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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1)

酥(1)

每五分鐘就是一個簡訊的回合,陳言和黃銳這樣發展關係,兩人的生活都被記錄在簡訊中。到了最後,陳言忘記了是簡訊在記錄她的生活還是簡訊在構築她的生活。從起床到入睡,兩人熟知對方生活的每一點細節,他們的生活在空氣中被傳送。
黃銳從背包里拿出了陳言的日記本,切入今天的正題。看到自己的日記本,陳言有點激動,她伸出了手,想要拿回日記本。在黃銳眼裡,這個如同死物一般沉寂的人終於活了過來,他沒有把日記本給她,而是換到了另一隻手上,藏在背後。
「不是因為覺得你是壞人……把日記還我吧!」
他脫去了她的衣服,他看到了她胸罩前的那隻小豬,並且像一個大人一樣笑著點了點它。這是媽媽選的內衣,她一點也不覺得可愛。他卻把它當作了未成年的標記,未成年,多美的一個詞,多汁、柔軟、鬆脆。他吻住了她尚未發育完整的胸,順著她溫暖的皮膚,他摸索到了裹住她的那顆扣,輕輕鬆開了它。
氣氛終於活躍了一些,黃銳趁機把陳言抱出了浴缸。陳言不算太嬌小,可黃銳的動作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孩子。他拿起門后那條巨大的紅色浴巾給她擦乾頭髮,他開始扮演長輩,基於愛和被愛的關係,兩人可以扮演各種不同的角色。
「這個是咖喱炒飯,你喜歡嗎?要是不喜歡我去換一個給你!」
「他是來還我東西的!」陳言亮出了手中的日記本,回到座位上,打開了早上老師發的數學試卷,一個字都還沒動,看到埋頭苦幹的同學,她不禁有了危機感。她不喜歡在一開始做試卷的時候就寫名字,她總認為這樣會帶來不好的運氣,每次都堅持在做完所有的題目之後再寫名字,每個人都有一個不可理喻的小迷信。
閃爍的手機屏幕和光亮的按鍵全部都被擴大,陳言鑽進了手機屏幕,藏在密密麻麻的光點裏面。手機侵入了夢境,全面佔領了陳言的生活。
陽光明媚,她卻還是縮成一團,彷彿背著一個殼。黃銳在人群中找出了她,上前了一步,站在她面前。陳言愣了一下,黃銳對著她露出了略帶羞澀的笑,袁競發現他是衝著陳言的,便拉著方容容就走開了。陳言還沒有來得及叫住她們,她們就走遠。黃銳又上前了一步,說:「你還記得我嗎?」
「沒有關係的啊!」
又是黃銳出面打破沉默,他說:「其實我一直都想知道……」
黃銳得到,陳言失去……
他給她發信息說: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用手指壓平頁角的捲曲,想象黃銳翻閱時的姿勢。
陳言一手端著飯盒,一手掏出了手機,說:「好!你的號碼是多少?」
「怎麼了?」黃銳的聲音那樣動聽,那樣流暢。
幾個小孩在老婆婆那裡買毽子,就像自己小時候一樣,她們一絲不苟地看毽子的做工,然後又踢了幾個試試腳感。陳言曾經可以不停地踢毽子,從拿到毽子的那一刻開始一直踢到上課鈴響。其他隊的女孩開始搗亂,她們擾亂她的視線,絆她的腳,但她還是可以救回就要落地的毽子。一個女孩說陳言你不要忘記了還是我教會你踢毽子,你現在踢這麼多個,是不想讓我們踢了嗎?她說你趕緊停下來,不然就永遠都別玩了。毽子跳上了陳言的腳尖,陳言一用力,它便飛出了欄杆,從三樓落到了一樓。女孩子們拽著她的頭髮說你趕緊下去撿毽子,她們說你為什麼故意把毽子踢下樓去,她們看著陳言跑下樓梯。陳言在一樓的那攤雜草里找來找去,直到上課鈴響都沒有找到。她們說你必須賠我們一個和這個一樣好踢的毽子,她跑遍所有的小攤,卻沒能買到一個讓她們滿意的毽子。她們說你買不到就再也不要跟我們一起玩了,她們聚成一團,拉攏新的成員加入了她們的團伙。每到課間,女孩們聚集在一團,分成兩隊踢毽子,大聲說笑。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濕氣籠罩著整條街道。陳言從來都沒有進入過殖民時期留下的建築內部,據說裏面終年被潮濕和黑暗所統治。兩人的目光一起落到了長春街小學對面那棟老房子裏面。高高的羅馬柱撐起了漂亮的陽台,陳言不禁開始想象當年這建築的樣read.99csw•com子,來自異國男男女女以殖民的借口落腳武漢,在這個中國中部的城市圈出了一個自己的小世界,他們會站在陽台上張望嗎?看到的又是怎樣的情景?
「都找上門來了,你桃花運好到頭了!」
現在的水溫正好,霧氣漸漸散去,不痛不癢,陳言有些失望,只能望著天花板發獃。
程克發來了簡訊「要是書太多了,我可以幫你帶一些回去。」
黃銳不見蹤影,陳言蹣跚地起身,發現自己早已不在那個精緻的浴室中。這是哪裡?黑暗意外地給了陳言安全感,她碰觸溫暖的四壁,發現一切都如此熟悉,然而關於這個地方的記憶卻被深藏在某處……
他說才12點半,應該去吃飯了。她說不行,老師會檢查教室的。黃銳拉住了陳言的手,她還是掙脫開了。他看著她離開,也看著她離開的姿勢。
下樓的腳步聲漸漸逼近,陳言從黃銳的懷裡鑽了出來。彎下身提起了沉重的塑料袋。
黃銳說那你帶路吧,於是陳言側著身體,像泥鰍一樣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黃銳卻遲鈍的跟在後面,還沒有適應如何狡猾地溜出人群。陳言在路邊等候慢了幾拍的黃銳,她帶著他偏離了主流地段,走入落魄的租界區內。陳言不說話,黃銳也不知道從哪裡入手,只有老老實實跟在她身後。
黃銳拉著她的手,兩人在冥想,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冥想的主題。夏天還未到來,樹葉包裹下的空氣非常舒服。兩人只是對坐,就覺得心曠神怡。接下來又是親吻,他的親吻越來越有佔有慾,他吻得更加用力。她的腰剛好填滿他的手掌,他摸索著她的肋骨。
擁抱的好處在於能讓人暫時平靜,能讓兩個氣場相接,讓兩個人暫時投身一個溫暖的小世界。
一切順理成章,對於他來說,出其不意地得心應手,所以他的慾望也暢通無阻,明朗地流出體外。她卻覺得自己處於一個驚恐的夢中,她赤|裸著身體,被暴露在人群中。這是每個人都會有過的恐慌,赤|裸的恐慌。他像孩子一樣把頭深埋在她身體里,這一舉動頓時喚醒了她身體里的母性,所以她不自覺地抱緊了他。她聞到了自己手指上了血腥味,黃銳難道沒有一點察覺嗎?
陳言記得,恐龍泡泡爆裂后流入了浴缸,但是它的屍體呢?黃銳打開了水,陳言卻還在尋找小恐龍的屍體。
「別人告訴我,這裏原來殺死過學生!」黃銳用手摸了摸那塊帶著黑色血跡的石頭。
躲在被子里,陳言開始摸索自己的身體,這個肉體在某一天也會被其他人觸摸,被其他人使用。如果開始和黃銳見面,他就有可能成為第一個使用這個肉體的人。這個肉體既是自己又被自己擁有,然而這個每天用頻率和自己溝通的人馬上就有可能擁有自己的肉體,作為回報,她有權力窺視他的肉體。
他沒有再過分要求,陳言的頭髮總能夠留住洗髮水的香味,昨晚她用的是潘婷。那化學製品的氣味和她身體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效果,黃銳吮吸著這種氣味,整個身子都懶惰了下來,只想蜷縮在她的氣場中。
底灘,是陳言唯一能夠想到的約會地點。黃銳拉著陳言的手沿著傾斜的大堤下行,是陳言牽引著黃銳,她在帶著他去那塊屬於她自己的地方。傍晚的天空吞吐著顏色,7點就已經透出了淡淡的紫色。
血腥的味道順著陳言的手指蔓延到了空氣中,陳言的嗅覺模糊了,這血腥的味道到底是從自己的手指散發出去的還是來自外界?她順著這血腥的氣味探望,浴室里亮著燈,一個亮晶晶的泡泡在門邊若隱若現。她探出了身體想看得清楚一些,黃銳的臉順著她光滑的皮膚下滑,他完全被這種下落迷住了,軟軟地倒在她的腰間。但是她的肌肉緊繃了起來,已經不能承載他的形狀,她站了起來,她要去看清那顆漂浮在門邊的泡泡。從黃銳的體溫中抽出,她突然意識倒自己赤|裸著上半身,於是她順手拽起他的衣服裹在胸前。
她進了家門,他在樓下停駐,一時不知道如果離開自己該去哪裡。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慾望是可以被感知的,慾望太滿便會流出體外,聚成九-九-藏-書一團能量在空氣中擴散。陳言放下了手中的塑料袋,面對著黃銳,時間到了,是時候討好他了……
「你別急,我會還給你的啊!」
陳言收回了手,乖乖坐著。
「你看過一個童話嗎?關於偷夢的妖精?」那是黃銳所能記住的唯一一個童話故事,他甚至不記得是否真正看過這個故事,也許只是自己編造的一個故事,「故事講的是偷夢的妖精,它們是一團團氣體,在夜晚的時候出來,鑽進小孩子的房間,偷走他們的夢,把那些夢編成花環送給再也不能做夢的老人……」
黃銳很用力地點頭,說當然了。他們阻隔在人流中,程克從她身邊走過,卻故作不在意,忍住沒有仔細打量他們兩人。
陳言接了過來,彎腰致謝。黃銳笑了笑,覺得這個鞠躬太禮節性了,陳言抬起頭說:「我先進去了,老師要來了!」
「我看了你的日記……」他的眼睛里有幾條細細的血絲,因為他一整夜都在研究陳言的日記。他開著檯燈,聽著柔軟的音樂,變換各種姿勢,完全陷入陳言的字裡行間。
兩個人的氣息相互牽引,眼前的路面漸漸模糊,沒有酒精,陳言卻有些醉意。她覺察到了將要發生的事情,她開始緊張,卻沒有辦法迴避……」
「你醒了?」黃銳的聲音在水汽四溢的空氣里迂迴,顯得格外親切。
震動更加劇烈,有股力量從埋葬死嬰的地點擴張開來,撕心裂肺。
簡訊又來了,點亮了被子裏面洞穴一般的空間……
「我們見面吧!」這樣一句話的意思被黃銳多種不同的文詞包裹下被呈現到了陳言的眼前。雖然恐慌已經存在簡訊中,但真實見面似乎預示著更大的恐慌。
這個時候應該不要說話了吧!黃銳跟在陳言身後,看著她上樓的姿態。
他對著空氣吹了一口氣,似乎吹散了一個偷夢的妖精。他伸出手抓住了一團空氣,他把它放到陳言的手裡,說那是一隻偷夢的妖精。他低垂下的眼睛比武漢的空氣清澈許多,長長的睫毛微微捲曲,呈現優美的姿態。他說他很久沒有美妙的夢境,肯定是偷夢的妖精偷走了他的夢。陳言從他手裡接過偷夢的妖精,吞進了肚子里。
他依稀記得她日記里那些字句,陳言就是覺得那很壯觀啊!她笑了,這個也需要原因嗎?
這個下午,陳言十二年的教育得到了一個結果,一個大學,一個專業,就在這個下午,十二年塵埃落定。
「每天都做夢,一定感覺很好吧!」
「我的日記你都看完了?」陳言終於主動說了一句話。
黃銳拉起了陳言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攤開。
「怪不得你有那麼多夢,總是吃偷夢的妖精嗎?」
一個老婆婆推著小車賣些小玩意,粘膠、皮筋、紅領巾、毽子……這條路被法國梧桐擁抱著,異常寧靜、舒緩。幾個小學生笑嘻嘻地從身邊走過,他們歪戴著紅領巾,跑跳步,彷彿春天裡的小鹿。
陳言,起初站在角落裡看著他們跳躍的身影。過了一段時間,她就連教室也不離開,側耳聽她們狂放的嘻笑。她緊貼課桌,看著木頭讓人眩暈的紋路。放學后,她跟在程克身後,和他們一起去陰冷潮濕的江邊,踏入泥濘的地段,同雜草和青蛙為伴。
「怎麼可能?北京怎麼可能有地震。」
陳言在路邊的小台階上坐了下來,黃銳隨即坐在她旁邊。
進了她家的樓道,眼看她就要回家,他想找個契機觸碰到她,可手中滿是沉甸甸的書。
「什麼?」
南方的房子總比北方的開闊,每一個房間都被安排了一扇窗戶,浴室也不例外。白色的瓷磚上落著淡淡的灰塵,許久沒有打掃。洗手池、浴缸、馬桶和淋浴頭錯落有致,這個房子的主人必定非常有情趣,竟然花費了如此多的心思裝修一套小小的一居房,然而又是出於什麼願意要將這個充滿主人個人情調的房子出租呢?
浴室橙黃色的光擁著亮晶晶的泡泡,陳言看清楚了,泡泡裏面裝著一隻鮮紅色的小恐龍。它的臉為什麼如此陰沉,不高興嗎?
陽光透過樹葉落在陳言臉上,她臉上的光斑跳動著,點綴她微笑的嘴角。
公共汽車上,陳言望著窗外,餘光的角度恰好可以打量到他。他看read.99csw.com著她,卻沒有打斷她向著窗外的視線。一個急轉彎,他扶住了她,兩人的身體接觸由此開始。
「你覺得我是壞人嗎?」
「但是我不想留下什麼……」這也是一個女孩的羞澀嗎?他似乎有一點困惑。
對面樹換上了新綠,一年一次青春。
黃銳把日記從背後拿了出了,放在了陳言的手裡,說:「日記很好……我看了一晚上,就覺得一定要把這個還給你,也一定要看見你……」
「你睡的時候,我已經換過兩次水了,你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操,是地震了嗎?」
SUV像吃麵條一樣吞食高速公路,短暫的地震也消失了。一隻猴子已經破碎,衣服也裹不住他溢出的五臟六腑。其他的猴子瘋狂地撥通了報警電話,拋棄了齊天大聖的身份,求助於公安幹警。
黃銳邊點頭邊說:「當然了,這個就是給你的。」
陳言走近了些,學著黃銳的樣子摸了摸烏黑的血跡。她把手放到自己的臉前,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附著在上面的,分明是再新鮮不過的血跡。
「怎麼樣了?」袁競和方容容同時問。
「明天開始,你可以去圖書館自習,不能擾亂班上同學的情緒啊!」說完,他吐出了一點不能咀嚼的雜質。
「我睡了嗎?」
「這裏真好!天空又變顏色了。」就在黃銳眼皮底下,它由藍色變成了橙色。
黃銳抱起了她,試圖把她拖入溫暖的床,她卻止住了他,如同自言自語地說:「我會弄髒你的床單……」這是一個女孩的羞澀嗎?他似乎有一點被打動。
他拉著她在山上漫步。
鳥的叫聲點綴著整個空間,4月的中午並不浮躁。當黃銳停下的時候,陳言趕緊把頭埋到了黃銳的懷裡,那樣才能感到安全。她能聽到黃銳的心跳,像在草地上跳動的兔子。他們相互猜測對方此時的感受,怎樣才能知道別人的想法?黃銳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他閉著眼睛,陽光比剛才強烈,他不喜歡被陽光刺痛。
渾濁的江水捲起水草,一排排送到底灘。黃銳,你聽說過水莽草的故事嗎?陳言還沒跟你提起吧!看看江水裡,偶爾會有順著水流流淌到這裏的水莽草。陳言又蹲下身,在那灘水草里細細尋覓,期待再發現水莽。那種載著靈魂的水草,有著過分神奇的力量,能把靈魂禁錮在兩界之間,不屬於左也不屬於右,不屬於前也不屬於后,不屬於生也不屬於死……
陳言也想用一種和他一樣優美的聲音回答,但是她的喉嚨似乎被堵塞,那些字句在被盤問之後才能脫口,她用顫抖的聲音說:「恐龍泡泡破了!」
他說不用遮住自己,窗帘緊閉著,外面什麼都看不見,她說她不習慣。
「那留個電話吧!」
由於花去太多時間發簡訊,陳言的日記變得極為簡略,只剩下簡單的圖畫,好像導演隨手畫出的分鏡頭圖示。
黃銳一直站在學校門口,他身體里流淌著淡淡的俄羅斯血統,他那張臉稜角分明,堅硬得如同被雕刻出來,唯有眼睛柔軟而清澈。從校門走出來的小女孩不時向他拋出若隱若現媚眼,他並不在意,視而不見。
黃銳一邊掏出手機,一邊說了一串數字,最後又說:「打一個給我吧,我叫黃銳,銳利的那個銳!」陳言打了一個過去,兩人互換了電話,陳言轉頭就走了,連再見都忘記了說。
天色暗了,二橋的路燈亮了起來,彷彿漂浮在水氣之上的發光小蟲。
她把他帶到了自己最心愛的底灘,有人分享總是喜悅的。她在打量他的情感,他的吻滲透到了發尖,這是愛嗎?她卻不敢全心投入,因為她懷疑真實的一切。
「隨便,人少一點就好了!」
黃色的咖喱米飯,白色的泡沫飯盒,肉色的一次性筷子,棕色的牛肉粒,陳言看著這盒炒飯發獃,忘記了它是食物。
「你來找我的嗎?」
也許當他離開她或者她離開他的時候,他會想念這種讓人沉沒其中的氣場。
紅色的液體混入乾淨的水中,陳言只覺得眩暈,任憑黃銳擺布。水溫漸漸降低,剛才還熱得密不透風的浴室突然之間就冷卻,她只能緊緊擁住黃銳,汲取他的熱量。然而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黑暗降落,人工read.99csw.com的光亮也不見蹤影。一部分水變成了固體,兩者雖然柔軟程度相仿,卻總是經歷了質的轉變。
結尾
珞珈山上,陳言和黃銳對坐著。
兩人粘在一起,覺得沒有什麼理由離開。他吻她的頭髮,沿著順滑的頭髮找到她藏在衣領里的脖子。她的肉體未被消耗過,體溫在皮膚的柔軟上遊走。牙齒的硬度和她的皮膚格格不入,他用嘴唇咬住了她,她的耳垂和下巴,洞悉她的形狀。
我們都期待被見證,被記錄,這是我們需要對方的原因。
「是啊,全部都看了,子宮一樣的天橋、被砍去上半身的美人魚、蒼蠅天使……還有好多,就好像去了另外一個世界……」
在開始摺紙船之前,她參加了某個大學的保送考試。名額緊張,是爸爸找了一點兒關係才讓她擠進了這個考試。好在陳言曾經榮獲市級英語作文大賽的冠軍,那次她寫了一片煽情的文章,打動了評委。總之,陰差陽錯地,她通過了保送考試。
遠處傳來汽笛聲,笨重的輪船裝著沙堆從眼前緩緩爬過。
日記受到了冷落,大拇指開始發麻,手機里所剩的錢不多了,陳言開始恐慌。
待陳言從那陣眩暈中解脫出來時,她又回到了光潔的浴缸中。黃銳就在身邊,陳言伸出了雙手,並沒有血跡,只是被水泡得有些浮腫。
「什麼怎麼樣了?」
陳言突然開始心不在焉,似乎剛剛從一個夢裡醒來,在打量周圍一切的真實性。突然她清醒地意識到她醒了,她意識到自己馬上要被使用,她意識到自己身體里那塊薄膜會破裂,她會被入侵。她還必須記住這個正在探索自己身體的男人,會永遠記住,因為不管是否還愛他,他都曾經將她打開。
怎麼會突然疼痛呢?這疼痛來自何處?是親吻帶來的疼痛嗎?陳言左右思量,卻找不到這疼痛的出處。彷彿是被人強行灌進身體里的,還在四處蔓延……
月亮里的小人重新找到了節奏,為飛馳的程克和陳言伴舞。陳言開大了音樂,讓聲響灑落在高速公路上。警車的聲音從後方響起,竟然附和上了音……
陳言只是記得一張在黯淡的燈光下仍然清晰的臉,給了一個並不明確的點頭。
陳言抬起頭,對比自己高出半個多頭的黃銳說:「換個地方說話吧,這裏太吵了!」
陳言搖頭,黃銳接著說:「那你為什麼剛才一直都不看我,走了那麼久的路,你一直看地面,也不說話。」
而陳言突然緊張起來,就好像被在運動會的時候被推到百米跑的起跑線上,旁邊都是身強體壯的田徑隊員。
一隻猴子越過了震動的地帶,展開雙臂試圖攔住程克。帶著逃跑的愉悅,程克踩下了油門,軋過了他健碩的身體。
剛要下筆做第三題的時候,陳言聽到有人在窗口叫自己的名字,抬頭一看,是黃銳。他的臉意外地浮現在窗口,教室里的人不同程度上給了他一些關注。陳言放下筆,走到他身邊。走道花台里的迎春花開得無比燦爛,風吹過,花兒便美滋滋地搖擺起來。雖然每天都有人往花台里吐痰,吐口香糖,倒髒水,扔各種雜物,花兒還是一樣嫵媚。黃銳站在迎春花旁,手裡拿著一個飯盒。
「你看,我們的手都起泡了。」黃銳從陳言的腰間抽出了另外一隻手,兩人的手指上白白的一層,像是快要脫落的牆紙。
血腥味又席捲而來,陳言的瞳孔適應了這裏的黑暗,她看了看雙手,又一次沾滿鮮血。眩暈也席捲而來,在這片強大的眩暈中,帶著塑料味道的人工光亮慢慢可見。
並不是每天都有水莽出現,陳言,你已經有了那顆雙生水莽,足夠了,幾個世紀才有一顆。別再岸邊尋覓了,應該靠在黃銳身上眯著眼睛仰望天空。
「去哪裡?」
在武漢的另一個角落,黃銳悠然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戴著耳機等待陳言的簡訊。兩人都掐算著對方回信的速度,如果稍稍慢了一點,就會引起許多不必要的猜疑。他們想象對方發信息的姿態和周圍環境,透過字裡行間猜測對方的眼神和表情。兩個人的關係永遠都是虛構的。
夜裡一點,陳言的屋裡里有些悶熱。她打開了日記本,記錄下了今天發生的一切。她細細翻看每一頁,有黃銳留下九*九*藏*書的指紋和氣味。
殘留的幾片樹葉在微微顫抖,死去的嬰兒聽見了滴滴的求救。地面找到了自己的頻率,開始震動。
「你為什麼覺得賣氣球的很壯觀?」
這條街在中午入睡,陳言可以感受到它的夢境。
陳言從他手裡接過了日記本,一份英語試卷夾在的第一頁,那是一份成績不太好的英語試卷,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她的學校,班級,姓名。
對於黃銳,這無疑是一個近乎荒唐的回答,但在這個時候,荒唐又怎樣?他只能感覺到剛才被打散在空氣中的慾望漸漸聚攏,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驚恐,她總是心不在焉,她的腦子裡有一個沒有他的世界,但是這又如何?他的感官可以被迷惑,至少還可以短暫地相互擁有。
每個人的懷抱都不一樣,他的身體被包裹在薄薄的衣服中。織布機到底怎麼工作,陳言面對黃銳衣服的紋理有些疑惑,黃銳的氣息透過針織的縫隙飄過來。
陳言有一點受寵若驚,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接受。她試探著說:「這,這是給我的?」
她進到自己的房間,思量著怎樣回信……
綠葉吸收了陽光,變得更綠。陳言看著黃銳,他的頭髮軟軟的,在被過濾過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黃色。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從路邊滑過,難得的安靜一下子就瓦解了,陳言看到了自己的手錶,發現時間已經是12點半了,她站了起來,說:「我要走了,已經12點半了。」
其實沒有所謂的思想,行動就是思想,陳言的思想軟弱無力,作用不到身體。她被黃銳牽引,他拉著著,在通往目的地的道路上,他的動作雜亂卻不會影響大方向。他帶領著她準確地降落到了床上,這個時候陳言才來得及看一眼他的房間。床在窗下,月光漏進了房間。大門在觸及不到的地方,緊閉著。床就是床墊,lou reed那張深沉的臉凝視著她,唱片被堆積在床邊的角落,DVD散落在相反的方向。
拽住陳言的那雙手被這震動嚇得鬆散,陳言掌准了節奏,從猴子的手裡掙脫了出來。她拉起程克,跑向高速公路。滴滴和陳言一起奔跑,在溫暖的水裡,似乎可以飛起來。他們跳上那輛高大的SUV,發動了車。
她走向浴室,他隨後。
「你已經被保送了!」在長達10分鐘的莫名前奏之後,陳言的班主任終於道出了這次談話的真諦。「我已經被保送了!」陳言對自己說,班主任杯子里的胖大海浮腫成各種怪異的形狀,如同一隻只膨脹的畸形猩猩。他拿起杯子,他的嘴唇仍然是乾裂的,他的喉管里堆積著粉塵,他抬起杯子,把一顆蜷縮的猩猩送進了他的嘴裏。
她的身體那樣柔軟,似乎在等待擁抱。他的頭髮是那樣柔軟,她忍不住也去親吻他的頭髮,頭髮柔軟的人在內心都是孩子。她想對象魚說:「現在有人陪我了!現在真的有人陪我了!」但是,象魚,你在哪裡呢?
陳言瞟了一眼床頭的鬧鐘,已經是夜裡3點半。
黃銳的慾望停滯的空氣中,一時不知所措。他走到陳言身邊,發現她注視著再空曠不過的空氣。恐龍泡泡漂向浴室深處,陳言伸出了手想要碰觸它。它突然破裂,融化。是自己的碰觸讓它爆裂了嗎?血跡清晰得留在手上,就快凝固。黃銳從身後抱住了陳言,當她再看自己的手時,鮮紅的血跡突然消失了。
「當然!」
與其說渴望擁有,不如說渴望被擁有。黃銳咬住了陳言的脖子,與其說他在用盡所有的力氣擁有他,不如說他在渴望得到回饋。人竟是如此渴望被愛,陳言被一個並不熟悉的肉體包裹,他是如此需要她,感受到這裏她突然覺得受寵若驚。
陳言回答說不用了,程克問她那你怎麼把這麼多書拿回家,她說她有辦法。黃銳馬上就會到來,5點半,他會在大門口守候。陳言已經忘記了他的樣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看到他。 5點半,他果然在門口,穿一件黑色的短袖和匡威鞋。他柔軟的頭髮又長了一些,有幾縷鬆鬆落在耳後。他的手指細長,指尖的形狀圓潤,指甲蓋的大小也恰到好處。他用這雙漂亮的手接過了陳言手中的塑料袋,他的手,她的手,塑料袋,三種迥然不同的質地有了一個短暫的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