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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嗔我一眼,一○一,根本騙人的,擦生薑還好些。
渺小,壯哉的執念啊。他怎知傳播一句話,尚且會被謬誤成「貓在鋼琴上昏倒了」,何 況人的一生。哈姆雷特每每惹人厭煩,唯他將死之善言如此耿耿於懷自己的作為和聲名,使我非常 哀傷理解著什麼叫做,虎死留皮,人死留名。
而在另一支DUSKIN廣告中,金婆婆答覆記者滿一百歲的慨嘆被用做台詞,立刻成為年 度流行語。金婆婆說,像是歡歡又像是悲哀的感覺。
當我偶然一打開電視,闖進來一個新人類的頭部衝到鏡頭跟前凸變晃動,扮鬼臉怪叫, 「我真的──喜歡──喜歡——我的臉!」駭我一跳,急按鍵消滅他。是什麼飲料或泡麵的廣告, 這般亂暴侵入我卧處,令我憤慨極了。當阿堯站出來說,「queer,我就是這個樣子又怎樣!」我 好想跳上去用塊布毯把他掩蓋包住推下台。孩子們有的是青春,阿堯你我,一副臭皮囊,何苦獻 丑。
他說,fuck the gentle。他晚年越來越積極的姿態和對他母親的亂暴,到了挑釁,攻擊 的地步。如此自爆於第一線,我真不忍卒睹,一朝萬箭穿心,我堅拒去收他這種屍。
還有浮士德說,沒有什麽被證明過,也沒有什麼能夠被證明,我傳授的每一個學說,結 果總發現是新的錯誤,確定的只有一點,我們來就是為了走這一遭,其間所有的正是我們所遭遇 的。
他聲音里的喑啞浮脹,相隔十萬八千里也難逃我耳目。必是周末的吧追逐,隨後到蒸汽 屋裡與十幾人大風吹。器官仍腫著,欲|火又燃起來,永不饜足,卻因席乏而告終。我太了了,那 吐一口唾沫在掌心隨之伏匍吮搓的狂迷儀式,無從遏阻,像紅菱艷中穿上了魔鞋便旋舞不停直到 筋疲力竭仍不能停止,至死方休。
我看過BBC拍到的象之死。象癱瘓著宛如倒塌的城塔,象的同伴們夥成圈在拱它,用碩壯 無比的鼻額連結做墩,奮力要把它支砌起來。幾次,幾次,幾乎都要成功了,象又塌下去。 試盡了力氣後,群象忽然解散開,噴出高亢的嗚呼,倆倆廝磨騷亂中,有象終於架起巍峨的前肢 搭騎到另只象的背上,性|交模擬,它們要用性之顫慄激起同伴的生之欲情?將死之象躺在地上, 眼睛澹澹平視前方,灌木叢生的大地被它絕望的同類們撼踏得震裂開來。
他說,你在看什麼書?
我將它埋葬花盆裡用指頭摳開的土坑內,以葉覆之,紀念我們為期一年共處的親密時光 。
是撐死的,唯有這個原因。我給太多孑孓,它依例要壟斷,吃進去的來不及放出,撐死 了自己。這完全是人為之過,我追悔莫及。
這位西方不敗,月球漫步者,五歲即是傑克森家庭合唱團成員之一,神秘與童貞,臘像 雕琢般的臉孔所費不貲,付出了上百萬美元代價。他極少極少爆露於媒體時,必使我心驚肉跳盯 緊螢光幕,太怕那些閃耀不休的鎂光燈和擁擠過熱的室溫,會把他臉融化走形。他垂掛在鼻額限 兩頰卷亂如藻的發滌,令我懷疑是為遮掩裂罅。我的夢魘,有一天他終會在全世界人眼睜睜之下 臘融掉了,正像傳說中的洞窟女王一樣。
他說,不知道。
我狂走於颱風雨里時,阿堯不在了。
他說,我會幹嗎,你想我還會幹嗎。
魚的性命都在我手中,我得負完全責任,是個虐刑。而我也從來不參加學生的烤肉 郊遊,因為在那冗長的等吃過程中,無非三兩個勞碌命熱心於火前司烤,人力閑置和肉香四溢卻久 久吃不到東西,遂攪得大家脾味浮躁,不停扯淡玩語言暴力。他們精力旺盛,發現魚蟹,就跑進 水裡競逐,獸|性大發的摳泥洞非拔斷了一隻蟹腳才罷手。猶嫌不足,會有人騎摩托車出去找到最 近一家店買來捕網,大肆撈魚。烤肉的火燒得岸上石頭瘡痍,煙熏焦了樹下垂葛。然後他們把魚 和網丟在我家,三支網還貼著新標籤,連同活生生的魚群一起,連同他們的青春,用後即棄。這 些,都讓我痛苦。
我說,啊耶你小心身體,這麽老了。
阿堯不在了。鐵打的事實逼視我自己,不在,意味著什麽呢?麥可傑克森說,我生來是 為了長生不死。
沒看過。
當新時代音樂的環境錄音,甚且在大西洋和太平洋深央錄到移棲的巨鯨發出低邃嗚聲, 以及在全然真空無聲的外太空,將太空中的電磁震動頻率轉成磁性脈衝模式,變為可以聆聽的天 體交響樂章。當我們一批倖存者,我與高鸚鵡在新時代音樂的沖刷醫療里喝著香濃金橘茶,遠方 異國的阿堯,同時履行他同志理念也同時揮霍他螳螂般性|交後即棄的生涯。
他說,就念你現在看到的地方,念來我聽。
我說,沒事,看書嘍,你呢你在幹嗎?
總之,我佩服它倆的存活,心甘情願照顧它們。
男聲旁白說,這兩位同為一百歲的老婆婆現在仍都是家庭主婦,名字合起來恰是象徵吉 利的金銀。獅王公司今年也正好滿一百歲,它創立於明治二十四年,那時還是挽著武士髮髻的人 隨處可見。獅王生產的廚房洗滌浴廁用品,陪伴日本人迄今亦滿一百年,今後仍將扮演您日常生 活里的好夥伴角色。
前不久我看過梅爾吉卜遜老戲新演,哈姆雷特臨終前於其摯友懷中說,我死了,你還活 著,把我報仇的緣由讓那些不知的人知曉。並且他又重覆一遍,如若你真是愛我,在這嚴酷塵間 ,將我的事情傳揚。
它們散兵游泳各自漂浮著,自缸上俯瞰灰蚯蚯,側邊平視是扁的,斑紋閃動也有些熱帶 魚的意思。度過一夜一天,我詫異它們還好好活著。只有兩尾先後仰身坦腹沉在缸底,我用筷子 夾起,一尾太小了不成個魚形,我亦將之抹在花盆土裡,塵歸塵。我專程跑下山去水景店買魚食, 就買了最普通一罐磚紅色的砂粒,說是蝦粉做的。我且帶回一個很簡單像水晶球的大魚缸,準備 長期飼養它們。
時間會把一切磨損,侵蝕殆盡。想到我對阿堯的哀念也會與日消淡,終至淡忘了,簡直 ,我無法九*九*藏*書忍受。如果能,我真想把這時的悼亡凝成無比堅硬的結晶體,懷佩在身。我只好寫,於 不止息的綿綿書寫里,一再一再鐫深傷口,鞭笞罪痕,用痛鎖牢記憶,絕不讓它溜逝。
彼二人老過,有人早夭。
我恐怕死氣傳染,加緊換水。魚們索性繞壁狂奔,繞繞繞,便攪出一層蛋白色霧翳。我 揣測也許魚口密度太高導至死亡,就撥部份魚到醜陋的荷葉缸里。移山倒海,像做化學實驗擾得 我好焦慮,恨沒有養魚知識能夠應付。換水不換水,餵食不餵食,刻刻挫折我,到後來我不再撒 蝦粉了,魚已不食,粉粒脹泡於水中很像毒菌。
他晚年種種,我後來始悟,那是連他都不自知的預感到來日無多,他也亂了。我若及早 明白,也不會跟他繼辯和賭氣。天啊我們在紐約台北的國際電話里辯論,辯論什麼我完全不記得了 ,多麽無謂的內容並且以怨懟收場。他問我有沒有看他寄給我的讀物,我說沒有,他說為什麼不 看,我說不想看。他那邊是午後大白天,我這邊凌晨兩點鐘,夜與晝的十萬里之隔我們都不講話 了,任憑分秒計費的嘟叮聲於其中掉落。我熬不過他,我說,好啦這是長途電話,可以啦。他很 可惡的不回話就掛斷了電話,衝突而無和解,折磨得我徹夜未眠。
搞結構人類學的。我抱歉介紹,彷佛李維史陀是我情人。
阿堯已死,意味著生命中我與他交集重疊的好大一塊也隨之不在了。無人共知,共享的 記憶,有何意義,視同湮滅。我必須淋雨受風寒,大病一場,以此挨度太過沉重的傷悼。
金說,今後我還有許多有趣的事要做。
我食指觸觸他臉,淺灰帶砂質的膠乳,這個就是?我只知道有火山灰。 他頷首說,對的,也含火山灰,還有陶土,泉水,最主要是大西洋某海底的泥糊。不含 香料,完全天然的,不刺|激皮膚,可以試試。
我還未念完,電話斷了。我一直等他再打來,沒有。
我喝很爛的咖啡,取其熱度焐暖身體。我想脫掉襪子晾乾,猛見鬼藍色兩隻腳丫子,嚇 一跳。昨天出醫院吃飯在西友買的襪子,無印良品,遇水褪色成這副德行,要投書抗議。我傍窗遠 眺颱風肆虐,市街被它打得抬不起頭,而我安全蝸在封閉室內,是充滿體味的人群里的一份子, 不虞挨揍,不遭叱啤,我在活著啊。我像原始初民,又逃過一回閃電襲擊之後,穴洞中顧視自己 仍舊好手好腳存在著,真慶幸。我真慶幸我居然,居然,並非HIV帶原人。單單紐約一市,遭HI V光顧者,已近三、四十萬人。阿堯死了,我還活著。
高鸚鵡到吧台調配金橘茶,我隨手放一張CD來聽,是新時代音樂,電子合成樂器精確模 擬出空山靈雨,一陣風搖水潺。高鸚鵡在吧台後叮叮噹噹弄匙弄杯,鳶尾紫毛巾浴袍,向日葵 黃的繃帶式浴帽把稀疏毛髮收勒一空,底下是灰泥臉膜已涸成一副面具,活似巫師。遞給我的一 瓷缸流金液體,長生不老葯啊。
他死之前,八七年華盛頓愛滋祭葬。八八年,曼徹斯特終止第二十八條。八九年,丹麥 准許同性戀合法婚姻除了不能領養。九○年,kissing in,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接吻。九一年, OutedCampaign3,站出來運動。沉默等於死亡,無知亦即恐懼,醫療照顧是權利。反制AZT製藥廠 ,屈服了魏侃降價昂貴的AZT百分之二十。今年,遵行大不列顛法律的香港也解除了──禁止肛 交,阿堯生時及見,引為莫大勝利。
繭居族創造了沐浴流行。高鸚鵡的衛浴間連床,果然佔據了他房子的三分之二大,餘下 是一灣料理台兼吧台,與一組輕質鋁鋼桌台配備旋轉椅和檔案櫃,皆帶輪子可一齊遊牧移動。他 那有蒲葵盆景的衛浴間,不是棕櫚是蒲葵,以及那整面玻璃磚牆采自然光入屋,又用一扇百褶葉 窗式的屏風把光篩濾進來,涼椅藤登,恍惚置身南洋熱帶殖民風情里。
我認為它當然會一直活著,跟我終老。它已形成我生活的一部份,日久,彼此相后。故 那一天我發現它坦腹死時,錯愕不能相信。我才讀到報紙說南部虱目魚大批凍死,可是毫沒聯想 到我溫暖屋裡的魚。死別,便這樣,在我最放心無事的時刻,突然拜訪。肉身,脆弱不堪一擊。
我留著缸繼續養黃金葛,深嘆植物的執拗的向光性,每隔時日,就得把缸移轉面向,教 這群葛葉的翠燦臉好歹朝著我罷。生,是也如此之強。
此話引來他一串怨聲載道。說是前兩日他把舞台設計初稿交出,討論到很晚去啤酒屋吃 消夜,鬧到快夭亮才回家,一睡竟至黃昏,醒來照鏡,不過熬一下夜臉皮就誇拉了,很沮喪,只去 遊了泳,回來玩電腦又玩過頭,遲睡,遲起。真懊惱出門一趟便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生活次序 打亂了,所以才會弄到傍晚在敷臉,頗憂愁晚上十二點以前又無法入睡,明天又會晏起。他勸告 我,充足的睡眠比什麽保養品都有用。尤其十一點到凌晨一點子夜交替,陰陽氣消長,最催人老 ,此時若能熟睡無夢,絕對是厲害的駐顏術。他問我,做臉嗎?
他正替般若舞劇設計舞台,相關不相關的資料先搜集。我考他,什麽叫般若? 他叩一鍵,又一堆密麻字。我念,般若、慧,有三種差別慧,生空無分別慧,法空無分 別慧,俱空無分別慧。我咀嚼句子如咀嚼一根紙莎草的莖,有意思。
他帶我去他衛浴隔間展示瓶瓶罐罐,一邊細心向我解說,海鹽跟海藻療法。他告知我, 從前那種活細胞胎盤素什麽的,光聽名字就很可怕,都是用動物做實驗,全無環保概念。應從海 中粹取,其存在八十四種礦物質和示蹤元素和胺基酸,好比鉀,能平衡電解質,有助神經電波運 轉,使碳水化合物蛋白質脂肪釋出能量。好比鎂,具修復力,潤澤膚色。鈣和鋅鎮定人,鋅能引 爆體內上百種酵素起化學變化,加速代謝。礦物鹽有很好的去角質效果。又一種死海結晶的精油 磨砂露,九九藏書能恢復活力,磨砂之後,接著做一個從頭到腳的死海泥護膚。他出示一普通保特瓶,內 裝半瓶死海的水,是他昔日一位情人參加以色列朝聖團於死海之濱親手舀回來相贈的紀念物。他 緬懷往事對著瓶子也對著我說,死海,你知道嗎,它曾經是埃及女王限希巴女王美容養顏的游泳 池哩。
我說,打出來看看。
我與高鸚鵡親密的喁喁交換著各自一套養身術,好像船難被衝上岸的倖存者,交換逃生 經驗。曾經都度過瘋狂的放浪生涯,倖存者,我們,不再為追逐對象或被對象追逐而打扮自己了。 倖存者,只為己悅容。當我們比任何人都更怕死的,幾近病態的在保健身體時,阿堯老驥伏櫪仍 出入那些場合拚命,充斥他周遭的新人類,新新人類,X人類,他將飽受多少亂暴和屈辱呢,令我 不寒而慄。
這樣,一日我猛發覺大尾的那隻竟傾斜了身體在划水,魂飛魄散。 小尾的用吻去戳它,它會往前奮游兩下,好像醉漢振作精神哂笑說沒醉,沒醉。小尾的 是在攻擊它呢?鼓舞它呢?近兩步,遠一步,戳一口,忙逃。我束手無策,眼看它翻倒露出肥白 腹部,逐漸變成異類了。小尾的在攻擊它,戳挨一陣以後明白它並不能威脅到什麼,就再也不屑一 顧游開了。
我離開清岩院,回到市內。尿前一家麥當勞,大金字M,都市妖獸蹲踞空中。我忝列拒吃 麥當勞的一員,此時卻像重逢親人感激跑上去擁抱它,這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吃麥當勞。我恍 然大悟,颱風天罕見人跡,原來都聚在這花房般光敞的速食店裡了。
他受我催眠的也拾起字念,提婆、天。欲界六欲天,色|界四禪十八天,摩琉首羅天,無 色|界四空天。所謂四空天,我們合聲念,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處。我嗅 嗅他疏可見底的頭毛,還擦一○一?
但我是甘願的。立在隱遁和焚墮之間,遭受風化雨蝕,饒是這樣,我才感到沒有背叛阿 堯。
我已來不及告訴阿堯,東京回到台北家裡幾星期後,我在翻找資料時掉出若干貼紙,是 他從前寄給我的。貼紙上印著各式符號跟標語,沈默等於死亡,無知亦即恐懼,Act up,Fight back,Fight AIDS。它們散落地上,人微言輕仍堅持吐放出恫嚇。我撿起一張張貼紙收好,好想告 訴阿堯,並不是我不參加他的同志運動,歸根究底,我只是,我只是太怕,太怕呼口號了。那些 我必須跟隨集體一齊叫喊一齊揮舞的舉動,總令我萬分難堪,無異赤條站在大街上,醜態畢露。 我來不及說阿堯,原諒我只因為我是一個,一個有肢體語言障礙的伶仃人啊。
早年阿堯就是快樂的gay時候,我水深火熱陷在我是或我不是的認同迷宮裡。後來我承認 了,乃至近年霸佔我身體的慾望猛物終於也覺得這是一座頹黯老宅遂思撤離之際,我才敢放言我 能接受如若沒有伴侶終將獨自過活的下半生,gay的命運,我說,我很好,很歡愉。
後來我也才明白,他打電話給我從來不是為有任何事情,他只是想聽到我的聲音跟言語 。這音言連繫著他的過去,像一根繩子及時拋出套住不使他無止盡墜往深淵。這有內容的談話, 讓他覺得自己還是一個人,不是獸。他在異鄉某個街頭某電話亭緊緊偎住聽筒的瑟縮身影,好像 變蠅人里那名悲慘透了的蠅人最後找到他的女朋友,懇求她,幫助,幫助他變回人。
徵兆先是失去重心,苗顛躓於途的努力不使身體傾斜。若傾斜超過了四十五度角,魚會 抖擻一振朝前沖,藉衝力把身體扳正,平穩浮一刻,又斜了。幾番起落,終將放棄前,魚倒栽蔥 的以吻抵住缸底游游游,最後,一鬆口,飄開,像慢動作放映栽一記大筋斗,仰腹跌在缸底,不 動了。其生與死之角力過程,石磨般磨苦我的心志。
我用指甲捺扁一粒蝦砂,捏起撮成粉撒在水上,不料魚們立刻虻集來爭食,我太高興了 ,大紂此魚甚賤所以好養。我變成地母型的婦人,幸福看著孩子跟丈夫吃光自己煮的食物而加倍 供應,源源不絕,不滿足不罷休。它們吃得多,排泄多,混濁了水。我擔心氮過盛,勤勞換水,仍 採取留一半舊水換一半新水的方法。新舊交替過,魚們總密麻夥成一隊沿著缸壁竄跑,是不習慣 呢,是韓凈的水好快樂呢,我察猜不定,必待它們慢慢靜止下來,復取得平衡各個在水域中漂浮 ,我才心安。我決定克制住喂量,減低它們騷動的頻率。 一星期過去,魚們與我似乎正摸索出一種相處的規則,忽然,一天之內紛紛死了一批。
我同類們的最偉大的原型,耶穌基督與一行十二門徒。
我還活著。似乎,我必須為我死去的同類們做些什麽。但其實我並不能為誰做什麽,我 為我自己,我得寫。
阿堯堅持, gay,白種的,男的,同性戀,這是政治不正確說法。queer則不,管它男的 女的黃的白的黑的雙性的變性的,四海一家皆包容在內,queer名之。
所謂同志,queer。新品種的同性戀,驕傲跟舊時代斷裂。前愛滋與後愛滋,其間並無連 續,氣質之異是要開國改元,重新正名的。故而先得釐清楚,不是gay,是queer。阿堯說, que er,怎麽樣,我就是這個字,我們跟你們,本來不同,何須言異!
我亦遇見金婆婆銀婆婆熱潮。現住名古屋市的一百歲雙胞胎,成田金,蟹江銀,二人相 加兩百歲。金已齒牙盡失,吳儂軟語,銀則尚存稀朗門牙,談吐世故。他們於敬老節被發掘後, 一夕間成為媒體寵兒。她們拍了一支廣告,朴味十足。金說,我從來都不生病。
大的一尾,不可思議是在窗檯槽溝上發現的,不知多久了,用紙卡鏟起來姑且放回缸里 ,沒指望它活。它怔怔定在水中好一會兒,居然扇乎扇乎鰭,一擺尾,動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真難相信它有魚躍龍門的神力跳出缸去因而躲掉一場瘟災之後,又挨得過旱劫,活了。小的read.99csw.com那尾 ,我亦致上最高敬意,或許它的遺傳基因帶有某種抗體罷。
他的隱遁密宅,衛土布滿各通道轉角。疑懼有鬼故只在卧室流連,監控器能看見毛內每 一處,雷射音響四通八達,放起音樂足可震跑鬼魅。除了兒童,他不接納任何訪客。跟小朋友追逐 射水槍,比賽電動玩具,打枕頭仗弄得羽絮四飛,並跟小鬼當家那個竄紅全美片酬暴漲的克金小 鬼結成莫逆。他的保鑣捫扮成眾神,守護卧房,以防惡靈趁其睡眠中把魂拘走。他新專輯的平面 設計,集巴洛可和天方夜譚和民族異色的巨大面形,分明一座秘教殿寢。當今之世,我竟然親見一 人如此之怕老,怕死,怕不在了而至效起法老王的造金字塔,宜一絕望,慘烈,蔚為本世紀奇觀 。
我寫,故我在。直到不能再寫的時刻,我把筆一丟,拉倒,因為我再不會有感情有知覺 有形體了。
銀說,我也是呀,我覺得人生來日方長呢。
當我們焦慮著頭髮秋葉般一把一把掉落,怵目驚心,各種偏方於彼此間相互傳遞。聞知 有誰去大陸探親或觀光,託買半打一○一生髮劑,縱使偽藥仿冒品的消息甚囂塵上,也抱著僥倖 之心,擦了反正不會死但說不定就長出頭髮來了呢。每試一樣新法子時的期盼,實踐過程中神經質 的頻頻攬鏡檢視長了沒長了的疑惑,且因觸摸頭皮太緊而至麻痹無感,灰了心,不顧燙髮最傷發 的大忌,求一速之功,藉燙過松卷的發毛掩蔽。挽不回眼見發量日趨稀薄,發質燥制,發色枯焦 ,心田好荒涼下去。最後不得不承認,世間從來並沒有生髮劑,正如從來沒有過長生不老葯。承 認青春不在,同時得為年輕時的過度預支體力和精神付出代價,早衰,多癖,隱疾,或早夭。
(1)木+鬲;木+扇
且看,大的那尾佔盡便宜後,掉頭攻擊小尾的把它逐到缸底,隨之快速升空,用吻掃蕩 水麵粉末。太霸道了,我幾次插手干預,公平分配一下。但我聽說日本一位天皇喂鯉魚,或天鵝 ?也是最壯的一隻擔最多,吃最多,御侍們都不平羅叱起來時,天皇卻也不厭那隻,和悅布食像 太陽照好人也照壞人。天皇自幼被教成無所憎,無所懼,他不知世間有什麼恐怖和危險,他如果 遇見一條眼鏡蛇亦自會施之以禮的。天皇之境,非我一介凡夫能及。
我如蒙寵召,忙把書拿來,飛快簡介一下李氏,以及我正讀著的篇章,請巴西叢莽里卡 都衛歐部族,他們處境的沒落,使他們更強烈要保存下來過去的某些特質,最清楚是呈現在紋身 藝術上。他們認為,做一個男人必須畫身體,若任身體處於自然模樣,跟野獸就沒有差別。這些 印地安男人對打獵捕魚家庭都漫不經心,而一整日教人在他們身上繪圖。圖紋使人具有人的尊嚴 ,見證了從自然跨越到文化,從蒙昧獸類變成文明人類。且圖紋依階級有風格設計之異,故也包 含了社會學的功能。至於卡都衛歐藝術特徵是,男性女性的二分。男人是雕刻者,女人是繪畫者 。我抑制著熱情向阿堯吐訴新歡,告一段落。
我也是,一直還做主婦的工作呢。
銀說,我也是一向很健康。
但是這回,我清醒的願意愚蠢下去。我開始巡視一座一座墓碑,細看上面的碑文。因為 清醒,森森感到毛聳。我就抬頭瞭望四方,那邊是橋跟大馬路,這邊是公寓人家,不錯,我正明亮 活在現代社會之中。屢屢被我咒罵的現代社會,此刻,竟是多麽親切可愛啊。所以我冷靜讀碑, 風雨飄搖的偌大墳場獨我一人。我必須用這種幾近自虐的巡墓禮程,才能碾平最初的銳利的痛楚 。
原來如此,觀音十二願,普賢十大願,釋迦五百願,地藏本願。原來熟人在此,「眾生 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典出這裏的,地藏菩薩本願經,我高興得在高鸚鵡頭髮 上啄一下。
不在,柏格曼說,就是沒有了。毫無藉口不能避的,沒有了,永終的沒有。 布紐爾一天一天老去時,他不害怕死亡。唯一一樁,他所不解,當他不在以後,世界會 繼續下去變成什麼樣子但是他再也,再也無法知道了,他渴盼每隔十年從棺材里坐起來讀一份當 日的報紙。
我往往痴看二魚,廢寢忘食。它們出入叢林間,乍爍乍晦像寶石的碎片。有時卻成了清 潔工,一整個下午忙碌清理環境,用吻把淀物推推推,攏做一處,用吻細細叮啄葛須使之崢嶸,用 吻上上下下磨亮缸壁。偶爾,它們各據一方對峙,劍道高手般蓄著內功好大張力,瞬間,爆發, 一衝擦身而過,不明二者接招了什麼,已又各就各位,再一回合,直到我忍不住大笑起來,撼撼 水波打亂磁場,否則它們簡直著魔一樣不會停止。它們斂鰭浮在那裡時,彷佛冥想中,謝絕打擾 。但只要我一撒粉,馬上,豬羊變色露出獰惡的面目。
缸中一魚,成了我書寫當中每次停筆思索時的視線所在。魚在我可以看見的圓弧景框里 出鏡入鏡,因折射角度而變幻。它幻若慧星拖著輝煌的尾巴迤邐出鏡,又變成莫內日出印象里的 暈光現身。隨後消失不見,留下很長的空鏡,長得超過我的等待極限,使我忽感不祥,倉皇爬出 座椅,巴到缸前尋找,神經質的害怕它躍出紅掉在不知哪裡了,急出一毛髮冷汗,卻見它好端端就 停駐水上,與螢灰的表面張力融成一片難以辨識。它仍會跟從前一樣打掃環境,用吻把穢物推攏 在缸底,我好可憐它像廣寒宮裡執帚的孤單嫦娥。
名字,名字?永生的符號。人花一輩子功夫鑄造它,打磨它,希望它會是鑽石星光穿透 億萬光年的時間廊仍舊發亮。它是沒有宗教人的宗教,異教徒的天國。不過連這個,我也不抱希 望。因為我與阿堯,我們已註定是沒有名字的人,沒有奇迹。
我說,我不能做,會皮膚過敏。
我望窗外是秋黃天空一隻雄偉的蜈蚣風箏在擺盪,咕咕鳥掛鐘過了四點,我馬上幫他換 算出來,星期六夜裡,不,清晨三點多吧。 他說,不重要,沒關係啦。你在九*九*藏*書幹嗎?
我在看他桌台上的電腦,我說才不要,活在世上的樂趣本已不多了,我要保留最後一點 書寫的樂趣,一撇一捺,皆至上享受。
啊!我張口結舌半天,從何念起?
我把魚先從塑膠袋放出置於面盆內,這種充斥市場紫灰相間寬條紋的塑膠袋,是丑中之 丑,惡中之惡,一經製造,萬年不毀。我跑了周遭可能賣容器的地方,不意在一個蕪雜文具店瞥 見玻璃魚缸。大小一列,荷葉邊的缸口,盤圖像婦人之臀的缸身,腰間系著緞帶蝴蝶結,積灰甚 多,是好久前一陣飼鬥魚風刮過的遺迹。魚群移駐缸里之前死了幾尾,分散扔到陽台花盆任其腐 化。我極有限的丁點常識,裝滿一桶自來水讓氯沉澱,輕舀桶面之水灌注魚缸,少半新水,多半 故鄉水,盼它們好生適應,思索它們該吃何物才好。
活難,死亦不易,像我養的無名魚。
用寫,頂住遺忘。
果然他說,沒聽過。
球形玻璃缸容納著窗戶外整塊天光雲影,魚和缸的比例,如太陽系裡一顆行星。魚因著 沒有了嬉戲競爭的對象,雖然這個對象也常常欺壓它,它游擺水中的姿態變了。它像一座發射成 功的人造衛星,無重力,無意志,不過是放到軌道上就可以運轉自如了。它會一直運行下去,除 非我打破魚缸,它不會死的。它浮在那裡的樣子,無嗔無喜,怨愛不興,莫非涅盤。但這樣的不 死魚,是否太無聊了呢?我不時伏在缸口吹氣,製造出許多漣漪,甚至牽動到較底層也能起波瀾, 讓魚慌亂跑一陣,也好。
我俯前細看,太怪異的文字組合了,必須用嘴念出否則無法進入眼帘。我念,菩提薩垂 ,摩訶菩提質帝薩垂,簡稱菩薩!菩提、覺,薩垂、有情,哦菩薩原來就是覺有情!菩提、道, 薩垂、眾生,哦也可以叫做道眾生。摩訶、大,質帝、心,摩訶菩提質帝薩垂,即大道心眾生。我 笑起來,簡直在做口腔肌肉訓練,動員了平時唇舌發音的死角,我說高鸚鵡,存這個幹什麼?
悲欣交集,弘一法師的最後遺墨。
我幫它們弄來黃金葛插植,虯亂鬚根布在水裡形成茂美的叢林,桃狀葉湧出紅口覆瀉而 下,令人滿意的居住環境。日子稍久,缸壁即生出一膜薄綠,虯根也湮開絨絨的綠,二魚的糞物 積底為沃,缸里已自長成一個生態。
魚一批一批死,我不能再丟到花盆以免腥味引來蟲蠅,端看它們仍然晶亮的斑爛,在水 龍頭下冷冷衝去。劫後餘生,兩尾。
我看到路標明示,清岩院,存心直行去,以為是佛寺或神社。在我毫無一點心理準備之 下,柵門內赫然湧現出一大區墓碑,著實驚駭了我,把我雨淚滂沱的濫情頓間收煞。這回,我才 看見景物,物中的我自己。我已渾身濕透,骨頭裡都泡了水,仍行禮如儀撐著一傘真是太愚蠢。
我們提到遠方的阿堯,冷淡岔開不願多談,彷佛他是個病重快要死了的人,徒然挑起我 們的痛處而已。
我看見小泉今日子在巴塞隆納奧運會場替麒麟啤酒拍的廣告,文案說,「會給我巴塞隆 納回憶的人,此刻正在日本的某處流汗」,橫批說,「我想喝芳醇的麒麟LAGER。」
如此而已。
那輪番吸吮的各類津液混拌一氣,塗抹了眾體復塗抹自己,膠結為一層爛泥溝味道的面 膜,驅除不去,蛛網似的里才著地。在那清晨黑夜,垃圾飛灰的街道,路面地鐵通風口騰湧出白 煙,他蠅人般沙沙沙蹣步的形影,燙烙我心。
我喜歡紅肉的生魚片。
我知道他沒有看過,也許三十歲以後他就再不看書了。我含混報一下作者名字,很心虛 這是我結交的新歡而他沒份。便是電影,他也只看到德國三傑中還活著的溫德斯。舊兩新知,對 於我們長大成人後各自謀生甚少重疊的部份,我總謙卑看待,不忍冒犯。
阿堯用狎侮的眼睛看我,哦你很歡愉你也很好?他那不發一言的笑神,總是有效把我惹 怒。他已棄gay一詞如敝屐,而我仍溫文爾雅戴著這項過時禮帽的蠢樣子,實在太可笑了。
是呀我同意,語言的使用本身即訊息的一部份,我百分之百擁護我鍾愛的李維史陀這樣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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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頑不靈,不堪與聞大道,我從仙奴唐葫蘆他們臉上讀到這個訊息,便告辭離去。我很 後悔沒能把下半截話暢快說出來,若再有一次機會我會說,新時代?當我們年輕,貌美,體健的 時候,誰理新時代!沒有前世,沒有來世,只有衰老,然後死亡,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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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意讓陽台一瓦盆里的孑孓滋生,每日舀幾枚倒進缸。痣紅的孑孓在水中蠕升蠕降, 迅疾得很,二魚像傑出外野手奔逐接殺,好吃得不得了哇。我知太寵溺它們,可是難自禁。初夏 盛產的季節,一舀滿是孑孓,二魚明顯都長大了,斑彩歷歷如繪表示它們很健康。我好想知道它 們是否一公一母,若是就更開心了。
我喜歡白肉的。
安忍不動猶如大地,靜慮深密獨若秘藏,故名地藏。高鸚鵡的電腦儲藏庫向我解碼了何 謂,地藏菩薩。
基督他別無選擇背上代人犧牲的十字架,出賣他之人在他身上烙下吻記。他永遠若有所 思,愁眉深鎖的絕美造象。他的裸身,荊棘刑,已成美學,我們最好的時候,無非向他看齊。
不久前日本廣為流傳說,KYON得了愛滋病。KYON,小泉今日子,第一代廣告女王,銀 幕上皆是她巧笑倩兮,舉國披靡。她不作怪也從沒有排聞,再厲害的新聞或周刊記者都抓不 到她把柄。誰都別想拉下這位沁入日本國民之心的無冕女王,除了愛滋。可怕的謠言,致命殺傷 力,末世紀的黑騎士。
這個身影往後經常浮現我心。我記起的是二個星期天下午接到他電話,我習慣先問,你 那裡幾點鐘?
當同輩的我們之中,越來越多人參禪習佛,信仰新時代,鼓吹整體健康,要從形而上的 心念來統合情緒和肉體。當仙奴跟唐葫蘆兩人津津樂道前世追溯療法,催眠療法,再生,拙火, 氣提,夏克提,真氣,自性,秘教密語的把我排除在旁,似乎他們握有進入來世的護照很可九_九_藏_書憐我卻 沒有。我妒惱起來,不為沒有護照,天啊那個地方我是根本不要去的,而是他們盡講一些我不知道 的專有名詞,太沒禮貌了,有失待客之道。我不悅說,新時代,何不承認它也只是一種心理治療 的方法,一種慰藉罷了。
他熱切教我操作,舉例叩了幾顆鍵,顯示幕上跑出一列字,知定法師地藏菩薩本願經講 義。字銷掉,復現,密麻一堆似乎是佛門術語的註解。
我亦看過餓死之人對這世界最後凝視的一眼。她耗竭仆在野地里,濃稠黑眼珠大大睜開 著,此時所見地面的小草,離離搖曳像春|水朝天邊漫漲,靖蜓草上飛,好溫柔晚涼的風把她掩熄 了。遠方的雷嗚,薩耶吉雷拍攝的死亡。北部印度一個綠色小村,因日軍攻佔緬甸阻絕了米糧輸 入,有水,有草,人卻苦窮默忍的如柏花萎地而減,印度式之死。 婦人說,生時應當快樂,因為死時會死很久。
然我不參加阿堯的同志運動。阿堯只差沒有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阿堯說,救贖是更大的諉過。
阿堯說,很好,我贊成,繼續。
他這樣傾囊以授,我也不吝貢獻出秘方。我是採取食物療法,亦即重新思考飲食習慣, 以此來改變身體的結構系統。我有位鼻癌友人,遍訪名醫治療無效後,決定吃素,用食物療法的 原理 來跟癌細胞抗爭,活到今天。我的敏感體質,最好從內功下手,頂多聽從妹妹建議我的,拍 拭嬰兒油。
憂鬱的熱帶。
它們起先是一群,鐵釘大小,乍看以為是小時候溝渠常見的大肚魚。學生到後山烤肉, 用補蝶網在溪里撈了許多,回程路過我住處敲門而入,專為喝克魯伯煮的咖啡,他們自助式,熟 練如歸。喝畢,這一批還算懂事會洗凈杯盤才走,他們未經同意把一塑袋魚就送給我,建議給我 的吉吉貓打牙祭,中有一人果真就要付諸行動,真是太亂暴了,被我急急阻止,這樣,魚便留了 下來屬於我。
比方最近的事當然是關於五百周年紀念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不不不,不是發現,是遇見 。前者意指歐洲中心的地球觀,貶抑美洲印地安為邊陲。新的多重焦距的眼光,政治正確說法應 該是,美洲大陸遇見哥倫布。我自譴身為黃種人亦受歐洲白人洗腦,走經幼年期充斥著遠東近東之 詞的地理歷史時代,我已長成我所使用的語言的模樣。很難學習阿堯的積極,我的光景不過像, 到老來牙齒和骨頭都鈣硬時,醫師特著好利索的矯正器械向我笑咪|咪走來,令我窘迫極了,嗷嗷 奔逃。
僅餘的一尾,活到次年二月大寒流來時凍死了。此間,我每每看它一魚,好寂寞的魚啊 ,我發出像耶和華神的喟嘆,「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我亦認真考慮過 是否要去後山溪撈一尾同類來相伴。
我平常都自己洗衣服。
他說,不管他是誰,念一段來給我聽。
Tristes ropiques,我柔軟的念了一遍法文書名,然後戀人絮語般開始愛撫下列一段文 字。我念著,二百五十五頁,卡都衛歐婦女的圖畫藝術,它最終的意義,神秘的感染性,和它看 起來無必要的複雜性,皆為的是解釋一個社會的夢幻。一個社會渴望要找到一種象徵,來表達出 此社會可能或可以擁有的制度,但這個制度卻因利益和迷信的阻礙而無法擁有。現在,美女以她 們身體的化妝來描繪出社會集體的夢幻。她們的紋身圖案乃象形文字,在描繪一個無法達成的黃 金時代。她們用化妝來頌讚那個黃金時代。因為她們沒有其它符號系統能夠來表達,所以那個黃 金時代的秘密,在她們袒裸其身的時候即已顯露無遺。
碑上所載,都是衰老善終之人罷,阿堯畢竟嫌少壯,這裏沒有他片席之地。可預見的未 來,世界會一批一批死掉更多比阿堯還年輕的男男,女女,甚且蔓延童兒。去年十二月一日憑弔 大會,鳥瞰鏡頭攝下廣場上的眾多小螞蟻人抬著一幅浩浩旗幔。奇麗拼貼布樣的幔子,由家屬捐出 愛滋亡者的一衣一毯縫製而成,其面積擴展之迅速,舉世咋舌。阿堯,將找到他適宜的位置,在 那錦繡波揚的紀念旗幔上,戰將,阿堯。
當阿堯的過往情人,露水姻緣,朋友們和我,紛紛逃往高山大海躲避黑騎士降臨,我聽 見背後硫磺與火燃燒的地方不論它叫所多瑪或是蛾摩拉,阿堯呼喊我的聲音,一通國際電話,一 包托誰帶來的牙買加藍山,我忍不住回頭一望,看見那地方煙氣上騰如燒窯的霎時我也變成了一 根鹽柱。
八六年重拍的變蠅人,科技視覺,淋淋展示了斷體截肢剝皮的形變過程,但也再沒有四 七年版恐怖凄美的戲劇張力了。悲慘的是,既使阿堯變成了蠅人,包括我在內也熟悉這種經驗, 我們都屬於是四七年版的變蠅人,太古典了。當廣告詞快速風靡在孩子們之中,那些無邪又無知 的年輕臉蛋悍然道,「只要我喜歡,有什麽不可以」,就像對我面上吐了口痰。我保持風度微笑 轉過身,掏出手帕把痰擦掉。
當我們共同的好友高鸚鵡也收山在家,弄一個工作室,每日與電腦對坐八小時,唯一生 存動力是保養身材。高鸚鵡從不諱言,午前謝絕訪客,這段時間他會一身精赤塗滿緊膚霜,腹部 則抹上減脂油後用保鮮膜層層里扎住,如此坐在終端機前工作兩小時,才解除武裝。某日我半途 下車去他那裡,還一本閩南建築的書。對講機中他老大不高興我的突然造訪,鐵門亦配合他節奏 不情願的彈開一條縫。我爬上三樓他宅,他隱身門後把我放進屋。原來他在敷臉,裸|露著大眼圈 大嘴巴和兩個朝夭的黑鼻孔,山魈之類。放下書,我要離去。他既已原形畢現,就留我下來喝自 制的金橘茶,掀開毛巾浴袍露給我一眼,保鮮膜捆著肚腹頗似德國豬腳。我說,不都上午在做嗎 ,現在快傍晚了。
他附耳說,海泥面膜,聽過沒?
他過來指點說,這裏面至少存有百萬字以上的資料。
合成樂器忽揚起鯨唱虎嘯,飛越河山。高鸚鵡說,應該學學中文電腦,很省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