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離別
「當然。」我說。
海報上說,有老片子復映——《卡薩布蘭卡》,男人最終送走心愛的女子。
我們進了站,我看見幾輛子彈一樣造型的高速火車已經停在那裡。憲兵指給我檢票機:「請在這裏檢票。」
喬菲
火車站還會關閉?
憲兵告訴我:「火車上列車員會檢票,請放在方便拿的地方。」
我把收條接過來,這樣總算辦成了一件事。
我要去南方的蒙彼利埃,要到城裡的火車站乘高速火車。一路打聽上了大巴士,車子在夏天蒙蒙的細雨中穿過城市,駛向里昂火車站。
我趕緊伸手阻止,老實地說:「您看我的行李,我不知道去哪裡。」
一千一百多公里的距離,高速火車風馳電掣,這號稱陸地上最快最安全的交通工具果然名不虛傳。
這樣想著,就好像歸心似箭,下了飛機,腳下生風,一溜小跑地衝出通道,在出港口登上單位的車子。
是真的,媽媽,我給她看我已經辦下來的簽證,你看看。
雖然旅途勞頓,不過,心裏是新奇而興奮的。
「朋友的妹妹。」我說。
車上乘客不多,有人小聲地聊天,有人睡覺。我因為第一次乘坐而心生感慨。
電影的最後一幕讓人感動,美麗的英格麗·褒曼淚眼婆娑,對即將永別的亨弗里·鮑嘉說,請吻我。
這樣想起來,時間過得是真的快。
菲菲,你記得要報答人家。
人長得高大就是好,我沉重的箱子被年輕憲兵輕巧地提起來,大步子邁開,帶我離開車站。
他們接著就犯了愁,法國,東西比瀋陽還貴吧?
「沒有沒有,我們今天早上才替她收了行李。」
「她不是已經去法國了吧?」
我得離開了,得去找她。這是一些錢,不多,請您收下。
喬菲
我在喬菲家樓下的小市場里找到一間鮮肉鋪,問老闆:「五號樓的喬家,您熟嗎?」
「我說的你聽懂了?好,那我再說一遍英語……」
我將喬菲的表格、簡歷、相關學歷證明和申請函從材料袋裡拿出來,仔細地檢查,才想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筆跡,娟秀而有力,好像她這個人。我修改了她的一點點錯誤,把它交還給負責教育合作的同事,他笑一九*九*藏*書笑:「這是誰啊,讓你這麼費心。」
我鬆了一口氣,好在她還沒有走,那我就在這裏等她。
我心裏默默背誦一段準備好的話: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受法蘭西共和國教育部、蒙彼利埃保羅·瓦萊里大學邀請,來法國留學,如果遭受不公正對待,我受我國大使館保護,並有權訴諸法律……
我跟他握手,心裏很是感激這個熱心的青年,一迭聲地說謝謝。
年輕警官看看我為難的樣子,回去請示同伴,又做一番商議,過程中那幾個人向我微笑,現在覺得剛才的想法真是武斷,又覺得倒是為難了人家。
轉身就掏出小本子,用漢語寫道:我如果遭遇不測,是被一個叫祖祖·費蘭迪的實習憲兵帶走,他的兵號是×。寫完了,自己就有點發獃,這是寫給誰呢?誰會看到這些字呢?
程家陽。
我說:「麻煩您帶我去青年旅館。」我看了看那邊的幾個人,又多留了一個心眼,我笑一笑:「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警察?」
「在火車站工作的,要保證公民及外國人安全。」
沒走多遠就到了青年旅館。我真幸運,還有空床。價格已經為世界各地的青年學生壓到最低,十八歐元,我沒敢換成人民幣想。
「不要晚了。再見。」
「您去過?」
「兩口子都是聾啞人,小姑娘學外語的?」
車篷敞開,槐樹在我的身上留下斑駁的影子。
七點多鍾,我到了火車站。買票的時候,人家告訴我,最後一列去南方的火車剛剛離開,最近的一列要等到明天早上六點半。那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得等待。慶幸的是,人家見我不到二十五歲,又乘坐最早的一班火車,給了我五折的車票。
我一下子坐下來。旅途長,不要緊,撲了空,卻讓人頓覺疲憊。
我想了想,媽媽,你記不記得去年來過咱們家的那位大哥?
他說的沒一句不是好話,可是,那我去哪裡?我向外看看,什麼時候了?怎麼咖啡館都打烊了?
好許多,謝謝你。
「你大少爺突然失蹤三天,讓誰做準備了?」他搶白我,又轉到我後面,拍拍我的肩膀,「再說,我也沒辦法啊,她突然病了,我怎麼辦?處里別人也沒準備啊,還就
https://read.99csw.com得小程你出馬。」可是這天下午,部里忽然就下了任務,我頂替生病的師姐去上海,為國際大律師年會做同聲傳譯,為期兩天。
車站裡此時已有稀少的旅客。
我現在人在哪裡?巴黎啊!埃菲爾的巴黎,盧浮宮的巴黎,拿破崙的巴黎,雨果的巴黎……
「是啊,您昨天告訴過我。」
「為什麼?」我已是箭在弦上,「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馬上就要脫口而出。
過來的是相對年輕的一個,誰知他面露微笑,用僵硬的英語說:「中國人?日本人?韓國人?」
我這一路只覺得眼睛不夠用。
「小姐,現在是五點四十五分,您現在去車站,檢票上車,從容一些。」
我潦草地寫他的名字。
醒過來,是一個夢。
「哦。來巴黎工作?」
我從懷裡掏出錢:「這是兩千塊錢,麻煩您周末還有過節的時候給他們家送些鮮肉、排骨。」
我寫字給他看,說,我是菲的朋友,知道她要出國了,想要見一見她。您的心臟好些了?
這麼苟且,我心裏冷笑。我從來習慣孤身一人,來之前,早已準備好,小樣兒,誰要是敢刁難我,看我如何發作。
此時有人敲門,我打開,是高大的法國男孩子,仔細看看,哦,原來是脫了制服的年輕憲兵。
老闆用圍裙擦了擦手,看看我,尋思了一會兒:「行啊,我給你打個收條。」
我關上門,火速換了衣服,洗漱一下。
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用手比畫著問他,菲去了哪裡?
路上我問他:「你們法蘭西憲兵還負責接送外國人嗎?」
我洗了洗,清醒地躺在床上。
車子還未走出機場,我的視線就被對面大巴士上的巨幅廣告吸引,草本精華洗髮露的廣告女郎,微微眯著貓一樣的眼睛,黑色的頭髮綢緞一樣光亮,好像喬菲。
我不得已,只得將錢收回。
輪到我的身上,就恰恰相反,真是讓人不平。
他用筆在紙上寫道,回來不久,昨天已經回去了。
我收拾了行李,將它們託運走,自己一個人坐火車去了大連。我在這個城市的海邊坐了很久,想起那次旅行,我與程家陽,飛機上的溫言軟語、相握著的手、徹夜的激|情,如今成了一個九九藏書人對一段情緬懷的內容。
我想起剛剛在車站的一幕,為自己的緊張兮兮和小心翼翼而覺得可笑。
「哦,真是謝謝。」
「謝謝您。再見。」
「我是那裡人。」
有政府提供的生活費。每月合人民幣也有六千多塊。
「沒有。」
「對。」
我點點頭,不過自己也心虛,我怎麼去報答程家陽呢?有什麼東西是我有而他沒有的?
程家陽
「太好了。」他搓搓手,「小姐,你不能待在這裏。」
「那倒不是。我下了夜班,恐怕您睡得太晚,耽誤火車,反正我回宿舍也順路。」
在回來的飛機上,以為是稍稍打個盹,不小心就睡著了。迷迷糊糊地好像心神已不在此地,問空姐,她回答說:「這是國航去大連的班機。」
他執意不肯,推推搡搡了半天。
「難怪,您的法語說得真好。」青年說著笑了,「蒙城是個好地方,氣候溫暖,陽光充沛。」
遇到紅綠燈,我的車子停下,看看旁邊,是曾經去過的電影院。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手牽著手,站在櫥窗前,好像在商量要看什麼電影。
菲的爸爸給我倒水,我謝謝他,一口飲干。
「還沒回來?」
取行李,出港,到處是高眉深目、低聲說話的外國人,一轉眼,原來已經來到陌生的城市。
我用法語回答:「中國人。我說法語的。」
「負責送站?」
我做放心的樣子,笑著說:「啊,是憲兵啊,哈哈……」
我爸爸說,這是真的。鄰居家也有小孩子去日本念書,他過來仔細看我的護照和貼在裏面的法蘭西共和國的簽證。
我坐在車站的長椅上,想要這樣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吃點帶來的餅乾,碎渣掉在地上,吸引來大群灰黑色的鴿子,蹦蹦跳跳地直吃到我腳邊。
我馬不停蹄地回去,喬菲的同學仍是對我說,她不是回家了嗎?
我說是。
這回信了吧?我過兩天就走了,公派留學,一年以後回來。
我要儘快趕回去,在她走之前,見她一面,有些話,沒有說過,現在想起來,後悔是可怕的感覺。
我回了家,跟媽媽說,我要去法國了。
媽媽說,你做夢啊?那你去吧。
程家陽
怎麼這麼多?學校給你的機會?他們問https://read.99csw.com。
我在這一個路口掉頭,奔向外語學院。
好,再來一遍。
「老鄰居了。什麼事?」
「蒙彼利埃。我要去學翻譯。」
他提的第二個建議是讓我去附近的警署,等第二天早上的火車。
暮靄中的花都。
登記完了,憲兵對我說:「現在是兩點鐘,您的車是什麼時間?」
到了她的家,菲的爸爸在,我看過他的照片。
她說,你隨便拿個東西來騙我,反正我也沒見過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
可得省著點。
乘飛機,坐火車,我又一次來到她的家鄉。
這樣想著想著,天空就有魚肚白了。
我這樣想的時候,開車在路上。
我打喬菲的電話,沒人接。
她說,記得,記得,是他幫你辦的?
可是,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我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啊,對。」
突然想起來,自己就笑了。對啊,怎麼沒有想到,菲會不會去了大連?我回去了,她想必也已經回來。
車票一頭進一頭出,打上小小的缺口。
去年六月,陌生的我們繾綣在一起;翻過這一年,我送她離開我身邊。
以及:哦,原來這是法國的民主?
我拿出車票,看一看:「六點半。」
古老梧桐,霓虹街燈,細雨潤澤幾百年的街道,水氣氤氳神色暗淡的行人。有美麗的少年牽著大狗在街頭匆匆而過,有神秘的女郎在咖啡座透明的櫥窗里點燃一支煙,靜靜看向窗外,不知誰是誰的風景。依稀可辨的是遠處鐵塔高高的影子,虛虛的,是印象派的造型,我用手指輕輕敲打窗子,用法語低聲說,埃菲爾,埃菲爾。
電影里,女人是繞指柔,男人如百鍊鋼。
「好,好,謝謝。」
我要上車了,再次感謝他。
我在宿舍樓下打內線電話找她,彷彿一年前的一幕重演。同學告訴我,喬菲回家收拾行李了。
年輕憲兵祖祖·費蘭迪對我說:「加油。」
我曾經以為,我們不會分開,可現在,我為她做最後一件事情。但無論如何,這個女人曾經陪伴在我身邊,給我快樂,給我溫暖。
幹這一行的,沒有辦法,軍令如山。我只好祈禱喬菲不要在這兩天離開。
年輕人也笑了:「我們不是警察,是巡邏的憲兵。我是實習憲兵祖祖·費蘭迪,我的兵號是×。」
「read.99csw.com實習。」
不過也隱隱心疼這容納我四個小時的十八歐元,留給家裡一點,我帶來自己的大部分積蓄,可是僅僅有放在內衣里的可憐的幾百歐元。
他看看火車:「您這是要去哪裡?」
我看看表,啊,還是北京時間,那麼現在的巴黎時間是……
不知等了多久,車站裡的人漸漸少了,我看見幾個高大的警察牽著嘴上帶著皮質嚼子的兇猛大狗走過來,幾個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站下來,低聲說話,不時向我看一看。
我的粗心在此時演變成不能挽回的錯誤,我都沒有向上看一眼,沒有看見坐在車裡,即將踏上飛機的喬菲。
一直向西飛行了將近十個小時,當地的傍晚時分,我抵達巴黎。
不久之後,法國大學回函,寄來了提供給留學生們的註冊證明和住房擔保,保羅·瓦萊里大學給喬菲的函上,要求她在六月底抵達,參加假期期間基礎語言的培訓。
見了面,要對她說,這一路,一定小心,用功讀書,回來做了高級翻譯,為她的爸爸媽媽賺大錢。她的行李會不會很多?好在託運處我有熟人,超重多少,也沒有關係。她帶沒帶一些乾菜,蘑菇、木耳?好吧,這個我來買。衛生巾倒不必,我也曾留意過,法國那邊跟國內差不多的價錢。不過這個,不說也罷,免得她又說我是事兒媽。
哪有這樣的道理?留學的第一天就進局子?忒不吉利。
媽媽說,生活費怎麼辦?
會場如戰場。
前面同乘的老外回過頭,問我:「第一次來巴黎?」
我本來狀態不佳,沒有準備好就上場翻譯,絞盡腦汁,好在上海方面的同行素質不錯,我們合作的翻譯效果姑且算是理想。
年輕人過來對我說:「不遠處有為學生提供的青年旅館,我不知道還有沒有空位,不過,我可以把您送過去。您看這樣合適嗎?或者……」
人原來已經在實現了的夢裡。
我愣了一下,怎麼教材上沒寫?
憲兵仍然是幫我提著箱子,送我到火車站。
而我將要去的是地中海邊風景如畫的蒙彼利埃。
「這也太突然了,您怎麼才告訴我啊?我連準備都沒做呢。」我跟主任說。
「一來這裏不夠安全,單身女性最好不要待在這裏。二是,最後一班火車已經發走,火車站將在半小時之內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