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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在臂上別了黑布,三台一整月只映黑白色。我回家裡,村子口散聚著人,廖哥見到 我就 上前來一把抱住,抱得我淚也快出。我滯留這夥同伴中,有些人回家獃獃,仍又出來聚集。 雖然 幾年前我首度親見偉人,小如鹽粒揮搖的白手套,含混的聲音,偉人原來也是人。但那些絢 爛的 和平鴿跟汽球,上萬個男孩女孩同時擠在一個廣場上,解散時好像大退潮,一隊一隊散漫撤 離, 湧入廣場四周巷道里。到處是女孩們的縐紋紙花冠,花浪,不捨得散,滿街挨蹭,流徙。阿 堯從 別班隊伍里跑來找我,拉我去追蹤一名像透了詹姆斯狄恩的男孩,說是附中的。我跟住他盡 走, 心猿意馬跟跟就散了,碰上蜿蜒大半條馬路的哪個學校女生,麻姑獻壽般一律飄散桃紅衣裙 提著 花籃朝廣場去。我委實著迷,尾隨麻姑們走。可迎面來的人多似江鯽,我等於是逆潮水而行 ,見 每張臉都像在看著我真會把我看殺,遂慌忙遁離。無目的往前走,太不甘心這樣就算結束了 嗎。 路邊插的旗幟越來越少了,人亦逐漸稀朗,走得夠遠了,還聽見背後廣場上的音樂,如散場 後的 馬戲團,如冬天沒有人玩的遊樂場,每次必叫我一直,一直頹靡下去,完蛋了。所以偶有三 兩個 持級花冠的女生出現在眼前,我竟感涕莫名好想上去打招呼,彷佛看到跟我一樣於退潮時來 不及 走而被擱淺在沙灘上的同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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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焚了阿堯。這隻是開始的,第一個。
知道嗎,數千年前的種姓制度,曾試圖把人口分門別類使之可以生存,把量變質的,予 以解 決。
當日瓦拉那西公營火葬場是一處大平台,在上面搭起柴架燒,燒個五、六小時畢,骸燼 用竹 帚攏進畚箕倒到河裡,殘餘連渣連灰一併掃掃都入河去。為了衛生與觀瞻,政府免費提供電 動焚 化爐服務,無印度人問津。
我不會忘記,醫護人員進來掀開阿堯被單時,我看見他已死的,被愛滋噬光了的裸骸, 什麽 都不剩。唯有,兩個大膝蓋骨,和贅贅如壘的陽器。那陽器一大包,是裸骸上唯一僅有的肉 物, 故而顯得朋碩無比令人詫異極了。
所以是無父的社會嗎?費當說革命這個玩意兒是一種弒父?樊梨花殺兄弒父呢?哪吒剜 肉還 母剔骨還父?以上皆非。
而我已目睹,活人依照他們的尋求來解釋死人,死人繼續在活人裏面發生變化。死人死 了, 但死人會在活人的每一次定義改變中又再活一次。
不錯,逐色之徒。三島由紀夫寫完了他最後一部小說天人五衰,貌、言、視、聽、思, 五衰, 預示其死亡紀事。然後偕其同志們赴自衛隊駐紮地市谷,呼籲自衛隊覺醒以武士道的行動力 改造 社會文化,然後切腹自殺。他是我們當中偉大的烈士,殉色者。
我們登上二樓一間榻榻米喝茶,靜待阿堯燒成灰。
我目睹,裝著阿堯的盒子給送進爐里厚重鐵門關上時,媽媽肩膀抽|動了起來。我一陣熱 血上 沖,心還是驚。
如此我來到印度,莫若是來到我內心的一片沙劫寂地。我走得越遠,越離開我身處的社 會, 彷佛我就越跟永桔接近收些。
看呀沙暴天空下,都在競築摩天城,吾等不見太陽久矣。那沌灰的半空中開過去四節藍 白車 廂,我跟永桔指其約誓,將來此車正式營運時,我們必得牢記,互相提醒,千萬莫搭以免燒 死。
一千年之中的連續三次南朝,南宋,南明,南民。秦不養士,百萬虎狼散於江湖。狂狷 之徒, 儒以文亂法的論戰。閭巷之徒,俠以武犯禁的革命。觀世音大哭。從赤到綠,同性戀者無祖 國read.99csw.com。
時間是不可逆的,生命是不可逆的,然則書寫的時候,一切不可逆者皆可逆。
日影飛去,我將送焚了一個又一個。好比今天報紙說,費里尼死了。十月的最末一天, 台北, 秋晴。
他公開演出跳不到十年,二十九歲即精神病發,在病院里活到六十一歲!當時才跟他結 婚五 年的妻子,悲傷億述,他是漸漸被一股無形不可思議的力量帶走,遠離他的藝術,生活,和 她。 她十分慌張向這股可怖力量搏鬥,不明所以,無法解釋。她的丈夫依然體恤,大度,可愛如 昔, 然而他已是一個不同的人。
永桔那時候也是。
所以我目睹,那個深夜,釋迦從他熟睡的妻兒身邊起來。他凝視月光底下妻兒的臉,這 臉, 果然是自上次出城以來至今好久了他一直在思索的,眾生之臉。他越來越深陷愛上這集體的 ,全 面的,符號的,眾生。然而眾生,成,住,壞,空,眾生是一部毀滅史。能趨疲,ENTROPY, (火+商)。數千年後史陀說,人類學可以改成為商類學,一種探究最高層次解體過程的學問。 釋迦,他 為了那符號的眾生已不可自拔,他要訣別這月光下的妻兒遠走了。
我閱讀記載,絕食儀式之後,那人展開十天的苦行。
死去的阿堯,昏迷前信了主,也頗受了祝禱。我趕至福生病院,媽媽見到我便歡欣鼓舞 通報。 我說太好了,太好了。然我與阿堯皆知,這於死者是無謂的,於生者可慰,那麼就信吧。他 對媽 媽,畢竟,鬆口了。
我想了好久,有一天吃飯時對永桔說,的確,我的心臟比你強得多,我將比你晚死。所 以我 會深深凝視,記下,你全部的死亡過程,一瞬都不放過。然後,就像大荒東經告訴我的,東 海之 外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我將居於那大壑之崖,目睹多少人物跟 世代 從我旁邊經過走入大壑不返,我亦日漸乾枯變成一具執筆蹲踞在那兒的木乃伊,而依然,書 寫不 休。
因而印度,甚至沒有古物,遺迹,沒有人所造出的建築物,或物質的宇宙。到處,到處 所見, 只有人類。
是的神話,與遺忘。
而我來到印度,是佛教早已無蹤的印度。釋迦身後千餘年,阿拉伯人入侵,僧人併入婆 羅門 教,越五百年,佛教便從印度消失了。
因此書寫,仍然在繼續中。
那麽釋迦,就從否定之否定,否定存在之後,開始,是嗎?
豈止無祖國。違規者,游移性,非社會化,叛教徒,我們恐怕也是無父祖。
都是媽媽教會裡的人,姐妹們圍簇著媽媽坐,輕鬆笑談。男丁三五名,一名是媽媽生母 那邊 的侄子,此外無親屬。媽媽從小過繼給他姨母,姨父入贅。那年回日本,因家中男人皆死, 她照 顧姨母,不久生母也搬回來老屋住。老姐妹倆患老年痴呆症,有時把大便抹在牆上,或走失 到鄰 村跌落溝邊。媽媽繼承了老屋,老母親們死後,賣掉老屋,換到現在的核家庭式小洋房。我 變成 媽媽家的代表,送阿堯火焚。
永桔你看見了,這就是我最後時的光景,直到我也風化為一塊石頭。
桃花林。傳說妲己被斬首時,斧鉉手連舉三次無法下手,結果是紂的兒子殷交掩袖斬了 。
那不可企求之地,永桔回來跟我說,看到山東的桃花,鄉野里整片桃花林,非常之妖魅 氣。 在沂蒙山區,幾乎家家是烈屬,並非家有陣亡軍人,而是民工,上到前線,排成人海,踩地 雷, 消耗國民黨子彈。他走經林子抖抖的,覺得跟我再也見不到了。
還有黃蟻斗聲如雷,終南山石人自哭,血雨九九藏書降下,石人曰,「三七二十一,由字頭不出 ,腳踏 八方地,果頭三屈律。」黃巢。
他師父的師父跳到七十六歲,跳那位特洛伊皇后,年老的海克芭看著她所愛之人一個個 於眼 前死去的意象,如此告別了舞台。這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
一整月,村子使這樣集體進入催眠。暫忘今夕是何夕,經由電視反覆播放的偉人生平行 宜, 及周邊各類紀念活動,節目,訪談,大家全部睡進了回憶。偉人的,每人自己的,重疊分不 清的, 和著那幾條快唱爛的頌詩愛國歌曲說了一遍又一遍,成為吾輩一村人的原鄉告別式。 神話,與遺忘。
那兒胚布密裹的香油屍身,女是橙紅桃紅,男是白,孩童黃,擔來聖河泡凈,之後於岸 邊架 起柴草焚燒。十步五步一攤,幾名親族聚守火堆燒成盡,日以繼夜,煜煜瞳瞳,毗連成市。 在此 火葬,費用付給一個名叫倫吉特的家族,世襲制,不幹政府事。城中,沿岸,林立紅磚樓房 是請 待死客棧,隔間為無數個小窟窿,住著迢迢來此的待死者及其親人。
現在雪山,就在地平線那裡。沒有稜角的山嶺,兩弧峰垛。
許多年之後永桔邀我去看公演。我平靜無瀾看著舞台上的傑舞踏,完全看懂了傑的,沒 有一 點神秘或難解。業障揭除,我甚至看出,做為舞者,當他最信任的強有力的身體不再如他所 期望 能夠動作時,他便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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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他晨起走下繩床,步到小几旁跌坐,取書本讀了十幾頁,晚上睡得沉。第八天 ,他 試把房門打開,走十步八步。此刻心境,充實圓滿。第十一天凌晨,甘地為他舉行了進餐儀 式, 將一杯葡萄汁和橙汁親自遞給他喝,言道,苦行已屆,進食了。
我因此後來,並不想再知道傑的任何消息,就像我的世界版圖裡獨遺那塊灰黃大陸。
我暫歇歇筆,為一佛之逝,出門走走。
啊遍地神像的印度教聖城瓦拉那西,我已在薩耶吉雷電影中看見過。那橫亘長岸的岩黃 聖階 浸入聖河,站在水裡沐聖的人,跟棚架上蹲滿的烏鴉,跟浴畢在岸邊一塊塊鋪毯上的誦經人 。整 個聖階是座火葬場,對岸沙地無屋只有日出。
他在牧神的午後里跟著德布西音樂做節奏性搖動,隨之,停格於所持姿態,栩栩如古希 臘浮 雕。為達此目的,他一反古典法則,要舞者屈膝把腳平踏在後跟上而舞,他要舞者側臉但身 體仍 向觀眾,且手臂以各種不同角度固定彎曲著。此舞一出,謗聲四起。與首演當日引起暴動的 春之 祭禮,二舞成絕響。唯存遺音,供後世舞者一再搬演,翻案。
我在瓦拉那西,清晨大霧渡恆河。我買了兩卷菩提葉包住的金盞花,葉有一星星臘油, 點燃 了火苗放在水上飄走。霧裡火苗,一朵朵離了船,散開,條起即滅,剩下亮黃艷色的花。
我們每每岔出主題。回顧來路,一逕岔去的歷程來到今天。我們的性向在當初,已把我 們帶 離了。
泰,神話中唯一當過男性和女性的人。
我爬上村中矮矮的山坡項,牛鈴叮噹,一隻一隻白牛經過我身邊。昨天我走垣河平原, 馬路 直通天際線,車行五小時遇第一個轉彎,半小時後第二個彎,到了這裏。樹是勃勒,田是麥 苗, 油菜黃花,和出花的高梁大片紫煙。黑沃土壤,白牛成行,凡空地處就都是人。
我搭朝聖團來到菩提迦耶,釋迦成道處。老菩提樹撐開面積廣大的枝篷,和那樹底下的 金剛 寶座,怎麼看都像本島鄉鎮間常見的大榕樹土地公廟及其所聚集來的生態景觀,一地菩提子 還是 榕樹子?踩得汁爛。這裏一座正覺大塔,九_九_藏_書十一世紀回教入侵時,佛教徒以土掩埋之,日後是 據玄 奘的大唐西域記把它找出來。成道處外面有空地廣場,滿布三輪車跟窮人。 我無目的來印度,只為永桔離開我太久的日子,我已度過一半,卻還有一個寒假和舊曆 年, 我恐怕會挨不過而寂寞死去。我在電話錄音里告知我去印度了,幾號回來,平淡音訊留給若 是打 電話回來的永桔知道。我錄了多次,如何遣詞用句皆覺一股子遺言味。我彷佛將軀殼留置屋 里, 魂魄出竅尋找也許根本已不在世上了的永桔
永桔安慰我說,他可以編舞呀。
是的他將經歷我所經歷過的一切。
因為若我活得夠老到那把年紀,我愛的所有人大概也都不在了。比方十月開始,費里尼 即陷 入昏迷不醒。前兩個月他在瑞米尼心臟病突發,出院後半邊麻痹,這次再度住院,茱麗葉塔 每天 到醫院陪他,但他已沒有知覺。今天報載,茱麗葉塔勞累過度病倒了。
我試圖用這個冥想來解決我的死生大疑。只不過是,這樣的死人,必得先是一個偉人哩 。如 我之輩,能有什麼了不起的定義供活人再三增修?我族類的定義一言可蔽之,假如墓碑上有 字的 話,它會這麽寫——逐色之徒,色衰之前他就已經死去。
舞者他對著鏡子不斷不斷跳,動作是騙不了人的。日積月累,他終會信奉他的身體。他 是用 身體書寫向世界表達,故而體能之死,無異令他緘默如啞口的鮭魚。他較之一般人種,的的 確確 要經歷兩次死亡。
由於宙斯夫婦辯論男女高潮,究竟是哪一方的快|感更強烈——他們互相認為對方的快|感 肯定 比己方多,這意味,快|感多的對方因而就必須在其它方面補償,讓步,總之快|感多的一方亦 即欠 債多。他們誰都不要擔這筆債,所以來請泰評判。泰很老實說,女的快|感度約是男的九倍十 倍多。 希拉聞言大怒,當下弄瞎了泰。宙斯便賜予泰兩件東西,長壽,和預言能力。泰成了底比斯 的先 知。
去年是薩耶吉雷死,今年小津逝世三十年。我近來才了悟,所謂一代人,就是少年玩伴 ,婚 禮上的伴娘伴郎總招待鬧洞房,以及辦後事時的治喪委員會。我若活得夠久,久到最終只剩 下我 一名治喪委員,我成了希臘神話里盲眼的泰瑞西斯。
我看見雪山六年,釋迦骨銷形散一如愛滋患者。他毫無所得,棄叛苦修下山來了。他踽 踽獨 行,走到河邊昏死於地。
文字向我陳述,絕食第四天,他一度昏迷不省。第五天,滿窗旭日中他醒來,嘔吐停止 ,漸 有了聽覺視覺。第六天,他聽到祈禱場上的早禱,試跟著背禱歌,自己的聲音,聽見了。自 己的 身體,知覺了。他的思維,像亂繭里找到最初的一根線,裊裊的,絲絲縷縷,從腦子裡繅出 。往 事,如船在浩渺大海中慢慢盪出來,初時一小點,隨後,見到了白色帆檣,見到了纜索,見 到了 帆檣上的破洞,水手的眉毛。船迎面駛過,迤邐著波瀾,朝遠海去,漸漸,漸漸,泯滅無痕 。一 種悲喜,難說。
我看見,聖河恆河,生者到這裏沐浴凈身,死者滌魂升天。這裏的神並非象徵呢,是真 正的 有神?神真正的住在這裏?霧河漂流著火苗和花,像諸多陰魂,諸多生靈,有色有相,如此 色相 具實的生死場。
先知無眠啊,他跟老人一樣三更半夜就起床,人子沒有棲身之地。他只是活得夠久,眼 看曾 經發生過的將又再發生,他忍不住講出他知道的,自然,不會有人聽。曠野之聲,語言是咬 不痛 的。於是他盡講,盡講,終至太羅嗉了而被滅口。否則,他便得啞口https://read.99csw.com無言,在那個目擊者都 死光 了的世代里,獨自一人,寂寞以終。
我困惑於媽媽安詳之臉。一如嘉寶垂目的四分之三傾斜的臉,總令費里尼一代人在望見 這樣 一張臉時,不由得不想到最後審判。
盒交由我捧著,回到了福生家。
物傷其類,我掉下眼淚。
史陀悲憫道,素食,乃印度的偉大實驗的失敗!為了防止社會群體和動物種屬互相侵犯 ,為 了保證每一群人,每一物種有其特殊之自由,方法是,強迫各個放棄享受與其它相衝突之自 由。
是啊那桃花林。三千年前周宣王跟犬戎打了敗仗,回鎬京途中聽見小兒們在唱,月將升 ,日 將沒,壓弧箕服,幾亡周國。三年後齋宮大祭,深夜忽見一美貌女子從西方冉冉而來,走入 太廟, 大笑三聲,大哭三聲,將七廟神主捆做一束,冉冉東去。周宣王跑去追趕,驚醒是場夢。此 夢以 後才知,大笑三聲應的是褒姒烽火戲諸侯,大哭三聲是幽王太子被犬戎殺,神主東去,平王 東遷 洛邑了。
齋場一樓,光鑒大理石廳,水晶燈,很像飯店進門處。兩座焚化爐,見是壁上的兩扇黑 錚錚 門有著黃爍銅把子。
不論近似三島由紀夫及其(木+盾)之會同志那樣的民粹路線,或近似全共斗學生激|情如東 京大學里 貼出的標語,「別阻止我們!母親,背後的銀杏正在哭泣。」每回,我皆與各種團體各種主 張擦身 而過。甚或因著我生來一副善於聆聽的佞臣面貌,每使對方誤會我已是當然會員故而欲置我 為心 腹的特加誨愛。但不必多久,何處就開始岔題了。我清楚感到對方的失望,我也真覺得太對 不起, 太不堪成材,遂在對方尚未顯露冷淡之色前,我忙忙就自己疏遠了。
無城之國。在印度,我感覺不到城,只感到地面上聚集著一些房舍,或這些房舍只是一 片沙 塵。塵上鋪一塊毯子,當中坐的人,前額塗香灰,眉間點朱志,文明世界一切,盡在於此。
桃木驅鬼,桃符避邪,桃花女斗周公。
長壽若是為了相愛,其中一個先死的話,永桔說他的下巴較削較尖會比我先死,那麽另 外一 個呢?
我因此悲憾,村子口的我們這些人!早已玩不在一起且都各奔前程的,村子也要改建國 宅了 有幾戶已遷出的,由於偉人之死就又紛紛被一股情緒驅策回來的,濡濡沫,偎偎暖。也許是 最後 一夜的大胆裸裎,因為明天真是不同了。
女魃衣青衣,所居之處皆天旱不雨。當年蚩尤作兵伐黃帝,得風伯雨師幫忙,縱大風雨 ,黃 帝乃下天女叫魃,雨止,殺蚩尤。
二十分鐘罷,我們下樓。
媽媽幾次哭,永遠是摺疊整齊的手帕在右邊眼睛按按,左邊眼睛按按,至多三回,就止 了淚。 她穿墨色和服,淚也像能樂舞台上的,是個手勢,舞蹈,象徵。
是的是的,所謂眾生,以食為天。釋迦遂渡尼連禪河,進城,坐菩提樹下,悟得了他的 宇宙 最後方程式。
我看見他走出寢宮叫醒御者車匿,牽出白馬犍(牛+步),越城而出。他脫下華服佩飾,令 車匿帶回 還給父皇,逕往雪山直去。
九十一劫,三劫有佛,餘劫皆無有佛,甚可憐愍。所以佛世難值,如優曇波羅花樹花, 時時 一有,其人不見。
特別是那幾年,所有人都拿起攝影機上山下海記錄現實時,永桔銜命去拍泰雅族。拍完 他愛 上一個叫阿貝的年輕人,便在花蓮山裡住了大半年。阿貝他們無法保留族名,應戶政需要隨 便取 個漢姓名。永桔放羊,爬檳榔樹,跟族人一起剝檳榔。他還跟阿貝祖母學會割苧麻,淬纖維 ,捻 紗線,再用草木灰熱水煮沸把雜黃紗線漂成雪白。read.99csw.com他也學會辨認染料如薯榔的肥根,九萼, 高黍, 茄冬樹皮,印色花,UNTSUM草,WAYAI TASH草。他甚至學會用水平背帶機將有色棉 線夾織在麻線之間,織出一截紅、藍、黑條紋的布塊。他對阿貝好純情,至多就是喝醉了會 一起 抱著睡。
我目睹,就在這裏,我所站立之處,村中牧羊女扶起釋迦,喂以乳糜。釋迦漸蘇醒來, 恢復 了體力。他感謝牧羊女說,一切有情,依食而住。
連續性,與破壞這種連續性。
死去的先人啊。
故而在我最純潔篤信唯一真理的青少年時代,我竟沒有變成愛國主義?
我們下樓敬候爐前,門啟開,爐仍通紅。盒子拉出來,燒成灰的阿堯隱約排成一直行, 就像 一根平放在地上燃盡的線香二行灰,比我所想的要少得多,少很多。
封好,圓筒裝進方木盒,再蒙上雪白系著紋結流蘇穗的厚紙套,結束,葬儀人朝骨盒微 掀帽 檐致禮。
雪山之水,尼連禪河,眼前僅剩沙漠,餘里寬。對岸有村子,浪綠麥田,樹林,檳榔。 我橫 渡乾沙,居民頭頂藍筐同行,烈日下沙子像摻滿金粉。漠中央淺淺一窪水有人漂衣服,漂完 晾地 上,曝白沙漠幾點紅,來時濕的,回程已乾。朝聖團由其團主帶領在沙岸旁做大日如來,對 日觀 想,汲取太陽能為己能,做畢,團主一一給予灌頂。此團一路行來,不停灌頂。
印度是平原里的焚熱塵土,高原上的清涼星空。最聽天由命的卑賤,和天馬行空的幻想 。有 其俗麗迷爛的欲界,故有其相反的寂寞之鄉。泰戈爾創辦了森林大學,印度最後的寂寞之鄉 。
以及最典範的早夭者,尼金斯基。他那驚動四方的越步,與空中停身,傑說,他下降時 更緩 緩慢於地上升時。
將來現在過去一樣的,與記憶之錯失的。
類似費里尼說的罷,音樂是殘酷的,讓我飽漲了鄉愁與悔憾,曲終我總不知樂音何去了 ,只 知那是個不可企求之地,為此我更覺悲哀。
~ 全文完 ~
十八年前仲春潮悶之夜,我跟阿堯看完試片室的單車失竊記,我不回學校租舍,一起走 路返 他家。我捫各窩單人木床上,他開著美軍電台聽音樂,真是濕熱得想墮落的夜晚,我們決定 下樓 透透氣。後門出來,往中山北路走。無風,暗時里來,暗時里去,貓的情事,街道真暗。突 然掃 下暴風雨,打得沒處逃,我們衝進騎樓下,見軍車一列列朝圓山方向開。暴雨來得蹊蹺,我 們豎 起一陣雞皮疙瘩。次日才知,是偉人駕崩,肉類公會發,禁屠三天。
潔整的葬儀人撥掃骨灰到鋼亮方盆中,鑷起一隻戒指狀骨環向我們告示,是喉部這個位 置的 骨頭。其形,倒真像一人盤腿在那裡打坐。
我仍然悵嘆,將來有一天,他不能直接用自己的身體表達了!他本來是他自己的一個創 造物, 展現,展現。展現即存在,展現即自足。他是舞者,他也是編舞者。但很快有一天他的身體 先死 了,餘下他的意念和技藝然後經由別人之身來言傳,他只能做為編舞者了。他只有接受,並 適應, 這個位份跟命運。用他對我說過的話說,「你必須習慣這一切。」
朝聖團起得來早的人也坐了一船,團主連日幫人灌頂,體氣甚弱所以暈船了。他身邊兩 位妍 佻女弟子,太空戰士般穿著羽絨夾克,油脂緊身褲下面套著高筒球鞋,左右護法保駕他。朝 聖團 每事問卜,遇廟必求,且團主喝餘之水也要爭取來儲於己壺中,我羡慕他們是如此俗世里的 肯定 者。他們雲遊異域靈區,卻比他們所屬社會裡的任何人都更是中堅份子,現實擁護者。
我們倆倆成組,用長筷合撿一骨入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