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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1)

生(1)

陳言坐起來了一些,靠著牆,望了望kurt cobain的海報,指著它對爸爸說:「他的祭日!」
「你看到我那個黑色的日記本了嗎?」
出了外灘,袁競手舞足蹈地攔下了一輛計程車。方容容二話沒說坐到了前排,陳言和袁競坐到了後面。上了車,方容容熟練地對司機說了地址,司機開動,袁競在後面說:「你怎麼一下子就坐前面去了?」
三個人一人喝一口啤酒,把金黃的液體裝進了肚子里。黃銳此時和幾個朋友站在離陳言不遠的地方。他看見一個沉默的女孩,劉海幾乎擋住了眼睛。黑暗中為數不多的光落在她翹起的鼻尖上,下面是打著皺褶的嘴唇,有些黯淡,和她的年齡並不相稱。那個書包,拉鏈又開了,似乎只有黃銳一人注意到。似乎有些閃亮的東西在包里,黃瑞好奇地踮起了腳尖,卻看不清是什麼……
「自殺死的……」
儘管爸爸努力放輕腳步,但他的牛皮的拖鞋還是發出吱吱的聲音。他站到了床邊,陳言趕緊給讓出一個位置讓他坐下。
媽媽當然不想罷休,掙開了爸爸要去抓陳言,這分明成了老鷹捉小雞。陳言躲閃了幾步,爸爸又開始勸解,不停地說:「時間不早了,言言明天還要上學的,明天再說好不好。」其實時間一點也不晚,陳言平常每天寫作業,躲在被子裏面看DVD,最起碼也要到1點。媽媽開始不停說話:「你還護著她,這麼小一點跑到外面連個電話都不打,打電話還關機!」
最後,方容容刨了4個坑,陳言和袁競都是2個。方容容的手已經出血了,指甲裏面都是泥。袁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說:「不刨了,晚上回去拿個盆子,找個沒有風的地方,把它們都燒了!」
陳言也沒有什麼辦法解釋,撅著嘴巴低頭向前走。
聲音從裏面滲透出來,陳言站在入口處,覺得好像有另外一個世界在前面。莫名的興奮像只蚊子,時不時貼著身體飛過,一不小心就被它叮了一個大胞,接著就是忍受它帶來的騷癢。
「怎麼死了呢?」
「哦哦……」
「很多原因吧,其實誰都說不清楚……」
「沒,沒有啊!」
就這樣站在門口,怎麼都不敢按門鈴。看著聲控燈,它們滅了一次又一次,陳言又跺腳讓它們亮了起來。
轉眼已經7點差十分,她衝出了家門,坐上一輛窄小的麻木。清晨繁忙的公路上,一個小小的麻木就像是一隻螞蟻,隨時有可能被踩死。一路上她安慰自己說找不到的東西其實不是丟了,一定是放在某個地方而記不起來,某個時候一定會再出現的。
大家都沒有什麼生活的技巧,活得不順心。時間卻一如既往地昂首闊步,一切都必須繼續,沒有人能阻止。
陳言裝出很感激的樣子,說:「恩,我這就睡覺!」
「多少?」
「買票啊!」
從入口處到內部不過十幾秒的路程,但對於三人來說卻是一個悠長的通道。通道的那頭是他們從未去過的地方,她們私人的kurt在通道的另一頭被眾人分享。
「她現在越來越不聽話了,把電話也關了,就要高考了,太不象話了……」陳言的媽媽把這句話用各種方式翻來覆去說了近20遍。她的語速急促,她滿腔莫名其妙的煩悶,她需要出口。她希望生氣,希望吵架,希望面紅耳赤,希望熱血沸騰。可是陳言的爸爸平靜得讓人窒息,他穩穩地坐在沙發上,仔細地吸每一口煙。他以她最抗拒的方式對待她,於是她更加歇斯底里。
爸爸又望了一眼陳言放唱片的小書架,說:「他也是搞音樂的吧!死了?」
袁競拉住了陳言的手,貼著她的耳朵說:「你又不正常了?這種人你也摸?」
「我問你到哪裡去了?你說啊!」
又是方容容最先有read.99csw.com行動,她突然起身又蹲下,然後開始在地面上刨坑,刨完一個坑,她就把一支紙船放了進去。袁競站了起來,打住了方容容,說不能把辛辛苦苦折的紙船都給埋了。說著,她從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打火機,想要點燃紙船,但是風太大了,火苗在風裡搖來搖去,根本就沒有辦法點燃。袁競氣得將打火機扔到了很遠的地方。陳言開始刨坑,袁競站了一會兒也開始刨坑。
陳言喝下了一大口啤酒,袁競從她手裡拿過杯子,吞下一大口啤酒,冰涼的液體刺|激了她脆弱的胃,一陣輕微的痙攣被激起,疼痛在身體里迅速化開,蔓延到指尖。她打量著身邊的人,他們都悉心打扮,和周圍的氣氛融為一體。而她自己穿著肥大的校褲,留過時的頭髮,光影似乎折射出了一面鏡子,她在那面鏡子里看到了自己,她臉色蒼白,眼圈發黑,縮成一團。
守門的笑了,說:「都是這個價錢!」
「真的沒到哪裡去……」
黃銳從衛生間出來,腳邊正好有一條被踩過的紙船。他撿起那支受傷的紙船,仔細打量,在燈球下金色的玻璃紙折射出異樣的光澤。他看見陳言撿起紙船塞進書包里,她的頭低垂到了極點,似乎永遠都看不到她的臉。他走到她身邊,那雙髒兮兮的44號匡威鞋進入了陳言的視線,她抬起了頭,他蹲下了身。她的眼睛,他發覺那是一雙透亮的眼睛,雖然隔著厚重的劉海。她看到他手中的紙船,慌張從他手中抽走,生硬地說了聲謝謝。
爸爸低頭想了想,作出在想辦法的表情,陳言知道他這個動作根本就是一個多餘的動作,辦法是現成的,陳言幾次看見他和「蟲子」在家裡打鬥地主,這種事情打個招呼不就完了。爸爸還是作出了思考的樣子,過了一會兒,爸爸抬起了頭,摸了摸並沒有鬍子的下巴,說:「這樣吧,我跟你們班主任打個電話說一說,應該沒有太大問題,你好好睡覺,不想什麼了啊!」
「怎麼你也知道?」
「是啊!」
爸爸他起頭看了看海報,平常不容易見到的細紋顯了出來。陳言總是在想爸爸老了會是什麼樣子,想象不出。從小的時候到現在爸爸的樣子似乎沒有變太多,穿著打扮也和年輕人一樣,彷彿不會變老。關鍵在於,他身上沒有任何中年人的氣味,憋著氣猛吸也聞不出來。他用心洗臉,修剪鬍子,注意飲食,再加上他天生的濃眉大眼,讓人覺得面前的這個男人頂多30歲。
「那你剛才幹什麼?」
陳言也上網查過,但她總覺得那是大人的事情,離自己特別遠。江邊的濕氣重,陳言的身體有些酸疼,她坐了起來,說:「但那在武昌啊,那麼遠……」
下課鈴響了,地理老師畫完了最後一個氣旋,然後宣布下課。袁競拍了拍陳言的肩膀,示意讓她出去一起吃飯,陳言勉強站了起來,沒有力氣,好像一層紙。
「我也是上網查的!」
夜色慢慢降臨,之前沒有光澤的月亮現在正在收集光亮,變得豐|滿了一些。袁競都快睡著了,如果沒有kurt,沒有這個祭日,這個鐘點,她們應該在教室里坐著,等待放學。
爸爸打住了他們說先進去再說,他把陳言拉進了屋。陳言把鞋蹭了下來就徑直往自己的房間那邊走,媽媽攔住了她,拽著她的衣領。爸爸趕緊上來解圍,她挪開了媽媽的手,陳言順勢走到了他身後,爸爸又開始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說:「算了算了,有什麼事情明天再問,今天太晚了!」
方容容把手放在右邊的音箱上,試圖感觸從中傳出的振動。陳言的手放在回放箱子上,那裡也有振動,每一種東西都有不同的振動頻率。袁競跟著旁邊的人一起跳了起來,很快read.99csw.com融入其他的人,她害怕和別人不一樣,害怕被發現,害怕被排斥。有的時候袁競就像一隻可憐兮兮的變色蟲,總想和周圍的環境有一樣的顏色。這個世界對於她來說是一個貓捉老鼠的大賽場,她總有莫名的焦慮。
「快進去!已經開始有一會兒了!」外面的看門人在善意地催促,她們仍然步伐緩慢,踮著腳尖走向通道的另一頭。
方容容也坐了起來,說:「聽到我們說話沒有,我們去看演出吧!」
數學課不能睡覺,是主課,開一點兒小差都會被發現;語文課只能小睡,老師比較情緒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看誰都不順眼,要是輪到經期,她脾氣就更不得了;歷史課只能睡一會兒,歷史老師有點仁慈得不到位,睡得太久或者太囂張他就會看不過去;英語課一點也不能睡,蟲子的肚子在眼前晃來晃去,誰睡覺了誰倒霉;地理課倒是可以睡睡,說來挺不好意思的,地理老師人最好了,出於無奈,每次睡覺都不得不選擇在地理課上,好人總是要受到欺壓的。
她突然坐了起來,打開了檯燈,散開了書包。她檢查每一支紙船,擦掉它們身上的腳印,撫平它們身上的皺褶。
「我們是學生的啊!」
爸爸拍了拍陳言的頭說:「這我都理解,但是爸爸媽媽太擔心了,現在外面的社會治安太不好了,你一個女孩子,我們做家長的實在是不放心。」
「沒事了,沒事了,她回來了。」爸爸對媽媽說。
「在武昌啊?你錢夠不夠啊?還有明天用的錢嗎?」
陳言把耳朵貼在大鐵門上,試圖探聽到裏面的動靜,厚實的防盜門攔住了所有聲音,她只能聽見鋼鐵的呼吸聲。她頭一次和防盜門如此親密,她坐在地上,耳朵死死貼住鐵皮,竟然不想挪開。閉上眼鏡,就覺得防盜門裡住著兔子一家,他們邊吃蘿蔔邊看電視,溫馨和諧。原來,丟失的兔子就在門裡安了家,幸福地生活著。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鐵皮和她的臉有了相同的溫度,變得如同枕頭一樣溫暖。她睡了,4月的天氣並不寒冷。
發現日記本不見了,陳言恐慌得像受到驚嚇的兔子。她在房間里翻來翻去,被子里,床下,抽屜的夾層……每一個角落。
三個人埋頭撿東西,人們挪開腳,偶爾會彎下腰幫忙撿起一支。
「恩,有些事情是說不清楚的……你今天晚上就是為了他?」
收音機里傳來粗糙的聲音,在放某個流行歌手的歌,聲音是平面的,讓認昏昏欲睡。陳言看著窗外,找不到月亮。
陳言和袁競拿出了自己所有的錢,放在了方容容手裡。三人中,方容容頭腦最清醒,把錢統一交給她處理已經成了這個小團體的一個習慣。方容容在前面數錢,腦子裡開始盤算今晚的開銷。
腳剛剛踏入內部,陳言就被一個低音擊中,吉他、人聲和鼓都停了下來,只有bass作響。她有一點眩暈,這是她第一次看現場演出,之前她連吉他都沒有碰過。袁競和方容容在她的左右,三個人相互攙扶著,生怕摔倒。一群人擠在最前面,似乎要吞沒小小的舞台。陳言突然掙開了袁競和方容容向前面走去,她努力給自己開出一條路,穿過有著各種氣味的身體,躲過各種可能傷及她的劇烈運動,試圖在最靠近聲響的地方給自己找一個位置。她直面音箱中飛出的振動,她張開毛孔,放聲音進入她的身體。
爸爸馬上用比之前更加親切的口氣說:「什麼事情啊?說吧!」
其實小人還在月亮裏面,看得見和看不見,只有一線之隔……
「沒有去哪裡?」
樓梯擁擠得讓人害怕,很有可能倒塌,陳言被擠在人群中,覺得自己是一顆被放在油鍋里翻炒的小白菜。恐龍泡泡又開始出現在眼前,它就在眼九_九_藏_書皮下漂浮,最後落到了前面一個男孩的頭上。那男孩顯然是用了髮膠之類的東西,頭髮硬得像鋼絲一樣,小恐龍一動彈,泡泡就破了。紅色的小恐龍跌倒在了他的頭上,像小貓一樣對著陳言叫了一聲。陳言忍不住把手伸到了男孩的頭上,想要把小恐龍拿在手心。
「怎麼自殺了呢?」
「今天晚上差不多夠了!」方容容顯得顯得胸有成竹。
媽媽忘記讓陳言進屋,而是劈頭蓋臉地問了一句:「你跑到哪裡去了?」
守門的又笑了,說:「算了算了,你們買兩個人的票好了!」
爸爸總是能夠轉移話題,從kurt cobain說到社會治安,在陳言和他談話的時候總覺得本來想要講的東西被爸爸給拽走了,還是用一種不露聲色的方式。陳言又點了點頭,她突然想了起來明天還要擺平老師,現在是向爸爸求助的好機會,於是她趕快作出了慚愧的樣子,說:「爸爸,還有一個事情要跟你說……」
「走吧我們!快十二點了。」說著方容容打了一個哈欠,她開始擔心,今天一天很多練習題都沒有做,不知道要多長時間才能補上來。
陳言抬頭看了看月亮,小人還在跳舞。
方容容和袁競都點頭,說著三個人就開始把紙船大把大把地往書包裏面裝。陳言的書包裏面亂七八糟的,她的書包是用一條布帶封口的,連拉鏈都沒有,根本就不像書包。三個人抓著抓著就開玩笑似的搶了起來,打打鬧鬧著,總算把紙船瓜分了。
從家到公汽車站的路都讓袁競摸了一個月,她媽每天送她去車站足有一個月。就算這樣她還常常在走出小區的時候迷路,她抱怨說小區裏面的房子太多了,而且都長得一模一樣。
陳言捲起浴巾和睡衣,悄悄走進衛生間,舒服地沖了一個熱水澡。換上被太陽烤過的睡衣,陳言一頭鑽進了被子,酸疼的身體好像得到了一些解脫,床在某些時刻總是很舒服的。陳言在床上動來動去,試圖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突然傳來敲門聲。只有爸爸在進門之前才會敲門,陳言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說:「進來!」
爸爸又拍了拍她的頭,然後起身,邊走邊說:「我走了啊……」
她們三人穿著同樣的校褲,像三隻螞蚱一樣蹲在角落裡,她們吸食別人吐出的煙霧,她們看著人來人往。
陳言突然對著江面跪下,作出祈禱的姿勢,閉上了眼睛。方容容和袁競也隨後跪下,三個人都面朝江面,各有所思。陳言努力讓自己只想kurt,但大腦畢竟是一個煩雜的地方,根本沒有辦法安靜,和這個毫無關係的事情也在她的腦子裡來來往往。
黃銳仍在酒吧里消磨時間,他坐在舒服的椅子上,看著旋轉的燈球,直到老闆說要打烊了。他挪開椅子轉身要離開,卻意外地發現一個黑色的筆記本躺在椅子下,那是陳言的日記本。
陳言醒了過來,雙腿發麻,她站了起來,屁股後面涼颼颼的。
袁競坐了起來,發現陳言在望著天發獃,她用手在陳言眼前晃了晃。小人突然被遮住了,陳言醒了過來,看見袁競的手,袁競拍了下她的頭說:「你花痴了?」
陳言的書包在背後鬆鬆垮垮的,張著大口。一個醉醺醺的人把陳言撞倒在了地上,頓時書包里所有的東西都撒了出來。紙船飛到不同的鞋子邊,周圍的人都停了下來,看著地面上的紙船,以為有人在變魔術……作業本,卷子,散落在地面上,鐵制的筆盒響亮地破開,0.5鉛筆芯落入地板的縫隙里。
「好,不認路!確實認路……」
方容容坐在前座,彷彿自己和公路一樣在一點點消失。她想起第一次在哥哥那裡聽到nirvana的那張不插電,想起在下雪的時候和陳言還有袁競一起去read.99csw.com買一張VCD……
站在家門口,已過十二點。
「恩,去看了一個紀念他的演出,在武昌,很遠,所以回來晚了。」
「快看,快看,月亮裏面有個小人在跳舞!」
袁競已經激動得開始收拾書包,說:「武昌遠什麼,不就是過個江,打個的十幾分鐘就到了!」
袁競和方容容都抬頭看了看月亮,那隻不過是個手紙顏色的園盤,裏面什麼都沒有。袁競把陳言的腦袋拍了一下,說:「你發癲啊?什麼小人啊?」
「我逃了一個晚自習……還是班主任的……」
陳言目送他出門,然後望著天花板發獃。她忘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爸爸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一天筆一天深思熟慮,一天筆一天體貼周到,但一切都設計出來的,她從未被感動。但她記得爸爸曾經在大熱天里和一個小板凳叫勁,他把它鋸了又鋸直到能夠平穩地被放在自行車後座,他從床底下翻出鋼絲,纏了一圈又一圈,把板凳死死地固定在後座。他還費盡心思弄來了半桶紅色的油漆,把板凳和鋼絲都刷成了紅色。她記得那個時候她像公主一樣坐在她的寶座上,爸爸跨上自行車,優雅地騎著車穿過馬路送她去幼兒園。
「15,送一杯酒水。」
整個上午,陳言都在睡和不睡之間掙扎,上英語課的時候她都開始流眼淚了,但又得強忍著不睡覺。她回頭看了看程克,用手墊著頭,睡得不亦樂乎,王峰在旁邊側著頭睡得更香。有的時候真是不如乾脆不學好了,丟在最後一排想幹什麼幹什麼。到了地理課,陳言自然完全散架,好好睡了一節課,還差5分鐘下課的時候醒來,一醒來就看見老師在黑板上畫的颱風圖形。赤道高氣壓帶、洋流、泥石流、氣旋、氣壓……這些名詞在陳言的腦子裡面打轉,但她就是不能在這些詞語和具體所指的事物之間建立一個合理的聯繫,地理就好像是嘴裏的一個小潰瘍,輕輕一動就難受得不行。
陳言順勢逃進了自己的房間,媽媽在門口小小繼續折騰了一番便被爸爸勸進了自己的房間。吵鬧之後,人筋疲力盡,媽媽感到意外的放鬆,倒頭就酣然入睡。
「你睜著眼睛說瞎話吧!沒有去哪裡,你這麼晚回來?」
陳言一直睜著眼睛看月亮,月亮看久了也是會刺眼的。她一直都喜歡望著月亮,小的時候,空調還沒有普及,每到夏天,整棟樓的人都睡在頂樓。那個時候私人這個字眼不像現在這樣深入人心,大家對於公共空間很放鬆。那個時候,她開始就晚上睡不著,看著月亮,每天的月亮都有不同的臉,有一次她在月亮里看到了一個跳舞的小人,他抖動細長的腳,跳著奇異的舞蹈……現在躺在底灘的陳言又一次看著月亮,眼前突然出現了那個跳舞的小人,和小時候看到的一模一樣。雖然陳言只能看到剪影一樣的圖案,但是她能感到它是立體的。
陳言躲在後面加了一句:「沒有電了?」
第二個樂隊的人開始上來調試,鼓手亮出了他小腿上大塊的文身,他安上叉片,踩響了底鼓。吉他手接上了自己的效果器,扭動著那些漂亮的按鈕,又隨手撥動琴弦,發出疏散的聲音。陳言的耳朵裏面似乎藏著一個失真效果器,把一切通過的聲音變形,那是長期塞著耳機的結果。還有餘震,就好像地震過後的餘波,陳言小心踩著地板,生怕淪陷。方容容和袁競在吧台跟人理論,人家說免費的啤酒已經沒有了。方容容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皺巴巴的錢,買了一大杯啤酒。陳言問她為什麼只買一杯,她說再買多就沒錢打車回家了。
「我當然知道了,我早就上網查了的!」
「你又不認路,坐前面我們肯定就走丟了!」
kurt cobain的祭日結束了,生活卻在繼續。
車在酒https://read.99csw.com吧的門口停了下來,袁競走在最前面,門口有兩個年輕的男孩站崗,看樣子好像是大學里的學生。袁競裝作沒有看見他們,要衝進去,但是被攔住了。袁競問:「怎麼不讓我進去啊?」
暖色的天空下,三個女孩拿書包當枕頭,頭靠在一起躺在江邊。
今天的月亮慘白無力,好像一團圓形的手紙懸浮在天空中,月光似乎不存在。陳言望著月亮,方容容望著自己的手,袁競望著某株植物,三個人都在發獃。
程克在電話里支支吾吾,說陳言可能去同學家了,陳言的爸爸掛了電話,披上外套,說:「我去外面看一眼。」爸爸扭開機關複雜的門鎖,那聲音對於陳言來說就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她抬起頭,還以為是在夢中見到了爸爸。
陳言和袁競都準備走了,在後面撿起了塑料袋,邊走邊說:「不要污染底灘,不要污染底灘。」
「要是我們不喝酒呢?」
「恩,他是nirvana的主唱,是死了……」
爸爸開口,用那種很有磁性,但並不蒼老的聲音問她:「言言,晚上去哪裡了?告訴爸爸吧!」
小人跳著怪怪的舞蹈,已經有一點進入了瘋癲的狀態,像是已經灌下了幾瓶whisky。
是醒著嗎?陳言覺得自己好像被擊中了,沒有什麼力氣動彈。 她鄙夷的現實現在似乎出現了一點生機,她仍然僵硬地站著,不能融入眾人的舞步,皮膚下,她已經開始融化。
恐龍泡泡不見了,陳言四處望了望,她含含糊糊地說:「不是,誰摸他啊?」
「自己東西不收拾好找我要,我從來沒看見過。」
陳言:「還是留著吧,燒了就什麼都不是了……」
「我們去吧!」
酒吧里,第二支樂隊撥弄出單薄的聲音。陳言的感官似乎已經適應了這樣的聲響和氣氛,興奮的感覺瞬間萎縮。他們唱著nirvana的歌,瘦弱的主唱從聲帶中擠出聲音,費盡心思試圖和kurt一樣動聽。陳言已經開始厭倦,她是那樣容易感到厭倦。她是個讓別人沮喪也讓自己沮喪的人,怎麼都高興不起來。樂隊的主唱開始噴啤酒,陳言、袁競和方容容都不想被口水弄髒,躲到了後面。演出在快到十一點半的時候結束了,人們似乎並不願意離開,只是聚著的那一團慢慢散開。沒有聲音的支撐,煙霧在燈光里緩緩下旋,落到陳言髒兮兮的匡威球鞋上。
「以為有東西掉他頭上去了?」
方容容說:「我也想留著算了!」
小人繼續在跳舞,陳言只顧看他,沒有在意她們的談話。
陳言點了點頭,爸爸周到過頭,你沒有想到的實際問題他幫你想著。每每陳言覺得兩人的心特別靠近的時候,爸爸就開始展現那種過頭的關心和周到,陳言總會被他這一套嚇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們完全不能真正靠近。
袁競做了一個簡短的夢,突然醒來的時候把夢的內容忘得一乾二淨,只是隱約覺得應該是一個不錯的夢。她看了看四周,突然說:「今天晚上有演出的!」
方容容也顯得有一些興奮,沒等陳言發表意見,她們兩人就已經背著書包站了起來,袁競還幫陳言背上了書包。一大袋子紙船還在地上,陳言說:「我們分了吧。」
媽媽更加發火,開始說:「哪裡沒有電話啊?隨便在哪裡找一個都找得到,同學沒有?公共電話沒有?我跟你說你不要躲你爸後面,你今天要跟我說清楚你到底幹什麼去了!你不說清楚什麼事情都不要做……」
方容容把頭側向了她那一邊,說:「是不是紀念nirvana的演出?」
一對戀人從遠處走過來,看到三個跪在地上的女孩,不知發生了什麼,轉頭就走了。陳言有低血糖,當她站起來的時候,覺得一陣眩暈。方容容看了看手錶,發現才8點30,不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