肯定是不順的!這你做媽媽的也肯定知道,你看這孩子檢查了也沒有毛病,你們就跟她好好調一調,多照顧一點咧,再沒什麼其他辦法了!」
蹲在馬桶上,陳言下面濕熱難忍,一大團血涌了出來。她沖了馬桶,進了淋浴間。血和清水混在一起流入了下水口,陳言回想著剛才公汽上的情境,只覺得那男人面無表情的慾望還在附近徘徊。她開大了水,努力沖走這種無禮的慾望。
雖說有了穩定的月經周期,陳言還是沒能逃過超大的流量,這次也步例外。放學了,下樓梯的時候陳言緊緊夾著兩腿,生怕重力會帶出更多血液。程克從後面趕了上來,兩人走在全校最陰鬱的樓梯上。
一直到了6年級,還沒有一個男孩發現過方容容的衛生巾,於是他們一致認為,方容容是班上唯一一個還沒有來月經的女孩,大家都在打賭看她會不會在小學畢業之前來月經。方容容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情,對於那些男生,她恨之入骨,當時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酷刑他們。她希望自己永遠都不要來月經,不要每個月尿一次血,不要用帶著醫院味道的衛生巾。不幸的是,在夏天臨近的時候
九九藏書,方容容突然發現自己的內褲上開始有暗紅色的分泌物,她沒有把這個告訴媽媽。但是三天後的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整個床上都是血,她嚇壞了,惡夢最終還是到來了……
那你早點休息,睡前喝點牛奶!
恩,你也早點休息。
她顫抖的聲音輾轉到了程克耳里,程克回過頭,看到了陳言焦急的面容,他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下意識地撥開了兩人中間的肉體,走到了她身邊。
仔細擦完黑板,方容容整理了一下講台。黑板擦已經很久都沒有換了,她看著用舊了的黑板擦發獃。黑板擦向中間收縮,老師總是紅粉筆,所以黑板擦的中心留下了長長的紅色,看起來像一張用過的衛生巾。
是袁競穩定下了她的月經周期,自從跟袁競同桌以來,兩人的周期開始一點點靠近,最後順利統一。陳言的亂經終於沉澱成了月經。
陳言的書包里總備著一大包衛生巾,如同烈士一般,時刻準備流血。
廁所里永遠有著讓人不悅的氣味,陳言本來完全沒有排尿的慾望,可下蹲的動作硬是從身體里擠出了幾滴液體。陳言攤開內褲,中間那一小塊已經被染紅,還好沒有弄髒外面的褲子,她趕緊抽出紙巾擦了擦然後墊上了衛生巾。
「今天她家裡人來接她。」
方容容發育很慢,到了六年級胸部還是像飛機場一樣平坦,乳|頭也是軟軟的,連小背心都不用穿。班上胸最大的女孩早在3年級的下學期就來月經了,但是來了月經之後她就好像停止了發育,臉部越來越成熟,身體卻開始向橫向發展。在方容容的眼裡,她就是一個大頭的怪物,努力想要竄入成人的世界。方容容的四肢都很細,而且皮膚白得像紙一樣,一曬太陽就變紅,兩個星期後就比原來更白,人稱「汗白」。她就好像一座石膏雕像一樣,身體堅硬,是脆的。
後面的男孩把整袋的衛生巾扔到了方容容的桌上,桌面打滑,一整袋衛生巾又順著桌面滑到了地上。「我不能不要它,我不能回家,沒有它我怎麼辦,墊著的這塊已經快濕透了……不能告訴媽媽,不知道怎麼告訴她,告訴老師也不行……我要找人打他們,打他們到死……我沒有人找,哥哥在武昌……我也不能說為什麼要打他們……」方容容側身彎下https://read•99csw•com了腰,滿臉通紅,撿起了掉在地上的衛生巾。
男孩們把她看成是異類,一個男孩趁她穿鬆口的短袖時看到了她的胸,然後他大肆在班上宣揚說方容容的胸小得和男孩一樣。這件事情馬上傳遍了全班,她不得不|穿上小背心,卻總在暗處撕扯,忍受不了那種貼身的縛束。
「真是的……」
血沒有節制地流著,陳言擔心自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輕薄的衛生巾吸收了過多的血之後變得無比沉重,丟入垃圾桶的時候發出了不大不小的聲響。都初中了,來月經已經近三個年頭了,還是不順。周期亂七八糟,時而月頭,時而月中,有的時候又拖到月尾。來的最洶湧的一次,陳言煎熬了13天,把衛生巾夾在兩腿之間的日子一點都不好過。
「恩,我覺得來了!」
「哦……」
那天早上,她遲到了,媽媽送她去了學校,向班主任說明了原因。女班主任表示出非常理解的態度,方容容心想,你的內褲都被人看遍了,當然理解了。這一點很快引起了班上男孩的注意,他們腦子轉得還挺快,有人就聯想到應該是來月經了。方容容把衛生巾放在了書包里最裡面的一層,而且專門穿了一條有深深口袋的褲子。但她拿衛生巾的動作還是被隔壁的男孩發現了,方容容一再小心,可還是在被老師叫去拿作業本的時候讓男生給翻了書包(她是語文課代表)。等她抱著一沓厚厚的硬皮抄回到教室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到一個男孩站在第四排揮舞著一個衛生巾,一個帶護翼的衛生巾,粉色的,方容容知道那肯定是自己的……
走進教室坐下,坐定的那一刻有東西從下面流了出來,陳言立即收緊了身子,應該是這個月的月經來了。袁競還在折著紙船,陳言貼著她的耳根說:「帶衛生巾了嗎?」
程克是親人,跟他身體接觸的時候,沒有熾熱的生理反應,但很舒服,有團溫暖的東西像氣體一樣輕輕裹住兩人……
用了很長時間,陳言才弄清了這個媽媽常跟自己的中年婦女朋友講的故事的前因後果。
「跟你說過了吧!看醫生根本就沒有用,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事,自己不要有什麼心裏障礙就好了!」
「她裙子上面都是那個東西?」
沒有人回答,只有人笑……方容容的臉部明https://read.99csw.com顯充血,在她白得像手紙一樣的臉上,那團紅色就好像是一個傷口……
「啊?真的?」
有的時候,男孩們會在一起猜女老師穿什麼內褲,還會有人下注,賭那麼一塊兩塊。坐在第一排的男孩負責看老師的內褲,他會假裝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然後趴低身子去撿,有的時候還會用上鏡子。
啊?!那你怎麼不跟我說啊?
弄明白了這個故事之後,每次在公共汽車上和無數陌生人扭擠摩擦,陳言都有種淫穢的感覺。
現在的公車也不像當年那樣擁擠了,應該不會有人抽東西都不被發現。但男人的本性難移,在允許的範圍內,總是會對女人圖謀不軌。陳言也算是遭遇了一次,還是在月經期。
袁競從書包里摸出了一張衛生巾,兩人在桌子低下交接,陳言把衛生巾塞到了袖子裏面,然後小跑去了廁所。一個紙團落到了方容容的桌上,它被捏得太緊,費了好大的勁才打開,是袁競扔過來的:「是今天來的嗎?」
「是撒!後來進到廠里,廠里的老師傅把她拉到一邊……」
男孩偷看女孩的胸,揭女孩的裙子,看女老師的內褲……這些事情每天都上演。
袁競從未受過月經之苦,從初潮開始她就有確定的時間,一般4,5天就完事,沒有過度潮湧也沒有痛經。
一天,她穿了條漂亮的裙子,絲綢的裙子裹住了她初熟的臀部。穿上裙子后,她有點興奮、也有點忐忑,一路左顧右盼上了公共汽車。在罐頭一樣的車廂里待了半個鐘頭之後,她扭著身體才下了車,從車站到工廠的一段路上,她發現一直又人在回頭看她,難道是因為裙子嗎?看她的人眼光鄙夷,難道穿一條裙子也要受鄙視嗎?八十年代了,都改革開放了,穿一條漂亮裙子也不會被批鬥,她安慰自己。到了廠里,所有的人更是驚異地望著她的後面,一個老師傅把她拉到了廁所。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裙子後面有一大片粘稠的液體,好像膠水和牛奶的混合物。老師傅貼著她的耳朵告訴她:「那是精|液……男人搞出來的東西……」她還是不解,老師傅跟她解釋了近10分鐘,她才恍然大悟。畢竟那個時候中國是沒有性教育的。
「你來了?」
你以後小心一點啊!
回信的小紙團掠過幾個人的頭頂,穩穩噹噹落到https://read.99csw.com了袁競的桌子上,方容容回答道:「大概是半夜裡來的。」
程克在陳言身後,看著她緊縮的步伐,她行走的線路彎彎曲曲。兩人拖拖拉拉地上了公共汽車,雜亂的人群中,兩人分開了。隔著七八個人,程克看到了陳言,他作出了一個要擠到她那邊去的動勢,陳言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需要。程克收起了動勢,把頭側向了窗外。超載的公共汽車開動,陳言看向另外一側的窗外。
「我是早上出門之前來的,這個月我們的時間又一樣了!」
「你先走吧,我慢點,今天不能走快。」
「恩。」
是程克的簡訊:今天在車上到底怎麼了?
「先開始她還不曉得,都在裙子背後,她自己都沒有看到。」
恩,我知道的
還好沒佔到,沒什麼……
上課鈴響了,從小學到高中,刺耳的上課鈴從來沒有變過花樣。多拉A夢的鬧鐘咧著大嘴在早上一遍遍重複「懶蟲,起床了,懶蟲起床了……」,巴赫的小步也被列入了電話機的自選鈴聲中,還有手機鈴聲更是日新月異,為什麼就沒人改改上課鈴呢?
「是啊,你問問方容容是不是今天,快把衛生巾給我!」
「來了?」
護翼衛生巾張開雙臂,迎接老師的到來,好像一隻粉色蝴蝶,隨時準備起飛。下面有人忍不住發出了笑聲,老師清了清嗓子,然後那黑板擦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說:「誰乾的?」
方容容走下講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肚子隱隱作痛,方容容咬了咬牙,她知道這隻是前奏,馬上這疼痛就會發展壯大,在整個子宮內上竄下跳,比悟空還要猛烈。數學老師走進了教室,春天來了,他換上了襯衫。幾個男孩開始發笑,老師把襯衫扎在了內褲里,一抹軍綠色袒露在外。消息迅速傳遍了全班,「內褲又露出來了,今天是軍綠色的。」方容容沒有心情娛樂,她用右手使勁掐左手,試圖用一種疼痛分散另一種疼痛。
她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重達近十斤的硬皮抄全部摔在了地上,她順手撿起了一個朝那個男孩扔了過去。硬皮抄在空中展開,越過幾個同學的頭頂,降落在後排的課桌上。方容容一蹬地,開始追那個男孩。男孩迅速把衛生巾傳遞給了另外一個男孩,接著第三個男孩拿著整袋的衛生巾在最後一排挑釁。
「怎麼了?」程克貼在她耳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