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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超級市場購物,推著籃車於貨架之間流覽。他走前面,轉瞬消失於通道底,我忙 推車跟過去,盡頭左右、望不見人,頓時著慌。我折西走到底不見他,返東退回來不見他,氣急 敗壞險不撞散堆疊成塔的洋芋片,卻見他好端端站那裡挑起司餅乾, 而我彷彿一剎那白了頭髮。 不久我看到一部口碑甚差的港片,夢中人。的確它如影評說的,空洞,貧血,耽美,但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完全無可葯救。我不能相信,它竟拍出一段岔齣劇情之外的氣氛戲,超級市 場里的周潤發對林青霞,與我同出一轍,其迫息和絕望,使我驚異是否我曾在睡夢中去導了那樣 一場戲,或者那鏡頭什麼時候潛入我意識里把它捕捉了去。至於瀰漫片中的氛圍,前世今生,因 死別未能消耗的情慾到來世再燒,是由於無結果無後代的性,癲狂而抑鬱,我深信,非我族類斷 難拍出。
我瞬間領悟。此刻,阿堯死後的兩個月,書寫當中,文字告訴我,阿堯吃醋了。
它是健康狀況的身體問題,不是最後審判的哲學問題。肉|欲從天庭降諸地面,附身人體 。現在,新的技藝手段完全不同了。不靠權柄,靠技術,不靠禁律,靠正常化,不靠懲罰,靠管 理。肉體成為知識,知識產生權力,複雜而多樣的漸成機制,無遠弗屆普級開來。
他亦即性,刻骨銘心給他激悅給他酷痛的性,他用了一輩子功夫去實踐。當他漸漸能看 清楚它,理解它,說明它的時候,他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它跟他一齊埋入土中,像無價之寶乍 現於世隨即不知所終。後代尋寶人,一切一切,仍得重新來過。
無從選擇,不能改變。
最幸福的時刻,我總是感到無常。 我每每害怕永桔太好的節奏感,太勻稱的體格,巧奪天工,必然早夭。我時時希望他魯 笨些,不惜用灰垢抹黑他掩藏他的美貌。他在薔薇棚壁前狎音樂起舞時,我簡直如目睹宙斯從天而 隆化身為一隻宏偉的天鵝把他強|暴了。我常常故意少愛戀地一點,做出冷淡的樣子,免得造化窺 伺,一妒之下將他攝走。
他教給我聽,戴維斯幾乎不用顫音,彷若人聲,時而遙遠憂思,時而堅定,明亮。有一 種空間感,很簡潔,戴維斯說過,他總是注意在聽是不是能把什麽省掉。
被獻祭,被注視,被動的存在體,隱密卻蓄滿風雨。好像少女青春期的悼亡之苦,埋葬 了童年,告別了她的獨橫自我,順從進入成人生涯。若這苦痛一直漲高漫過閘口,她會變得自虐 ,諸如吃泥土,嚼粉筆炭塊,喝食鹽水,拿針扎手。我們亦然。或因長年處於背叛人也被人背叛 的宿命周期里,我們都有受虐和耽美的傾向。 在幽閉劇台上,一抹聚光底下, 委婉棄於地的平源之戰里的靜御前。她身著也許有十三 層如大婚時穿的華衣,連同她黑緞般直發,一層疊一層蓋滿台階。她掩面回首,男人被殺,女人 被擄,城國灰飛煙滅。
是的,恐怕這就是我們凄艷的命運。
(注):王+干
他縱聲一躍,清晰念出白蘭芝的傳世台詞,我一直依賴陌生人的慈悲……
他那好極了的節奏感,像跟音樂在歡愛。眼看他耳鬢廝磨就要到達時,忽又脫身迤邐去 ,延宕愉悅。旋律好順忍的繞住他,依從他再又來一回。似有若無的觸吻,他亦迎接,亦推拒, 而已讓那輕觸吻遍全身,把他鬆鬆撥弄開,把他彈棉絮般,彈得鬆軟又蓬高。但他仍不允,教那 親吻有點急起來,似踩著,沒踩著,終至順忍所可依從的極限時,他就迴轉來,變得很馴良,聽 天由命的任憑去。可這會兒,旋律倒又不急了,引領他緩緩朝前去,摸索著,猶疑著,是嗎?對 嗎?思尋著。然而他已嗅見真理的氣味不遠了,激動起來,是的是的,就在前方,咫尺天涯。他 超前跑過去,凌駕於節拍之上的急奏追隨來,是啊快到了快到了,他們在真理逼人的光芒里熱烈 囈吻著…… 我妒羡交加,拭去眼角的淚光千萬莫讓他發現。
它一度嚴格屬於宗教的範圍,隱蔽不留痕迹。十八世紀末,它開始脫離教會。性之真實 ,不再用以往那種言說了,罪惡與救贖,死亡與永生。它被另一種言說取代,醫學,心理學,精 神分析。性還了俗,進入治安的範圍。語言本身,性的符號,受到猛烈衝擊。
荒人手記 ——作者:朱天文
答案,只在履步唯艱的行動里偶然相逢。對於每個存在的每個樣態,它都只能是獨一無 二的。
我來不及和阿堯討論,並非我不支持他的同志運動,我只是很迷惑,很在意,若是那麽 秩序的巴哈樂境,物各有位,事各有主,男的男,女的女,星與星默默行健不亂,仰嘆浩瀚法則 的美麗,莊嚴,在其中,可也有我們同志的位置呢?或者我們是例外,被剔除不在的? 我好想李維史陀給我解答——我常常不能相信史陀是今世之人,只要我買一張機票到巴 黎逕赴法蘭西學院社會人類學試驗室,就可以親聆法言。
我跟守財奴一樣,攢著眼前的運氣眼前人,一點一點揮霍我們相處的時光。永桔離開我 去做他事情時,不成文默契,我們絕不留戀,吻別,最稀鬆平常的彷彿他不過是到街口超商買些 食物馬上回來,或他在浴室暗房沖洗照片而我去辦公室和學生談話。我們甚至避眼睛,害怕看 見了自己的軟弱。別離前夜,我們不做|愛,因為,因為那真是太慘了。我們會提早一天兩天,且 故意草草,嚴防傷別所掀起的恐怖肉|欲將我們殲滅。前夜,我們會去有家庭的朋友家度過。根據 經驗,切忌族以類聚,言不及義的斗嗔斗笑斗譏,或泡吧泡KTV,酒精聲光,輕易使瓦解情緒,搞到 一塌糊塗。
我坐回白漆鐵桌椅前,椅的背跟腳做成像蔓須翹翹捲起。我繼續寫,此刻我的心情,你 還記得那首詞嗎,水遠山長愁煞人,就是這樣。我們去了梵帝岡。NHK出資修洗西斯汀教堂壁畫, 一邊拍紀錄片。前半廳已洗乾凈,現洗到中段天井,聽說八八年到九二年洗最後審判那部份 。當然,去了西班牙廣場,相同鏡位拍下照片,想像赫本當年。我們打算去費里尼的故鄉瑞米尼 ,也會去威尼斯,翡冷翠。開學前回台灣。
爬蟲日子我唯以讀得進眼的東西,是以篇色彩研究,關於紅綠二色在中國詩詞里的視覺 意象。
航向地中海。
鯨鬣紅,城上閃閃鯨鬣紅。
性意識,如此,以科學言說為屏幕,在迴避性的同時光明正大傳播性。性成為公共事務 ,不僅沒有受到壓抑,反而愈來愈擴散到事物和肉體外面,刺|激它,表白它,讓它開口說話,命 它講出真相。性意識成為一時代人的求知之志,自相驚擾,喋喋不休。傅柯說,我們這些維多利 亞時代的人!
往昔沒有約束的日子,我跟千百個身體性|交,然而,後宮年輕漂亮的女奴們,在蘇丹懷 中都變成了一樣。我想填飽慾望,卻變成色癆鬼掉在填不飽的惡道輪迴中。太久太久,我根本忘 記了跟靈魂做|愛的滋味竟是為何。我不曾指望遇見永桔,彼此傾慕,願意交換自己。以肉身做這 場,我們驗證,身體是千篇一律的,可隱藏在身體里的那個魂靈,精妙差別他才是獨一無二啊。
然後,面對夜霧光臨寂寞掩至,我便敞開大門讓它進來。
我在忍冬和薔薇綠葉爬滿的花棚陽台上寫明信片,八月末,但我飽實的幸福感好像聞得 見花開的濃郁香氣,不時要泅出水面般深呼吸一口,才能潛筆書寫。
幾回,我如鯁在喉。本來我可以最輕鬆不過的問他,有沒有收到我在羅馬寄給你的明信 片?可是全被我的怯懦,莫名其妙的自
九-九-藏-書尊,一再延宕,終成啞果。我既已向他吐露了愛情,他不 回禮應對,我是絕不再提的,除非他問,而且,要看怎麽問法。 他電話里的輕率, 我好納悶,是否他壓根不把此事當事。是否他早已洞察,無非萍聚苟合罷了, 久一點的,緣盡即散。我彷佛看見他用那種犬儒的笑神,再度把我撥惹。許多次假想辯 論中,我跟他一來一往問答不休,永桔付以最大耐力和好意傾聽,每也熬不過我幾近歇斯底里的冗 長獨白而昏昏睡去。我一人輾轉反側,竟至把自己翻跌到床鋪下,驚醒了永桔。永桔坐起來瞧我 ,好氣又好笑說,沒見過有你這種人哦。我屏息等他說下去。
看哪,神都會毀壞,何況契約。 就是聖彼得教堂,持有進入永生天堂鑰匙的聖彼得座像即在前方垂瞰信徒,彌撒的進行 中亦難掩一股倦怠氣。儀式也成了制度和習慣,神就差不多快死了。現在,讓我們背教者的甜蜜 好心情投射結昏暮沉沉的彌撒上,使之一變,換上來瑰麗色彩,如同一切一切的儀式之初。
何以解憂,唯有方塊字。
日復一日,我的白痴歲月,空心佬倌,端靠常識度日罷了。其荒莽無文,恍若白堊紀株 羅紀的一隻大爬蟲。
傅柯,總而言之呢,就是不要被收編。
所以我們下定決心,回台灣之後,選個黃道吉日去驗血。不論萬一誰是陽性反應,我們 都同意白頭偕老。
我倚傍門側痴看永桔,天啊他這時的睡姿,俊美無瑕如米開朗基羅壁畫中的亞當。昨天 ,我們在西斯汀大殿下仰嘆真跡良久。莽莽雲漢,上帝創造了男人。壁頂這端的上帝,那端的男 人,彼此伸出臂膀,和食指,在空中幾將要觸及到的,數百年後,激發了史匹柏拍攝出ET與人類 男孩第一次接觸時的經典畫面。然我哀哀感覺到,上帝與男人,他們的神情,手勢,不是觸及 ,是訣別呀。為了世界的建立和延續,「你將離開你的父母」,無論如何,何時何地,都永遠是 一條金箴鐵律。對於我們,親屬單位終結者,你將離開你的男人,一個,或一個又一個……
蒲葉吳刀綠,遙看漢水鴨頭綠,銅生綠,金間緣,丹如綠,霜留綠,侵衣綠,裁版綠, 勿嘆藍袍綠。
曾經,一夥人奔相走告聚齊了,竊聽不知打哪兒錄來的帶子,民謠,小調,管弦樂演奏 的梁祝,穆桂英挂帥。朝聖的心情,把燈都熄了,點一枝臘燭,傑坐在錄音機前負責操作,靈媒 般投住一屋人呼吸。帶子跑了好一會兒,只聽見殺殺殺的空跑聲,驀地,荷——一叫,似男似女 ,拔起我們一脊樑雞皮疙瘩。好嘹亮的男人音,鳴骷直上一千尺,天靜無風聲更干。傑燙灼灼的 眼睛望向我,確定是這一刻,我們互相電著,開啟了往後,往後,我必須像撕開一塊大疤的,往 後我慘厲的初戀。
在羅丹死前五年雕塑的舞者尼金斯基身上,技藝令人嘆為觀止,妄想用塊,面,線條肌 理逮捕瞬息萬變的流逝之姿,其緊迫跟逼臨,競逐無已。欲以肉身貼近永恆,直到七十七歲死了 羅丹還是未能脫化他山林牧神的羊角羊蹄啊,好枉然。
我勉力回想,他說了嗎,姓嚴的?那麽,他是收到信了。還是,根本我聽左了?
他坦承,勞動階層一直並不受制於性意識機制,他們自活於聯姻機制里──合法婚姻, 多生育,亂|倫禁忌。
我們在一起三年半,信守忠誠,互相體貼。但我不敢設想未來,如此一對一的貞潔關係 ,只是因為愛情?天知道,愛情比麗似夏花更短暫,每多一次觸摸就多一次耗損了它的奇妙。 似乎,我們只是剛好在都發過瘋病已經復元時,彼此遇見。渴望過一種穩定,放心,不 虛空的生活,勝過其它一切。我們只是正巧在許多方面,同步了,因此幸運的維持著平衡狀態。 我們互相有一份約束,恰如古小說里的嫻美女子婉拒追求者所說的話,「我是有約束的人了。」
情字這條路,多方面來說,阿堯都是我的啟蒙,前輩。當時,我自管痴想能帶永桔去見 阿堯,不過為博阿堯一辭之贊罷了。得到他的嘉許,勝過世間各種福證。我巴巴捧著所愛到他跟前 ,他若激賞,我高興還來不及,他若要,我會給嗎?我不知道。但在阿堯前面,我是如此驕傲, 如此淡然,我想,我會給的。我喃喃囈語,永桔呀,你們一定會很投機,他喜歡法斯賓達,你也 喜歡,你們可以痛快談一談亞歷山大廣場。
明信片一張寄給妹妹,若望保祿二世的大特寫,精雕權杖,白色冠冕綉藻紋,妹妹會反 覆細看。一張西斯汀教堂全景,給阿堯。
依紅,泛綠依紅無個事。
他揪出自己,招供說,第一個破性意識機制包圍被性意識化的人,就是遊手好閒。別忘 了,他出身富有的資產階級。
他似乎預見,性意識機制,今後必將帶來浮士德式的誘惑,一個社會,用全部代價來換 取性本身,性的主宰。為了性,值得一死。
良久,我們讓澎湃起伏慢慢平坦下來,流入四周的罕靜。列柱,跟它們的黑影,跟西元 初移豎此地的埃及方尖碑,縱深交錯幻如大峽谷,吸納著昔往今來無數計的時間,以至太過飽和 ,流沙無聲把人沒頂其中的時間冢呀,嚇到了我們。
阿堯會原諒我的。
莫莫家,我猜原本是閽人的居所,宅院進來大門邊,低洼於馬路的小室,白晝也要開燈 ,以櫥架隔間,分出廚區,音響搖椅區,書桌打字機電話傳真機區。室中央僅可容身的鐵皮螺旋 梯,我跟永桔有本事二人同爬,麻花絞藤般嬉纏而上,豁然開朗,大床墊,浴廁。推開百葉門, 轟隆隆滾進眼盲的鑠金光線,跨出門檻,屋頂上花棚平台好一片綠海。我坐在那裡,仰看攀滿菖 蘿的樓堡,現今分住兩戶人家,跟莫莫共一扇院門進出。俯看莫莫的毛澤東選集,喝霉味甚重的 茶,為試試裝茶的那筒劣質錫罐上倒有一個風雅的名字,廬山雲霧,是青茶。
他說,給你一個線索,聽著,我在,波,本,街。
他慷慨陳辭,激揚文字。他抓起矛戈揮舞著衝上前,挑去罩紗,他要揭開它的真面目。 他大吃一驚。
而我,而我依舊不敢,設想未來。
看哪,奧深的後殿中央青銅椅上,放射著聖靈鴿子,萬丈光芒。正殿主祭壇四根大柱支 撐起青銅屋頂,設若這是女媧的斷鰲足以立四極。祭壇地下三十多年前發現了記載中的聖彼得遺 體,修成一墓。祭壇內有懺悔堂,九十五盞油燈,晝夜不滅,設若這是天地際極的二燭龍在守護 。記得吧,那首詩,北斗酌美酒,勸龍各一觴,富貴非所願,為人駐頹光!我們要長命百歲,做 愛到很老很老的時候也不厭倦。
我寫親愛的阿堯,祝福我吧,我在羅馬,他姓嚴,我們非常相愛……即便是現在,一如 當時,寫到這句話我仍難以為繼,我得站起來走走。
我們是日落之後到日升之前產卵的海生閃光蟲,一片閃閃亮白曾經讓哥倫布以為那是陸 地。
近來我物慾越淡泊,衰老的兆徵。
那年初秋,我們借住羅馬的莫莫家,白天踏遍城內古迹,晚上繾蜷到天明,苦日短,苦 夜短。終至兩人都泛出黑眼圈,約定徹底休息一日。哪裡也不去,聽音樂,睡覺,看書,做菜做飯 。
他離開最久的一趟,赴川滇緬甸拍絲綢南路。當然,我們互不送行。只在門口結結實實 擁一下,好明朗的兄弟情誼,沒有牽扯。他拎著行李三兩步下樓去,我掩們興嘆,也克制得住不 去陽台貪看他背影,以免坐實了命運的戲弄,果然變成最後一瞥。我閉目反芻他的言語,他曾從 蘭嶼打電話給我說,能有一人這樣讓九_九_藏_書他想念著,真好。守貞的感覺,真好。像白山茶只為等待那 位獨一賞花人來到,才一層層綻開它繁似堆雪的花瓣。多麽不吝言辭的永桔呀,教我涕零,我將 之銘刻胸口火燙如一塊大大的腥紅A字,直到他回來,親手把它摘除。
那樣秩序的,數理的,巴哈的人間,李維史陀終其一生追尋的黃金結構,我心嚮往之, 以為它也許只存在於人類集體的夢中。
他不斷在字裡行間放出警訊,太狡詐,太太太狡詐的性意識機制了!它使我們歡欣鼓舞 服從於性意識的專制,還使我們深信,我們已從性公開和性透明裡得到了解放,從性享樂得到了 自由!
傅柯無語。
綠譜,一○GY的綠,艾背綠、嘉陵水綠、嫩荷綠、紡織娘綠、水綠、繡球綠、螳螂綠、 豌豆綠、玉髓綠、青菜綠、巴黎綠、青梅綠、螢石綠、秧綠、萵苣綠、豆綠、琉璃綠、藻綠、 柞蠶綠、麥浪綠、蛇膽綠、青豆綠、淡灰綠、深琉璃綠、浮萍綠、草綠、紫杉綠。 逃避開文字的邏輯,連符號性也摒棄掉,文字成了萬花筒碎片,組合為繽爛景觀。我放 逐其中忘返,純粹的色感花園,如在蒼蠅之複眼所見的世界里營飛。
我們頭戴帆布藍鴨舌帽,被編派做為國旗圖案中的青天部份,二年級生做白日十二道光 芒,別校生是滿地紅。女校學生戴著馬糞紙圈成的環冠糊滿洋紅縐紋紙花,各被編做字,阿堯堂 姐的學校擔任了華字的草頭蓋,另有亮黃紙花的則組成了襯底。還有雙十,和梅花。俯瞰廣場, 好一匹瑰麗織毯覆蓋住,口號呼動起來,蠕蠕把織毯掀了掀,曾是多麼激勵過在場之人。那個幸 福的年代,只有相信,不知懷疑。
我曾經,每聽到信天游,那幾聲劈裂哨吶,令我心一抖滾下熱淚。我也簡直戀物癖似的 ,著迷於北方大褂那種藍染。所有這些,重逢於羅馬莫莫家,卻怎麼都變成了感情淬光之後的糟 粕,一如唐僧抵達靈山渡河時駭見水面溜下死屍,是他脫掉的凡身俗骨。
多少年前,我們在廣場上如痴如夢的人山,旗海,縐紋紙花潮里,翹首盼見高遙處雙十 錦簇的樓台上偉人終於顯身了。很小很小的偉人,揮搖他白色手套臂膀向嘩嘩嘩喧騰的子民答禮 ,跟著呼起口號。那時我從未意識到也會生老病死的偉人已八十幾歲,那曾經透過廣播知悉的濁 重口音,一旦親臨諦聽,比較尖細,比較微弱,馬上被四起八應的口號澎湃淹沒。我聽見了偉人 的肉聲,偉人原來也只是個人。我周圍成千上萬人都舉起拳頭在呼喊萬歲,渲染成一片咒唱洪流 。我背後突然劈響好像天裂開,簌簌簌飛出隕石,是和平鴿,掠空而過。汽球亦從我幾乎跳躍可 觸的頭頂滑逝,彩鳥般麋集著向西翔升,從容優雅極了,升到空中淡然離散。唯有一隻繼續飄高 ,我仰望它,它帶著我快要滴出水的心往那高空飄去,高過了府塔的最尖端化成麻點消融於湛藍 大氣層。
「在一切之中愛慕與事奉」,銀戒背里一圈刻文,我們揣摸是這個意思。賣各種華美聖器 的店鋪,我們挑選到算是最便宜的信物,互相贈給。我拉過永桔手指親愛啃食著,不含丁點欲色 的,任他指上的銀戒咬得我牙齦酸麻。
未完成的性意識史,到這裏,沒有了。
因為我與阿堯,我們之間的感情,如同一個九十歲老人的記憶。老人們的記憶很奇怪, 越近的越淡忘,越遠的越記得。老人們的日子,過去,像是一張一張珍珠色的停格,後來到現在 ,則像快跑的片子一團糊了。我們亦然。越到後來,當我們越分歧,越多新人新事參加進來的總 和超過了我們往日所一起擁有的甜美資產時,我們變得,死命護守住共同的,而不願去碰觸相異 的。我們後來並不多的相聚里,除了敘舊,敘舊,仍是敘舊。多麽愉快,且總是把我們從殘酷大 地洗脫出來的敘舊,其實又是多麽脆弱。一旦觸及現在,我們對待彼此的過份認真,和在乎,難 以苟同,就爭論起來,好傷。我要到這時候才明白,見色忘友,我那樣暈陶陶向阿堯吐訴我的愛 侶,曾是多麼打擊了我們之間的情契啊。
逃出大理石建造的繁麗商店街朝聖路,我們沿台伯河緩緩走去巴士站,永桔說,所以我 最不喜歡看古迹,只會讓我感到死亡。他哽咽著,感到生離死別。 是啊我說,鼻子酸酸的,所以我們要好好鍛練身體,以便活到很老很老還可以做。
那斷崖,我稍稍朝下一瞥,魄眩神搖。我站在那裡,感到了也許傳柯也感到的,色情烏 托邦。
於是我放棄一切心智運作,開始體力勞動。燈火通明的半夜,大整理,大掃除。後來我 看到隱遁的麥可傑克遜終於讓歐普拉去他的夢幻谷採訪,晚上涼風裡他走到外面,奇怪他的莊園 和遊樂場修整得那樣人工一絲不苟,像一所優良的公共設施,一座模型陪葬物。遊樂場永遠令我 傷感,想到馬戲,小丑,假日,童年,曲終人散,而那旋轉木馬音樂真是太荒涼,像一縷亡魂依繞 不去還在憑弔往日繁華。麥可對攝影機介紹他的旋轉木馬跟摩天輪,燦晶晶開亮著似兩盤鑽石座 落於絨黑夜幕中。他說他有時會半夜一人去開旋轉木馬騎,天啊這是我所見過最最寂寞的人。
莫莫不時騎單車過來,帶來他女友做的玫瑰醬和桃醬,抹餅乾吃,喝普洱茶,鐵觀音。 莫莫女友猶裔波蘭人,對莫莫的兩個中國人朋友很有好意,約了見面吃飯,夜晚我們在一家十九 世紀老店廊下叫了炸魚,喝冰凍伏特加,等她。她在內政部上班,正忙於替大批申請政治庇護的 波蘭難民當翻譯,結果還是趕不來。我們曾在街邊仰頭望見她打開公寓窗戶丟下來一本導遊冊子 給莫莫,朝我們搖搖手像古堡公主隨即隱沒。
我們彼此同意,甘願受到對方的約束,而因此也從對方取得了權力,這就是契約。契約 存在的一天,他的靈魂跟肉體完全屬於我,因此我得以付給他從外到里淋漓盡至的滿足。 記得嗎,「特權,就是打仗的時候走最前線。」這個定義,曾讓蒙田在他的論文集里大 驚小怪描述了一整章。蒙田會見三個被帶到歐洲的巴西印地安人,他問在他們的國家裡,國王享有 什麽特權?
水底紅,初日圓圓水底紅。蠻錦紅,窄衣短袖蠻錦紅。桃毀紅,妝成桃毀紅。撥剌紅, 驚鼓跳魚撥剌紅。剪來紅,清香拂袖剪來紅。獸照紅,松火紅,宿燒紅,大谷紅,腮上紅,後霜 紅,躑躅紅,海悄紅,舍利紅,宮花寂寞紅。
儘管現在,性權力的組織多麽開明仁慈啊,它早已廢除了鐵和血,改用更精緻的訓導和 調節。尤其對所謂,違反自然,它好努力保持著醫學語態,描述的,中立的,不摻道德判斷的。它 像為植物分類一樣,幫形形色|色的性實踐命名,雞|奸啦,獸|奸啦,戀物癖,戀童癖,窺淫癖,暴 露狂,性倒錯,自體性|欲癖,老年性|欲狂,鉅細靡遺,時增新詞。違反自然,業已形成專門學,享 有它給予的自治權。這是社會頭一次,如此降尊紆貴,懇請每個人陳述自己肉體享樂的秘密。 但是傅柯,他一點也不領情。
金井碧,釵梁碧,酒脂碧,檀樂碧,琅gan1(注)碧,天醴碧,蒲桃碧,鴛鴦碧,曲江碧 ,瀟湘碧,蘼蕪碧,秦淮碧。血化碧,朱成碧。
我聞見當日早上那杯卡帕契諾撒肉桂粉的氣味像颶風刮來,我避到角落,讓它摧枯拉朽 自我屋中掃過,破牆而出。我轉過身來看,從颶風過後滿室瘡痍里掩袖望回去,看見了今日台北 的低壓雲逼在窗外,而當日早上的永桔熟睡在藍染布大床上。
阿堯告訴我,若read•99csw.com不是威廉斯寫下日記,誰也不敢相信曾經有一夜,他跟一名海軍陸戰隊 員,他一連玩了他七次。
我是?或我不是?我曾在自己把自己問倒的追問里迷失了。如今,迷失依然,但何須多 問。我願效善男信女每天把金剛經念幾遍,不必知道經義,只是念在鏗鏘,綿密的聲腔音節中, 念到死,像血液打著拍子流過人的身體而舞者逐之浮沈一生,煉渡彼岸。我念著我自個的經,紅 綠色素周期表。
他開心死了,嘖嘖親吻著電話,含糊朗誦起來,我聽懂一個意思是,當棉花稱王,砂糖 稱后……以下的咕嚕嚕呢喃中,忽然我聽見一句,剛才那個人是誰,姓嚴的?
我們得凝聚最多耐心湊興,以免失禮。莫莫更獻寶放送齣電影主題曲,馬路天使啦,夜 半歌聲,漁光曲之類,果然又引起識貨者的連連賞嘆,我們扮演著十足知趣的朋客。當黃莫尖起 假嗓子隨磁帶秀一節「蘇三離了洪桐縣」,永桔抽著蘇聯長濾嘴煙,在那氤氳煙幕里用眼神把我 從上到下痴痴吻一遍。逼我趕緊自救,換個彼此看不見的角度自笑。但永桔打量到側面我鼓起的笑 頰,呵呵呵調侃起來。莫莫卻被鼓舞了,以為我們在笑他,紅掙掙的又去開新酒,長筒陶瓶,介 紹是荷蘭酒,執意每人喝一杯,不管每人腹內混合了多少種奇怪的酒。我們挨到莫莫好悵惘離去 ,牽著單車的身影,五步一徘徊,突然高呼一唱,毛主席是無產階級祖國的舵手,消失於轉彎黑 暗裡,我們已烈火燎原一路燒回屋子去了。 休息日,可惜莫莫沒有出現, 否則我們會全心全意奉陪,相聲到紹興戲,都行。不為借 住他的房子,而為他天真爛漫的中國熱怎麼到了這樣一把年紀也不稍稍減退。他七四年遠赴遼寧 大學念書,毛裝蹲在畦瓏里的照片,種菜嗎?黑白的,但他眼珠無所遁藏的地中海藍,流落番邦 的,在那個天際線垂得低低的北大荒曠野里。
早年,缺乏經驗我曾被這股寂寞打敗,放到非人境界。現在,我不過是江湖走多,自忖 有些力量可以對付。
當然,不會有任何答案。存在或不存在,答案永遠不出現在思考中。史陀老早就說了, 存在主義對自體的種種冥想過份縱容,把私人焦慮提升為莊重的哲學問題,太容易導致一種女店 員式的形上學。
我們是巴西中部博羅羅人村落中的那名單身漢嗎?在那裡,祖先與活著的人同等重要, 所以不承認無子女之人具正式資格,因為得不到後代崇拜的人就無能躋身於祖先之列。孤兒亦然 。單身漢與孤兒,將被歸入殘疾人或男巫一類。 巫扮演著非社會的角色。 他是一種神召,和某些靈,不管邪惡的或強力的,訂了契約。 他會醫病,預知未來。靈守護他,同時也監視他。靈借他的身體顯形,全身痙攣,不省人事。他 跟靈結在一起,不知誰是仆誰是主。他明白自己已然被召喚,其徵兆,體內一股惡臭,他逃不掉 了。
好艱澀嘮叨的性意識史,依我看來,無非他的懺悔錄。他提出的性與權力的關係,廣泛 被學者括引,延伸,炒作,太好用了。然而這班學者不過搬弄語言,記號跟記號所指的對象從來 不發|生|關|系,因為從來沒有什麽對象的存在。學者們在做一場智力體操訓練,專技替代實相,讓 他們在學院里罷。
鬧紅一總。
他以為性意識萌芽於中世紀基督教懺悔。明確說,從十三世紀初發布的新懺悔守則,指 令所有教徒必須定期的,絕無隱瞞的自白。自白的核心,當然,是性。到十六世紀,自白演義為 苦行,神修,神秘主義。其用以分析和陳述肉|欲的千百種方式,已發展成一套豐富細膩的技藝。數 百年間,性之真實,透過這種言說傳播下來。
他一屋子擺設,達摩聖像,貴州織品,鄭板橋的竹和拓字,蘇州版畫。陝北老婦用大紅 土布縫製成的獅龍,小毛驢,虎頭鞋,百納袋。吊在燈下的皮影偶,女籃五號電影海報,床頭一 對木框裱的其實甚爛的草書聯子。以及雲南藍染布做成的罩被覆蓋住整張大床,我們睡卧其間, 宛若浮沈於密密的水藻珊瑚枝子里。我目睹這一切,怎麼像是目睹著我自己的青春殘骸,遍地狼 藉。
永桔對我抗議了,用一杯琴可樂堵住我嘴,可不可以暫時不談你的老情人,他說。他就 是不相信我跟阿堯沒睡過。
我們一語不發,手攜手火速逃離,生怕稍慢一點它那巨大無息的陰影便追蹤而至。
紛紅,人在紛紅駭綠中。駭綠,驚綠,慘綠,頹綠,厭綠,浮綠天無風,沖綠有人歸, 吹綠日日深。
沒有身份認同的問題,上帝坐在天庭里,人間都和平了。
通常,我偕永桔到妹妹家,也就是看看電視錄影帶,妹妹張羅吃喝,兩小孩吵吵鬧鬧, 央我扮大野狼追逐他們卻又嚇得嚎啕大哭。妹夫跟永桔默默下象棋,二人整晚上沒有聲音。小孩 們睡後,洗了澡的妹妹坐在我旁邊同看影帶,香沁沁的,手底總不停或削水果給我們吃,或串陶 珠,縫縫綉綉,讓我感到安穩。世界並不因我和永桔的分別而崩盤,我們亦很快就會見面。如此 帶著好健康的心情連袂回家,好忙碌的各自弄睡,彷佛平庸極了的夫妻關係只是順著慣性運行。 那麽,慣性就會理所當然推我們到下次在一起的時候,其間,並無空隙能讓意外介入。是的,我們 必定再見,恩愛如常。
可人兒永桔,侃侃的一撅一撼步去廚台那裡,渾翹,結實,他就有這個自信任我一覽無 遺,百試不爽的聽我由衷發出詠贊。我惆悵說,要是阿堯能認識你就好了。 永桔側轉四分之一臉向我,他這角度最俊,像煞希臘男神。他說,你不怕他把我搶走啦 。
正如大多數被徵召的,嚎啕起來,為什麽會是我!
信發紐約,除了東京的媽媽家,我只有這個地址,阿堯卻很可能在任何地方革命,雲遊 。我一直疑心他是否收到這信,雖然他的同居人不識中文但會保管好他的東西。我至終沒有得到 他給我的祝福,電話里,托帶給我的貨物附夾的便條里,病中相伴的日子里,都沒有。 唯有一次,永桔接了通電話交給我,是阿堯。醉醺醺的聲音,要我猜他在哪裡,我說, 你喝太多啦。
我帶在身上數念珠般反覆誦讀,事實上,這篇研究更接近一冊搜羅殆盡的色彩元素周期 表。它臚陳了幾個色彩系統對於紅綠的各樣命名,單是日本人所著中國色名綜覽,依據MUNSELL 色環羅列,以明度順序為先,明度相同的,彩度高者先,紅色,即有一百四十種紅。且看, 色譜七·五R的紅,潤紅、淡藏花紅、指甲紅、谷鞘紅、淡桃紅、淡罌粟紅、蘋果紅、頰紅、瓜瓤 紅、鐵水紅、草莓紅、曲紅、法螺紅、桂紅、榴花紅、汞紅、烹蝦紅、胭脂紅、蟹螫紅。
永桔發現莫莫居然有一張戴維斯CD,反覆眷聽著。他告訴我,這張WALKING,是PRESTIG E唱片公司時期錄製的,五四年紐約,二十八歲的戴維斯戒毒成功,改變酷爵士風格,演奏質 野有力的硬咆勃。
傅柯不然,他難掩憤情。面對性與權利互相盤錯築起的,好一座堂皇的性意識機制,他 先諷之,繼撻之,他一手插|進麵缸里了。他發覺,自己也是性意識機制的一部份,事實上他從它 而生。他不料,打到自個門上來。
唯有過過毫無約束日子的人,才會知道有約束,是多麽幸福可驕矜的。
半折紅,半丈紅,一總紅,一點紅,一笑紅,臘想歌時一燼紅,黃金拳拳兩鬢紅,何處 飛來十二紅。
我們數著廣場廊的多里尼式圓柱,環繞對稱築成半圓形,聽說有兩百八九_九_藏_書十四根。數過 來大半時,我們在一列無人蹤的柱影底下俳惻親吻,差點不禁,聽見群鴿西歸疾雨般掃過耳邊, 忘記了數到第幾根柱子。
耽美。我想起一位酷似尼金斯基的年輕人,高顴骨,翠綠上翹的杏眼,經過第一夜的第 二天,穿越海濱沙丘他對他的情人說,昨夜你讓我了解到美好的疼痛是什麽意義。
不,不是國王,是酋長。中有一位酋長印地安人好傲然自得回答了蒙田,特權,就是打 仗的時候走最前線。
昨天我們在聖彼得教堂聽彌撒,傍晚五點那一場的,稀落少人,管風琴先響起來,像天 使之翼從高闊無比的堂頂覆垂下來,我伸手握緊永桔。一列白袍披紅襟神職人員走過我們旁邊通 道到前面祭壇,永桔回應我,握得死緊,如同世間新郎新娘於神前締約。既然人的姻親制度里我 們註定是無份的,那麽在這裏罷,這裏米開朗基羅設計並開始建造,造了一百年才完工的圓形大 屋頂教堂,締結我們的婚約。
有時,寂寞不僅是心理上的,它侵襲到生理。挺常見的方式,無來由我會突突心悸,一 股急湍衝擊胸腔似乎向我預示什麼不祥之事,直至我喘息困難,歇倒牆邊用力深呼吸幾口,才漸 消褪。不久,還會再來。它也會沈甸甸朝下墜掛,疑似脫腸。且分不清是站立過久,勞動過度,它 會像鉗子一樣咬住我頸背肉,銳痛難忍,擺平於床上。我乾睜眼珠,肉體疲憊之極,但要到寂寞 也倦了,乏了,才雙屍縛抱在一塊兒的沉入睡河。
此刻,他眼中的性意識機制,已自我運轉膨脹成一座龐然大物。原本,寄存於聯姻機制 里的性意識機制,曾幾何時,不再受繁衍後代的束縛了。它脫開生殖的制約,一逕強化肉體銳度 ,官能質量,追索幽昧難於捉摸的感覺之跡,築起性享樂殿堂,縱情不返。
我與世界,若即若離。如此靠近天堂,而無墜毀之虞。永桔謂,再沒有一人比他更能了 解我的酷。他說,像戴維斯的小喇叭音色那樣行走於蛋殼之上。 不要演奏你知道的,演奏你聽到的,戴維斯說。
我一路跟他跑,跑到崇峻斷崖上,天絕人路,他不見了。我大聲叫他,沒有回答。
我會勤跑妹妹家,參加他們的家族活動。這使我蓬生於麻中,不扶自直,養住健壯的牌 味。我會謝絕各種夜間聚會,不冗談,不宴飲,不狂歡,不晝寢,甚至不嗜讀。設法早睡早起, 大早在日光里慢跑,使我夠力氣來度過永桔不在身邊的每一天。我甘願約束自己像一句古語所形 容,待字閨中。
我唉聲嘆息不能平靜,非得永桔索性也不睡了,起床弄喝。
E=MC^2,宇宙最後方程式,宗師們畢生的結晶,釋迦牟尼也不過一偈,「諸行無常,是 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過去的,或是掠逝的,或是要來的,航向拜占庭。
我想請教史陀,他的矩陣代數模型,相剋相生的烹飪三角形。他的親屬單位三原子,血 緣、繼嗣、姻親,乘承比應衍變為複雜的關係網路。此網路使人類區刖於自然,是人類所特有的 。動物們無從區分自己跟自然的界限,它們還沒有從自然脫離開來。此網路成為可與自然匹敵的 獨立體,與自然既對立,又統一。他做為人類學家的終極,要找出空間時間糾結埋藏下的結構, 那個超越經驗的深遠的實在,其恆固,連時間流動也不能衝倒。
凡我族類,不被准可的,允諾的,不被祝福,一如魔陣布下了魍魎坎途,難有善終。我 與永桔在偷來的忠貞愛情里,戒慎被命運三女神窺破遂收走我們之間的信任。不確定感,像防腐 劑使我們努力經營過一種紀律的生活,也像輕霧籠罩四周使我們依違遲遲,坐對生愁。
他走後,我去理了頭。理過涼颼颼的頸脖,著風吹拂,把心田都曠廢了,長出漫漫荒草 ,滿目只有寂寞,寂寞,一望無邊的寂寞。
我的親愛的同志,小鳥,兩次自殺未遂。他一直以為那個黑洞般的邪靈是源於社會親屬 父母的壓力,結果他在自殺里遇見了答案。他告訴我,那邪靈是你自己的一部份,它來的時候, 歡迎它,與它談話,然後,你會習慣它。
喔,我說,紐奧良。
最幸福的片刻,我每每感到無常。
碧成朱,顏尚朱,兩紱朱,不能朱,兩違朱,傅面朱,唇砂朱,寒水朱,提梁朱,楊朱 ,我朱,靨朱,駢朱,紆朱,鉛朱,銀硃,金朱,紫朱,黃朱,丹朱,藍朱,墨朱,朱朱。宋太 赤,血不赤,千點赤,三月赤,奔虹赤,羲輪赤,劍氣赤,須恨赤,妒君赤,空欲赤……
是呢美好的疼痛,這是就美的本來面目。受虐與耽美,原來是一對孿生姐妹。
我口乾舌燥,一杯琴可樂灌下去,享受冰涼汽泡在鼻尖迸跳且炸上眼睫,打個大噴嚏, 真舒服。我瞧永桔,他偶爾拿阿堯來逗我,遠在天邊的阿堯竟成了我們的催情素。可不是,可樂 里一點琴酒,已足使我滿面飛紅,剪剪雙瞳。
異教徒?或是背教變態性倒錯者?我們怎敢信誓旦旦。我們不過近似,首度石油危機那 次突然風行起來的泛美廣告辭──享樂今天,明天會更貴。
我忍耐住溢滿胸膛的眷戀不去騷擾永桔,讓他好睡吧。我把木門稍掩住,擋開東曬的太 陽。他稠密帶點自然卷的烏亮頭髮,流映著霓虹薄光,髮腳濕濕滲汗。不要驚動,不要叫醒我所 愛的,等他自己情願。
他來不及多講了,遭滅口的證人,僅及提供一條線索。吐出最後一口氣,似偈似讖他說 ,性,一切都是性。
我很悲傷,走過漫漫長日,就在我們似乎摸索到自己的一個答案時,我們也老了,快死 了。這千辛萬苦獲來的果實,這一肚子的經驗,眼光,鑒賞力,都將化為塵泥,無益於人。我們 好熱心想授予晚生者,但我們被認為是過時的。年輕人,就更別提了,他們簡直不曉得這幫老鱷 魚如此念茲在茲是干什麽呢。有陣子我太過悲傷,面對一課堂學生的片刻,凄然說不出話,良久 ,只能自壯行色的發出吆喝,大家到外面曬太陽吧。
嘴初紅,養來鸚鵡嘴初紅。
綠碧翠。
永桔模仿給我看,戴維斯吹奏加了弱音器的小喇叭,彷佛對著麥克風吐吶。沒有明確起 音,起於恍惚不定的瞬間,又同樣,結於無所終之處。永桔背轉了身去,戴維斯常常背對聽眾吹 ,吹完獨奏的部份就下台。永桔如入無人之境,隨底下傳上來的怡盪奏樂在那薔薇棚壁前忘我搖 曳。
不可選擇的存在的自我,究竟,是什麼?如果改變,會怎樣?改變自我即否定自我嗎? 否定了自我,存在的意義在哪裡?
酒仙永桔,漱漱口,他給自己弄了龍舌蘭酒。將鹽巴抹在手背,持檸檬片,喝時,啜一 下檸檬,舔一口手背,把酒送進嘴裏。這個過程,他只消微微予以色藝化,必定燎起我原始大火 ,發狂跟他抱一場,這樣,才剷除了阿堯在我腦中的糾纏。
屬於史陀的答案已經在那裡了,成為一種活著的姿態,深雋的,凝注的,雍容的存在。 至七年前還有巨作出版,「妒忌的女制陶人」,史陀說,論題仍是相同的,不同是感性的內容。 宗師健在,我與他同活一世,看得見他不時又別出新裁,依然敏銳,我甜蜜得背轉身來,拭去幸福 的眼淚。
是的性意識史,他與史陀多麼兩異。
在那裡,性不必擔負繁殖後代的使命,因此性無需雙方兩造的契約限制,於是性也不必 有性別之異。女女,男男,在撤去所有藩籬的性領域里,相互探索著性,性的邊際的邊際,可以 到哪裡。性遠離了原始的生育功能,升華到性本身即目的,感官的,藝術的,美學的,色情國度 。這樣,是否就是我們的
九-九-藏-書終極境地?我們這些占人類百分之十屬種渴望到達的夢土?我以為聽錯了,確認一遍,什麽?
我好焦急問,然則我們這些人呢?占人類也許百分之十的屬種,如何座落於他的矩陣里 ?結構如何說明我們?我們是網路篩出的畸零份子嗎?
我們的婚禮,畢竟,阿堯不知,是在世界最大教堂,教宗所駐地羅馬的聖彼得教堂舉行 的。
我記得,他在戴維斯的小喇叭演奏里忘情搖擺,看著看著,我的人整個像只剩下一泡裸 露無任何自衛力的心腸,軟嗒嗒淌著水晾曬於白晝下。 _7_
答案的代價,要用肉身全部押上換取。而每一個唯一的答案,是註定了,無法傳授的。
那斷崖,阿堯曾去憑弔過。二次大戰期間田納西威廉斯於米高梅製片部工作的一段日子 ,住在聖塔蒙尼卡斷崖公園附近。公園種滿大王椰,崖邊一道石頭圍欄。整個燦黃夏天,沿加州 海岸伸進陸地七哩,實施燈火管制以防日軍空襲。每天晚飯後威廉斯騎腳踏車到斷崖公園,園內 遍是年輕軍人。太平洋迴光返照,他騎車經過,巡逡幽冥中的磷亮眼睛,投合者,他即掉頭騎回 來,停在旁邊佯看海景。他會擦亮火柴點上煙,借火苗的瞬間審定獵侶,果然好的,便相偕去他 住處。不好的,他會再吊第二個,第三個,夜夜不休,在他那楝叫斷崖名邸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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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窄紅,窄窄紅靴步雪來。袞袞紅,岸岸紅,日日紅,子夜紅,去年紅,花開不如古時 紅,明日的無今日紅,骷髏紅。 紅赤朱絳緋丹。
他似解脫,沒解脫。似得到答案,沒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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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小心翼翼幾至迷信,唯恐意外趁人不備奇襲。一次永桔出門前說我走了,令我心 為之摧。所謂一語成讖,我走了,這不就是。我準備著隨時得到出事通知,任何一通電話鈴響, 我顫慄去接,若聽見說,請你來醫院一趟,我將一點不覺意外。當日永桔亦有所感的比平時多打 了電話找我,家裡,學校,小咖啡館,家裡,電話總是追蹤到來,而我發抖接聽,片刻間怔喜難 言,倆倆也說不上話,真苦。經此一事,我們又多增一條禁忌,留心不使用走了,去了,拜了, 之類同義詞。我們在布滿機關的蹇途扶持前行,唯恐一個不在了另一個怎麽走下去。
而傅柯不。他是有對象的──他自己,跟他所存活於其中的世界。二者之間,他真想問 出個答案來。
但他也像白蘭芝無聲消失於舞台,留下嗡嗡的話筒在空中懸盪。我著急叫他,喚無人, 筒里是混濁的環境聲。在那釀有後勁強極了的颶風雞尾酒的法國區酒店,他這隻老鱷魚若是被搶 被殺或猝死了,我一點都不吃驚的。
他的騷亂的內在,他的同性戀身分,他堅拒被管理。他討厭心理醫生跟專家,笑他們是 出租耳朵攫取性秘聞而率先進入性興奮。每思及權力善心要負責起他的性,並且好溫柔的觸拂過 來了他便焦躁難安,苦思反擊。
在別人,是辯術。在他,存亡之秋。
在莫內妻子卡蜜兒臨終的臉上,彌留著最後之光。油畫似草圖,筆觸很快,卡蜜兒晦澹 已變形的容貌,黃色轉白,轉藍,轉入灰暗中,莫內來不及要抓住那消失的色彩和光。濡沫之妻 ,變成物體,與諸物體無異,為光所照,為光所棄。
自然界的色,是本來就有著的呢?抑或透過我們眼睛看見的才是呢?又或者是莫內晚年 患白內障而至須賴顏料籤條來選色,畫了二十多年的睡蓮,最後畫出是視覺消失之後的記憶之色 ,是無視覺無光無色彩里所見之色?
寂寞是不能排遣,打發的。我太明白,還而遺之,隨即,它又來了,而且這回,它要的 更多。寂寞唯有一途,就是與寂寞徹底共處。 它盤據著全部身心,使人無書可閱,無樂可聽,無帶可看,書寫無字。我幾乎聽得見它 白蟻般在柱空我的心房,骨髓,腦髓,竊取了我的軀殼棲息其中。我白痴般坐地板上,看守一屋 子永桔住過的痕迹,床鋪空空如也。我玩弄自己的性器,何以卻是如此疲賴,無味。勞倫斯說, 所有的性都來自腦中,誠然,寂寞蝕空的腦子使得性|欲也變得不能。
航向色情烏托邦。那些環繞地中海,遠古遠古多如繁星的不知名小國,連神話都沒能傳 下來的,終結者。我們是,親屬單位終結者。
於是我們訂下契約,互允開發。當愛情夏花日漸凋萎,我們尚存足夠多的好奇心繼續開 疆拓土,一時間仍興味盎然。
我曾經一整個秋天到冬天掉在這個把自己問倒的抑鬱里。那股氣味,塵霉的書蠹味之上 ,不時拔竄出一陣尖銳的阿摩尼亞味。我獨自坐在圖書館的研究室內,任書荒廢,意念一個接一 個生滅競逐,把我驅往最終是一片妄念垃圾場的不毛之地。我什麽都不能想了,呆看高聳氣窗外 一方格黃蒼蒼天,就像空洞無物的心任其涼索下去,天黑時,風拍得氣窗哆哆震響。極少人進出 研究室,門推開了,灌進來走廊彼端廁所的爨鼻味。
我們握著的手沒有鬆開過,至分完聖餅才離開正殿。出大門,看看上面的渡海聖彼得, 十三世紀馬賽克作品。天已黑,教宗高高的住處燈光亮起來,廣場上橘黃燈球也亮了。來時毛毛 雨,廣場邊起虹。虹出雙色,鮮盛的是雄,叫虹,暗的雌,叫霓。我們互做霓虹,在難以承認我 們合法關係的現社會,但願我們能存活著好比偶然雨幕把太陽光晰顯為七彩讓世人看見。
永桔,跟我,至阿堯死時我們長達至少七年的伴侶關係,七年!我連名字沒告訴過阿堯 。
我站在那裡,我彷佛看到,人類史上必定出現過許多色情國度罷。它們像奇花異卉,開 過就沒了,後世只能從湮滅的荒文里依稀得知它們存在過。因為它們無法擴大,衍生,在愈趨細 致,優柔,色授魂予的哀愁凝結里,絕種了。
而歌德說,顏色學的關鍵在於嚴格區分客觀的和主觀的。這是顏色學造詣甚深妁歌德所 發出的偈語,俳句。
我念道,山!快馬加鞭末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這是長征路上,經骷髏山作的十 六字令。原來一位會作詩,一位不作詩,分了兩岸風流。 莫莫推薦卡帶我們聽, 昂揚的進行曲,歡頌著紅太陽,社會主義的祖國。事過境遷,那班抖 擻極了的男女齊唱真令人訝笑。但莫莫仍興奮起來,跟著唱,毛主席是無產階級祖國的舵手 !叫我們注意聽,是藏族在唱,然後換哈薩克人唱,烏茲別克唱……莫莫用他義大利人特有的肢 體語言表示著荒謬,太荒謬了,使他看起來很像一名跳舞病患者。可這裏頭也按捺不住的,是他 逝去的青春鬼影在躍躍欲試召喚著他呢。
是誰語焉,我享受一個故事里的並非它的內容,亦非它的結構,而是我加在光潔表面上 的擦痕,「我快速前行,我省略,我尋找,我再次沉入」,本文的歡愉呵。是的,我來了,我看 見,我征服,凱撒進入羅馬城時千古一嘆。
地到無邊天作界,不不不,那不是泰山極頂摩崖石刻,不是無字碑,那是一九四三年的 斷崖公園。
我的特權,就是性|愛的時候給他酣飽。我得以授予我的慷慨,這是幸福的。
五十八歲愛滋去世的傅柯,他的傳記英譯本在倫敦問世了,報紙刊出他照片,兩手撫抹 光頭也許是對鏡整裝的特寫,蛋形墨鏡架在白面上好像貓熊。他早年受盡折磨,每每半夜外出, 留連酒吧或街角以覓露水之歡,回來卻被罪惡感擊垮,癱倒於地不能自已,要電召校醫來制止他 自戕的衝動。此後十多年間,他自我放逐流徙各地遠至北非,七○年代初才回到法蘭西學院。他 最後在寫著的性意識史,未完即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