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12-13

12-13

我們在還不十分清楚各自的滄桑路程時,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撞見。太可能是夢,我們 手攜 手五指交叉扣得死牢,想延長夢境似的一直走下去。連話都不想說,燙糊糊高高低低往前走 。膠 黏在一塊的眼睛,總是他先受不了,闔目仰天,吐著氣,手斜斜掩住胸前遭到重創的模樣, 垂死 優伶。他毫無舞蹈訓練,肢體卻充滿了音樂性。往後我見他朝我走來常有這個動作,似輸誠 ,似 輕捧心房唯恐晃震。是啊愛一個人時,能明確知道心髒的位置就在那兒,裂裂的,重重的, 會掉 落出來的,好生得扶穩。往後我還目睹一人如此,阿堯。當時他腋下淋巴線凸腫出瘀青斑塊 ,他 下意識用手擱掩,看起來像是他正扶穩著一枚心器,一縷魂魄。
海洋公園,我們已帶兩小孩來玩過,太刺|激了便全家來玩。妹妹不下水,大概有月事。 永桔 好有禮貌的捨棄不|穿他那條緊俏三角游泳褲,換穿老實的四角。他細心帶齊了大人小孩用的 潛水 錢蛙鏡,救生衣和圈,防晒油。他不厭其煩領小孩在淺灣看魚,教閉氣。妹夫淺灣深灣兩邊 跑, 我多半與妹妹一起。她會告知我姐哥消息,母親跟哥哥一家住。我望著大地斜去的影子,嘆 息。 西沉的永遠是這同一個太陽啊……
我淫溺其中,恍兮惚兮。於是有人造起了凌雲通商大廈,白色琺琅板由川崎制鐵進口, 配銀 藍反射熱控玻璃,造價貴過花岡岩和帷幕牆一倍。摩天天際線,信義路以南敦化南路,是北 冰洋 候鳥過境台北須縱身一躍的飛行地帶。在那大廈里的人,俯瞰時,見無物,只有一片太陽光 也難 穿透的渾黃沙暴。
它在文字所攜帶著的它的一切里,歷經萬千年至當下此刻源源不絕流出的,這裏。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然後地回來了。黑,瘦,風霜,老了五歲,眼睛卻因重逢而燜燜發亮。他跟我講紫砂色 火焰 山,崖邊有玄奘拴馬石柱。鳴沙山的沙浪濤幾十尺高,漠風竟吹出了擊鼓聲。
她的小小清真寺,跨出門檻即已不分住宅區的叢立著色情行業。她努力在陽台種滿綠色 攀爬 植物,隔阻五濁惡世。她裁做的雕又幅窗帘,拉開碎雛菊印花布料的外層,裏面一層白色蕾 絲紗, 朦朧日光。一屋子DIY,她的巧手布置,展現出轉經日本再制後的英國鄉村風。她保存著所有 自幼年少女時期以來的收藏,單是阿堯年年寄給她的賀卡有一疊,及阿堯周遊列國為她屯積 的許 多小紀念品會裝成一袋,托我轉交。妹妹把阿堯給的壓花書籤皆裱入相框,釘在鞋箱上端牆 壁, 三、五個錯落有致。賀卡里還有阿堯引普希金的詩云,不要說玫瑰花已經凋謝,要指給我們 看, 百合花正在開放。 我曾偷偷從阿堯家抓回四顆太妃糖給妹妹,為那四種玻璃紙包裝,金黃,酒紅,寶石藍 ,孔 雀綠,內里銀錫紙,剝開是淡粉紅或奶油白的糖。妹妹當然不會吃,賞悅它們直到泛潮發黏 了, 吃完洗凈玻璃紙晾乾,夾在課本里。它們一度是我們家中最豐富的色澤,我跟妹妹幻想中的 阿里 巴巴叫喊芝麻開門後所見到的璀燦寶物。
往昔近昔瞬昔。
我們絲毫不張揚,暗暗把巢黏著於社會森林的隙間,孜孜ku1ku1(石+乞),遊走在曝光未 曝光之際。我 們自我蓬垢,卑微哼唧祝禱文如一首流行歌唱的,「我要的不多,我要的真的不多。」冀盼 我們的 恭順,渺小無害於人,甚或弄臣媚趣也行,只要能博取命運歡心因而賞予我們更長久一點的 契約。 識破未識破,可說不可說,我們不求聞達於諸侯,但願苟活在綱常人世。
我們來到古城銖鎌倉。櫻花正放,遍地花祭,遍城搖曳燈籠里歌唱著,有人的地方,就 有蒼蠅, 還有佛,在盛開的櫻花樹下,沒有人是異鄉客。 大船製片廠於此,小津數部片子都在這裏拍。我們認出那屢屢映現於各部片子里的空鏡 ,五 層塔風鐸,山丘,電車月台,以及攝入麥秋里的八幡宮和大佛。而那一再被排列組合關係的 兩名 演員,父女,兄妹,叔侄,公嫂,笠智眾與原節子,則是小津心目中的理想人。理想的男人 ,理 想的女人。
妹妹隨我去阿堯家,她老是斂身站在我的影子里希望沒有人發現她。她瞧媽媽房間,榻 榻米 上一架化妝抬,瓷瓶白山茶,旋轉小沙發凳,全部生平所未見。媽媽對鏡整妝,喚她過去。 她竟 不退怯,登上榻榻米直直走到媽媽跟前。媽媽用口紅把她嘴巴塗了塗,扶在鏡前端詳,笑說 可愛 呢,是麽,可愛呢。那一天妹妹呵著唇不吃東西,保存回家,萬般惆悵看它溶淡了。
妹妹像遁居空山裡忽聽見有人叫她名字的吃一驚,漲紅了瞼,乾脆不理,眼光揚向我把 應對 任務一股腦都扔給我。我已跟永桔說過的妹妹手藝很好的事,就再說一遍。妹妹生氣永桔突 然將 她從不為人識的自在邊緣提拔|出|來,置於被注目的焦點。她離開話題現場,去屋後摸索了一 陣。 甚久,出來加茶,仍一臉紅掙掙的,眼白也泛紅,難以寬恕永桔的鹵莽侵擾。
媽媽一輩子化妝。其妝,我少年看她到阿堯死時,今昔皆然。像是能把人間千百情緒吃 掉的 妝,成了能樂面具僅是個象徵,我竟不知那底下可有七情六慾否。
我接近他,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我明白了永桔描述我的酷是,戴維斯的小喇叭音色行 走於 蛋殼之上。我毫不躁進,恰像經上所言,不要驚動,不要叫醒我所愛的,等他自己情願。
我的超自然,文字,文字。葯蜀葵,款冬,苦茗,津日菊,山艾,木賊,勞丹脂,西津 著草, 忽布啤酒花,沒藥,草根,幀樹香,安息香。還有沒食子,瘦蜂產卵在摩澤樹葉上,幼蟲孵 化 後寄生葉內,葉生蟲癭即沒食子,可制單寧酸。還有刺山柑花|蕾,續隨子的蕾芽,浸醋供調 味, 搭熏鮭魚吃。
跟一些拿貴賓券看免費戲的朋友,散場後吃清粥小菜,吃完各走各,走走,剩下了我, 與永 桔。 我們見過多次,心裏已愛,可誰都不先跨越。至今晚,我簡直沒法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 ?而 他,也回應我。我邀他到我租住處,他說好。但他忽然不走了,傍在欄干邊,望橋下車流。
費里尼說,為了能逾越常規,我需要很嚴格的秩序。有許多禁忌在我每一步中,道德規 范, 宗教儀式,頌歌夾道護我。
我因此覺得生與死是同一張面孔,它就在我前方稍高處垂首著。
任何時候只要我勒住僵繩使意識的野馬稍一駐足,凝視那記憶中人,我的腰以下便熱融 融盪 開來,軟一陣,癱一陣。光是想念他,已夠我神似潮巔。
於是我們抵達瑞米尼。一到冬天,瑞米尼就不存在了。阿瑪柯德里大霧游斷一切景物的 冬天 瑞米尼,廣場不見了,市政府不見了,馬拉帖斯塔神殿也不見了。夏天時依曼紐戲院的影子 橫過 卡弗廣場切割為二,冬天,都被霧吞噬掉。上學途中的費里尼,突然,臉前出現牛頭,牛也 很吃 驚睜著大大的目珠看他,對峙移離,霧裡牛發出一聲低洪牟鳴。
妹妹說,要做功課九-九-藏-書不去了。
車子沒有來,我悠緩走著回家的紅磚路,黃昏在風裡暗去,夜以燈火亮起來。
我們穿越城市,摩天建築群造成峻削谷底的颶風。頭上天空割裂為條隙斜角像馬戲團搭 起帳 篷,在颶風吹迷我們的視線中劈拍鼓盪。天呀我們雙雙仍活著,無病無災無HIV帶原。我們要 善用餘生,少做一點愛,使恩澤被及他人──末聖的憧憬,抱負?
聲音說,我,古埃及黃昏期的國王,托勒密猶發知提三世,建造了這扇大門,取自黎巴 嫩的 真正杉木,鑲以亞洲的黃銅。今夜此門為你敞開,你將進來卡納克迷宮最奇妙動人之處。
_12_
我記得,三人去澳底專為吃黑毛,蓓蓓開著她的喜美車。吃完走走港口,遙見龜山島。 好久 以前久得恍如上輩子,我跟阿堯一同望過的礁嶼,現在望著我們,人事全非。永桔斜倚廢船 上, 我猛回頭碰到他烏沉的目光,彷佛地亦隨我處在某個時間的影里,閱讀著我的過往。而我 感到 蓓蓓首次於距離之外打量了我跟永桔一下,生疏的眼睛,那麼一下下,被我看到了。海邊這 三位 前中年期危機份子啊,我想著歌德的詩,我們這些年輕人,午後坐在涼風裡……
我們的非社會化不過提供了她這位社會人一個鬆緊口,安全閥。她到我們這邊來放肆, 灌飽 氣然後回那邊。我們扮演了若巫若覡的角色,因此必須為泄露天機付出某種代價,瞽聾喑痴 ,鰥 寡孤獨。我已接受這個運命並不怨嘆,也很樂意實踐利他主義,然蓓蓓不引薦我們認識她男 友, 我難免感到兔死狗烹,工具的凄涼下場呢。
毫無,毫無機會了,我只能在這裏。
一神教毀棄偶像,雷厲風行禁慾心主義,感官便只好自滿於把感官全部化約到香味,花 園,刺 綉,鑲嵌,蕾絲邊里去了。熱空氣中的海市蜃樓啊,陸沉之都。
啊我只能把屋子布置成我要的樣子了,我小小的清真寺。史陀說,在印度,要創造一個 人 社區,所需者竟如此之少。手帕層次的生活,地上畫個方塊是膜拜之地,一張祈禱用的跪毯 代表 整個文明。為了生存下去,每個人必須和超自然保持一種極強烈切身的關係。 是的超自然,沙暴里的市民們各擁一個超自然。
她聽見我跟阿堯家通話,從房間出來告知狀況,講完即進屋。她必已把我看透看扁,我 的真 實身份,乾的勾當,什麼什麼她都知道了!
我慚惶發覺,何時,她已留長到腰的直發!我太久都忘記有這個妹妹,她會怨恨我嗎? 我們 曾經那樣相依為命過。可是坎坷途中,不知怎麽的,我就拋卻了她。
我一生最輝煌的時刻。岸上是妹妹一家人在小憩吃點心,海里我跟永桔嬉戲。我們極努 力經 營出來的理想國,永生的圖畫。
我等等,一部車來,便搭上,二站換車。我下車朝前走尚未到站牌,迎面他換的車開來 ,我 站定不動,隱在一棵木棉樹榦側,目視他傍著車窗若一朵白蓮流過了岸邊。但我仍然走到站 牌下, 心想數到五十公車不來,就不去印刷廠了。
啊媽媽有幽香和插著白山茶花的榻榻米房問。很久以後,我在東京媽媽家聽過一張謠唄 ,唱 鶴妻的故事。鶴為報恩嫁給男人,以羽織布贈為信物,華美驚動鄰坊,唆教男人令妻再織。 妻勉 力而織,唯織時絕不準人看。妻又織成幾匹,卻日漸消瘦下去。男人偷看了她,見是一隻白 鶴拔 取自己的羽毛織進布里。然而來不及了,鶴已發現男人。羽盡恩絕,鶴厲聲一鳴衝上夭去, 杳逝 無蹤。
我已不再爭辯,我只在乎把窗子密閉,帘布深掩,但仍是日日清拭不完的厚厚塵沙。我 莫大 的撫慰,在拂擦乾凈的屋裡,與文字共處。
他說了。他說,我不想忍受明天分開以後的孤獨?
年輕的聲音說,我,圖坦卡蒙,在這庭院中,我只留下一頭方解石的史芬克斯。
我記得?永桔必須暫且離開了。他得去印刷廠看封面色樣,一延再延,已近黃昏。我隨 他下 樓,藉口丟垃圾袋,步出門。路兩邊居戶,門前燃著火盆,騰捲紙符火星星。他走進煙里, 我好 悲哀,大聲叫他名字。
他終身未婚,我揣測他是否一名隱藏,或升華的吾等族類?他與母親二人住在北鎌倉凈 智寺 旁,我們依依來憑弔。穿過小津通常要走四十步的隧道,山壁小徑柿子樹,下方竹林是小津 喝醉 回家常常跌落其中的女畫家小倉游龜家。為此我們也買了小倉的畫冊,她家二樓扶梯口掛著 泰戈 爾來日本時毛筆寫的一句梵文詩。小津的媽媽戴副眼鏡跟小倉畫家一模樣,是那種所有媽媽 的永 生形象呢。小津每開玩笑說只要這個老太太遠活著,他就不娶老婆。記者問他為什麼單身? 他說 是錯過婚期之故,正想要成家的時候被抓去當兵,對,蘆溝橋事變爆發他出征中國,兩年返 日, 又出征南洋至戰爭結束。他說退伍後再想結婚已變得很麻煩,有媽媽相伴便心滿意足了。
寶莉也演魚美人李菁,滾倒磨石地上,鯉魚精變為人。一向是妹妹持杯和夾竹桃葉扮觀 世音, 不斷朝魚精洒水,但妹妹漸漸不愛玩這些了。換我拿剝開的秋芒穗子當拂塵,對寶莉揮搖咒 力。 寶莉扭動著魚尾巴的雙腿直滾,這頭滾那頭,再滾回來,十分逼真發出煎痛聲,要我用力施 咒助 她。我以拂塵掃她,她極富表情的鼓舞我入戲。她自扭滾不停,臉容曲折出汗,使我又緊張 ,又
我終於了悟,過去我渴望能親履之地,那魂縈夢牽的所在,根本,根本就沒有實際存在 過。 那不可企求之地,從來就只活於文字之中的啊。
我跟市民以為的捷運地下鐵,等待終有一日路上的運輸量會大半轉到地下,姑且信其真 的配 合著過活。直到明白那莫名其妙橫過我們頭上霸佔住太陽光的醜陋水泥大蟒,原來就是捷運 系統, 果然,我們又被騙了。我委實悲憤,發出近乎瘋子近乎哲學家的喃喃囈語,為什麽?!為什 么?! 為什麽?! 沙暴天空下,孤臣孽子翻開詩篇頌讀著,「我們曾在巴比倫的河邊坐下,一追想錫安就 哭了。」
妹妹僅去過一次的阿堯家,走後門。我也從未走過他家正們,那隻給病人和客人進出。 三層 樓房,正門改建為面磚洗石子鑄鐵攔干,近於現代主義式簡化的水平線條。後門就還是洋樓 式樣, 清水紅磚,綠釉花瓶狀漏空排列的欄干,拱形窗洞,窗欞內東在兩側的花紗簾。樓房比鄰街 坊, 極狹長,前衢後巷,三進,兩個天井採光。
綠洲文明的悲觀享樂主義。
他肩膀闊厚,鼻樑挺直,好看的髭,不笑時像大象的眼睛笑起來更像了。他一生站在疏 遠的 邊緣凝望家庭,他憾缺的,因此寄予無限緬懷和辯證的。當家族中的細胞混攪一團悟不透本 身的 處境,趨向離散跟崩解,他因為所立位置的便利,而看清楚全局。他成了智者,思省者,拍 出了 他的寓言。
我要蓓蓓帶她男朋友出來吃飯,她只說,老張很實際,不是我們這掛的。
常常,它就在那裡,過馬路時,搭電梯時,此刻書寫時。並不可九九藏書怕的面孔,甚至帶點似 有若 無的微笑。接近於,假如牆壁上掛了一個能樂面具,抬臉望它,它俯面朝著我的,那種感覺 ,就 是了。若更鮮明則是一幅印度女神,張開四隻手,兩隻搞了利劍和人頭,兩隻伸展做祝福保 護狀。 我在她跟前,我乃這樣與她共處著。因此死,並非死神,第七封印里身穿連帽黑袍跟騎士下 棋的 死神。而是俯面朝著我的,生。
好煩困人的小蟲聲,必是不讓我安寧。終至那些個翻遍電話簿的荒涼黃昏,我撥了阿堯 家電 話,他家兩支號碼,一支診所用的我從未打過。我說找黃伯母,是黃書堯的同學。聽不懂, 我就 用我的破爛台語再講一遍。果然,媽媽已回日本了。
她說男人都有不可抗拒的題字癖,刻在石上,銘入銅中,為了虎死留皮人死留名。男人 們的 雄心,雄辯,就是這點看不開。
巫女朱裳的朱,一如印度女人眉間點的聖志硃色。白襦的白──殷輅車為善,色尚白, 殷商 的白。一千五百年前,主掌上下埃及的女王海茲佩蘇所著白袍白冠的白。源氏物語畫冊里白 牛駕 朱紅車子的,朱與白。
是的抽象,統一的,一神教。
蓓蓓說,別!千萬別!畢竟,他是我男友誒。
如若從極東第一個綠洲哈密開始,向西行進,每經一段沙磧,望見天邊有一點綠,每歷 大片 戈壁,走進花香鳥語之國。如此出新疆,通中亞,小亞細亞,埃及,北非,至卡薩布蘭加, 歷經 幾百段無人沙漠,和幾百個綠洲都市,荒涼與繁華,寂況與喧囂,末聖走完他的伊斯蘭巡禮 。他 思索祖先們之痕迹。沙漠里廣大,變幻,唯一的星空和他的蠕蠕以行,沙漠誕生了一神教。 綠洲, 卻孵出來神秘玫瑰香氣的一千零一夜。
我說,可以了,她本來是這樣。
妹妹深記阿堯待她的溫暖,因此對永桔介入我生活抱著一種奇怪的敵意。
是如此,同步了。
呵觀空有色西方月,聽世無聲南海潮。我仍眠困時,永桔起來看我,畫了我好多張睡相 ,揮 字雲,過去的,或掠逝的,或要來的……
但是現在,輪迴之香,不可思議。我們返回到初戀少男的朴境,柔潤飽滿,多汁多水。 善應 何曾有輕觸,觸碰即出,沒法持久。我們既羞窘,又歡喜。故而沒有任何花招或技術,沒有 那種 終至把體力耗光也到達不了的繁褥的撫弄儀式。我們老實若兩顆堅果滾抱在一起,互嗅互觸 ,酵 釀出醚味,沼熱,氤氳,便雙雙暈厥其中。不然,就只是臉對臉並躺著,也不說話,無盡傻 笑。
屋外大白晝,也沒人,水泥地上粉筆畫的跳房子,搶寶石,紅瓦畫的過五關斬六將,橫 線豎 線,一地亮晃晃。
妹妹跟我們一起看魂斷藍橋,迷上費雯麗。她集費雯麗的劇照,黑白沖印,一串吊在西 門町 騎樓下的書報攤上。我若看到她缺的,就買給她。她第一次吃西餐,阿堯請的在美而廉。白 瓷盤 上珠玉粒粒騰煙的飯,旁置阿拉丁神燈似的銀漆碗,盛著咖哩雞鮮黃如金塊,澆飯吃。妹妹 很謹 慎,有禮,而幾近矯飾享受著這個一千零一夜。回家後她常試用盤子吃飯,拿國軍的配給乾 糧餅 干,薑糖,橘子粉調開水,布置餐桌進食。
我與永桔,處心積慮在築營我們的蜘蛛巢城啊。把吐出的晶瑩白絲一根一根延往彼此的 過去, 縛住那些漂浮於時間荒流里的記憶碎塊,打結以記,交叉成線,搭編為網。的確祖先和活著 的人 同等重要,亡靈與生靈都有一個位子。
他自升任為導演的處|女作懺悔之劍,結識編劇野田高梧以來三十六年,至遺作秋刀魚的 滋味。 他倆乃聲名遠播的酒豪,早上起來一見面便先要乾一杯。無數個本子,在久久的品酌之中, 以對 白你一句我一句,慢慢磨熬出來的,至醺方歇。他片中最常見的對白,そうですか,「是這 樣嗎?」 想想東京物語里的老夫婦,總在那兒用這句話一應一答的,並非疑問,倒是認同,產生出能 樂舞 台上似沉吟似觀想的節奏,氣氛,一種惺忪之境。
航向拜占庭,航向色情烏托邦。
我坐在陰暗中怔愕看妹妹。
我偎隨他,細細嗅著他身上的松、煙草、檀香味。我看過他大白天時的樣子,談過話, 他以
小津的攝影師,前面十年是茂原,後面十年是厚田,大家每促狎攝影師是他老婆。邁進 有聲 片時代,小津仍頑強拍了五部默片,毫不輸給隔太平洋的卓別林。這是因為茂原當時正潛心 研究 有聲電影機,小津與他約定無論多久都等他把機器完成。處在質疑小津為何不拍有聲片的四 面楚 歌中,他默默拍著默片。
聽,笛聲高亢的不連續音一節一節彷佛在空中砌築符碼,我們為之蠱惑,翹首解讀,日 日於 櫻花海里追逐鼓陣隊。聽,天鼓地笛。空中符碼吐訴著,三千大千世界,千王政治,眾香國 土, 印度的女人性。
我騎單車要去阿堯家,想載妹妹一道,她似乎憧憬那供窗紗簾。我們村子的淺門淺戶, 是從 窗口探探就知道這家晚飯吃些什麼東西。我邀妹妹同往。
荒人手記 ——作者:朱天文
我使用著它的文字,正使用著。它,在這裏。
在我的墓穴歲月之中,我甚至不記得有這封信。我不記得妹妹何時畢業,做事,交了男 朋友, 何時她已長大。我更不記得,長年流戍海疆的父親一旦退役下來就住院了,待我去醫院望他 已胃 癌末期,全身有孔的地方插著管子。他偶爾回家皆在夜晚被燈泡拉大的影子,縮癟為一束柴 薪。 喪葬我獲得五天假北返,但大部份時間我於街上走又長又久的路,會走到傑的樓下,木立甚 久。 父親之死,肯定不比我的失戀大。到我依稀想起媽媽這件事,我像是逃避債務的要忘掉它, 而總 有一隻卑微夏蟲在我肚裏說,拿起電話撥一下吧,也許媽媽還沒走。
按作者論,每個導演一生只在拍一部電影。那麼小津,他拍的就是嫁女兒。一個個體從 所屬 的團體脫離,加入另一個團體,為了世界的建立和延續,經上說,你將離開你的父母。小津 不拍 娶媳婦,顯見嫁,是一種減損,割捨,失去,其引起的騷動跟悵恨足供小津花一輩子功夫去 探索, 到他六十歲死時仍言猶未盡?他的第一部有聲片獨生子,片頭字就說,人生悲劇第一幕從成 為父 母子女的關係開始。
他像咽氣,像嗆到水的並出聲音說,不,我不怕。
號角嘹亮響起,老人的聲音說,我,拉美西斯二世,十九王朝的火焰,三千年前建造了 第二 道你們將走入的塔門。我頭戴上下埃及的聯冠,三名皇后睡過我的床,第三個皇后是當時小 亞細 亞霸主赫悌的女兒。我後來娶過自己的四個女兒,我共有兒子九十三名,女兒一百零六名。
裾闊,袖廣,一扇一闔,簡樸得像大地在呼吸。卻驀然巫女一轉身,面朝台下的參拜蒼 生舞 過來,三步五步,似潮汐拂拂升至,瀲灧逼人。時當南北朝北魏初唐的奈良朝啊,華表千年 鶴歸 來。
他枕著手臂伏桌上,我以為他睡著了,他在哭泣。
相愛,使我們變得竟如此膽九*九*藏*書小,而且只會越來越膽小。本來爛命一條,現在兩條,馱負 著另 外一條的生老病死,我們當知了不自由的滋味。不自由之程度到了何等地步,我會繞道避走 捷運 大蟒底下,免得上頭隨時可能坍落水泥塊把我砸死。難以言喻的神經質,保命,逃禍,躲險 ,凡 一切但求延壽為了相愛。
我邀他出席蓓蓓的聚會,後來蓓蓓約我,就一起約他。有時是,我跟蓓蓓共同回憶一些 小時 候的事給他聽。蓓蓓講我妹妹,我講我跟妹妹,總總又會繞回到阿堯身上。有時他跟蓓蓓臧 否人 物,口舌匹敵。不像我,永遠只是蓓蓓的唱和人,附麗者。蓓蓓若去一下洗手間或接電話, 我跟 他便趁隙啟閘泄洪,互相用眼睛里的光芒糾纏一番竟至勃勃而起,待蓓蓓回來落座,我們幾 不及 匿跡。
頹散歪在榻上,他問我秦某上體育課為什麽不敢穿汗衫。我不知,雖然我感到他是過分 在乎 秦。他說因為秦腋下長出了毛。
我撥開重重塵幕望回去,車流之街,我們並肩走在天橋上。
她伴老父探親,回程二十里傍洪澤湖走。老父教她分清了楊是楊,柳是柳,楊柳殊異, 兩種 植物正抽條發綠。進口不改裝的豐田小巴士,司機座居右,屢次逆向來車,錯覺要轟撞身亡 。一 瞥經過漁舟停泊的岸灣,有碑聳立書刻大字曰,一定要把淮河修好毛澤東。親家和司機都說 是五 十年代初期頭腦仍清楚時候題的字,字還不賴。她說,不及乾陵武則天,無字碑,功過後人 評。
女王的父親沒有嫡子,王位傳給她。由於女人不能稱王,楔形文字里從無女王一詞,她 與近 親兄弟結婚,丈夫為合法的法老。法老早死,也沒有嫡子,擇王妃幼子繼承是圖特摩斯三世 。實 權在女王,掌持二十二年,穿法老的服飾徽以蜜蜂百合花,戴法老的假髮假鬍子,白冠高聳 蛇或 鷹,往來文件皆以國王稱呼她。她不好戰,而喜奇異物寶,大批探險隊從四方帶回來埃及人 未曾 見過的猴,豹,象牙,烏木,鴕鳥毛。她喜築祀殿,也在阿蒙神廟立了兩支方尖碑。圖特摩 斯三 世繼位,出征十六次,版圖及於巴勒斯坦敘利亞。回到底比斯,他把神殿里女王的名字皆削 除, 刻上祖父之名,並開始興建自己的殿堂,於一組密室刻滿遠征事迹,石壁上的編年史。
短笛奏揚,聲音說,是在這裏,卡納克,名叫阿蒙的神坐在山丘上。這裡是七月的水上 升起 來最初之地,泛濫季時野鴨棲息之所……
柱即華表,以柱測量日影。
是的,莊嚴劫,賢劫,星宿劫。
當時我已習慣於計程車,可永桔,他的財力,他唯趕急才搭。他又真是矜持,不肯用我 的錢。 我已經夠非社會化,他比我更甚,連手錶都不戴。
_13_
我們棄了鼓陣隊,停駐高台前,為那台上正舞著的朱裳白襦巫女所迷。不知名的神社, 司樂 坐台兩側,古衣冠,吹笙擊鼓。
瞧她多麽撒野。我們跟她,皆反對李某某想搞的什麽媲美帝國大廈的台北地標,她卻必 定非 把調門升高到陽|具崇拜,教我頻頻皺眉頭。當然我原諒她是民間素人,倒也大大不同於那些 ,此 一陽|具象徵彼一陽|具象徵學派。
古希臘人說,你絕無可能置你的雙足於同樣的河中兩次。
他的從不戴手錶,稚氣單眼皮,一組相機掛在胸前已成身體一部份,他的視器。他望車 流久 久,似乎在想怎麽收回允諾,婉謝掉我的邀約,這個他亦太捨不得放棄的邀約。
在陳家滑涼磨石地客廳一角,我們看成堆的南國電影。邵氏巨星雲集,我們與寶華寶莉 寶茵 姐妹各擁其主,日日爭論不休,甚且暗中將其主的美艷玉照塗成鬥雞眼或八字鬍,弄到三寶 姐妹 不讓我們入其屋。但我們很篤定只要陳哥把新一期帶回家時,她們好興奮又會拉我們去看。 她們 用被單毛巾布扮演林黛的旭己和貂蟬,也需要我杵在椅子里當大王,以供她們可歌可舞。寶 莉對 我伸展翅膀一般敞開表示浴袍的被單說,大王,你看。她是念做,代王。我得回答,好!好 !她 就仆在我腳前暈死了。我得仰空大笑,妹妹跟寶茜便跑出來,扶起她捧進房間。
夏夜,我們再來白天已來過的卡納克,尼羅河右岸,聲光秀誘領觀光客游一遭。有聲音 像是 從河那邊揚起,邀請我們進入一百二十四頭獅身羊首守衛著的卡納克。聲音說,你不必再前 行, 因為你已到達,這裏就是時間的起始。
他愛用人物面對鏡頭微笑說話著的上半身中景,近景,有禮貌的女人性,一如日語的女 性用 語嚴別於男性用語。想想原節子,那一點也不怕男人的無猜神情,和笑顏,令我記起傑,他 描繪 他情人的氣度是,「我不屬於任何男人,悠悠然兮多怡哉。」還有宮崎駿動畫里的女性女孩 ,想想 紅豬,那一群遭綁票獲救的小孩們的日語,音腔,笑聲,令我油然發出稱頌,真是個女人國 呀?
藻葉從可見得到的海底升上來,一大片,一大片,在我胸腹下面劇烈漂搖,像無數亡靈 或生 靈伸出它們歡迎的手勢要把我拉過去。永桔在旁牽著我身上的救生圈游,從潛水鏡里看見他 腿有 時擺動如魚,有時垂直踩踏著。他在,我就不怕。他盡帶我往深處去快到警戒線,讓我看不 同的 魚。我嘴巴銜緊呼吸口,管子伸出水面。海底逐漸跟我拉遠,見不到了,藻叢則越發巨猛起 來, 我就把命放置交給永桔。他的聲音在我上方說,別怕,岸很近。我看到一隊鮮黃扁魚,真像 幼年 火車便當里的漬蘿蔔片,又有閃逝電光的晶藍魚。我看到永桔矯健的腰腳在水裡,不能相信 其是 屬於我。帶我Jian1Jian1(魚+兼)前行,忽至一塊明亮水域,一群小魚銀屑般散開,又匯攏。 永桔稍放開我,泅 入我底下,從蛙鏡里用眼睛對我笑。我些些緊張,頭沒出水面,已回到了岸邊。 我遙想素盞嗚尊,他反叛姐姐去建了出雲之國,他是日本第一個歌人,歌曰,「天上五 彩的雲, 雲照下我的城,照到我的妻,我和她住在這裏。」
看哪,史陀也現身了,他說,伊斯蘭採擇了相反步驟,沿著男性的取向直去了。
航向河邊道,在時光沉澱的深淵里。蠶蟲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
十八歲即死的圖坦卡蒙,因遭盜被發掘出土了最多寶物和壁畫,而聲名大噪勝過其他任 何法 老。帝王谷墓穴,我們深深進入地下看了他甚久,甚久。
我臉紅跑離陳家,納悶剛才妹妹她們還在屋裡的,轉眼都不見?
魯拜集的耽美。
我們行經帝王谷,拜訪海茲佩蘇女王的大墓殿。
永桔滿心要巴結她,讚美她這些個拚貼布縫成的枕墊都是自個動手做的麽。
我們幼年無炊的日子,給托到對面陳媽媽家吃飯。母親三天兩頭為哥哥跑學校警察局, 姐姐 政戰畢業在康樂隊,他們的成人世界糾紛太忙亂,遂使我跟妹妹兩個來台灣生的得以化外自 治。
他迴轉身,倒退著走,盈盈小飛俠。
搗毀偶像自亞伯拉罕始,十誡出,眾神息。
輪迴之香,SAMSARA,以檸檬揭開序幕,導read.99csw.com入茉莉,紫羅蘭,鳶尾,水仙,依蘭花,和 玫瑰,最後結束於香草,頓加豆,檀木香。我飛奔上樓,抓了皮夾銅板車票,直去追他。奔 到路 頭,正見他踏登公車,我不叫他,瞧他入車。他會在下面第二站大十字路換車,我亦知那家 印刷 廠。
通常妹妹太熱絡招呼客人,一刻不停止弄喝弄吃,以掩護她的害羞和緊張,向來如此。 待漸 漸無人意識到她存在時,她就平穩下來,用她松鼠般的小圓亮眼睛細察屋中動靜,需求,立 即供 應,不虞匱乏。她忙無可忙了,兀自銜著蒙娜麗莎微笑坐在最不醒目的一隅,且總是斜斜側 對客 人,似乎很想把自己隱身不見。
往後,她竟打電話給媽媽道別。她曉得我怠懶不文,代我執行了阿堯的囑咐,她不要媽 媽看 我們是野蠻人。多麼過慮,傲持的妹妹!
江山如畫,古代曾雲海綠。
我目睹永桔望著的車流之街,幾年後開腸割肚,鐵路地下化和捷運,翻起沙暴遮蔽了天 空。 市民們於其中掩目捂鼻不良於行,為了未來藍圖挨忍過現在每一天。
聲音從各個角落瀉出,巨石頂上,廢壁,斷垣,殘柱,秘道,河對岸。燈光移往一尊雙 手交 叉握著節杖和鏈枷的法老身上——聲音說,我,遺失了名字的法老,眾人在我的腳座前爭辯 ,我 留下了這座巨像。
她在幫紙娃娃做衣服,描好了衣型,拿到紗門上用腊筆輕輕勻抹,印出凹凸深淺的紗格 ,新 布料新設計。她實驗各種印紋效果,草席的,尼龍沙發麵的,藤椅,蒸籠,崎嶇牆壁,菜籃 ,植 物葉子,蒼蠅拍。不久她發展到集成一本簿子,內藏諸多紋色,我曾見她蹲在陳家門前拓新 腳踏 車的輪胎紋。
一個完整人走近我,拍打我心房之門。我感到閉鎖在門裡一塊精赤無丁點防護力量的軟肉, 脈脈 動起來,欲呼應門外叩問。太脆弱的軟肉,竟至任何牽動,都會裂裂作痛。是他,讓我發現 體內 存有的這塊軟肉。我所有在夜間瀝淬得到的碎金,加攏來也不及這一有。
我亦帶永桔去妹妹家。
我過於珍惜這有,害怕一旦敞開門,它就化成血水沒有了。相當長日子,我懷帶著它來 來去 去,深藏不露。它使我成為一個易感體,眼耳鼻舌身,全面豎張起來吸收我環境里的一切。 一切 法,皆宛轉歸於自己,我真是耳聰目明透了。我所見所聞的世界,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 月白 露,光陰往來。
阿堯寫信告訴我媽媽將回東京繼承遺產啦,我若有空不妨給無極老母掛個電話say good -? bye。
我們的火車駛到汪洋里,遠近星散浮標和樁柱,是一條水上狹路,前無岸,後無涯,也 許潮 水稍漲就把鐵道淹沒了,如此進入威尼斯。我們一轉過頭,九十九公尺大鐘樓,尖頂於雲中 賓士, 雲跑得太快以至鐘樓搖搖欲墜般。我們以為在德菲特,七百年小鎮,一樣的飛雲夥脅著市場 中央 新教堂的尖頂在跑。日色暗去,夜空變藍,德菲特,荷索拍攝吸血鬼的場景地。德古拉從門 縫鑽 出來,厲白大光頭顱,活似我在報紙上看到的最後的傅柯。
我一點不急,靜悄等候。我驚訝自己的泱泱大度。
如此不明所以的,我跟寶莉姐妹分了疆界,路上不識,相逢噤聲。男一邊,女一邊,放 假日, 空蕩蕩就找不到人一起玩了。
所以阿堯,他的激進和憤懣,著實嚇壞我們。我看他,簡直是洪古之初與黃帝那場大戰 的刑 天。黃帝斷其首,刑天便以乳為目,以臍為口,舞干戚而操。我們蒙上眼睛,不敢看。背轉 身, 冷酷離去,不想知道結局。
我抵達北印度拘屍那城,佛陀去世地。我亦橫越恆河平原至菩提迦耶,佛陀悟道處。在 永桔 去川滇緬甸拍絲綢南路離開我最久的日子,我趁寒假臨時搭一個朝聖團去了尼泊爾印度。
(兩點水+牙)羽僚,多新奇的文字組合,是城市獵人孟波的日文名字。文字好神秘通報我 ,香奈爾堅持 需用六至八片剪裁,不同於一般只用一或兩片做後背,此特徵行家用來鑒定香奈爾的真偽。 香奈 爾認為人的行動從背部開始,唯精細的背部剪裁才能使著衣者展現出風範。至於條紋魔彩之 魅力, 文字說,靈感發源自赤道的彩虹,在那裡,彩虹是直的。還有還有,一九一八年夏天,香奈 爾度 假返家時,帶回來一個震撼流行的紀念品,古銅膚色。
永桔他們工作隊將從烏魯木市齊出發,走吐魯番,焉耆,庫爾勒,庫車,阿克蘇,喀什 ,莎車, 三岔口。他已經兩趟走絲路,上次是西安,蘭州,敦煌。他忙碌了幾天回來,我們躺在床上 時, 我假裝不知道他想要做|愛,翻身睡覺。次日他收拾行李,睡袋,水壺,羽毛衣褲,防沙鏡, 頭巾, 高效能電筒電池,潤膚油,各類藥品。他出遠門,我在心理上就已當他是死了,靜待出事通 知。 故我不做|愛,欠這一份,要是我們的契約尚未滿,命運便會因此放他回來償付。然則滿了, 我們 就互相欠這一份罷──沒有來生,只有伴隨我到死的時候再死一次。
我心一陣狂抖,握緊他手涼硬如姜。我的顫慄傳達了給他,並找著他的眼睛,互相正視 。我 不能自禁用眼睛里灼|熱的光芒親吻他眼睛里的光芒,他承接,亦抖起來,發出氣絕般短促的 痛苦 呼吟。我說,你害怕嗎?
我們碰上了櫻花祭,如此愛祭祀的國度。
媽媽遂返故鄉。
佗,寂,粹。為了益增嫵媚而偷情,美學的外遇。
幸運時光,我總感到無常。
我們如此不知覺結束了一個時期的遊戲。我放學抄捷徑走狹巷裡,寶莉迎面來我避問不 及了。 她眼睛有野野的星芒對我跳躍,每令我窒熱難呼吸。我使儘力氣把自己壓縮成一張人皮貼在 巷壁 讓她通行,她澎湃的體味和血液如洪水經過,拖走我腳下的土基。她過去了,我塌陷溺水, 短暫 的滅頂,然後才浮出水面回過氣來。
我們是這般,太高的敏感度,太低的燃點,光是吻觸,便會到達。我暗驚,多久了,我 同娼 妓們的不成文禁忌一樣,什麼什麽都可以做只除了接吻。對她們,這是侵犯,賣了身體還要 賣靈 魂?!對我呢,乾如嚼臘無聊得直要作嘔,性|交之荒瘠。
德菲特如童話里的夜空藍,只有SANRIO公司七六年創售成潮的星星雙孩所飛翔的天空 可比擬。我從日本帶禮物給孩子們,HELLO KITTY系列,大眼睛蛙,兔媽媽,WINKI PINKI。妹妹買SANRIO產品,其實是她自己愛。我迷途於這些可喜玩意兒里,找尋日漸 稀少的星星雙孩跟他們背後的夜空藍。我曾懷疑他們是否記載中的熒惑星,降世化做緋衣小 兒傳 播歌謠唱,「月將升,日將沒,壓弧箕fu2(竹+服),幾亡周國」,市上小兒都唱起來。
十七歲,十九歲,巫女穿奈良朝皇女裝束,白橋廣袖,朱裳闊據,金冠,垂髮綴白麻。 巫女 倆倆持有柄的鈴,柄上系長寬飄帶。右手執鈴,左手攬帶,左右開張擎與肩齊,鶴翅般,欲 飛的, 立起身,右手鈴一振潑剌飛起,應著鼓和笙笛,對神而舞九-九-藏-書。
他日益壯大塞滿我胸膛時,我有了不一樣的打算。我不願一夜之歡,我要長久一點,甚 至更 長更久一點。我要,生意不成情意在。我要把我們的關係複雜化,把他絞纏到我的生活網路 里, 盤結錯綜。是的愛情兩造,我要加重天平這端我的砝碼,即使性關係沒有了,我們還有其它 的關 系。
永桔說,沒關係,我們會感化他。
我們離開聖馬可廣場搭船到麗都島,瞻仰島上的DES BAIN,威尼斯之死的主場景,在 那旅館樓階上維斯康提初遇差少年達秋。十五分鐘航程,漸遠漸淡成霞色的威尼斯,漂泊於 平波 如鏡的藍水上。這無基之城,塞滿工藝品。白髮老翁伏案吹出玻璃甲蟲,蜘蛛,螞蟻,極小 的玻 璃鹿。到處是肥皂泡泡般的玻璃香水瓶,罐。幢幢吊著面具的魅麗影深里,女孩在鹵素燈下 沾著 銀粉填描一面臉譜。葛蘿石巷,沿壁躡行,壁中人語歷歷。走出壁道是暖黃食街,披薩香腸 生鮮 鋪。招牌像果實累累,拱橋,陡坡,坡橋上月牙伸手可及。這城泊浮水面,向陽的一半,水 光金 幣花花在跳,背陽的一半,靜似琉璃。這一半陰處是翠藍,水晶紫,黛綠,天鵝絨黑,猩猩 紅的 榭閣樓台,轉到陽處就一律溶成楓金色。這城正每年幾毫釐在陸沉著,苔蝕,水蝕。
我們穿越過有火爐大灶的廚房天井,到二進飯廳等阿堯,呆望那供抬上的神明跟猩紅長 明燈, 亦我們村子里家家所未見。飯桌堆置新進的藥品和藥廠所送月曆,氣味好生辣。阿堯立即下 來帶 我們上二樓,一進是客廳,敞亮掛有捲軸書著松跟鶴,阿堯與媽媽堂姐弟們住三樓。從媽媽 的榻 榻米樓窗望下去,後門小庭院,種植含笑,山茶,樁花,櫻,紫蘇。阿堯睡媽媽房間直到考 上高 中的暑假,男女孩們大搬風,他跟堂弟一間。但他仍習慣媽媽房間,坐榻榻米上彈一下午吉 它。 我來找他,媽媽說在樓上,我逕登樓,循吉它聲至。 他非要替我打扮,將他最愛的兩件家當,純白高領毛衣,皮夾克,套在我身上推到鏡前 同賞。
阿堯離國不返後,媽媽在這家中的唯一紐帶就斷了。我們從未見過阿堯爸爸除了遺照, 他留 下的痕迹只是一把小提琴,一箱哥倫比亞出的古典音樂唱片,半截維納斯石膏裸像,和一冊 炭筆 素描,畫的是穿海軍領制服的媽媽,側影,正面,四分之三面,低首清晰的頭髮中分線。他 戰前 去的京都念文學,太平洋戰爭爆發滯不能歸,戰後帶回來日本人|妻子,以及自十八世紀以來 便被 文學家極致浪漫化了的疾病,肺結核。
妹妹叫喚我,她說阿堯媽媽是上個月初走的,她看到阿堯信,因此打了電話去跟媽媽道 再見。
矯飾的態度,她曾經同樣表現在阿堯家,意思像是對這種大家庭的幽邃氛圍地絕不會怯 場的。 她勇敢接受媽媽給地塗口紅——須知,我們的母親似乎從來沒用過口紅,我們家亦根本沒有 過化 妝台。姐姐呢,我記得的她,永遠是踮腳擠在衣櫥和五斗櫃之間不寬的距離移動弄姿,盡可 能把 打扮好的身影全部裝進衣檢的鑲鏡里詳個仔細,然後昂糾糾趕出門,屋內四散她換下來的衣 物腰 帶拖鞋,東一垛,西一垛。以及,忘了衝掉的一馬桶殷紅色,使我異駭奪逃。
他將手指按在嘴唇上,吻我的意思,繼續退走,好像舞者謝幕那樣一直退到轉彎消失。
如此愛花,愛美,美術的民族。
陸沉之都,七寶華燦。
但我未加入村子口抽煙的大男生堆里,籃球場那堆,也沒有。初二我與阿堯分到一班, 他找 我看電影。我開始看西片,從他。每片必看,收集圖照海報,阿堯每期買映畫之友和SCREEN 。 亞蘭德倫的第一部片子,弱者女人,為了看他我們看了五遍。裏面一首插曲保羅安卡唱的DI A NA,我在阿堯病中哼時,他竟老淚縱橫。
是的妹妹不會再去。
是的在我的世界版圖裡,我獨獨跳開那一大塊陸地。
眾多方尖碑,一個被拿破崙掠走至今豎在協和廣場上。一個到了聖彼得教堂前,我們在 那裡 締行婚禮的。我們遠眺威尼斯地標聖馬可教堂,那寶藍色星邃的大鍾雕,環刻羅馬數字和塗 金十 二宿座,金指針,金刻度。鐘塔上站立兩位青銅摩爾人,五百年來敲鐘報時,絕不誤事。 我們看能樂,瞌睡懵懂。只知能的扮裝屬於平安朝,很大派,時當典靜宋代。又看歌舞 伎, 紅葉將,十六夜清心,兩齣戲碼,旦角衣擺收窄到三寸金蓮般的講究婉約之美,是江戶時代 大阪 商人的趣味呢。
光是八幡宮庭園的花,再來有牡丹祭,喜蒲祭。凡花皆祭,四季必祭,無一物不祭,即 物即 神即象徵。所看見的即所存在的,此外別無存在,女人愛祭。
我們一直走,不覺路途之長體力之疲,竟就走回到家裡。
現在,它在那裡,一件我脫掉的青春皮囊,愛情殘骸,它狼藉一堆扔在那裡。我淡漠經 過它 旁邊,感到它比世界任何一個遙遠的國度都陌生,我一點也不想要去那裡。
好難搞定的妹妹。永桔說,唉你妹妹不喜歡我。
現場,異乎尋常之靜,小津很和平。唯他曾怒斥一名太過火的演員說,流行歌曰,笑在 臉上, 哭在心裏。高興則又跑又跳,悲傷則又哭又喊,那是上野動物園猴子乾的事。說出心裏相反 的言 語,做出心裏相反的臉色,這才叫人哪!
我們需要秩序,因為我們是違規者。
我喊道,陪你一起去吧。
我回家裡,原來妹妹先回了。
他二人嘻嘻笑起來,唯我發窘不以為這有什麼可笑,他們就樂不可支更笑開。我好傷懷 ,莫 非我們註定就是做蓓蓓的洞庭湖鄱陽湖,具備調節長江水量榮枯的功能。
車子穿度被鐵皮牆或路障任意圍隔成小徑的迷宮行道,夜時,警示燈閃爍密於途。無車 族, 又沒有計程車肯載,我搭公車,據司機座旁,居高臨下見公車直駛進迷宮區,那一片布在地 面 明滅的紅燈泡,天罡地卦,我彷佛走經七七四十九盞祈禳陣。
我們參拜底比斯阿蒙神廟的繁柱堂,一百三十四根巨大石柱,棋子般森森列於棋盤上。 七月 新年,洪水抵臨,上噸的玫瑰花崗岩和雪花石膏與洪水並至。歡樂奧佩節在泛濫季的第二個 月。 巨柱受啟於尼羅河的紙莎草,柱頭有些盛放如蓮花,有些密合若花|蕾。
我們行經新宿西口超高層。連綿成團,成塊,成城,一片千佛洞般的窗格子,使我們恍 如行 經尼羅河左岸帝王谷,遙望山腰上遍布無數墓窟窿。於是午休時間從各個出口流出吃飯人潮 ,一 堆一推走在空中聯結為陸地的橋道上,男性一律西裝領帶,女性裙子套裝,我們像闖入未來 某個 宇宙基地,又或是歐威爾的一九八四。
巡禮地球古文明地,我們也曾在雅典娜神廟前坐賞聲光秀。目睹奧林匹克廢墟開著紫色 蒲公 英,特洛伊只剩曠風終年刮掃砂石遺迹。橄攬林吹搖著它低矮的墨綠浪,或翻過背去的銀灰 海。 至於永桔因工作,因熱情而幾乎快踏遍的海峽彼岸,我卻一次也不曾去過。 山陰|道上,絡繹於途。可是我呢,就是沒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