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菲的家世
我坐上他的車子。車裡放了很輕的音樂,是帕特里西亞·卡斯的歌——《如果你離開》,柔柔地徘徊在車廂里。陽光透過車子的天窗照在我們的身上,照在程家陽修長的手指上。
「哦。」
「還得有一頓晚飯。」程家陽說,樣子非常認真。
又翹起大拇哥:「崩。」(香著呢。)
「幫我查查,夢見考試是怎麼回事?」
程家陽
湖南菜很辣,我喝了牛奶仍然還是吐著舌頭「嗤啦嗤啦」地出來,坐在車上,拚命喝程家陽遞過來的礦泉水。
在她家的衛生間里,菲用一個木板遮住便池,將裝著熱水的水壺和一個淺藍色的塑料盆放在裏面,對我說:「這是我洗臉用的盆,你拿熱水兌涼水,別燙著。」
我看看她,自己從她的煙箱里拿出一盒「人民大會堂」。
法國人樂了,一起對他說:「傻驢。傻驢。」
「大家請看,我們將揉好的面攢成小團,用我手中的擀麵杖將它們擀製成圓形麵皮,然後放入餃子餡,不可太多,不可太少。然後將麵皮相合,手指沾少量清水,將餃子皮捏牢。呈海浪形,呈花瓣形,依據個人喜好而定。」
「嗯。」
我在這個城市念了兩年書,始終沒法對這種一嘴地方捲舌音、油頭粉面的人產生好感。我喝了一口礦泉水:「對啊。」
在旅遊團抵達之前,我跟波波上街,又給自己買了一雙軟底的涼鞋,在鏡子前面演練笑容,露出多顆白白的牙齒,「Soyez les bienvenues en Chine!」(歡迎來到中國!)
是程家陽。號碼是陌生的,但我知道是他。
吳小超回來,將旅行團的資料和預訂賓館、飯店的票子給我。我拿了出去,乘電梯,下樓,出了寫字樓。我走得很慢,反正也不趕時間,盛夏的陽光照在身上,照得人皮膚痒痒的。
兩天下來,我由於過於努力工作,嗓子又紅又啞,開始想起那個男人的話,也許總有些方法偷懶。
我迷迷糊糊地坐在火車上的時候,看著窗外閃過的風景,整理著這些天發生的事情,想到的東西,讓我自己暗暗震驚。
面向我的吳小超向我招招手,家陽回過頭來。我看見他的氣色很好,他看著我,微微笑。
「哦。也許我可以試一試。是,還有下學期的學費得交。」
「……」
這是個國際化的大都市,外語精英埋伏在你不期而遇的角落。
他搖頭:「我在等你。」
這並不是我見異思遷。
我們相視無語。老外在那邊忙著取行李。
車子經過一家電影院時正趕上紅燈。我看見海報,最近正在上映一部炒得很熱的美國動作片。
「法國。」
程家陽的車停在我的旁邊,他是這樣的一個人:有一句話,也會下了車跟我說,不會像那些闊少爺,坐在駕駛座上跟女孩搭訕。
法國人笑笑。
吳小超對我的工作頗滿意,握著我的手說:「不錯啊,丫頭,原來還真小瞧你了。以後有活兒,還找你啊。」
離開西安,赴成都、昆明,一路無話。此兩地的地陪都像西安那位一樣,太極耍得很好,不費勁,輕鬆賺到小費。
到了瀋陽又要倒火車,火車沒有立即發車的,我只好坐長途大巴。和來瀋陽購進貨物的小商小販在擁擠、充斥著異味的大巴上坐了三個小時,天擦黑的時候,我終於來到了菲的城市。
我看向窗外。
「還有個人你得謝吧。」吳小超說,臉上是一種「我知道你們怎麼回事」的表情,恢復討人厭的本色,「程家陽給我打好幾個電話問你回來沒有了。」
波波最擅此道,打開解夢網站,輸入信息,鬼聲鬼氣地對我讀道:「不確定,不自信,忐忑與懷疑。」
「餃子是中國的傳統食品,俗話說:『站著不如倒著,好吃不過餃子』……」
好了,沒找錯。我這時覺得真是餓啊,我得去吃點東西,吃一碗炸醬麵。等她回來。
「有什麼好辦法?」
我買了足夠的食物和水,在寢室里狂啃交際實用法語和解說詞。這是第一份正經的兼職,況且程家陽又說收入read.99csw•com頗豐,不可怠慢。
「還行,能應付。也挺長見識的,那些地方我原來都沒去過。錢也賺了不少,我下學期學費沒問題了。吳小超說以後有法國團來,還找我去。對了,得謝謝你啊。」
她笑了:「讓我出事的人,還沒出生呢。」
她說:「我給你燒水,你洗個澡,在這休息吧。」
「我不是怕影響你休息嗎。」
「哎呀媽呀,太煩人了。」我用東北話說了一句,我一直覺得家鄉話很帶勁,很適合罵人。我拉大隊快走,甩開那廝。
「喬菲。」
我說:「您說什麼呢?這裏得說笨豬(法語你好)。」
出發去西安的前一晚,我帶隊去王府井吃小吃。小吃一條街街口有兩家炸肉串的店,老外看見蟬穿在串子上,頗新奇,停下腳步。
程家陽車子一拐,進了電影院的停車場。
我們下榻的賓館很是熱情,安排了「餃子宴」招待國際友人。宴會之前,由行政主廚親自出馬,向外賓傳授如何包餃子。但見他邊做邊講解,當然了,完全是漢語。
她看看我:「那你快睡吧,明天我送你。」
這醫生脾氣也上來了,看著我說:「您還是學外語的呢,您的牙跟外賓的牙能一樣嗎?外交無小事知道不?」
「我讓程家陽給我找個熟練翻譯,他怎麼給我弄個丫頭片子來啊。」
「您能給我點資料不?說什麼我得準備一下啊。」
「是不是那個念外語的小孩?」
「不行了,現在是旺季,全派出去了。」
「再見。」
我腦海里只有她,走的時候,我放心不下,終於還是對她說:「你不會再去『傾城』了,對嗎?」
我聽見自己喘息著說:「我也是。我做夢都夢見你。」
然後我記不清了。我覺得好像是我主動抱住了程家陽,我們的嘴巴貼到了一起,我們是法語的業內人士,理所應當地做法式濕吻,唇舌交織。程家陽貼著我,堅硬的鼻尖擦著我的臉,我靠在身後的車窗上。可是我錯了,程家陽的嘴裏比我更辣,可是越辣、越熱,便越要糾纏,直到我們幾乎喘不過氣來,他輕輕離開我的嘴,小小地、一下一下地親吻我的臉,這是個縱火狂,我聽見他說:「菲,我想你。」
醫生:「齲齒。」
「您這兒是不是需要法語導遊?程家陽給了我您的電話。」
聽那邊廂英語團、日語團、韓語團、俄語團翻譯說的內容也不會比他多。我當時還真挺高興,認為長了見識,學會了投機取巧、應付差事的技巧。
我問了服務員,他答道:「麵粉,特製配料。」
該法國團在國內停留十五天,線路是北京—西安—成都—昆明—桂林—上海一線,最後由上海出境回國。
在上海一切順利,地陪是位念研究生的學姐,素質過硬,態度認真,除了不太理我外,沒有任何問題。
我很喜歡他的手指。
吳小超送他出去。
我收了線,看看屏幕上顯示的通話時間:五十六秒。繼續睡覺。
我心裏說,真是英雄莫問出處啊。
被牙痛折磨的大叔掙扎著坐起來,對我說:「怎麼弄都行啊,您告訴醫生快點兒,我這要被疼死了。」
我說:「不打擾嗎?」
我倒。
他在電話另一端就笑了:「你就這麼謝我啊?」
「您還能趕快找著法語地陪嗎?」
接下來一直到開學前的一段日子,我過得穩定而悠閑,看書、學習、背功課。給鄰居家裡打電話,阿姨說,爸爸已出院,媽媽讓鄉下的小舅住到我家來幫忙照顧。
長途奔波讓我此時已經有一些疲勞,我想找一家飯店吃點東西,可是想到我尚不知道菲在哪裡,就暫放下這個念頭。
我想起這一路雖然奔波勞累,但總算順利完成,演練了知識,積累了經驗,還賺到了錢,心裏也不太討厭這個京片子了:「謝謝您了,我隨時待命。」
「對,這是我的家,街道照顧給的房子。這是我的媽媽,對,她是聾啞人。還有我的爸爸,他也是聾啞人。所以我們家不安電話。他住院了,剛從瀋陽作了心臟搭橋手術,轉院回來,九*九*藏*書我剛才在照顧他。
菲熟練地打手語告訴她的媽媽,我是她的同學。
離開的時候,媽媽給我帶了一小兜茶雞蛋,我坐火車到瀋陽,又坐火車回到學校,花了整整一天半。
抵達賓館,稍作休息,我們又赴故宮參觀。正值旅遊季節,旅行團一個挨著一個,我一方面要解說景點,另一方面還要歸攏遊客,保證團結,一個都不能少。幸虧作業做得還好,解說詞我都刻苦背了下來,參觀宮殿和博物院的時候,雖然有的時候說得不太流利,但基本上準確完成信息傳遞,老外在我所講解的中華古典輝煌文明前嘖嘖稱奇。
「你把旅行社的電話給我?好,我會跟他們聯繫的。」
我說:「你不是有事嗎?」
我還想問她去了哪兒,不過女人已經關上了門。
我已忍無可忍了,對醫生說:「您看著辦就行了唄,怎麼這麼多話?我看牙,醫生拿個鑽子,捅一捅就完事了,什麼時候說這麼多話?」
「有事嗎?」
我到的時候,就看見他坐在吳小超的辦公室里,他的頭髮短了,髮型變了,可我仍能一眼看出他的背影。
「我有,我這兒有。」阿姨在收發室裏面說,「她住宿登記表上有。」
跟著這位老師,我又學會一招。
直到鄰居家的門打開,一個中年婦女先是上下打量我,然後說:「你敲什麼啊?她家沒人。」
我休息了一天,就撥通了程家陽留給我的電話號碼。接電話的是個男的,說話時捲舌音很誇張,典型當地人的口音。
程家陽
最後在浦東機場送走老外,我點點他們給我的小紅包,歐元人民幣美元什麼都有,雖然面值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合人民幣兩千多塊。回到大城市,在旅行社老闆吳小超那裡又領到工資,真是不少。我心安理得地存到一張小卡里,至少下學期學費無虞。
他愣住:「不是德國團嗎?」
第二天我起床時,菲跟她媽媽已經把早飯準備好了。豆漿、油條、拌豆芽、茶雞蛋。菲的媽媽給我們兩個剝茶雞蛋吃,雞蛋咸鮮入味,非常可口。然後我們三個一起離開菲的家。她的媽媽去擺攤,菲送我坐火車去瀋陽。
「哎喲,您可算打電話了,我還當您失蹤了呢。您到我這兒來一趟,我跟您交代一下。」
「我不知道。我沒有做過導遊。」
女人沒回答我的問話,可她接下來的話一下鼓舞了我,「菲菲怎麼也得一個小時以後才回來吧。」
醫生:「得殺神經,再消炎。」
「21。」我說大一歲,「大三了。」到下學期。
小夥計機靈得很,見是白人,先說:「哈嘍。」
「對,是因為這件事,我們很需要錢。
我低聲說:「菲。」
沒等我問,女人笑著用手對我比畫:十二。
「沒有,你好好休息吧。」
「……」
我看見牆上菲跟她父母的合影,那是她還很小的時候,手裡握著一個大大的紅彤彤的塑料蘋果,笑得很燦爛。她很像她的爸爸。
「哦,再見。」
我看他一眼。
我跟他們兩個打了招呼,家陽對吳小超說:「行了,我還有事,小超你給我打電話吧。」然後對我說,「我還當你消失了呢。」
「我得親你。真的,為了你,我也得親你,我寧可辣椒沾到我自己的嘴上,也不能看著你這麼難受。」
醫生:「漏神經了。」
「沒有。聽說挺好玩的。」
「沒有,沒有,我挺好的。怎麼也沒怎麼樣。
可這門,我敲了半個小時。
我抓起一些薯片放在嘴裏,然後對她說:「波波我麻煩你,上網的時候能把燈打開不?你的臉被屏幕映得像鬼一樣。」
「星期一早上。就昨天嘛。」她們的眼神此時已經充滿好奇了。
真是讓我不齒:「你跟著我的團,也是為了讓你的遊客聽我的解說,自己省力氣吧。」
「咱們這片還有哪個?」
「您是幹嗎的啊?您不解說啊?您這樣還帶隊呢?」
好在我們在桂林只停留一天,我到了賓館馬上索要游灕江、赴陽朔的旅行材料,通讀下來,做簡單準備。
「好,再見。」
「九_九_藏_書早看出來了。我昨天在故宮就看著你了。」
「她怎麼回家了?什麼時候走的?」我問。
「你回來了?」
我幾乎有點擔心這位老師了。但見他喝了一口礦泉水,然後四兩撥千斤地對法國人說:「餃子是中國最好吃的傳統食品。大家看見剛才大師傅的演示了?像他那麼做,就能包出好吃的餃子,注意先洗手哦。」他看著我,眨眨眼,「說多了他們也不懂。」
「急什麼啊,你解說的內容,旅行冊子上、展品旁邊不都有英文的嗎?讓老外自己看去唄,哥哥教你點省力氣的法子。」
她向我招招手,黑色的頭髮被吹起來,像夏風中招展的旗幟。
「你看你,說得多帶勁兒,都不嫌累。」
「啊,對,我是欠他錢。」我做恍然大悟狀,「您看,我的日子也不好過啊,債主追得這麼緊。」
「我明天就走,後天出訪加拿大。」
看完了電影,我們在附近的一家湖南風味的餐廳吃飯。兩個人胃口都很好,半隻醬板鴨、一盤清炒蘆筍、一盤剁椒魚頭、一盤韶山衝紅燒肉全吃光了,我發現程家陽樣子很瘦,卻很能吃肥肉。
「能賺多少錢?」
到了西安,等待我們的地陪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先生,我暫且可以休息一下。他的法語很地道,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當地外語學院的講師,教專業學生的。可是,院校的教師待遇不太高,西安又是一個以旅遊為主導產業的城市,他出來打工,機會很多,又可以貼補家用。
這個城市的大部分男人都認為自己什麼都知道。
醫生見是外賓,很是熱情,仔細檢查后開始介紹病情。
「我剛才跟你說了,我怕你出事。」
快開學的時候,我接到吳小超一個電話。他說又有一個法國旅行團來本城觀光,讓我做兩天的地陪。我那天下午去他那裡的時候,見到了程家陽。
我看見有人過來了,隱約地好像是菲的身影,手裡拿著東西,而且她不是一個人。
「您沒聽我說法語,怎麼知道我不熟練啊?您拿個解說詞,我給您現場口譯。」我吃准了這個人一點法語也不會,虛張聲勢地說。
這人嘿嘿笑了:「得嘞,小姑娘,衝程家陽我也得信你啊,他在加拿大都打過好幾個電話來問你來這報到沒。我這就讓人給你拿資料啊,反正,領著遊客去機場、去餐館這些話你都沒問題吧,到了各地,還有地陪,難度不大。」
菲的媽媽給我端來涼白開,菲邊跟我說話,邊把她媽媽煙盒裡的香煙一包包拿出來晾。之前我一直好奇,菲會出自於怎樣的家庭。她有很高的語言天賦,她有活潑爽朗的性格,她有閃亮的美貌。
「我都回來一個多星期了。怎麼樣,吃得消嗎?」
「你今天忙嗎?我請你看這個電影好不好?」我說,「還沒謝過你呢,給我找這麼好的兼職。」
手術過程兩小時,大叔打上麻藥就睡著了,我一直陪在旁邊。困到最後,迷迷糊糊地,好像夢見程家陽了,他問我此行如何,我右手握拳,恨恨道:「這輩子再不能讓郎中瞧不起我。」
「可以啊。」其實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可我的特長是假裝鎮定。
法國人獵奇心起,數數要吃的人數:「萬。」他們要了二十串,又點了別的肉串,小夥計高高興興地收錢,炸串。
可我不能走得太遠,就在她家附近的小飯店吃了一碗面。出來的時候,看見有一個中年婦女看著一個小煙攤,我因為疲憊是需要一支。攤子上沒什麼好煙,我說:「人民大會堂。」
我跟程家陽都「哧」地一下笑了。
就在我覺得即將化險為夷的時候,桂林之行又起事端。
醫生:「徹底去掉牙菌斑,得磨一磨,然後把牙堵上。您自己選個材料。暗色材料的結實一些,白色的材料美觀一些。」
她一下子停住,轉過頭:「我的天。遠遠看著好像是你,我還想怎麼可能。」
去上海的前夜,我為了防止再出特殊情況,拿了資料躺在床上預習。忽然有人急促地敲我的房門,打開一看,是一口氣吃二十個烤鴨卷餅的大叔。他站在外面,左側臉https://read.99csw.com已經腫了起來,顫抖著問我:「打擾您嗎?我的牙疼得受不了,我想去醫院。」
「我想我爸爸媽媽了,就回來了。
我站起來,走過去。
夢見的事情很奇怪。參加考試,一篇一篇地做卷子,馬上要響鈴了,還有一大堆做不完。我驚了一身冷汗,坐起來,發現已是入夜時分,有張綠臉在窗檯邊晃動。
小夥計馬上又說「傻驢」,這便是法文里的「哈嘍」。
我點上一支,又踱回菲住的樓下,在石板上坐下來。現在,天已經全黑了,我看著自己的煙頭一閃一閃,想著身處一座陌生城市的一個陌生角落,只為了這個女孩子,我跟她在不久前曾經有過縱情的歡愉。
電影已經快下片了,所以人不是很多。我們捧著奶茶、薯片、爆米花進去的時候,選了中間的座位,可以伸直腿,空氣流動也好。這種電影,畫面漂亮,效果震撼,情節又不用費腦筋,是名副其實的娛樂佳品。其中有一段情節讓人印象頗深,女主角正在給心儀的男孩打電話,結果手機被歹徒打掉了,她勃然大怒,一拳打碎對方的下巴,氣急敗壞地說:「你知道現在找個好男人多難嗎?」
男人嘿嘿一笑。
「你怎麼找到這裏來的?累不累?」
我翻了之後才發現,「特製配料」這個詞實在是好,適合回答餐飲方面的所有問題。
我洗了頭,又簡單沖洗了身子,覺得很解乏。我出來的時候,菲已經把我的T恤和褲子洗好,掛在陽台上了。
「是嗎?你一直找我?」
……
而我看到的,是一個五十平米左右的小居室,除去廚房、衛生間和走廊,只有一大一小兩個房間,大的也不過十平方米。房間里的傢具乾淨整潔,卻非常陳舊,簡單得沒有任何裝修。
我這一趟下來,也算積累了少量經驗,旅行開始之前就請風景區導遊把英文說得慢一些,法國人的英文都不錯,聽得還算明白。他們偶爾有不太懂的地方問我,我在前一晚已有所準備,再問問導遊小姐,也就排除故障了。
「行行,我回去拿,今天晚上給您送賓館去。」然後他火速抽身而退,不知又去何處兼職。
行至桂林,終於出現意外。我們下了飛機,地陪滿臉笑容地上來說:「古藤塔克。」
出門在外,除了自己誰也不要相信。我要是不知道這點,就不能在大城市活到今天。那位德語大哥直到我們離開桂林也沒再出現。
我找到那家旅行社,見到程家陽的朋友吳小超,他一看我,就有些懷疑:「姑娘你多大了?高中畢業沒?」
我都看得清她了,她走過我身邊。她看到我,可因為是黑天,沒認出來。
這是一座著名的鋼城,因為運輸的需要,車站被建在鋼廠附近。我下了車,一回頭,便看見一排赤黑色的大型鋼爐,懾人地挺立在暮靄里。
我:「我們把裏面的肉弄出來,然後給您止痛。」
真聽不出來是好話還是壞話。
我愣了一下:「這家是不是姓喬?」
「再見。」我說。
「不要取笑。」我說。
萬幸的是,她留的地址還算詳細。我打了一輛計程車到了她住的小區。這還是一片大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蓋起來的火柴盒式的居民樓,硃紅色的外觀因為年代久了已經顯得有些斑駁。我找到五號樓三單元五樓二號,在敲門之前掏出手帕擦了擦臉,然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仍然穿著早上陪父親打球時的運動衫。當我確定自己的樣子不會很狼狽的時候,我開始敲門。
「天天在學校學習。」
「假是沒放,不過,考完試,學生就可以離校了。你找誰啊?」
我披上衣服就跟他出來,找到最近的醫院,在牙科挂號。
「喬菲回家了。」身後有人說。
她說:「你今天睡我的房間,我跟我媽睡。」
接下來的兩天里,我帶隊參觀十三陵,又至天壇、八達嶺,在十三陵遇見另一隊法國人,帶隊的是個男的,一直跟著我們,亦步亦趨,我讓外賓自由活動拍照的時候,他上來對我說:「小姑娘,剛當導遊吧?」
音樂迷離,陽光悠閑,我恰在此時看見他的九_九_藏_書手,就想起一些不該想的東西。想起,他的手指,他的身體,埋在我的身體里。
「知道為什麼嗎?」
「哎呀,那怎麼辦?」我想到個主意,順理成章地詢問她的地址,「她上次做翻譯的報酬還在我這呢,你們有沒有她家的地址?我想給她寄去。」
喬菲
第二日接了這個有三十多法國男女的旅行團,第一站便是去吃久負盛名的烤鴨,跟我同桌的一位大叔吃了二十個卷餅,又指著甜麵醬問我:「這巧克力色的醬是用什麼做的?」
我又點點頭,不動聲色,心裏很高興。
「嗯。她沒留家裡電話。」
女人指指「七匹狼」。
我把地址抄下來,菲住在東北的一個中型重工業城市,仔細看看地址,覺得好像缺點什麼:「沒電話嗎?」
那一個下午,我的心被明芳的婚禮穿開一個大洞,機緣巧合,過來填補的是喬菲,這個與我的生活軌跡有著天壤之別的年輕女人。她與我及我所認識的人太不相同,她對我造成巨大的衝擊,以至於,我心上的這個洞,被她滿滿地貫穿,直至佔據我的整個心房。
法國人指著蟬說:「瓜?」(什麼東西?)
「不過,看電影時的茶和零食,必須你買。」
我一回頭,兩個女孩子,頭髮濕濕的,看上去是剛洗了澡回來。她們看到我,點點頭:「師兄。」
菲給我鋪了新洗的床單,我躺在上面,聞到淡淡肥皂的味道。
「怕不怕曬?我送你回學校?」
我:「牙上有洞。」
「你嘴都腫了……那隻能這樣了。」他看著我。
小夥計:「福利樂。」(炸。)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裏空空的。我發覺,我跟程家陽一直在重複的話就是:再見。再見。
「沒關係。你怎麼不上班,跑出來了?」
我:「您已經感到疼了,牙裏面漏肉了。」
「喬菲。法語系的。」
喬菲
「啊。你也從加拿大回來了?」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程家陽看看我說:「你也太遜了吧,我還當你們東北人吃辣的沒事呢。」
已經徹底放假了,不過,學校里仍有不少假期不回家的同學。寢室里還有波波,她留在這裏,是為了陪她在學校準備考研的男朋友。
我心裏沒底,桂林部分名勝的解說詞我一點沒看。
她走過來,把干毛巾搭在我的頭上,我以為她會替我擦一擦。
我回到學校,打聽到菲的寢室,讓宿舍樓下的阿姨通過內線電話找,還是沒有人。我這時就有些著急了,問阿姨:「現在放假了嗎?」
我回了學校,狠狠洗個澡,狠狠睡了一整天覺,睡到臉都腫了,被電話叫醒。
我又喝一口水。
她身邊是那個賣煙的女人,菲替她拿著煙箱。她穿著一條藍布的小連衣裙,黑色的長發紮成馬尾,更顯得不施粉黛的面孔小小,像個初中女生。
這時是星期二上午十一點,距菲離開那家賓館一天半的時間,距我出訪加拿大還有兩天的時間。而我在兩個小時后,登上去瀋陽的飛機。
我這個氣啊,可我現在不僅法語不行,漢語也不行,被牙醫噎得說不出話來。
我沒說話,電話的信號不太好,電話里響了幾聲「刺啦」的雜音,我藉機說:「啊?我沒聽清。你說什麼?」
喬菲
我打了一個呵欠,她問我,累不累。我點點頭。
現在是午夜時分,天可憐見,天地萬物皆休息的時候,勞累的我在這裏給牙醫做交替傳譯。
法國人:「高茫茫日?」(怎麼吃?)
小夥計:「西嘎樂。」(蟬。)
我向媽媽解釋從哪裡弄到這麼多的錢,用了很長時間。我用手語說:老師和同學幫我湊到一些,我平時自己打工也攢了一些,媽媽你不信嗎?我學習很好的,在大城市當導遊,當翻譯很賺錢的。走的那個師兄你看見了?他人很好,借給我很多錢,還幫我找了工作,現在,媽媽,我得回去打工了。
對旅行社的工作,在知道酬勞的數目后,她似乎感興趣了。我把小超的電話給她,她放在自己的記事本里。
我指著海報問程家陽:「這部片子,你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