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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的,我挨過墓穴歲月,剝掉數層皮,俯首稱臣,認同了一個新身分。
她向我描述少女時代夢想,一個自己的房間,她可以漆刷她愛的顏色,一面大書桌安置有流 蘇穗穗的檯燈。從小她跟哥弟三人共擠一間小室,盡夠放兩床並在一起的上下鋪,和一張配附四 個淺屜的桌子。她獨睡上鋪,必得蹬踩桌子爬上去。到她十四歲,她覺出整間屋子的咸礆味里, 她身子滲出的是股甜酸味。她極欲掩蓋之,像貓撥物埋糞以免行蹤泄露,她師法父親吃大蒜,還 藏蒜瓣於袋偽造氣味。她練就猴子輕功,瞄準無人空檔飛快上下床,唯恐肢體在哥弟眼前曝光。 上鋪睡半邊,另一半高堆樟木箱子和度冬棉被,夜間她疑懼那裡頭埋伏著妖怪會侵襲她,將兩手 交叉成十字架護在胸口入眠。寒流來開箱取厚衣服被褥時,母親總不明白何以抖落許多乾癟蒜頭 和打十字結的霸王草,都是她的避妖符物,塞遍各個空隙,相信其確實具屏擋作用。室內二燈, 一支鋁杓狀的夾燈,一支頭頂日光燈得看機率閃跳多久後才會穩定射出來慘青照明。所以她領到 生平第一筆薪水,擲散千金,為自己買了盞大理石座的米白紗罩燈,全不管它擺在狹陋之屋成了 個突兀。蓓蓓的戀燈情結,近日迷上古董燈。
不論夫兄弟婚制,或妻姐妹婚制,史陀指出,其親屬規則不外乎兩種,親昵的,與迴避的。 族內婚,與族外婚。
他說,那當然。而且他說,你這個傻瓜。
維斯康提啊,其黃昏三部曲,我與阿堯僅能看到的,納粹狂魔。我們跑去板橋一家小戲院看, 改名叫納粹女狂魔,剪得不知伊於胡底,並插播一段瑞典性|愛集錦。他是——阿堯到了紐約連連 寄信寄卡片來,天啊他看到了完完整整一刀未剪的納粹狂魔!片中一群褐衫隊同性戀士兵遭射 殺。他說,我們都被騙了。他在文化震撼時期,信上最常講的話。他在一堆中英夾雜的亂麻字裹 偷渡一句英文,知道嗎,我們被騙了三十年。
天照大神本來有太子,因太子已成人,是男子那邊的人,所以不用。而天孫年幼,天照大神 與之同殿同食,代表女家統治。自此萬世一系的天皇,也有成人男子的,但其所代表的女神地位 不變。
傑把頭一偏向牆,眼睛望地,連不屑或輕蔑都不給我。
她說,不要,太貴了,你也沒有賺比我多錢。
傑說,我在山裡沒電話怎麽打給你。
青花唐草,淚滴蜜臘,透明血珀,藍白相間蜻蜓石,色音圓珠,實心老料珠,蘇聯花琥珀, 松綠石瑪瑙,古銅嵌景泰藍老太監指甲套……
那麽我跟蓓蓓,我的渴婚熱也差不多消退時,一日我們依例吃飯聊天,她講我聽,飯後逛到 對街一家窄小卻迷人的個性店。蓓蓓眼睛亮如寶石,依依撫愛那些異國風味的玩意兒,帶著教徒 壓迫性的熱情邀我加入她的歡嘆。我煽動她買,她總說,白浪費。我知她在奮力攢錢想買下一間 套房工作室之類,搬出父母家,便可為所欲為搞怪一番了。她矮矮的個子在我跟前,好貼近,誘 發我講出秘密。我說如果我們結婚的話,這些東西都可以買回家去好好布置呢。
FRIDAY,CIRCUS,TOP,攤,VINO VINO,南方安逸,蝴蝶養貓,夏朵, 把戲,SOMETIMES,息壤,雄雞,向日葵,躲貓貓,4T5D,後現代墳場。
我看見未來幾年內,早晨的速食店被銀髮族祖母進佔了,家庭主婦變成下午某新主流,空巢 期的婦人們亦因忙著旅遊、探親而成了空中飛人。蓓蓓告訴我,八七年起日本上班族女性以替自 己選購一克拉鑽戒為榮,很快八八年就有了二克拉鑽石女性,她們不再等待鑽石是愛情的饋贈。 小鑽風潮,方興未艾。本島的鑽石消費客層尤其是,女性主動買給自己,然後買給父母,丈夫, 朋友,呈現出母系社會傾向的特色,為世界鑽石市場所罕見。
蓓蓓背轉來給我看一口白蠟鍾。由錫鉛合金的白槍打造成碑塔型,浮鑄貝殼、螺、星砂、雙 魚圖案,凸處漆以金箔,鑲嵌石膏圓面木頭指針。手工品,由里到外真做得是口鍾。我意思是, 這十年間數位式鍾錶普及後,時間就以秒為單位的,消失。我唯用機械式鍾錶,堅信時間是這樣 被空間一格一格慢慢的,侵蝕。我頑固要以這種速度,來走我的長夜歸鄉路。蓓蓓只要經過,都 進來問候此鍾售出否。我又再說,我買給你吧,我們實在應該結婚的好。
台北尊嚴,有關單位。半個天堂,西西里人。參布伍石,4分33秒。文化雜貨,追逐遊戲。 法國工廠,未設防線,三十三間堂……
我漸明白,從前從前,放學時才走在一塊的阿堯,轉眼不見。我獨自坐車,回家太早了,寥 落黃昏。偶爾,我會跟對門陳哥借了單車騎去阿堯家。阿堯媽媽十分抱歉說阿堯出去了,延我進 屋等。除非阿堯在家,我羞怯從不入內,緩緩蹬著車在阿堯家附近繞,說不定會碰到他回來。他 有時突然消失,密友如我,也連絡不著。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互相知道他是,而我不承認我是, 因此他把這一面對我模糊掉,儘管他也並不避諱跟我狎膩在一起。我,或媽媽,家人找不到他的 時段,他去了哪裡?沒有線索,沒有可聯結的點,直到他自己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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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閱讀城市版
九*九*藏*書圖,由無數多店名組成,望文生義,自由拚貼。我想像它們進入的秘口, 各種族群跟儀式,如星宿散布,眾香國土,如印度的千王政治,三千大千世界。傑說金與生俱來散發出一股氣派我不屬於任何男人,悠悠然兮多怡哉,的氣派。傑傾倒 於這股氣派,是的,金是此道中之尤|物。
至傑已不愛,而我不相信,島嶼南北,奔波求證。漸漸,我冀望於背叛者的良心,但良心, 竟比水中之月可撈拾。
我坐在桌前,城市以文字排列組合的面貌構築,自我眼前像冰山浮升出水面,雲垂海立。我 寫出來的城市啊,僅僅存在於文字之中的,字亡城亡。
他冥黑的形象,亡者化妝師,然後擺渡靈魂划越過死河抵達陰界,銘刻我心中不能抹滅,終 至一日與阿堯重疊為一。我混淆分不清,是想起了他,還是想起了好遠以前,好久之後的,阿堯。
傑盡說,一直說,用好高檔的語調說。他操縱出知性氛圍,高來高去,怎容世俗修辭插花。 我無餘地啟口,心似坩堝煎熬。
我上前抱住他,抱著一具僵冷屍體發狂要把他抱活熱回來的,枉然。大理石大衛啊,我抱住 他腿一路滑跪於地,乞吻他淡藍筋脈的腳丫板,愛人,永別了。 我履行諾言沒有來找他。
在重金屬上空疾速飛行,都市遊俠風,後現代羅賓漢,告別東京族,行動派拉鏈主張。我目 睹千奇百艷個性店,春草漫生一夜間將城市佔領了。
他是深層肌肉按摩法調理出來的比松阪牛肉還嫩,還軔的肉。他用KAMA SUTRA系列 之愛油,塗滿肉身。系列之海底寶藏,沐浴沙讓一缸清水化成土耳其藍,讓水變厚,我與此肉纏 抱其中如在清膩但不沾身的泥里,品嘗KAMA SUTRA,業經,古老印度的性滋味。
服著預官役,除了旅途,跟性行為,我與世界斷了連繫。冰封於自掘的墓穴中,越掘越深。
多番日夜我曾沿牆外走過的林蔭紅磚路,通往或離開秘口之路,到我不走時,始知牆裡是醫 院太平間及手術完內髒的焚化爐,隔大街相望立法院。那陣子報紙連篇討論立法院風水犯沖,說 是原本議場前的蓄水池,假山金魚,用來鎮邪驅魔,若有臟物直衝立法院則必落水滅頂。但那次 休會期間整修院區,把乾掉多月的蓄水池拆除,建為中庭廣場,破了風水,自此立院無寧日。
但他的可怕樣子擾亂了我好久。他挨扁了嗎?或是性|虐待?被凌虐的他痛快嗎?細節,細節, 我太想搞懂細節。千百種性幻想,夢魘纏繞我,幾至我甘願降服於這股強大求知慾,以身試法在 所不惜!
也可能,他是一股十分陰柔的香氛。吧里,他溢散著檸檬、橘、佛手柑的前味,他似乎害怕 被漠視或擱置了,頻頻上洗手間補香水,我少見這樣沒信心的人。他散著中味茉莉、迷迭香、梅 子,後味則融入一片橡木苔、岩蘭草、檀香的濃濃綠野中。他將我順倒於床上,手指闔閉我目, 開始撫撥樂器般靈敏操縱我。呵他三階段的熏人香調,奏著快板長笛,隨之以奢逸鋼琴,遂續出 沉鬱的低音合唱。
我制止不了牙齒格格碰響的,問傑若回台北可以去找他嗎?
稚衝天皇,婦人顏色,倭國夢士,藝術造境。莫怪源氏物語里以月亮喻男人,女人多半自己 有家,男人是去尋訪她戀愛。日本文學的底蘊,原來是宮庭的女人文學,與民間的女人歌垣。
荒人手記 ——作者:朱天文
族外婚,乃通過一種聯盟手段,一個群體將自己向歷史開放獲得許多機會,其代價是冒風險。 族內婚,則是另一種鞏固手段,將以前所獲利益保持,財產世襲,級別,頭銜,常規性。兩種手 段,不斷的交換出來,與不斷的交換進來,矩陣代數模型,網路於焉展開。
大坪頂。
我所以記住高瘦子,因為他縱慾過度早早衰丑的軀幹,他那彷佛被瘟疫犁過的滿面疤坑,他 毫無,毫無機會。只除了,漫蕪的泊浮中或許撈到一個身心俱碎的醉娃娃,揀回家,脫|光,悼賞 之,呵多麼鮮澤的身體遭受著煉獄之苦!不要多久,這個身體就會磨礪出厚厚繭皮,結成難以攻 堅的保護殼。不再付出感情,免得受到創傷,陰界法刖之一。他留戀著這個身體鈣化粗化之前的 臨別一瞥,牢牢擁抱其沸騰多汁的靈魂,而這一切都將失去。他被這種亡悼催情,銷魂蝕骨。他 上了癮,夜夜出巢尋覓此類醉娃娃。
傑,不講話了,憊賴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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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是如此疲憊於無限制無止息的性享筵,淘盡風流,我的燃點高到非下重劑不足以引燃。 去勢焦慮的,我真怕不久一日艾略特的詩預言就會應驗,「我的確做|愛了,但什麼感覺也沒有。」
我一路驚心動魄稱是,暗忖她似乎把我算做是她一國的而如此率言不諱。然我僅能搭搭馬庫 色的話薄弱應和,對呀只要廢除掉那一大堆的社會機構,就可以出現類似於母子一體的理想境界 了。我兀自懊喪,覺得是放了一顆空包彈,與蓓蓓所言並不相干啊。
是荷包蛋培根,煎得漂亮極了令人食之不忍,但它盛裝著的白瓷盤上燒印著一棵青花色建築 物,底下有字是省政府的什麽單位敬贈。我抬眼瞧高瘦子,這是我清醒時看見的他,在灰昧陰影 里我們首度碰著了視線,立即移開,自今爾後,只此一眼。
他是一雙read.99csw.com濃濃睫毛覆遠見不著眼珠的眼睛,不時自那密藏的叢隙里閃動星芒。我感覺到芒刺 在背,回眼迎接,它又不在了。我決定起來去追索,經過旁邊擦撞其身,並無回訊。地方就那麽 大,轉過來折過去,時隱時現,迂迴如天體迷宮,且有人借酒狂癲來啃我肩膀,我只一心一念要 緝捕那星芒。驟然,星芒迤邐而去,我措手不及,著慌跟出。我身陷五里霧海,見不到任何座標 指引去向。我亂走亂走,走入一區工程警示幟號的旋轉紅燈里困步難脫時,驀見星主就在天橋上。 我跨越腳下鯊陣般的鋼筋鐵板大坑小洞躍上橋,橫渡市街上空,跟隨那墜下的星芒步往暗路。忽 地他掉頭走來,瞎子般行經我身邊,穿過斑馬線到對面。我起惑返行,胸腔砰砰砰鼓響。馬路銀 河,分在兩岸,我如影隨形。他轉進小街去了,我突奔跟往。奔至街盡頭,死巷無蹤,溢滿殘肴 蒜味。我折回,猛見招牌柱子底倏起一道火光點著了香煙。我直走向前,炙燙的眼睛快冒出煙來, 暗中那定定在候著的星芒,終於,被我一 ,烙住了。他遞交煙,我接著哺滋哺滋痛吸了一口, 回過氣來,兇狠盯牢那星芒不準閃跑。他順了我,上我們該上的去處。 我放蕩 為官能享樂的淘金者,逐夜於城市之中搜尋運氣,瀝取奪目碎片。
希伯來古文雲,「人們無法辨認是狗是狼的時刻」,白日將盡與黑天交替之際,這裡有魔術的 八、九分鐘。
昔往今來,蓓蓓不懼細繁陳述,做為傾聽者,我卻倍感寂寞起來。
自動消失於蓓蓓的生活網線上,我想我們無猜的友情便這樣被我毀於一旦。我無比悔愆思念 著地,她穿西裝褲襯衫背心的安妮霍爾裝扮,盤據我腦海不去。我愛上了她嗎?男與女之愛。這 個念頭,讓我快樂,也許我應當振作再試試。
異形歌城皇宮,六層樓高店面攀附異形怪物。小弟們著迷彩裝如波灣戰爭時的帥哥美軍,穿 梭帶路,搭電梯分赴卡拉OK區,KTV區,台菜區,啤酒屋,BB彈房,DISCO區,一攤搞定。
當阿堯消失復出現,那次,在他臉鼻和衣襟上留下了鞋印。
直到我是,他去之所在,歷歷然就顯影出愛麗思的鏡子,我一跤跌入,隔壁天涯。囂囂眾聲 向我宣揚著,享樂主義者有福了,孤獨的人有罪了。
也可能,他是一口稜線分明紅潤透了的嘴唇。紅唇的紅,太異色,只屬於一種,德古拉剛吮 過人頸的嘴,兩片紅汁。因此我們相互親吻,吸吮,我就像是血液源源不絕流入他嘴裏的遭受著 噬虐而我任憑之,華麗的放逐掉生命。
只有痛苦,才能激揚起我的活動力。不錯只有痛苦,活之慾望,這樣的痛苦。
於是我再回來陽界,我的工作,家人,居所,活動,社交。但我已感染長年不愈的遊離性, 無根性。越老,越難適得其所。陰界的召喚,同性戀者無祖國,即便形體上我很少再涉足,精神 上早就塑成了我拒斥公共體制的傾向。置身社會,心理的非社會化,註定了我將一生格格不入, 孤獨罪人。
事實依然是,婚姻現在不是私事,從來就不是私事,也不可能是私事。史陀的格言。
我狐疑起來,金是他的愛人,戰友,同志。那麽那天那個人是金嗎?不是嗎?為何沒有在我 腦袋留下半點印象。我被這個念頭纏繞,分神不聞,不視。
結果是蓓蓓先找來。她已打過兩次電話留口信,但我太慚愧了沒有回覆。她說,你失蹤啦!
過盡千帆,缺乏面孔,沒有姓名。可能,他是一截騷盪肚腹,牛仔褲扒緊穿到胯骨,敞開釘 扣,上身裸空套件黑色皮背心,引爆人人想去戳戮他肚臍的火熱慾望。我跟他,就做了,在沙灘 廢置的碉堡里,遙遙嬉水聲可聞。海洋,陸地,耀白框在碉堡方洞似一頁月曆。散後,我折返人 群,腳力綿綿,一高一低踩在滾燙沙里像在女人軟陷起伏的身上行走。我回目遮住太陽,見他躍 入浪頭沖濕全身衣褲,亦走回人墓,沿海浪線走。他看向我這方,我們在各自遠離的視線中很快 變成了點狀。
此事,晚了數年才實現。至我遇見傑,愛上傑。阿堯將出國,我通過了論文,剛剛結束助教 生涯。
阮厝,食堂,酒菜,肌巷,阿嬤家,談話頭,花吃店。有反共標語和公賣局煙酒鐵牌和中美 合作握手圖案的,阿財的店。有三輪車老收音機電話舊報紙梳妝柏的,阿爸的情人。後現代中國 風的PUB,長安大街。ABSOLUTE。
我依循常識展開追求步驟,約在一家稍貴的時髦店吃牛排,嚇到了她。她試圖化解不自然, 嘲笑我說,來這麽雅痞的地方!
他是BANANA REPUBLIC服裝海報上又酷又凄迷的美少年。是李維牛仔褲SIL- VER TAB廣告里那名頭髮梳齊,裸身只穿一條牛仔褲的俊男。是荒誕白日夢裡的對手,共赴 想像所可拓達之邊境。
日出處,難波津,女人國。看哪當家的女主人,用了男人做總管,但她只在內里,出面為主 是以幼子或幼孫。幼主並非比總管更大的總管,他是幼主。他秉承是內里主母的意旨,天照大神 予以皇孫的約束。
我打算認真約會蓓蓓。妹妹的高中死黨,後來她們疏遠了,同為單身未必貴族的我們,倒是 結成莫逆。
傑說薩滿教巫師,日本武土道,夏威夷酋九_九_藏_書長部落里的男性貴族,皆是同性戀形式的體制化。 以及席隆奈戰役被馬其頓郡主消滅的雅典聯軍禁衛軍,都是由同性戀者組成。
他是我們時代的詹姆斯狄恩。
他是服食了什麼藥物之後的亢奮持久力,不眠不休玩,通宵達日赤不能射出,吊乏體疲,精 神卻昂揚。第一道晨光鑽進屋來,照見慘白面容上一層青氣,霜柿的唇裂開殷紅肉褶,下眼瞼一 抹泛紅血光勾勒至眼尾,酷似歌舞伎化妝。
IR,U2,老媽的菜,陽光空氣水,慾望街車,懶得找錢,不用客氣,布貓,清香齋,小熊 森林,HOMELIKE。
傑說,性是一種求知,一種得道,除了生育和享樂。
生活被切割成支離破碎的現代人,香味無疑是使其統一的妙方。用檸檬和鼠尾草清醒神智, 薄荷和橘子活潑社交氣氛,檀香廣養香和香油樹促進卧房性感。用一七九二年,奇迹之水,修士 贈配方予即將結婚的摯友銀行家繆倫斯。異乎香水之水,繆倫斯家族的秘密,必須儲存於黑森林 懈木桶中四個月,待增陳熟化,以藍綠描金瓶子封裝送往世界各地,4711香水──兩百年後始輸 入此東方島國,成為某同志的液體記憶,使用它,便記住那氣味所黏附而來的所有紛亂的生活碎 片。
我說,是什麼山裡呢。
我說,對呀,的確有點貴。
東京新宿式沙龍酒吧,異塵,挑高空間,用光束和碎玻璃為情調加料。
傑說,古希臘人認為,男人的高貴品氣可以私下的,或公開的,譬如在阿波羅神殿肛|交,轉 移給年輕男子。ousia,精|液,希臘文還有另一個含意,物質,存在。因此孌童行為在克里特島是 一種入教儀式,告別童年,男子成年禮。你看希臘戰士,將其戰鬥能力轉移給追隨他接受他軍事 和公民教育的年輕男子。
我們如親人一樣熟悉,舊鞋子一樣合貼。好姐妹,好兄弟,她無話不跟我說,包括她跟男友 間的瑣碎齜齟。她每回交案子OK後的PUB狂歡,總是醉蜷我身上收場,以及她的胃瘍,使我 吃驚其工作的生態圈之扭曲人格,不輸吾等族類。
蓓蓓講的是廣告。她告訴我,男性公司主義已經瓦解了。在日本,公司,曾是國家與家之外 的另一個家,終身雇傭制,永久寄棲的社。社,企業同心圓意識,武土道精神。末代的武士——戰 後上班族。自上次石油危機後,男人們開始回家了。丈夫不安年,男性入廚會,書房復活,角落 的幸福。
我的遲鈍自閉,只有在,我記得是漢諾瓦街碰到的青年,在青年結實肌肉的擁抱里,我想起 傑。於是,何處裂開了一條縫隙,再度,痛苦浮凸而出,那大塊綿延不絕高原般的痛苦向我壓來。
那次他獲得情報,來學校逮我,摩托車載我趕赴美國學校,小閱覽室正放映一部布紐爾的十 六厘米黑白片。放完,燈亮前他不見了。我一直等他,待這班影痴依依不捨皆散光了,燈熄,門 亦鎖了,他才從漆黑里喘噓噓跑出來。他逕去牽車子,我、跟後,聞見他走過之處曳著尿騷味。他 把車交給我,渾身塵土,鞋印斑斑。我說怎麼搞的?他用力清撣了一翻,問我乾凈沒。我指示他 臉鼻上的鞋印,他老擦不著,我幫他擦了。他自知臭臟,車讓我騎,載他。坐在我後面,他盡量 隔開距離不碰到我。先回我家,下車,他再騎回去。我們都沒講話,沒討論布紐爾。夜風潮糊糊 刮塗我臉,我心臆阿堯大約是去幹了那事。
我走濟南路,朝盡頭高聳的焚化爐煙囪行去,煙娓娓淡入空中。我木然想著至少我回到了台 北,與傑同在一城,與陌生人野合,也同此城。
我寂寞對學生們說,要了解日本席捲世界的生產力的奧秘,不如先了解日本的女人罷。
KISS LA BOCCA,吻在寂寞蔓延時,享樂主義者的人民公社。其法則,無生殖約束, 無親屬關係,因而無人際網路。性|欲的單細胞自陽界脫佚出來,群集於此,袒程交納,領取一份 總也嫌不夠多的永難飽足的性|欲大餐。
可怎麼說呢,我與蓓蓓,我們之間,沒有張力。
高瘦子一邊先放浴缸水,一邊幫我把衣褲脫掉,拿蓮篷頭將我澆濕,打肥皂。我聞見冷冽檸 檬香,感到他大骨節的手很熨貼,熟練擦完皂球,蹲踞我前面,左右翻掀,好仔細的洗了一遍, 是又不是撫弄之意。既使半昏醒狀態,我亦自知偉岸立於室中,無贊肉凸腹之虞而放膽任其處置。 我想他定要親吮此昂然物了,倒也沒有。他扶我入缸卧下,泡熱水澡,絞了毛巾抹凈我臉。有一 晌,他坐缸邊看我的裸身,手輕撥水上藥草袋蒸盪出柚橙味。他凝視的目光,溫柔,傷感,久久 不離。隨後他起身,收拾一地骯髒衣物扔進洗衣機里洗。
KISS LA BOCCA。當紅功酒,試管嬰兒,原來叫自殺飛機KAMIKAZI,改以試 管盛裝,紅白黃三色,一次五十支三千元,老吧客和下班白領,吆喝共飲,一字排開,點燃汽油 桶般用心情放火,騷勁夠。
南風起,吹白沙, 遙望魯國何嵯峨, 千歲髑髏生齒牙。
我滿面於思,氣味酸濁,怨怪之情溢於言表。這位負欠者顯然搞錯了,發話說,但是你總也 可以打個電話告訴我,我一直等,等到最後沒辦法了走了!
以及在,我督管兵們勞役,除草,敲碎跑道四周泥石,在那機https://read.99csw.com場廣垠的南方天空下,蒼藍, 莽綠,透射著振振金屬光。我想到北部,痛苦,就在心膛上被喚起隨之無限量延展出去……
是全團人都去嗎。
她是故意忽略,錯讀我的文本。我彷佛看見那些修辭的珠串斷落,叮叮咚咚滾向四方,柏金 珂鋼珠般在一屋子待售什物里彈跳滾跑。白蠟糖罐,磨胡椒器,古銀兔匙鑲紅珠眼睛,芥茉匙, 水晶玻璃杯爬綴琺琅質甲蟲,手繪陶瓷碗盤,樹脂燭抬,黃銅熄燭器,赤銅修容鏡,焊接風向雞 信箱……我可憐的求婚辭令全部解甲歸田被這些舶來玩意兒收納去了。
他還給我烤了兩片柔酥吐司,金銀可口,一杯柳丁純汁。他是那樣絕望的想留住我久一點, 顫搖著置杯於桌,潑了一半。他拿布擦桌,再去現榨柳丁。我說不用了,真的真的不用。似乎, 邂逅以來,這是我首度對他發出了人言。火速吃畢,潦潦草草走掉,不敢回頭。
我有了工作,不再去公司打卡。我變得很挑,只肯摘取歡快,而絕對不接受除此之外的任何 負荷,瓜葛,當然我更不付出感情。我注重儀錶,修飾細節,從中得到莫大樂趣。我也開始保養 體格,魚目混珠加入雅輩們的健身信仰,毫不猶豫追隨廣告詞所說,身體就是你的神,膜拜它, 然後全世界都會膜拜它! 我每每穿越城市版圖,悉知城市存在著的好多秘口,從那裡滑入,抵達各種異教殿堂,進行 著陸離光怪的儀式。
想必我難看透了的嫩鳥形容,一覽盡底。有個好老好老的高瘦子,也許並不比我今天這把年 紀更老。高瘦子坐到我旁邊,請我喝酒,頻用他布滿關節的大手掌拍打我肩,我腿,表示完全理 解。他沈默是金,偶爾才釋出一句話說,都是這樣,你會習慣的。
彼時我看不見,愛情兩造,很殘忍的,移情別戀那一方永遠據有更多砝碼,而遭受背叛的這 一方非但討不回絲毫補償且還降為負欠者。我跟傑,負欠者跟債主。債主的一點軟心腸,一點安 慰辭令,卻給了負欠者不實的幻覺,自憐,膨風,做起非分大夢。
他是偷渡到大銀幕上正大光明放映著的殉情記,羅蜜歐李奧納懷汀。他瞬秒便逝的床上裸臀, 痴純美貌,在我們立即學會了哼唱的主題曲中衣再現身。我們的卧底者,偽變代言人。
我仍有傑的房屋鑰匙,幾番不請自入,不過是得到一次比一次更大羞辱。我簡直成了被虐待 狂的只要他還肯跟我講一句話,哪怕一句惡毒咒罵,都好。終至,我懇求他,親吻我一下,最後 一吻,我就走了,永遠,永遠,不再來找他。我講到永遠二字,凜於其字之真實,泫顫不已。
它單向輸送給我很多很多,天真不保留。但是我呢,我能給她什麼?我三緘其口,吝嗇得從 不交換給她一點點我的黑暗面。我的世界,有一半她到得的,而有一半,她終究也到不得。
我只淬取我要的,餘皆棄忘。
他是釘鞋的稀里嘩拉響,使我緬懷起蓓蒂戴維斯她最痛恨像貓一樣的鞋子,她要別人能聽到 她的腳步聲。卸去了重金屬服飾配件的光身,項上,腕上,奴隸般全著銅銀環扣,鏈牌。過程中 銀鐺碰撞,激起一切關於刑具,捆綁,鞭笞的無明邪淫之火,驅出了連我自己也羞恥相認的意識 暗影,那個拖在人類背後無形大爬蟲的尾巴。
我躺在床上,不久他爬上來依偎。我抱住他,昏暗一驚,抱空的,再抱緊些,就沒了。何等 洞虛無氣的皮囊,攀著我頸跟胸膛。我摩挲這皮囊,心底翻騰起對傑渴念的萬丈海濤,傑那清瘦, 有力,無悔的命定狂熱啊。我使這皮囊發出似乎痛苦似乎快樂的哼嗚,他很快出來,我卻在勃高 但沒有到達的酒醉中睡去了。
城亡之前,我記下我們的愛情。我與永桔的契約,和結盟。
搶在此瞬息萬變的每一秒刻,攝影機逐日競走,捉住仍見得著的螢藍天空和雲層,和天際線 底下的萬物輪廓,排排人煙。立即,天就黑了。整部電影用魔術時間拍成的都市夜景,霓虹燈縱 溢橫流,叢林建築體,營塑出這座頹圯之城,香蕉共和國。
她說,女人和孩子容易適應環境,男人總是後知後覺。
伊勢神宮祭天照大神,齋主是未婚的宮主內親王,女人才可以做齋主。對照祭祀上帝耶和華, 齋主是教宗。還有老老古中國,天壇祭天地壇祭社稷,齋主是天子。記得不,聖德太子寫給隋文 帝的信,直稱,日出處天子致日沒處之天子書。
與此同時,歇斯底里,我犯了渴婚熱。
那個冬季,一種內部來的自毀力量,總在一天里這個時刻勃發至最大。我血醣降到很低很低, 呼吸微弱,飄搖的魄苗似乎只要我准了自己一聲,算了吧,就會熄滅。值此,我必須頂住最後一 點點,僅如芥菜種子那麽一點的意志,逼迫自己去吃一塊餅乾,吐司,喝杯熱水,然後靜待其轉 換為能量。天完全暗了,我挨過來。
我不勝困窘,未料心機乍起,她就敏覺到了。蒼白,呆言,昏滯,毫不風趣。我弄僵了,自 暴自棄不再收納她視線。真是冗長得可怕的進餐儀式,後半段我只在擔憂快失水現形,黏澀的藻 葉你千萬莫發出咸臭味呀。結完賬,抱頭鼠竄,我跑掉了。
以後多次,不同的吧我們遇到,各自漠然,形同漂流物擦身而過。
依愛的語源,ama,來自於古事紀神話。天降る,amakudaru,下凡。天翔る,九九藏書amagakeru, 升天。日本人的天,對比於游牧民族的斷裂之天,是連續之天。
傑的屋裡再見到傑,我像從戰爭前線揀回來一條命,看著地,怔仲。彼時的我真是太丑笨極。 真相是,傑不愛我了,這麽簡單而已。
我感激涕零。默默訕笑,笑出聲音。
可是我依然旅途馳返。短短周末,有時夠坐火車而已,一程程接近台北,或一程程遠離台北。 我依然無目的走極長極久的路,結果總是走到傑家巷子。不再激動,仰望傑家,窗黑,窗亮,在 或不在,都不會有奇迹了。我只是被自己內部的深淵所驅使,溯游至此,產著膠稠的苦謬之卵。 我鴣立太久,感覺到居民將我當精神病患之類可能報警來抓了,才走開。
「我的怨戀之情如此執拗深根,即使已無泥土附著,亦無營養供給,它依然頑固求生。」後 來我讀到傑的私淑大師的信件,這樣說。 我整夜踞坐新公園亭池邊,一件薄夾克渡過起霜的 夜晨也不覺冷,痛苦已麻痹我神經。這個 痛苦,不是陣發性,銳錐性的,它是沒有休歇不會間斷一直持續下去的痛苦,所以時日稍常後它 就變成了遲鈍。我不感到餓,困,口渴,不會疲累。不會看,不會言說。我的眼睛,只用在黑暗 里,辨認是水是路,一片黑,較黑的是樹木石頭,更黑的便是移動獵索的人們。我跟過肥軟若泥 的人,垂侉似沙皮犬的人。跟過老漢,香港衫脫下裸出臂膀上一輪青天白日黨徽刺青,正如小時 候村裡頭負責接電話廣播的老李,我頗受驚嚇,這批人還活著!
她拉我去吃飯。又是她滔滔好辯的活力,我則善聽,善響應,又回復到我們最安適的相處基 調里。至今我仍如雷貫耳,她說,「女性們就像漲滿的帆準備迎接歷史的順風,男性卻像站在逆風 口的一群傻瓜。」一位叫黑井什麼的傢伙的恫世警言。
喝乾二杯,我伏倒桌上不知多久,醒來不見傑,慌張爬跌。高瘦子扶我坐好,說傑跟一人走 了。我陷入情狂,大醉離開吧,高瘦子帶我回他家。我直挨到進浴室里,吐了一馬桶。
大部份時間,我是遲鈍的。
此話,我再三傾聽,深夜裡,便讓淚水流下。好安靜的淚水可是好乾脆的一直線自眼尾流下, 流進兩鬢,兩耳,就涸了。不停的,一直線流,沒聲息。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日語有一辭,甘え,AMAE,依愛。嬰兒緊偎母親懷中的感受,日本人 將此綿延終生,深深泌入,養成其鮮明不可易拔的國民性。
次日我起床,打量周圍。太過整潔的屋子裡,別無裝飾,家徒四壁之感像是機關招待所。我 的衣褲已洗曬摺疊好,放在沙發凳上。快中午了,厚窗帘深掩,囚暗不知時辰,我迫不及待想離 開。更暗的,高瘦子身影出現在卧房門口,說吃點東西再走。
啊狗狼暮色,magic hour。
因為不信,那次歸營後我設法很快又北上。因為我終於打通的長途電話傑的聲音,溫和向我 解釋,那兩天他們是去山裡參加一種所謂禪喝鍛練,故而未返家。
我與無數計一面之交的男人,由於交談都不必,如狗們觸嗅鼻子互換氣息,我們所用詞彙僅 需及於上床,以及在床鋪上發出的詠嘆,便是我們全部的語言。
她裝沒聽到?還是我們熟同手足的關係以至這話根本不具意義,自口吐出便隱聲不見。我朝 空嗅嗅,嗅無影,懷疑是在夢中說過的話,只有自己耳朵聽見。
這個依愛的制度化,可說就是天皇制。
晚上傑帶我到吧,叫了杯酒給我,放我當一棵盆景般在一個位子上,他周旋去。不論他是想 把我快快讓渡,或有意刺|激我覺悟另覓新歡,或老鳥嚴厲訓練小鳥學飛的,總之,他再不睬我, 視我若無物的當面與人大肆調情起來。債主變天,煙視媚行。
我灼苦等著地應該給我一個交待,他跟那人,他跟我,我們,到底是要怎樣?他卻不提。我 就用理直氣壯的愁容譴責他,用比質詢更嚴峻的緘啞壓迫他,我是如此看不見我越施予張力,便 越急速減失了我的價值啊。我看不見負欠者的貶抑處境,債主無情是當然,知趣的,乘他還未翻 臉前趕快閃遠罷。但我竟如此ai2[馬矣]鈍不明,所以一旦信勢逆轉,傑失去善心不再保持禮貌時,我可 十分悲慘了。
太陽女神天照大神住在高天原,其弟素盞嗚尊,反叛她去建了男性的出雪之國。這是萬餘年 前那次男神的性革命嗎?然而天照大神不承認他,另遣天孫代替他,授以一禾教之去建立大倭全 境之國。
我像紅菱艷里穿上魔鞋便不能停止旋舞的雙足,除非外力斫斷。我渴望安息。我的唯一救贖, 結婚而已。
她說,日本男人一直依附在企業和母性的羽翼下,尤其對母性的依賴,源遠流長。他們在團 體里的時候,都是可愛的男童。但一脫離團體成了一個人的話,不知怎麽就變得好無趣。
傑開始講他們團里一位最具爆發力的舞者,金。傑說金把自己變成了一把鏢,鏢起中的,上 場即發,絕無虛射。好比別人以跳對角線方法往舞台左側退場,金則往舞台中 完結一支舞,這對掌握全場或結束舞蹈來說,都難得多,金敢做。金的才氣是,我在哪裡舞台中 心就在哪裡,這種揚溢。金從不只為跌落而跌落,他為了再起而跌落。他在每一飛躍之中完成身 體,如希腦雕刻顛峰期的一尊青銅海神像,赤|裸,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