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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蹺家蹺課哦。
尤|物不仁,以逐色者為芻狗。所以到我這把年紀,不過是蟻螻偷生而已。
我駭愕低吟,那麽,這個,不過,的確……往昔我曾經帶回家我美妙的萍水相逢,隔日在我 仍沈溺於對他體味和氣息的蜜稠回憶里,他已離去且偷走了我剛領到的一厚筆獎金,從此再也沒 見過他。那以後我變得戒備,謹慎多了。
是還沒有。我不愛,怕中獎。我也不想當gay,太累,太麻煩了。
我亦果然去換了十個十元硬幣,都給費多。看他玩,看店裡各式各樣遊樂器,百家爭嗚發出 震天價響,大片訊號燈和閃光的洪流,每人據得一磐砥柱便任它天塌下來不睬的埋頭自瀆者。我 加入一圈小鬼圍住的桌台,賽馬,押那隻無甚人押的塑料藍騎士橙褐馬,果然也一直輪下去。我 堅持眷顧它,不改志,冥冥中竟似與它結成命運共同體。我不知身置何處,公元幾千年的未來世 界?上個世紀末性和死亡的帝國維也納?抑或尼祿焚城前的羅馬?愛情神話嗎?
經歷過一回合復一回合的不信,求證,明白,否定之否定,所獲得的空待。
我剖視自己,是一朵陰性的靈魂裝在陽性身軀里。我的精神活動充滿了陰性特質,但我的身 體,這個攜帶著生殖驅力DNA之身體,人做為一種生物不可脫逃的定數,亦是我們的鐵血命運。 DNA盲動要產造更多DNA,雌雄兩性各用了完全不同的生產策略。雄性是競爭者,數億 個精|子被一個卵子所選擇,雌性是選擇者。擔任生育的雌性需要一位肯合作的雄性|伙|伴,才能可 靠傳播她的DNA,她好縝密,狡滑的選擇投資人。雄性的成功率則有賴到處播種,讓越多雌性 生出越多帶有自己DNA的後代。瞧瞧我們,男人固然對女人負心,但男人對男人豈不是更加負 心。
我每每訝嘆,陰性體是他自己的一個創造物,他被他自己所創造出來。他只是展現,展現即 存在,展現即歡愉。他像神話里的,布滿星星的身體吞下了太陽變成一個水平線,而太陽行經他 身體時,他創造了夜晚,然後他產下太陽又創造了新的一天。
費多一派松淡說,到我家好啦,我打聖域傳說給你看,還有我會用咖啡幫你算命喔。
我的學生豪豪,他說把馬子跟玩電動,屬於同級。若約會完要做點什麼,比起去找地方或引 誘對方上床,倒不如早點回家打電玩看電視錄影帶。
仙奴點燃臘燭,傾斜著將臘油滴入盛水的盤中,端詳臘的凝結形狀來占卜。燭光隱飾掉歲月 烙紛,烘托出眼睫鼻翼很立體,因太專心詳兆而頭疼起來似的以食指戳著太陽穴,妖麗如京戲里 花旦把胭脂直擦進兩鬢去。他詳罷自語自解,情字路上,誤會,謠言頻頻,注意言辭和行為。
我說,你家裡父母親呢?
外面,外面是,一個吊梢眼男生出現在我桌前,脆脆的說,可以請我喝杯咖啡嗎? 我坐窗邊 這個位子很久了,躲開交通尖鋒時間。可以看見外面騎廊下人與地攤沸成一團,也 可以凝望窗玻璃上疊疊的物影深深處燈泡三五支渾如月子,男生就從那裡頭朝我走過來,直走到 我跟前。我從那裡頭看他,很久了。
歌又唱起來,歌詞曰,無需喊叫,雁啊不論你飛到哪裡,都是同樣的浮世。
傑過來拉我,把我安插坐在一碗泡麵前,面里攤個蛋。他們各吃著,傑告訴我這音樂是這次 舞碼用的,我才聽見錄音機放著打擊樂間雜笛笙之類不協和音,傑說粗稿還在修增,把蛋白撥到 我碗里。他素來只吃蛋黃,蛋白都給我,截至目前這是我僅僅還認識他的,令我幾乎失控。可我 也真頂得住,哽咽吞面,一碗面竟給我吞|精光。傑謂排練時間到了,他們得趕去,叫我好生補個 覺,躺一下。傑說,你必須習慣這一切。
女朋友,你不知道現在女生都很勢利耶,我寧可到賓館叫應|召的。 叫過嗎?
可能,我搭了一程公車到西門町,由於錢不夠,就也擺脫了町內密布於途的拉客。可能,我 到紅樓看了一部叫不出名字的片子,當我緩慢適應了周遭一片漆黑之後,幢幢如置身在夜潮的灌 木林里。我背後一叢叢灌木發出咻咻聲,漫山遍野騷攪著亂影,煽出腥味。我冰冷顫抖像枯木上 僅剩的一片黃葉,抖至劇終散場,我見自己臨崖懸坐在陡峭廂樓,腳軟嘴麻。我不敢回頭,但我 還是回頭,瞥見了空蕩座椅地階上散棄著擦拭過的衛生紙如一坡地盛開的白牽牛。
費多再也找不到我,我也不會遇見他。對他,費多一代,我無能抗拒,但是起碼我能,尊嚴 的敗退。我奢望,應當我還不至於太難看。
委塵紅,老人偏喜委塵紅。
所以這是真的,費多來自過去,費多是未來。他的費多背包,穿過兩臂縛在背後,像登山者, 像旅人暫且駐足此刻。他的那雙艷白高筒球鞋泥塵不沾,又很像小龍女之輩,長居墓穴,睡時卧 在一根懸繩上。
費多撅嘴巴說,他們會在家才有鬼。
他長成雄性的模樣,與他的雌性一類共同存在,卻又這般不同。面向這個含默的被動存在, 他又好奇,又困惑。他探看著,觸近著,撫摸著,試圖去理解,說明。他做為他自體,但他又是 一名觀察員。有詩云,死海無生物,聽見魚發聲,當這個無語的汪洋終於對地掀開波瀾時,他狂 喜極了甘願葬身之中。
日射以東,國境以南,這邊的夢域太殘酷。我復蒙進布褂,吸嗅傑的氣味眠入回憶不願再醒 來。
飄搖之世,偉哉歌德,能用詩文和顏色學植物學當做他的定風珠,走完高標一生。渺小吾輩, 文字族,不過學了點法術,一套避火訣,隨時隨地即可遁入文字魔境,管它外面凶神惡煞在燒。
不錯,科學是雄性的。吳爾芙講過,科學並非沒有性別,他是一個男人,一個父親,並且有 感染性。
他的臉的確比一般人多長了骨頭,嶙峋,崢嶸。舞者說,在格力跳舞的那段時間,你可以分 明感覺到你比起步之初又多了一些骨頭。在尼金斯基躍起他驚世一跳之前,他已跳了千遍萬遍。 舞者默誦口訣修鍊真身,似儷似駢他哦吟——
自戀的潔癖症候群,他們要一種絕對舒服無害的植物性關係。清淺受納,清淺授予,絕不要 深刻。深刻具有侵蝕性,只會帶來可怕的殺傷力,是不祥的。我明白了些,籠罩在愛滋和臭氧層 破大洞底下長大的新生代,體質好脆弱,他們亦試圖摸尋出適於共存著的生活氣氛,他們要避免 任何深刻,唯恐夭折。費多接近我,似乎只因為我看來是並沒有給他一點點性方面的壓迫感。是 呢,我原本為一枝無嗅無味的無色草。
我唯有呢喃著同樣的辭,沒關係,就這樣好了,別放在心上,唉你不要這麽說……我處在不 平等待遇的折磨中,但願趕快結束這場災難。但我越仁慈,施刖越自行貶抑。我們那個傍晚到晚 飯後的冗沉談話,便像唱片跳針周而復始播著同調,終至向來露肩露腿不畏強冷空調的施,亦被 凍得鼻尖淌水稀里稀里吸著氣不讓鼻水滴落,而我受刑的忍耐度已瀕於臨界,終於我下了決斷說, 走了吧。
費多說,我爸跑國外做生意,就算回台灣,也常不在家。其實我滿喜歡這個老爸,他真的夠 聰明,賺錢一流。有次他回家,我正在打方塊,他心血來潮跟我借玩,第一次就打了三萬多分, 輸給他──費多做狀跌到幾步之外,是撞牆昏倒的意思罷。
不的,我蹺家,但,不蹺課。繞課太麻煩,搞大了,學校通知來家,不是很煩。
比起他們,我們粗胚得多。邂逅,即火炎昆崗玉石俱焚,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沒錯只要對 方溫煦,有意又是無比的歡快,容易就變得更容易了。
傑穿藏青棉襖,盤鈕一路敞到底不扣,裏面純棉大格子襯衫,扯出拖在松倍青布褲外面,手 柄黑布鞋。鞋跟襖,他去香港時買到的。他斜坐上海式老咖啡館,窗外遮陽棚的橙色光映進來使 他像林布蘭畫中之人。他散發著狂狷氣質,令女採訪者幾度錯愕失笑。我坐遠方一側吃完了大盤 通心粉,水蜜桃蛋糕,喝紅茶,目光不離傑,耳聞飄來的隻字片語即知他談話內容大約是講哪一 塊。我瞥見壁鏡里的臉,性感嗎?傑說我剃了平頭的阿兵哥樣子出乎意料很性感。我低下頭,嗅 著自領口冒上來的味道,混合了剛才傑的我的我們來不及沖洗的,使我翻湧起一陣甜暖,一陣酥 麻,一陣熱流……
費多一代,其口音聽起來是六十年次以後出生的人種的國語——不不,正確說法叫做北京話 普通話,活在台灣國的今天,此國語非彼國語也。只是費多並不管這些了數十年過後,台灣國媽 媽的話也要被哀悼了,那時候,通行的國語,將是現前這個費多小兒的國語繼續異變下去的咬字 和腔調。只要打開電視機,充斥於各頻道綜藝節目里的國語,就是。到那時候,我輩人的國語, 上個世紀的白雪遺音,會被訕笑也好,懷舊也好,都將一個一個凋零殆盡,爾後,這種語音,就 從地球永遠消失了。
我站在大街,空白站立甚久,忘記要去哪裡。
費多看我一眼說ei4,你很愛問耶。我念一個,read.99csw•com反正一個你也不會知道的學校。而且我不想念 台灣的大學,想當完兵再出國念,所以我蹺家到處玩,沒什麼壓力。
舞者隨拍子起舞,舞者傾聽他自己的身體。他的記憶已身體化,依賴身體的辭彙和節奏。
我掉落深淵。
當無性|愛時代來臨,何時候?二○二○,中譯片名叫銀翼殺手,男人奉命去殺複製人,最終 千鈞一髮主客易位,複製人把男人從摩天懸樓拉救上來時,複製人的命時已屆,他悵望著男人及 其背後空中撲起的鴿陣,逐漸死去,化成為金屬液體。當然,女複製人愛上了男人,因為有愛, 奇迹般續存了下來。
他看出我無意交談,絲毫不以為困,打開背包,拉出一串線管原來是耳機,和一座玲瓏剔透 的寶藍色隨身聽。他戴上耳機,靈巧撥弄好指示鍵,軟駝駝垂坐那裡聆聽卡帶,兩手壓在腿下讓 腳懸空著,有時俯首,放任茂黑漩渦的頭頂心給我看盡。有時側斜臉顧盼店裡,流動眼珠,漠漠 又幼稚。他那一身家當,帥奇表,金項鏈,紅繩絡一塊綠玉掛在頸下,大胆小妖精,多半有人養 他罷。他潔白的FIDO DIDO恤,同牌子塑黑背包,上面揮撇著歪歪倒倒的印白字母昭告天 下,「費多只是費多,費多不惹誰,費多明了每件事,費多不評斷。費多就是年輕,費多不老,費 多就是天真,費多有力量。費多來自過去,費多是未來。」
我問他,母親呢,也不常在家?
她等我掛電話,我也等她先掛,一陣空檔她問喂?我忙答喂。她笑了說沒事哦,我說沒事, 她說那就再聊,掛了電話。
我落荒而去。
不會。我是這樣,在我媽去打牌或出國玩的第一天,出門,然後算準她回家前一天回來。萬 一出狀況,就說到同學家睡了一天,她不會太找我麻煩。爸回家的日子比較不好算,但只要有狀 況,我媽怕被削,一定幫我當的,她每次都跟他說我去露營。
我留下一堆揉掉的空白信,我得回營了。
我念著我自個的經,挨渡寂寞風暴,一如變蠅人阿堯在天涯海角向我打呼救電話。哥德曾說 若是他沒有造型藝術和自然科學的基礎,那麽面對這個惡劣時代及其每天發生的影響,實在很難 立定腳跟不屈服。
低智女大力士適時出現,向我招魂,以我們共通的語言,那一點點鄉音已夠我抓住像一縷絲 線,依循它我走出了迷宮。我斯文掃地,僅免於精赤條條。朱麗葉塔滑稽之瞼,善良如母鹿的圓 眼睛,包容著越老越怪越難以相處的費里尼,亦包容了我這副不堪的蠢模樣。她像金雀花治療不 安,石南使人平靜,松香平衡消沉,龍膽根增加耐力,茉莉抗抑鬱,薰衣草解除焦慮,金銀花減 輕鄉愁。巴克療法也好,芳香療法也好,對於我僅須及於文字,文字療法,夠了。
在門口,我說,那,就這樣吧……
女朋友呢?
蹺家都去哪裡?
我覆臉乾啕起來一如影片結束時的大力士。我與阿堯,我與永桔,我們放野在社會邊緣的逐 色之徒,往往,未敗於社會制裁之前先敗於自己內心的荒原。我如何把自己弄到在這個屋子裡, 任費多的一切一切,無情踐踏。
似乎,不知寂寞為何物的他,並無意施捨我什麼。
對呀,提款機,我是提款卡。
這樣我坐到天亮,決定寫一封信給傑。寫了無數張,皆只是個稱謂,my lover,愛跟恨,排 山倒海向我湧來再也寫不出第三個字。my lover,my lover……
大街人生,衣冠楚楚,我冒充於其間行走,越超窺覷,椎心感到陽界的律軌條條不容情。我 怕太陽再大一些,就無所遁形了。
到我起身欲走時,我們才首度對上目光。費多的眼睛沒有一丁點紅絲絲,黑白分明依稀還帶 著嬰兒的眼白才有的那種骨瓷藍,定定看進我眼裡真是無心肝。我自慚形穢,糟糕的吱唔其詞把 臉燙紅起來,完全不符合我的疏冷內心。也許我說了,不走嗎?
沒有,我是獨子,喜歡獨來獨往。人家說錢可以買到朋友,但我不愛別人是因為我有錢才在 一起,所以,沒什麽朋友。
我很訝異,所謂神性,亦即陰性。
我曾經,那是傑不曾給我一絲一毫預警之下對我說,你必須習慣這一切,便與那男人離開家 說是去排練場。我留滯他租來的頂樓,心被搗爛成泥,悶入他常穿的布褂里痴狂嗅啃好像救命之 急的呼吸著氧氣筒。兩天假期,大寒流之夜我離營搭快車從屏東直奔台北,一整夜想念傑連盹沒 打,把自己燒得通體透明,兩眼灼灼。我有他房屋鑰匙長驅直入,看見他與一男前胸貼後背抱在 一起睡得正酣。是那人先睜開眼發現我,傑也醒來。他們紛紛坐起張目看我,一名闖入者。我瞪 著傑覺得不認識地了他變成了一個狼人。
離開旅館我們仍搭計程車,順路我送到近他住處的十字路,他下車。夏天亮得早,男女清道 夫在掃街。不過昨天以前,他強烈吸引我的力量,完全消失了。一旦消失,就像製造香水過程中 的熱淬法冷淬法或油熱淬取,淬盡香氣之後的花瓣只剩下一堆黃焦渣子。每次我自後車窗回戀他 越過馬路並開始期待能很快再相聚的身影,現在,我連一眼不想再看。我害怕只會看見他的平凡, 醜陋,不堪入目。我注目街上披背心戴黃帽的清潔隊員,視覺上很刺|激。我多番看到他們,這番 才發覺有他們,聽說他們工作中被酒醉開車撞死的比率甚高。我再不會跟施見面了。
費多說,玩過抓娃娃沒有? 我羞愧說沒有。他唉呀一聲拍了我手一下,招我走向隔鄰一家店裡。
果陀拿起紅色X光透視片取碼,四五○八。
當費多和果陀打到一處城堡,相傳內藏奇珍異寶,極危險,費多主張進,果陀決心一探。先 武裝,戴上戰神頭帶,紫砂拳套,身著藍晶鎧,足登龍蜥靴,手執炎玉劍,大剌剌進地窖。噯呀 不好,五步一妖,六步一魔,好容易找到幾個寶箱,啟開全是銘謝惠顧,未了賺到兩粒粽子一碗 肉湯,不及吃又中劇毒,匍匐前往……
更乾更凍的街市,乾得起粉起屑,我一路咳嗽。可以說,這是有備而來,也可以說,我亦不 知我這樣是到底要如何,我和我的牛仔褲之間什麼都沒有穿。
經常,我們跟並不認識的人爆發性關係,分別時,我們對那個人的回味才開始。這回味,如 同每一種生物在交配之後都是憂鬱的,也充滿了感傷。
費多嗯一點頭,問我現要去哪裡?
成瀨電影並不多的外景戲,總是倆倆邊走邊談話,有時成瀨使用軌道隨人物行走跟拍,最特 別還是,讓一人走前一步迴轉頭來,另一人緊上前去,二人再次並肩講話。以人物進行代替攝影 機運動,營釀出細膩的韻致。
很久很久,久到我石化如巫峽神女,無人應門。我取出鑰匙開門進屋,立刻明了,傑沒有回 來過。我摸探床鋪凹陷的卧跡,嗅見老窩的氣息一似出門前不曾被侵入。我絕望不相信,一再察 嗅著,連那紙糊罩燈灑下的光塵似牛毛細雨,亮了整個白晝到晚上溫度甚高。我把它熄掉,廢坐 黑暗中,確定了傑壓根沒有回來。
這個家,沒有生活痕迹的家,好像電視劇塔出的布景,金碧輝煌一似華西街台南擔仔麵。很 乾淨,每天一位歐巴桑來打掃。玻璃櫃里陳列洋酒做為擺設,女主人化妝抬上各種超級名牌保養 品,琳琅堆置,多得可拿來糊牆壁。吧桌有半瓶礦泉水,時日久遠,讓人錯覺那裡面當已生出苔 青或孑孓。事實差不多,我坐靠角落的皮沙發里,居然教蚊子叮著,頸側頓時浮起一塊疙瘩,奇 癢難耐。蚊子忽忽飛經我視線,消失一陣後,又自耳際俯衝過,我啪啪響打不死它。電梯大廈, 冬天何處飛來蚊子,肯定是這張流沙深陷般的皮沙發,方圓幾尺內太久不曾有人走動過了。沒有 煮咖啡機,費多弄了杯即溶的麥斯威爾,基於禮貌,我悠緩攪拌著鐵匙,瞧見自己的臉幽森映在 晶墨色矮几上。
新時代運動的健將們說,柏拉圖大年換月,走完黃道一圈十二宮是一個大年,需時兩萬五千 八百年,移動一宮乃一次大月,兩千一百五十年。逢換柏拉圖大月,舊去新來,分崩離析,麻姑 三見滄海變桑田。這次換月,太陽從雙魚宮逆入寶瓶宮,在本世紀未。從雙魚時代的基督教文明, 過渡至今日後基督教時代,於二○○一年跨入寶瓶時代——NEW AGE,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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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說的,叔本華麽,一個人在戀愛中的狂喜與痛楚其實是,種族靈魂的嘆息。種族意志貫 徹於愛情為了兩性結合繁衍後代──看啊這個,真是多麽的古典。那些異性戀間的奇聞軼事,雌 性是選擇者,小心呵護住稀有卵子,偽變且聰明的挑揀出合作夥伴,而參与角逐的雄性們,必須 打通億萬難關所付出的體力智力耐力精力,足使後世大惑不解,發出評贊,愚蠢,你的名字是男 人!
被凝視的陰性,與凝視著的陽性,並存於我們身上。
無數個夜晚,我不喝不食,望著黑邃窗鏡里我的臉和車廂列列盞燈滑行過島嶼以南到以北, 夢中風景,疊映其
九-九-藏-書上。有時,我看見煉油廠的火舌舔著夜空。有時,又紫又藍的大平原邊緣一串 星稀燈火如鑲釘珠鑽,不知名小站浮洲般漂過。有時一片水光誤為銀礦陸地,有時明月溝渠十幾 輪月亮。景物匆匆而逝,放快的影帶刷刷刷洗著我的眼睛跟腦子,洗到澀了,白了,乾了,天也 亮了,我下車。當調查統計宣告,嬰兒潮出生代,將於二○六九年全數死去。此時我隱約聽到一縷樂聲,若 斷若續,如此熟悉,如此悠遠。起先我不留意,我流浪在聖域傳說里荒蕪將死。但它又來了,又 沒了。一次比一次,明晰,確定,終至我清清楚楚聽見了,它就在外面。我循聲而往,是客廳, 電視螢幕播映一部黑白片,我不敢相信我所看見的,那上面是,NHK第二台,我看見費里尼的 大路正在上演中。
唐,賠光老本追尋愛情的坎坷G,多年來為了幾樁愛情賠掉一幢房子數十萬積蓄,愛人們還 是都跑了。現在他跟仙奴住在一起,仙奴尚有舊愛未了結,他對仙奴唱道,我和你就像天和地, 你是雲天上飛,而我的淚水滴成了河……
六九年還是七○年,愛情神話於麥迪遜廣場大廳首映,在一場搖滾演唱會之後,有一萬名年 輕人,大麻跟海洛因氣味瀰漫空中,整批嬉皮駕著摩托車跟奇麗汽車喧囂而來。天上飄雪,曼哈 頓的所有摩天樓亮著燈。放映空前成功,每一幕年輕人都鼓掌,許多人睡著,許多人做|愛。片子 無休止放下去,銀幕上的正正在演出銀幕下的,愛情神話,神秘不可思議找到它的唯一時空。多 年以後費里尼憶及,彷佛神話的密碼頓然破解,古代羅馬,未來一代,與觀影的現在,瞬間接著 在一起了。它不再屬於費里尼,它是地質學上的菊石遺痕,以其不對稱的紋展示出來兩個差距 萬年的時代同時並列在一個空間里。
幾年後我看到大路錄影帶,帶著憶往的心情,比跟阿堯看時知道了一些背景知識。當年左翼 記者皆反對大路,此片跟社會政治問題沾不上邊,用新寫實主義的說法,這是部拒絕的電影,頹 廢反動。唯獨一位評論者他說,好一部勇敢的電影!他也許是嗅出了大路理力抗潮流的勇氣。但 我仍抱持跟阿堯的共識,大力士和低智女,都是費里尼、心中的理想人,失之浪漫過度罷。
緩緩吐氣,收縮到深度的收縮,我彷佛看見天。沉沉吸氣,開張到深度的開張,我彷佛看見 地。身體擴展之時,我瞭望懸崖,身體高舉之時,我住在自身裏面。收縮搖擺之時,彷佛卜卦, 擲jiao3[上竹下交]而出,未有答案,於是再擲,依然無答,終至身體抬起,雙臂開張,是的是的,月滿天、心……
夜幕業已降下,沒有選擇的餘地了。我梳洗好自己,灑上古龍水,如德古拉夜行覓血般我也 得儘快找到一枝可棲。我說不在家吃飯了,母親很失望。這個國宅區此時揚溢著不知哪家的蔥爆 醬油香,中庭天井大孩子們在投籃球,幼兒騎三輪小車繞逐,妹妹當家教剛剛回來。彷佛陰陽兩 界,同存共榮,卻有一條森嚴的自然律無形隔阻開,我看得見他們,他們看不見我。他們根本不 能想像我去的地方,無光之所在,終老一生他們是永遠也到不得的。
施迂迴說了很多很多,不說時便用一種受傷小動物的眼神望著我。我心知已交到他手上的兩 萬元,肯定是有借無回了。他傾訴自己的苦境和賤性,似乎越拉大我們之間的尊卑懸殊,他就越 有理由接受這筆饋贈。他期待我最好能啐他幾口苛薄話,臉色,甚或暴力虐行,他就可以放膽的 安心理得了。因此我不得不起疑,從我們頭次上床以來,他是那樣,那樣殷勤於翻過身去,曾令 我無比歡快,感涕交加的,那麽,他其實並非如我所認為的雙偕治盪,共臻夢土了嗎?沒錯,他 更多是為了取悅於我。或者我得忍痛看清真相,我們的相處關係原來也沒能逃脫出,嫖與被嫖, 他只是採取了零存整付的收費方式。
我問他,念哪裡,幾年級了?
費多說,你說提款機嗎。
費多把數字打入電腦,磁碟一陣騷動,乍地,螢幕破開裂出詭麗極了的動畫,魔奇音效卡奏 起音樂,哇我驚呼,的確震撼。他二人卻毫無所動,酷得像腦科醫生準備進行手術。
我暗中密察他們是否情侶,一片茫然。
橫斷風格家小津,較接近於陽性氣質。他的景框,數學的,幾何的,在垂直線和平行線理梭 織著感情。空鏡,是他盛裝著感情的容器。
費多以瞭望原野的姿態望盡夭涯路,那是霓虹市招中最高的一座亮著十二F蓬萊賓館,費多 在邀我同往嗎?天哪他實在太年紀小了,小過我所有的學生,我怕我沒辦法。可費多脆脆不帶任 何情緒如透明壓克力的聲音說,PAPA去你家,還是我家?
那些岩黃車站大廳,擁擠似人肉市場,但是去洗手間一趟出來,人不知都哪兒去了,漠盪起 風,留下廢報紙在地上拍飛。那些擴音器里的女聲廣播著班車時刻行次的奇異腔調,直如吸星大 法叭地掏走我心,此時若有誰效妲己的背後一叫,我必跟空心比干一樣仆地而滅。以及那些倉皇 在等候在奔赴的旅客,天堂陌影,各自投胎做人去。而我,站都走空了,依然,我不知,該投往 何處。
沒人騷擾你麽,我是說,會有很多人追你吧。
離開吧我們仍去上床。我闌珊走後面,有意教他付櫃檯宿費,反正也是從我兩萬元里支出, 不為過。然則他呢,他媚術依舊,又實在更溫柔,把我的恨念融解掉,倒也回心轉意。男色當歡 直須歡,人騙人本來一齣戲。我仍想好好玩一回,卻何以都走味了,萬般不聽我使喚,七零八例 不得個收場,讓我真感到抱歉,對他不起。如此,似乎我們也夠扯平了,誰也不必再留住誰。性 與權力,其消長,好難說。
都是費多,哪有我們置喙餘地。
即使內景,成瀨亦執迷於室內外交界處,用光影落差造出來疊染和時移,復藉日式住宅互通 有無的隔[木+扇]布局,斜角,多層次空間,與固定鏡頭裡的縱深場面調度,築構出成瀨式景框。活動 其間之人,行雲浮止,聚散無由。
那你的朋友呢,最少,你也有個同學罷。
那麽,你都是一個人?
仙奴每喜獨坐燭光里,若有新加入者跟他攀談,他便永遠再講一遍他的故事。無非十二年前 他去公司打卡時釣到一個這輩子最愛他的老外,他苦讀通過托福考試,到美國和情人賦居。情人 住在船上,為歡迎他上船,把他照片放大幾百張貼滿屋子每個角落。這楝不能給他安全感的船屋, 一直是他任性找碴的籍口,一個月後地返台認命度日。十二年間,情人每趁休假來台與他短暫相 會。情人在這裏認養了幾名孤兒,來就帶禮物到育幼院慰問,倒不曾給過他一分錢。年前情人捧 來一紙結婚證書請求他簽字,為使日後合法繼承產業,他沒有接受。不久美國來信,情人死了。 至今他常常夢見船屋搖蒙,情人抱著他當時珠貝色柔潤的身體入睡,他睜大眼看著船窗寶藍夜空 里杏仁白的月牙,像剪貼在那裡的,他患了治愈不了的思鄉病。
費多說,我朋友講最近電腦病毒太厲害,他把電腦都封了暫時不敢玩。我跟他講玩這個要三 片磁片,容量超過3MB,他的雖是夠裝啦,但只夠單色版,一聽我這套是彩色版,二話不說, 馬上來。
一直到退伍的後來一年半之間,我著魔般往返於高雄台北,台北高雄的火車上。但凡有假, 短瞬周末,暮來晨去,朝花夕拾。
我吞咽大氣說是,問她在做什麼。她道家庭聚會,放空電話讓我聽,果然一屋子大人小孩喧 嘩和嬰兒的啼哭,問我何事。
所以我們仍去了路橋下的小吧。我沮喪之至,多喝了兩杯曼哈坦,存心報復他不付賬,讓他 也付一次。他努力要弄暖氣氛,變成花蝴蝶般亂招展。我恍惚一下子看清楚他,奇怪他當游泳教 練領固定薪水可怎麼還向待業中的我索錢?還賭債?不良嗜好?桶漏子了?或是拿去養情人?總 之,我不相信這筆錢是給他姐姐住院開刀用的。我才驚覺,對他其實我是一無所知,而我居然以 為我們可以長相廝守。
我曾經在滿室斑爛斜陽的星期六下午翻遍電話簿,包括服役期間認識的幾位南部兄弟,皆找 不到誰可以聊聊,見個面,去哪裡坐坐。我破碎而遊離的狀態,將使我的出現在任何一位朋友面 前,都是個突兀,打擾。我找不到能有哪個倒楣鬼來聆聽我的猥瑣告白,靈魂探索。我看著斜陽 剩下幾道欄干就要沒入黑暗,胸腔狂鼓不已猶如十三道金牌來索命。我幾乎要打電話給蓓蓓向她 求婚,懇請她睡在我旁邊讓我能握住她手度過即將來臨像死亡一樣的寂寞長夜。事實上我抓起電 話撥了,傳來她好明亮的喂喂聲。我一時傻口,只在喘氣真是斷命之人。蓓蓓可就聽出來是我, 喚我小韶嗎?
我說,本來想找你出來看電影,改天吧。
沒有一本書,這楝房子里。報紙,雜誌,或者只要是印著一些不論什麽字句的,DM啦,型 錄,電話簿也行,就我環顧九*九*藏*書所能及,都沒有。我驟失憑怙,漂荒著。費多持易開罐喝,遙遙坐我 斜面。我們好像無法對話了。他換掉牛仔褲,放落長長的T恤蓋住臀部,引人臆測那底下穿了衣 物否,直到他坐下來,是件鵝黃短褲。他曲腿坐在那裡的姿勢,宛若萊茵河女妖坐在岩礁上。我 們好像突然淪喪了不久前我們還擁有的足資對話的空氣,我渴望他叫我PAPA把我們叫回去剛 才那個情境。我無法掌控自己正變成一根失水的藻葉,黏澀,快發出咸臭了。我真想快快告辭, 趁這股臭味尚未溢出之前逃之夭夭。
日以作夜,縱北縱南。我染患車站憂鬱症,至今不能被除。
直到他二人離去前,我們三人還共同吃了頓泡麵。那人算是和善,避開一角盡量不礙眼。我 必定像一棵失去仰望能力的向日葵萎頓根植於床沿,波西米亞式鋪在地上的床褥,公寓樓頂違章 建築,天花板矮矮的。我兩手插|進頭裡,頹憤視線僅及於傑的膝蓋和兩腳,步過來移過去,嘈亂, 窒問。不知多久,到傑叫我吃面,我動亦沒動。
我往往延宕歡愉,著蠱於燈下我的情人的臉,似仙似魔,好像他並非跟這個實體的我在一起, 而是跟一個在凝視他的魅惑之力在展開著,放恣著。我只是那個凝視之力的媒介,他自個被自個 縱情暴露所大量釋出的醚味,沼氣,弄昏迷了,沈淪得無以復加。他越沈淪,我越粗暴。粗暴又 溫柔,波然欲墜的溫柔吻住他。
PAPA是我?我也立刻順從他的指示佔住旁壁一台抓娃娃機。
我乍然醒悟原來費多的咖啡算命法,大約就是這樣罷。於是我亦朝水盤滴下臘油,請仙奴幫 我看。臘凝成依稀船形,仙奴解碼說,你常存懷疑,要使感情和諧,應更具信心。
他建造出一個與自然既匹敵又相異的系統,是如此與自然異體質的東西呀,男神篡取了女神 的位置。女神的震怒,遂成了人類的原罪。
且看,金盞花療牙疼,樟樹做收斂劑,灰毛菊解毒。桃金娘治支氣管炎,橙花助消化,野葛 抗腹瀉,燕麥鎮痙攣,丁香油防腐止痛,迷迭香強固記憶力……
費多已摘下耳機,酷酷的牽動一下眉睫,說走呀,零碎東西已初進背包里,一旋身已輕盈離 開椅子,牛仔褲旅狐鞋,走在我前面逕自直走出去,把他修長富彈性的背影放肆展露給我。
我捂在傑的布褂里睡著了,夢見入伍後首次回台北。前一天我電話告知傑,他正忙公演囑我 在家裡等他。下火車我直奔傑家,連爬六層樓,綺想說不定他會現身在下一個轉彎的階梯上迎接 我。至家門口,我探手廊個邊幾盆迷你仙人掌底下,摸得鑰匙果然他尚未回來。我開了門進屋, 一切如常,好比我從來沒有走開過這間屋子。既看不出因相思而導致作息環境的什麼變化,也看 不出為歡迎我回而有的一點點準備,我稍感落寞起來時,傑突然出現把我抱了個結棍,他躲在浴 廁門後偷看我進屋種種。我驚喜問他不是很忙怎麽在家,他堵住我嘴胡言亂語因為想我不能再等 等不及了,就再沒有講話的份,狠狠做了回。不得歇息,他趕起來穿衣,要我一道,跟人約了有 個訪談。他拿件橘紅空軍夾克給我穿,飛官朋友留給他的。我們一路跑下樓,親吻撩撫什麽都來, 剛完倆倆又起,互相指笑……
終於,我嘆口氣,在費多面前泄露出情緒。永桔不在的家,今晚,我快沒有勇氣回去了。我 也沒有絲毫意欲去吧喝酒,黃昏演講完又睹了一晚上賽馬,思及吧里播放的藍調或鋼琴爵士我疲 怠得直要嘔吐。妹妹家,多麽健全的家庭空氣,今夜委實不宜,我畸零的精神狀態像一枚孤鬼近 不了正堂大屋,我會被一點晃動人影驚嚇得離開老遠。我也沒有半分力氣想跟費多交談,談什麼 呢?我們活在兩個世紀的人。說真的,我不知道要去哪裡。
他從不說明自己,因此他是一元的,靈魂即身體,不曾分開。最美好的時候,他像是舞者所 自視自矜的,傑的私淑大師曾經說,身體是件神聖的衣裳,是你的最初與最後的衣裳,是你進入 生命亦是你告別生命之地,故而你應以愛敬的心對待它,以喜悅和畏懼,以感恩。舞者崇拜他自 己的身體,他凝視著自己,脈脈無語。他顧影自憐。他像一首印地安人的歌唱著,忽焉美在前, 忽焉美在右,忽焉美在左,我走在美中,我就是美。
冬天的紅樓戲院啊,於是我又再來。
一朵紅,正月長生一朵紅。
我隱隱作痛想著永桔,他一去滇緬毫無音訊,想得沒得想時便想他大概死了,今年第一場山 雪會把他掩埋。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他的容貌他的聲音他的體味我快要記不得了……在這華燈 初上遍地黃金的大城一隅,我跟費多小兒對坐良久,未有交談。
想必,對施我也失去了魅力,人渣一具。
我買好火車票在後車站一帶走,瘋狂撥電話,不相信傑就不回家不接電話不出現,就不見了。 至此我驚悚發覺,除了他那個家,我們的窩,我竟然再無可與跟他連繫的點,線。我不知道他去 的排練場在哪裡,他的工作夥伴們,社交圈,他的家人。我和他之間缺乏任何人際網路,只有愛 情。愛情迷亂了我的眼,以為全世界都在這裏了,這個窩,這張床。突然這一天,霧障消散,只 剩我一人獨在荒野,我們的歡樂華屋原來是青冢一堆。
蓓蓓後來告訴我,日本這半年流行起所謂,第二處|女症候群,即失去處|女的年輕女性就此可 以不性|愛。好比麻疹,水痘,早出早好,既然打了預防針即可免疫遂趕快去打。此流行病原因很 多,其中一項,由於各種資訊調查顯示女孩們非處|女,故使大多女孩討厭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而特 意失去處|女。現今又從資訊知道人人不必然都性|愛,則不做也十分之放心。非處|女的早或晚,端 看公司或學校的氣氛來決定,性|愛亦然。失去處|女不因愛戀對方發生,只是跟比較熟慣於做|愛的 人發生,隨伴而來記憶猶存,如此,可以了。
傑說,你必須習慣這一切。
我疑惑望著眼前這個一臉嫩氣的費多小兒,竟如阿森巴赫遇見達秋。 德文阿森巴赫,堆滿屍體的小河,死之河。阿森巴赫沒能渡過,死在彌布消毒劑味道的瘟疫 水城威尼斯,達秋便是這死亡與性滋養出的純潔誘亂之花。而今日何日,我追隨費多來至他家, 他將用咖啡替我占卜命運。
也許,一切的神話都在訴說著一件發生在萬餘年前的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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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一瞥已盡入眼底,就不貪看,去付賬。感覺遠遠處他的視線X光般,上下將我掃瞄了一 遍。我自棄而笑,不錯是只癩巴老鱷魚。
涼軟的手牽住我,不是永桔,是費多。我咦怪他跟來,不玩了?
我再度,又掉入了傷郁的淵藪。看不出何時,何人,才有獲救的機會。
大力士安東尼昆,低智女朱麗葉塔,兩位可愛的老朋友跨越時空來晤,我熱淚盈眶,坐看如 夢相似。
他透出驚煌之色,簡直像我把他棄之於野。
仙奴附議告訴我,意識必須變革。
我們無能傳後的DNA驅力,無從耗散,若不是全數拋擲在性消費上,就是轉投資到感官殿 堂,建之,鑿之,不厭其煩的雕琢之,有最多精力跟閑暇品嘗細節之末,浸淫難返,色情烏托邦。
我仍記得那人姓施,我們每星期周末會面,延續一個月,他突然在不是應該連絡的時間打電 話找我,向我借兩萬元。我沒辦法跟他講,我的總共存款不過五萬,大部份是退伍時同僚們還我 的存款,我且未有工作。我答應了他,一文不少。我們在老地方見,龐畢度風的餐飲店裸|露著水 管鐵材斑駁牆壁,空調太冷每使我凍成霜雞般木訥寡言,以至炎炎夏日我得牢記要攜帶那件有僧 侶帽的外套赴約。施則穿得過於少,他自恃可媲美阿諾的健美體格,不擇時地總那一身裝束,背 心式棉恤扎進超短牛仔短褲里,高筒球鞋翻出有馬球標記的線襪,軍綠帆布書包。
好涼軟的手,我跟隨他去,稍有喟嘆。我的意思非常清楚了,「那,就這樣吧」,意味著,雖 然寂寞,但今晚我並不想,不過真謝謝你陪我坐了這半晌,畢竟我已老朽,你正似水流年如花美 眷,承蒙相顧阿,那麽,是的,就這樣了,再見罷。我這一輩,像成瀨電影里的人,女|優高峰秀 子,回頭一望演出法。
好像,我們都有一個雌雄同體的靈魂。
費多喝光飲料,拋籃扔進筒去,匡當驚我一跳。他撈起遙控器,謝天謝地我們前面的普騰大 電視發聲了,一會兒滲出畫面,豬哥亮秀。他轉遍諸台,結果仍回來秀場,唱歌跳舞開黃腔,容 易便把屋子填滿了? ? 我們沉默看秀,至電話鈴響,費多抄起機子接聽,走到垂幔流蘇的窗戶那邊對機子耳語。我 猛然醒覺,他一直在等這個電話啊,我不過是墊檔。飛鳥盡,良弓藏,可以告退矣。我一口飲盡 冰冷咖啡,表示這就離去。
她說,你沒事哦?
走了一程又一程,徒步橫越台北市西區到東區。再回來傑家,從樓下望見房子有燈亮著,我 差點休克,扶住胃躲往街角,直想腹瀉。我折走離去,一圈一圈繞著附近九九藏書巷子想,反覆辯證,推 理出完善堅固的邏輯返來樓底,然而仰頭一望,頓刻崩解,被自己轉回身時的影子嚇一大跳逃跑。 我驚疑每個往巷裡行去的形影是否傑,或那人,屏息跟蹤,像一顆搖晃的露珠隨時會涸沒。後來 我把自己一層樓,一層樓往上搬,每上一層蹲蜷階口大吐氣以免昏厥。來到傑家,輕敲門,準備 說出業已操練了千百遍的台辭,我將平常極了的說,我回來拿東西的。
哦是的,提款卡與提款機之關係。費多很高興我答應去他家,轉瞬蹦發雀躍,吱喳說,PAP A我告訴你,聖域傳說,帥呆了!它屬於角色扮演遊戲那種,我的是彩色版,而且我裝了魔奇音 效卡,會奏出好好聽,好好聽的音樂,耶!耶!費多呼叫起來,半舉雙手比劃著V字舞動,真是 一隻快樂的螃蟹啊。
費多小兒是美的,他善知自己是美的,那股子必定於做|愛時要打舞台光的自戀勁,天賦異秉。 LIMELIGHT,聚光仃,我曾經夜夜漂泊其間的小吧館。氫氧焰燃燒石灰照耀出強烈白光的 舞台,美麗受難者如嘉寶冰雕般的四分之三側臉供奉在上,被看,被寵,被崇拜,然後倏時枯萎, 他達到了難以言喻的潮巔。尤|物們生下來便是被看的,他要這樣好像才能完整。
那看你要不要被追呀。若不想被騷擾就不會被騷擾,我認為是這樣。像我,去KTV,一間 房裡只我一個在唱,唱得真好耶,雖沒有人欣賞沒關係,螢幕會打出掌聲鼓勵的字幕。唱累了, 就睡下,醒了再唱,我都叫他們從歌本的第一首開始播,唱到完。
在傑的滲透著我們汗水跟慾望的床鋪上,我不斷醒來,不斷睡去。每一睡去醒來之間彷如永 死那麼久,其實短促僅次大蜥蜴的沈重眼皮打開又闔上。如此我存在的唯一理由,只剩下熒熒一 念不滅,等傑回來,等他走進屋裡走到我跟前,俯身吻我,霎時,魔咒解除,曾經發生在我眼前 的不幸景象不過是幻術一夢!
可依我來看,倒是男人愉吃了知識的禁果罷。是他,開始二元對立的。是他,開始抽象思維 的。他觀察,他分析,他解說。
凍結之美,拒絕時間,有時間就有折損。我們變成了馬拉美筆下那隻絕色天鵝,在冬日寒水 里自顧太久終至冰封雙足,再也無法掙脫。
費多說,我媽這樣比較好,我就不用擔心她。我姐出嫁前,她可是悶瘋了,說都是我們拖累 她,不然她早改嫁了。姐嫁掉後,她人倒變開心,也不愛待家裡了。反正我照顧自己沒問題,錢 也不缺,她回不回家沒有影響,我還更自由。我並不愛他們來陪我什麽的,因為,不一定有話說。
今後,若一時代大部份的男性,漸漸皆失去想要生殖後代的驅力,蠢力?這個時代大約亦已 同性戀化矣。當我聽見周遭的妹妹姐姐們併發怨怒說,奇怪這些好男人都哪裡去了!我總是全神 貫注控制住自己別,別臉紅,力持最從容的風度以掩藏身份。
我必須不斷不斷調弦,以便看懂費多不致誤判。似乎,他並無意從我這裏換取什麼。其實他 打量一眼就知道,不論是色,是財,我都少得可憐恐怕還不夠抵他對我顰眉一笑。他是在施捨給 我罷,我從窗玻璃里看了他那麽久,而我們之間貧富懸殊到根本我連要婉謝他的施捨,也難於啟 齒。單看一件,什麽抓娃娃,在剛剛興起來當時,我壓根也沒有聽過。
我走齣戲院,黃寒燈火,沙沙而行。
他指導我投幣,如何操控器械夾取玻璃箱里翻滾的妍彩布娃娃。他下達命令了,PAPA你去 玩那台,快,現在沒人,先佔那台。
多久多久了,阿堯出國前我們在美新處林肯中心看的大路,也是我與阿堯最後一起共看的電 影。每每尼諾羅塔的配樂一起,阿堯便感冒似的抽搐著鼻子,劇終時和安東尼昆跪倒於沙灘里無 盡悔恨的啜泣匯奏為一片滔滔逝水,阿堯哭了,我也哭了。我們趁燈光大亮前各自趕快整頓好, 逃出門仍悲切不止,默默一直走路。一整條重慶南路布置著牌樓國旗,十月金色的風到處鍍上一 層金。阿堯買了烤魷魚,我們喝完公園的冰鎮酸梅湯,坐博物館階梯上撕魷魚吃,才開始談觀后
是的陰性氣質。可我們卻缺少育養天性,也無厚生之德。結果,我們的看見即存在,便傾斜 到極端去了。如同一名維多利亞時代的女人哀嚷道,我震驚於我的美麗胴體,我一定要鑄造這座 雕像!但是該如何進行呢?除非結婚,萬無可能。在我變醜,變老之前,必得鑄成。為了鑄造雕 像,我必須趕快結婚。
費多說他不想當gay因為太麻煩。我的好友蓓蓓,她說做|愛實在太累人。一日有性,自我便曝 露出來,男友的自我也泄底,性不過是積壓彼此的張力,大家都受傷。她說她是和平愛好者,追 求和平,不要漣漪。
如此,他坦蕩極了的吃,再不覺得有欠而要對我周旋,因為他是那麽俊俏可喜任由我看,物 超所值,是我佔了大便宜呢。他以耳機,以費多T恤和背包上的費多宣言,表明了,謝絕打擾。 他獨享於自我天地里,何庸我有禮應對。
我說,他們都不管你的?
我過分迎合他幾至諂媚說,好的,咖啡算命是嗎。
感,卻做了一個完全跟我們情感相反的結論。我們嫌大路,太鄉愁了,不夠犀利。我們著迷於八 又二分之一,而膜拜愛情神話。
PAPA?葩葩?琶琶?帕帕?杷杷?他叫我爸爸。我紅著臉,心臟胡亂跳,胡亂玩起抓娃娃, 霎時銅板就光了。我回眼望費多,他正在抓得起勁沒有看我,唯露出璀璨之笑,叫我PAPA,去 那邊有換幣機可以換零。
初冬的夜風一陣刮來,動搖了我為捍禦寂寞所費力築起的長城。寂寞襲至,正如蒼狼里的成 吉思汗於月黑風高那次躍馬越過牆城進入國中。他的宿願他的夢寐,那一飛掠就在岳空成了停格 無止盡飛掠下去,只聽見馬的鼻息,曠古之風在耳邊裂響。我想永桔是死了,他的聲音在我耳邊 泣訴,如果你等我,我會回來,但是你必須全心全意等我,等到天下黃雨,下大雪,等到夏天的 勝利,等到音信斷絕,等到記憶空白,心理動搖,等到所有的等待都沒有了等待……
但我也再不能了。做個道別的了結之辭我說,你再要去哪裡?
半晌,他們只是瞪著螢幕,爾後有如螞蟻用須交換訊息的他們悉簌一觸,便已完成協調似的, 果陀落座,按下了進攻鍵。費多侍旁,攤開來六大神洲輿覽,手執道具圖表。且看,果陀所扮的 主角在螢幕上東奔西跑,出村莊,遇三個美麗女魔,果陀稍手軟時,費多已祭出火雲駭術,殺得 三女落荒逃走,賺了三十元及經驗五點。
我漸習慣於這種空待。
唐葫蘆教誨我,寶瓶座,其星座是一個人肩上負著水瓶向下施水,象徵柔性,包容,人道與 和平。所以未來的寶瓶時代,是柔性生態主義對抗剛性物質主義的時代。
啊神話在什麽地方終止了?歷史在什麽地方開始了?史陀說,沒有文字和沒有檔案的社會 里,神話便是為保證社會的封閉性,使將來能跟現在和過去一樣。
我說,沒事沒事。
費多小兒,我無法直接目視他,他過於年輕的身體像大太陽下的金屬反射光,我不得不戴上 墨鏡才能去看。之前我從窗玻璃的幽邃處發現他跟幾個男女孩子圍坐嬉鬧著,比我所有學生都更 小更小的費多小兒們,月中兔影般,杳思不可及。後來他們都走了,敏捷輕翹像一尾尾雨後生出 的紅蜻蜓藍蜻蜓,經過騎樓馬路一哄散去,令我由衷發出禮讚。
被凝視的費多小兒,烏托邦之子。我羞怯不看他,只看窗外,微微嗟異。
我們的陰性氣質,愛實感,愛體格,愛色相。物質即存在,此外則無存在。不冥想,不形而 上,直觀的眼界里所看見的亦即所存在的。二朱紅,月季紅,扇貝紅,柿子紅,瑪瑙紅,灰蓮紅, 象牙紅,蛤蜊粉紅,銀星海棠紅,我誦著我自個的經,蒸紅,晴日蒸紅出小桃。
如此如此,一再重覆的情境和事件,是織毯翻過面來的漫漶紋理,織著我無望無止的空待。
記住啊,最後的女神說,有過一個時代,你獨自徜徉,開懷大笑,坦腹沐浴……女神背轉身 走入了神話的終止里,讓位於社會秩序登場。女神的哀悵,成了我們失去不返的伊甸園。
從來還沒有愛過人折過翼的美少年,我祈禱他千萬莫愛上任何人。愛了人,就是墮塵的開始, 我怎忍見他天人五衰弄到一身破爛臭敗。我不由念出喃喃禱詞,他將負盡天下人,而絕不能有一 人負他。
笑聲里我轟然而醒,分不清哪邊是夢境,我像在屋裡俯瞰,床鋪上的我冷汗潮濕如屍體拉出 來在解凍中。我以為睡了幾劫幾世,十來分鐘而已。
但我根本不懂他所描繪是何物,也不想懂。聖域傳說,後來我看他在電腦上玩,才曉得原來 是這四個字。我好奇問他,父親做什麼的?
走藝遊人騎一輛馬達篷車跟買來的低智女,兩個邊緣份子展開一段謀生旅程。冬天出太陽時, 大力士拋棄了病愈又活回來的低智女,留給她一些錢和食物。若干年後,投靠到馬戲團里有漂亮 女https://read•99csw.com人為伴混得還不錯的大力士,歇演時在路旁晃蕩,春天,空中飄飛粉絮,孩子們打球玩。他走 著,忽然駐足,那似有若無的歌聲,從何處吹來,斷了,又來了。他趨步前往,旋律越來越清晰, 他看見郊地上一名主婦哼著歌晾晒衣服,他問婦人這條歌。婦人說兩年前有一女流浪到此,常常 唱歌,去年在這裏死了。
我告訴費多我要走了,整晚上他也不玩別的,總共抓到一隻娃娃。他說PAPA等一下,玩 完這抓。他玩得兩頰水蜜桃紅快熟破皮的,使我真想跟一個親愛的爸爸一樣在上面親一口。但我 只是兩手壓壓他肩膀,表示幸會,表示再見,我得走啦。
他卑微說,不曉得款誒。復幽怨說,你要嗎? 天啊如何我每次被自己的語言所困,我的修辭 總是跟我意圖之間存在過大過多的空隙。我真 正的意思是,OK,銀貨兩訖,拜拜。然而施得到的訊息卻是,我們去床上吧。當然我要告訴他, 不,我一點也不想要,但我說出來的話是,我們該走了。於是從他較為釋放的倉促笑容里我明白 他所獲取的回答會是,要呀,不都是吃完飯去吧喝杯酒然後去旅館的麽,何苦例外。
我躡足跟進,謙虛倚在牆側看他們,不僭越。OK,畫面有了,費多說,密碼。
費多說,我媽,那就很好想了。她一天到晚懷疑我爸有小老婆,抓不到證據,又抓不住他的 心,更抓不著地的腳。今年她開始玩股票,牌打得更凶了,跟朋友去跳交際舞之類,過得滿充實。
蹺家就不煩嗎。
似乎,到今天這一刻,大路才有了它唯一的位子,銀幕上正演著銀幕下的。
果陀望我一眼算不算打招呼,不知。費多亦不介紹,半聲不吭,雙雙連體嬰般鑽去房間,他 們互相不說話的!隨後費多叫我,PAPA來。
往後我常常想起費多家,那條巷子出來的通衢大道,我招計程車時看見垃圾車開來,沈重坦 克,漆黃鐵殼閃著許多盞紅燈泡,連連五六部轟然駛過去好像宮崎駿風之谷里的荷母群陣,異味 掩鼻。 宮崎駿動畫之色,綠體分佈著灰藍圖型視器的荷母,生氣起來視器會變成血紅。荷母之怒, 即核戰後被滅種污染了的大地之怒,唯有一人,一女孩,駕馭狀若蜻蜓飛行器的女孩,可以撫平 荷母之怒。女孩偕飛行器翱翔,妙影投照在荷母湖鏡般的視器上。最終,荷母像紅潮湧來為女孩 所阻,息止了怒氣。重創的女孩昏死在地。荷母蠕蠕伸出它們須條觸拂女孩,將她高高抬起於空 中,一片黃金麥浪搖動的觸鬚放射療能,喚醒了女孩。女孩走在浪端,走在光中。風之谷的人們 仰望著,一名老得不能再老的婆婆驚喜掉下眼淚。只有老婆婆聽說過的那個傳說,傳說里的女人, 承諾將會再來的女英雄,他們等了一代又一代,現在,她終於再來了。 那個冬夜我站在大街, 孤獨如在一個同性戀化了的烏托邦,那些環繞地中海沿岸多似繁星連 神話也沒能傳下來的不知名小國啊。我只有誦著自己的經,經曰,西湖水乾,江潮不起,雷峰塔 倒,白蛇復出。
我看完大路,關掉電視機,離開了費多的屋子,沒有向費多道再見,當然也沒有留下足跡。
咖啡端來,費多望著我臉聽候吩咐。我只把視線留在那杯冰凍冒珠浮堆鮮奶泡沫紅櫻桃的咖 啡上,介乎沈吟,介乎頷首,莫非鑒賞什麽藝術品?他似乎獲得了我的許可,遂動手吃。
小津曾說,我拍不出來的電影只有兩部,那是溝口的只園姐妹,跟成瀨的浮雲。
陽性體呢,他才是那根從亞當身上剝離出來的肋骨。
成瀨已喜男,比小津多了顏色,更無痕迹,更無情契的,紛紛開自落,比小津迷人。小津靜 觀,思省。成瀨卻自身參予,偕運命一起流轉,他一生愛好是天然。
我屢屢被自己催眠啊,夢想這次遇見的必就是唯一的,固定的。我太恐懼揭破真面目,這表 示,又再一次落空。然後是又再一次的低潮,虛耗,一息尚存於早上醒來,為什麽沒有死,遂又 要開始度過一個白天。隨日照漸漸西移,人一寸一寸減弱下去,到黃昏最後一線夕光收盡人亦形 骸銷散,飄零的只魄只想找到」件物體可以附身,暫棲一宿到明天,誰知道,恐怕今夜就過不去 了,那也沒什麽分別。
當男人們都不再見異思遷,睹色心動,因為麻煩?太累?沒時間?沒辦法就是不想?女人們 於是都沈寂了。
是的,我用光我極有限的那幾年黃金青春在習慣這邊陰界的法則。
被看,被取悅,好難取悅的,神秘莫測的陰性體。見到嗎,諸多出土於中亞跟小亞細亞遠古 神母時代的,泥陶陽器密麻擺滿殿中為了取悅大地女神。是啊,看看頂原味普羅的色情讀物,無 非都在描寫女體的快樂和滿足,非如此不足以刺|激男人,滿足男人。剝開數千層文明外衣,推倒 意識籬障,女體溢散著氣味,引誘哺乳,致使勃大陽器讓隱晦女體發出「是的,還要」的呼喊, 是雄性一類的種族記憶,集體大夢。
費多關機後對我說,PAPA你再等一下,我朋友馬上過來,就開始玩。
我夢囈若祝禱,先知無眠,你須真識灼見,度此暫生,當是刻刻赴死,人越死於自己,則越 活於天主……
勢格形制,我已失掉辯解之機,我怕我若回拒他,他會當場痛哭失聲。
我夢見他緊緊匝住我軀體的實感,一股不容爭辯不容猶疑的靶力,勁且強。我若偃而依順, 他盪起我柔蜜黑海。我若抗而匹搏,他飄起我駭怖焚風,自焚焚他。他清瘦之身裝著一股命定狂 熱,他說他從來不選擇自己的命運,包括舞者,同性戀者,他是被召喚的,天生註定只此一路。 他說他沒有選擇,他是被選而做為一名舞者。他這股宿命熱力,不由分說進入我意識穴牢,放虎 出柙,我的可哀性覺醒,悲戀初情。
荒人手記 ——作者:朱天文
我在暢快中醒覺。僅以爬蟲類視網收播到我所在之地有光線,有覆蔽物,有溫漸熟悉的氣味。 我裹著蛋殼與黏液復又伏蟄,聽到血液打著拍子流過身體。
但他顯然已誤會我的意思,在對面坐下來,擺手向女侍要一杯墨西哥冰咖啡,跟我推薦只有 這家店有,加了墨西哥咖啡酒,濃得不得了,沒有酒量的要注意,免得喝咖啡喝到醉,遜斃。問 我要不要也叫一杯,我說不用。
我記得,那是一團噴撒了濃重髮膠的粉味,在零落還未活動起來像大倉庫的早場戲院里,它 從另一端移往我這裏,移到我旁邊。我又冰又燙感到曝屍於野的,委實,太空曠了。我起身走出 座位,到廁所去。我面池站在那裡,阿摩尼亞味,高窗上毛灰的老陽光,和我燭重吐出來的氣馬 上凝結為一股一股白煙。那髮膠味果然跟來了,在我背後。它很快撫索上來,不一會兒便褪下我 的牛仔褲。我一直沒有回頭,任它做了它會做的事,我也沒有勃起。我只聞見撲蓋住我的髮膠味, 那嗡隆嗡隆電影放映中的一片沌雜聲效,那窗項混蒙白日。然後,那髮膠味離開了我,總共不超 過三、五分鐘罷,我的後面濕冷又刺痛。我直打寒顫連衛生紙也掏落掉地,於是我看見自己兩根 凍腿,和堆疊在膝敞著口的牛仔褲子好無辜的仰望著其主人。
那麽費多一代,既被動,又主動,俐落直線條,酷派誕生,無性的。他們寧願乾乾凈凈自|慰, 也不想跟人牽扯欲情弄得形容狼狽。他們比新新人類攜帶還更深的,自戀的潔癖症候群。
他們拿些書給我看,有一本寶瓶同謀,為新時代手冊。唐教我該如何操控意念,他說意念這 個東西,是宇宙間唯一超光速的能量,可使百鍊鋼化為繞指柔。 ? 唐銀仙奴信得很誠,道友更勝情侶關係。吧聚會,他倆連袂來,不忘傳道。唐最近學會唱張 清芳的歌,MENSTALK,他唱你說你有個朋友,住在淡水河邊,心裏有事你就找他談天,愛 人不能是朋友嗎,你怎麽都不回答,你的心事為什麽只能告訴他……
KTV,MTV,還有去釣蝦,就算沒地方去,也可以住賓館,反正不愛一個人在家。我姐知 道我常趁爸媽不在時不回家,對,她用不回家來形容我蹺家。我像一匹狼,很獨的。
是的費多並非說咖啡,他說電腦,我緘口無言。依然看秀,等待果陀。秀播完,費多轉到N HK第二台時,果陀來了。
我訝異,那麽,異性戀亦同性戀化了?
神話揭示出隱情,自然創生女人,女人創生男人,然而男人開造了歷史。是的歷史,男人於 是根據他的意思寫下了人類的故事。寫下了女人是他身體的一根肋骨做成,更寫下了女人啃食知 識禁果遭神譴責的原罪。
是夜傑未返宿。我的昏眠等待漸漸酵變起泡,前一秒我猜忌他,後一秒替他辯護,才恨他, 使原諒了他,相信他必回來,剎那又蕩然無存。意念果然比光速還快,泡滅泡生,其酵力也果然 驚人,正像後來高鸚鵡給我的一瓶金橘漬,我忘了啟食儲藏櫃中一年待取時,訝見金橘發酵的能 量已把肥胖玻璃罐從腰到底裂成了幾塊。我亦然。那個冬日泛澹泛白的午後,我起床離屋走出樓 寓,不吃不飲不知要往哪裡去。
提款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