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 新的生活
她又對我說:「菲,這是我的弟弟,祖祖。」
他提議我們不如在他的酒吧做一個關於中國的活動日,正是旅遊季節,這定會吸引大批的遊客,收入可以與我們五五分賬。我們覺得很有趣,答應了他。
這樣,事情就有些嚴重。
旭東說:「嘉儀。」
明芳的孩子生下來,是個小姑娘,圓臉龐,頭髮長了一小層。我的手指頭被她抓住,手都攥滿了。
然後小華的唇印在我的唇上。冰涼,柔軟。
她咯地一下笑出聲來:「碰到你,我就是智商為零。」
我在翻譯學院註冊,所在的這個班,專授法漢翻譯課程。學生不多,兩個中國香港同學,三個中國台灣同學,兩個比利時男孩,四個法國人,還有我這唯一一個來自中國大陸的學生,大家都已經有了一定的語言基礎和工作經驗,來到這裏接受的是拔高訓練。
我說,他這樣說實在有些言重。他告訴我,有很久沒做|愛了,也不想,女人好像斷了他的慾念。
「……」
電話的那一邊停了一會兒,然後我聽見程家陽的聲音:「喬菲?」
去明芳家的路上,她把剛剛給小孩子照的超聲波圖片讓我看,指著淺灰色虛虛的影像告訴我,這是心臟,這是肺,這是他的後背。
「我從小,很是爭強好勝,念最好的大學,去最遠的國家;工作了,秉性也是如此,做別人不做的艱難的課題,去最危險、棘手的地方採訪。做人很努力,因為心眼裡相信,只要努力去做,就會達到目標。」
「我不好此道。」
「你等會兒有事嗎?」
這樣過了很久。酒吧里歌手退場,DJ在放斯汀的軟搖滾。
「沒有,沒有見面。為什麼要呢?徒增煩惱和失望。」
他們自己也發現了。我按按車笛,他們停下來,我也下了車。
「做了總比不做好。」
這樣看,她的肚子已經挺大的了。走路也不很方便,被她丈夫扶著,上了自己的車。我走在他們後面。可是,他們的車子開得歪歪斜斜,我一看,是左後胎沒氣了。
也不能說抱歉,抱什麼歉呢?折損了這麼出色的女孩。
每天的第一節課,老師一定會放一段時事新聞的廣播,時間是十分鐘左右,要求我們做筆錄,然後進行交替傳譯。這個練習的時間逐漸增長到十五分鐘,二十分鐘,我的筆記越記越少,譯出的內容越來越豐富詳細。
「開玩笑。」祖祖很不以為然的樣子,「我去年代表蒙彼利埃參加過環法自行車大賽,這算什麼?我下次讓你看我在阿爾卑斯山路上騎車的照片。」
我到的時候,小華穿一條金藍色的怪模怪樣的長裙子來開門,實際上,她現在看上去氣色很好,人很精神漂亮。
遠隔萬水千山,聲音在電話中總有稍稍的滯后,通話的雙方像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你去哪兒了?」我問,「我嚇一跳,我以為你失蹤了呢。」
「那他想做什麼?」
車子一頭撞在濱海路旁邊的大樹上。我的頭磕在方向盤上,又在下一秒鐘被氣囊頂起,頭向後頂在車座上,不能呼吸。
「給你喝這個。」
姐弟倆都很高興,祖祖說:「我把爸的酒偷著帶去。」
吳嘉儀說:「嗨。」
「哦。什麼時間?」
「你去了那邊,自己能做些什麼呢?」
「我聽著呢。」
「醒了,就自己起來吃飯吧。」他說,「我們醫院食堂伙食很好。」
我眼看著我母親眼睛一亮:「這是小華?多漂亮的姑娘。」
歐德說:「怎麼辦呢?車子被我爸媽開走了。」
我想笑,都要憋出內傷來了。
祖祖說:「我送。」
電腦的聲音提示:您通話的時間是一分二十五秒。
我想起來,第一次,程家陽帶我吃西餐,我嘗嘗地道的法國乳酪,當時吃得不習慣,後來,卻愛上這入口回香的味道。
「沒有關係,小事情。」
我只好就坐在這裏,酒喝不下去,擺弄手機,裏面有秘書台發來的簡訊,是人在法國的喬菲的號碼,我反覆看那個號碼。
「對。已經遞了申請了,明年春天就能知道結果。」
「時間還早啊。」
我怎麼會忘了程家陽的樣子,他那麼漂亮。他微蹙的濃濃眉毛,他水汪汪的眼,他攪得我心煩意亂的嘴巴,他白得像我今天包的餃子皮兒一樣的臉。
白菜餡的餃子很受歡迎,這北方口味的食物中國香港的和中國台灣的同學也覺得新奇,更不用說外國人。食物的香味還吸引來住在同一層的留學生,於是膚色各異的年輕臉孔擠滿了我的小房間。我覺得很有成就感,這簡單的食物能讓他們大快朵頤。
我坐在門口的沙發墊上,接過歐德給我的一支煙,深深吸一口,繚繞的煙霧中,覺得很愉快。
喬菲對我說,謝謝。
我放下電話,自己有點發獃。
「我這就是事後諸葛亮啊。」喬特用中文說。大家都笑起來。
「哪裡話。」我抱著小狗祖祖說,「我還沒謝你呢。我聽歐德說,你想去非洲?去參加維和部隊?」
「好吃嗎?」他問,看著我。
直到走到我宿舍的樓下,我指著那扇窗子對他說:「你看,這是我的房間,兩天以後,你不會找錯吧。」
「不會,」他笑一笑,「不過你可要多做一些餃子。」
「沒有。」我說,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有人在第二天早上跟我要錢,有人在第二天早上提前消失,給我留下錢。
他很自然地問起喬菲,他居然這麼清楚地記得她的名字。
電話另一端也沒有聲音,好久,她對我說,謝謝。
我說,喝酒。
在外面點起一支煙,找自己的車子。冷不防被人推倒在地,回頭看,是剛才那惡人的一張臉,他的身邊還九-九-藏-書有同伴。
我再醒來,周圍一片雪白,然後我看見家明的臉。我現在人在醫院,我好像只有眼皮能動。
人隔得這麼遠,這樣想起他,就忘了從前種種的誤會和不如意,心裏都是他的好,他夏季裏海浪一樣的柔情蜜意。
話不用說幾句,眼神不用太多來回。覺得順眼,便可以一夜風流。
我嘗一嘗她給我遞來的飲料,香噴噴的油茶。
我在她家的陽台上吸煙。
誰來告訴我怎麼處理這種狀況?
「開玩笑。小小事故,我酒喝得高了點。」我說,「你通知我單位給我請假沒?」
我看著屏幕暗淡,關上電話,收線,上車。
「有結果嗎?見了面嗎?」
「沒有關係。我跑步回去,像那天晚上一樣。」
他就嘆了口氣,不再繼續了。
「謝謝你呵,我最喜歡小狗。」
我只好過去,打開她的車門,把她拽出來,這香檳淑女也會這樣狼狽。
我笑一笑:「這一程想必非常愉快了。你把觀眾都給扔了。」
接通了,我只說一聲「喂」,自己聽到聲音哽咽。
「那好,你玩吧,開心點。
「可是,到了我們這一代,遭遇產業危機。」歐德說。
反正他說得也沒錯,我也沒反抗。
程家陽
「您要麼讓司機去送。如果覺得不夠分量,就自己去送,讓我去算幹什麼呢?」我說。
我也不知在陽台待了多久,幾乎忘了我的朋友,回去了,人都好像走光了,他們給我的紙條貼在門上,說:菲,謝謝你的餃子,和你蛋炒飯一樣香噴噴的友誼。下面是列位大俠的簽名。
正往停車場走,冷不防一輛車瘋瘋癲癲地急速開過來,「倏」地一下停在我的腿前三公分處。
我笑起來,把紙條拿下來,推開房門,卻看見還剩一個人坐在那裡,仔細看我貼在寫字檯前的照片。他回過頭,卻原來是祖祖,黑髮黑眼,他看著我:「我來了,不過好像東西都吃光了。」
在從廣州出差回來后,我馬上又給她打了個電話。
「這是去了哪裡?怎麼風格都變了?」我說。
下了班的歐德·費蘭迪一個人來,給我們帶來兩隻甜瓜。她吃了我做的餃子,翹起大拇指說:「好吃,好吃。」
程家陽
「啊,你終於來了蒙彼利埃。過得愉快嗎?」
他是19歲的男孩子,高大英俊,抿著嘴巴微笑,有點害羞的樣子。現在休假,幫助外出的爸爸媽媽打理家裡的餅店。
「像祖祖一樣。」我指指懷裡的小狗。
男孩說著就蹦起來熱身:「我要走了。」
「我?」歐德伸出手,自己看一看,搖頭晃腦地說,「用我這一雙沾滿焦油和尼古丁的手做餅賣給別人吃?算了,我跟政府沒有仇,也不想添麻煩。」
七月了。天氣炎熱。別人放假,學校給我們仍然安排了繁重的功課。
「我自己也忘了。」
她的房間里,擺了許多瓶瓶罐罐,長頸的,圓口的,彎彎曲曲的,有著古老華麗的花紋,牆上還有一張掛毯,戴著面紗的美女騎在駱駝上。
我的電話響了,我接起來說「喂」。
我們有一小會兒都沒有說話。
她自那時起對文小華留下深刻而良好的印象,因為在當天的宴會上,文小華也即興演奏了一首鋼琴小曲《小綠蘋果》,技藝嫻熟,不亞於專業好手。
學成中文的歐德回到家鄉,現在市政廳國際事務辦公室負責與友好城市成都的聯絡工作。她把家裡的地址和電話留給我,囑咐我說:「喬菲,你有空可一定去找我。」
「為什麼?」
大狗「汪」了一聲,算是跟我打招呼了。
有人肢體柔軟,經驗豐富,做|愛的時候可以擺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姿態,可是越是這樣,我只覺得新奇滑稽,越不得投入,彷彿看活色生香的表演。
我送她回自己的家,一路上,小華混混沌沌,勉強說得出地址。
「什麼?」
我脫了病號服,換上自己的衣服。要走的時候,家明說:「哎對了,明芳來做檢查,我剛才看見她了,你不去打個招呼?」
「睡覺了,還要上班。」
下午的時間由學生自己支配,混熟了的同學們約定了一同在圖書館做作業,幫忙修改錯誤。
「這麼遠?」
「沒有餃子了,我也沒有那麼好的乳酪火鍋招待你,唉。我給你炒飯,廣東炒飯,好不好?」
我拿出手帕擦臉上的鮮血,手發抖,手機掉在地上。
「誰讓你來得這麼晚?」我說,開始向四處看,看看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加工給他吃。
「我得走了。我得去上班。」我說。
這便是有朋友的好處,天涯海角都會有不期然的溫暖。
「今天星期六。」
「下午兩點。」
「謝謝呵,回頭聊。」
我給菲打電話的時候,在另一個人的家。
我問她:「怎麼你的弟弟沒來?」
「你現在想起來沒有新聞價值啊。」法國男孩達米安搶白他。
我只是覺得喉嚨發乾,說不出話來。
只要有空,我便流連於夜店。漸漸悟得樂趣。
接著我給喬菲打了那個電話。
「家陽。」
一個星期,好像一切準備得當,老闆說:「哎,好像還差點什麼。你們誰會唱歌?」
我看看手裡這一張畫著猴子臉的八十五分鐘的電話卡,不知道剩下的時間要打給誰。
「逗我呢?你看我現在狼狽的樣子。」我說。我的頭上還有小塊的紗布和繃帶。
「熱鬧嗎?」
我話音未落,有人從櫃檯裏面出來,是我的朋友歐德。
年輕的臉,黑髮黑眼,向我微微笑:「小姐,新出爐的比薩,要不要嘗一嘗?」
我們稍稍離開,面孔幾乎相貼,我看見她眼裡的笑意。
「我們也有。」祖祖說。
「對啊。你看,家陽,小華,多普通的名字,多出色的人物。」
另外一家很給面子,文小華的父母親自赴宴,她那天與我母親握手,聲音輕輕地說阿姨生日快樂。
「你沒有告訴爸媽吧?」
是喬菲,我此時心如擂鼓。
「這是剛出生的小狗,我從郊外的朋友家抱來的,你給他取個名字。」
「在中國,你們吃不吃乳酪?」祖祖問。
「少見你這樣沒有不良嗜好的男人。」
歐德對男孩子說:「這是我的中國朋友,喬菲。」
吃完了東西,喝茶,喝啤酒,不知誰拿來錄音機播放阿拉伯音樂,有人小聲地說笑,有人在房間中央的小空間里隨著音樂慢慢舞動。
「不,不吃。」我想一想,「吃得不多。」
喬菲
男孩真的認真想了想:「行啊,反正他也是義大利裔的。」
我拍拍旭東:「哥哥,你好些沒有,我送你回家。」
「不用你送。」他騰地站起來,聲音清醒,氣勢慷慨,彷彿剛才的老酒都喝到我的肚子里,可話音還未落,他又一屁股坐下來,閉著眼,嘴裏嘟嘟囔囔地說,「送,送也別往家裡送。」
宴會當天,親朋好友濟濟一堂。
「好好好。」小華興緻真好,「好酒。」
祖祖是歐德的弟弟,正是我在巴黎邂逅的年輕憲兵。姐弟倆是一樣的熱心腸。
歐德的家在蒙彼利埃的老城區。
「那——就兩天以後吧。我再請一些朋友。我們一起辦一個小聚會。」
祖祖正準備打烊,將遮擋櫥窗的木板一塊塊地嵌上。
我心安理得地付錢或是收錢。金錢與性是等價的東西。
她的一個男伴上來,摟著她往外走:「到處叫什麼傑森,傑森在這裏。」
「……那好,再見。」
我們有時分別買了水果,去海邊游泳、聊天,某一個下午規定只能使用一種語言,法語、漢語,偶爾英語。
頭一天的晚上,我跟許久未見的旭東在酒吧喝酒,他說起他的生意,最近不太順利;生活上,更加乏善可陳,他的做文物修復的新婚妻子對他及家裡的一切頗漠不關心,一張臉,就好像價值連城的故宮文物,名貴端莊,卻是,死掉的一樣。
「他不想,你可以學手藝繼承餅店啊。」
電車來了,我要走了,對他說晚安,再見。
我們坐著聊天。祖祖收完了店,在一旁忙活。沒過多久,招呼我們吃飯。
「是啊,我知道的,你很會做東西吃。」
這一群說中國話的年輕人引起了酒吧老闆的注意。
我指著明芳的肚子說:「怎麼長得這麼快?」
我深知這點,索性如法炮製,免得我母親為我瞎操心。
夏季的天空,此時已浮現魚肚白,之前過去的是混亂的一夜。
「長張小白臉就把自己當神仙了?出來混還裝處|男!」
這人出了氣就走了。
我看看她。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男孩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你的頭髮真好。」
有些人醉得一塌糊塗,不知此地是何地,今夕是何夕。有些人,夜卻剛剛開始。
小姨是司儀,她是風雅高手,從音樂學院請來兩位鋼琴家助興,自助餐是瑞士酒店的名廚到場精心炮製。
我說:「嗨。」
「摔倒了。」我說,「姐夫,你在這換胎,我送明芳回家吧。」
我們還是面對面了,她卻笑起來,指著我:「傑森?」
「沒有,我也是剛剛過來。」
「哦,這沒什麼,我每天早上起來,自己舔一舔,用唾沫滋潤一下。」
「家陽,你有沒有時間,現在過來一下?」
來人說,我也不是啊,我有老婆,是個名模。
隨手拿出抽屜里的大麻,點燃,吸一口,便又覺得不是那麼疲憊。
原來沒受大傷,我坐起來,自己倒水喝。
我在學校的網吧里下載了《茉莉花》和《流年》的伴奏音樂,歌詞翻譯成法文。自己站在鏡子前演練,唱到「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就愣在了那裡,看看自己的手心,我曾經與誰狹路相逢,如今天各一方?
文小華吃了一份芒果的,又吃一份山竹的,專心地品味,享受至極。我的一份,化成冰水了,才吃了一半。待到她吃得心滿意足了,抬頭沖我笑一笑:「謝謝你哦。」
「我這人倒是沒有別的,耐心很多。」我很老實地說。
我頭疼,賊疼。
「說得這麼嚴重,是怎麼回事?」我問。
「是啊,幾天前了。我想要告訴你,我的基礎課結束了,我兩科都得了十六分。」
「這麼小,就什麼器官都有了?」
好像又是我剛到巴黎的那一天,他送我去青年旅館的一幕。這可是個盡職盡責的憲兵。
我還沒注意,高高個子的祖祖按著我的肩膀,親親我的臉頰:「晚安,再見。」
「哪能不快?再過兩個月就生了。」周南說。
「這麼耐心,等我到吃完。」
我禮貌地解釋我並非樂哥兒。
從大學城到費蘭迪家的餅店,要橫穿整個城市,雖然城市不大,可這仍是一段不小的距離。
我說:「你怎麼走呢?公交車都沒了。」
我跟旭東說:「走吧。」
「我要下線了。」
我覺得有很多話想對家陽說,話在心頭,溜溜轉轉,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始,又希望他多說些什麼。我最愛他的聲音,從來清清楚楚沒有雜質,今天聽來,又如此柔軟。
原來他準備了乳酪火鍋:山羊乳酪放在餐桌中間的小煎鍋里烤化,澆在煮好的土豆上,或者蘸著麵包吃。味道醇香濃郁,我胃口大開,吃了很多。
明芳看看我的頭:「你怎麼了?https://read•99csw•com」
我要在家裡請班上的同學跟朋友吃餃子,頗費了一番工夫。
「跟同學一起,開派對。」
「那真好。恭喜你。
她把話說得這樣清楚,終於決定不再委屈自己。
「你餓了吧?」我說。
這樣就開始數落我了?
「我到這邊安頓下來了。不過剛剛從同學手裡買到電話卡,所以才打電話給你。」
他卻跟我一起上了車:「我送你到大學城吧。」
「羡慕,就自己成家,也生一個孩子吧,家陽。」
我現在住在大學城的留學生宿舍,一個人一個房間,房間里有衛生間和小小的電廚具,每層有公共的浴室。
「他不是傑森,我才是,罰你喝酒。」
我笑起來:「你可真是讓人羡慕啊。」
「很好啊。我的餃子很受歡迎。」
見是我,兩個人都挺高興。
不久我母親過生日,家裡舉行小型的宴會。
「你呢?你為什麼學翻譯?」
我們用竹枝和我帶來的中國結裝飾酒吧,從台灣來的女孩會書法,在宣紙上用大字抄寫了幾首唐詩貼在牆上,儼然已有古色;我們點上從中國商店買來的薰香,於是又添古香;西洋酒吧在這一天將供應中國燒酒和各式從中國飯店訂購的小點心;我們也請到了旅居的中國畫家,到時候現場潑墨。
我覺得這個人是見過的,可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裡。
「噢。
我走迴文小華的房間,她已經醒了,靜靜地看著我,臉孔小得可憐。
「住在天井對面的男女,對對方的性幻想。」
我的眼前,是混亂的道路,絕望的人生。
法國人愛狗就是如此,把它當作自己家裡的人。
……
終於找到這個人,她此時,人在家裡。
我用剩的大米飯和雞蛋、蔥花給祖祖炒了一盤炒飯,又拍了個黃瓜,他沒一會兒就都吃了:「真好吃。菲,謝謝。」
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眼光卻陷在她的眼裡,不能離開。
外國的白菜很硬,用水煮軟了,才剁成細餡;商場里的肉餡都拌了外國的調料,我只得買來鮮肉自己加工;好在法國的白面真是質量好,又白又筋道,煮熟之後幾乎透明發亮。總不能只有餃子,我把黃瓜拍碎,拌上咸鹽和從中國店買到的麻醬,就做成「中國沙拉」,為防止有人吃不慣,還準備了一些三文治和兩大盤子的蛋炒飯。我還買了一些水果和啤酒。
我知道她跟我一樣,都是耽誤什麼也不會耽誤工作的人。我給她打手機,又把電話打到家裡,也都聯繫不上。
「謝什麼?」我說。
「養只小狗,日子過得就更開心了。」
「我走路送她。」
我剛剛幫她換了衣服,餵了熱水,現在,她虛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
「叫祖祖,好不好?」
「……你現在在做什麼?」
祖祖點點頭:「我小時候,看過一張圖片,一個非洲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頭,趴在地上,就快要死了,她的後面,一隻鷹準備吃掉她。」
「啊,好地方。」
他又對大狗說:「歐羅爾,這是菲,你看她法語說得這麼好,厲不厲害?」
我母親狠狠瞪我一眼。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心裏難受,用自己出氣,是小孩子。」
他說著就跑出去。
他哈哈地笑起來:「像狗一樣?」
「不麻煩你嗎?」
你知不知道,我追到你家,想要見你一面;你知不知道,我在飛機上做夢,好像又跟你飛去大連;你知不知道,一個男人,幽怨滿腹地等電話,每每到深夜。
「有這個理論?」
餘光里,看見明芳看著我,她溫柔地對我說:「有了這個家和這個孩子,你會安定下來,會快樂起來的,家陽。」
她終於失望,自己拿起手袋,離開。
接下來,有很長時間,我都沒有看到文小華的專欄節目。我打了電話給她的同事,被告知的理由是,節目調整,說了是小華的朋友后,那人才說,是編輯兼主播的小華生病放假。
「他想去非洲,頭戴藍盔到那裡維和。」歐德咯咯地笑起來,「逗不逗?你都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子是怎麼想的。」
旭東突然開始唱小曲:「讓我們盪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都有了。生出來,連頭髮都會有,好吧?」
別說,還真挺懂事。
「很好。很順利。」
時間晚了,他要回去了。
「我知道,這是你的安排。不過,之前走得急了,沒來得及給你打個電話道謝。」
明明是健康強悍的女孩子,如今這副樣子,讓人對文小華不得不動惻隱之心。
我自己出來,在酒吧門口的小街上走了一小圈透透氣,回頭取車。我在想,這一個人適時地搭救了旭東,帶他走,估計是不會回家。
我在吧台前喝酒,也有男人上來搭訕。
我想一想,看看他,小狗的眼睛像祖祖的一樣亮:「啊,有了。」
「要不然我也沒什麼事。」這是實話。
我於是又打電話給歐德,問能不能在周末拜訪她家。
「又是距離產生美的主題。」
我在銀行開了賬戶,收到第一個月的獎學金,蒙彼利埃沒有賣中國電話卡的,我在從馬賽回來的華人同學手裡買到,第一個電話打給他,話未說到十句,家陽說,還有文件要看,再見。
「我有時覺得,你是禮貌得有些驕傲的人,不太說話,拒人千里。其實……」
她在自己的車裡吐。
「那不一樣。」歐德對她的弟弟說,「中國的餃子餡不是乳酪,是蔬菜和肉。」
我扶著旭東走到酒吧的門口,有艷麗的女郎正推門進來,正是久違的吳嘉儀,看看我,看看旭東,他掙扎著站直身子。
我這樣為難,抬起頭,文小華在看我的臉。
我也抱著她:「我怎麼會忘了?九*九*藏*書是你教會我吸煙。」
又聊了一會兒,時間晚了,我準備告辭。
「中國最有名的食品是餃子。」我說。
「這是句實話。」
歐德指指弟弟:「家裡的手藝傳男不傳女,我爸爸要把店交給祖祖經營,可他根本不想繼承。」
他居然從懷裡拿出一隻白白的小狗,又小又胖,從他的懷裡滾出來,掉到我的床上,向四處看看,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的車子已經被拖走修理了,我在醫院的停車場找到家明的車子,開到門診部的門口,看見做完了檢查出來的明芳,身邊是她的丈夫,我見過的周南。
達米安的嘴巴很快:「我聽見菲洗衣服的時候唱歌,唱得很好啊。」
他拽我的胳膊,也是喝高了,聲音沙啞地說:「別介,再陪哥哥坐一會兒,兄弟。你讓我現在去哪兒啊?」
「胡說。」
我的話說得很艱難,我說:「小華,你會後悔的,我配不上你。」
這麼快就結束?
青石板路,乳白磚牆,棕櫚樹掩映古老樓房。
「哦,沒有關係。怎麼樣?順利嗎?」
我聽見不知道是哪個房間的女同學的尖叫聲:「是哪個討厭鬼?我剛剛吃了葯入睡!」
孩子被她抱在懷裡,攥著我的手。之後,我送文小華回家,路上,我們談起這個孩子,名字還沒有起好,明芳號召我們群策群力。
「好啊,我認識一家台灣茶店,有各種各樣的刨冰。」
她低下頭,慢慢地說:「對不起。」
在這一個月,我的基礎課程結束,二十分滿分的兩門功課,老師都給了我十六分。打電話到鄰居家,請阿姨轉告給我的爸媽,對於分數,他們沒有概念,我於是說得很簡單,我在班裡考了第一。這樣好的消息,還要告訴誰?我撥通程家陽的手機,電話被轉到了秘書台。
一方面,他讓我父母親瞧夠了厲害,至少在這個問題上,在上次那場戰役后,雙方都不輕舉妄動,家明沒有來歷不明的固定的女友,而我父母對他的私生活也不敢橫加干預;另一方面,無論在誰的眼中,他的風流生活讓他看上去比我更像個正常人。
男孩笑起來:「別說過幾天,快說什麼時候,我休假的時間不多。」
這一年的夏天,有這樣幾件事情發生:我與喬菲來不及見上一面,她終於遠赴法國念書,走了月余,沒有任何音信;我在局裡被擢升,除了日常的翻譯工作外,還要頂替跳槽的同事,負責新進翻譯的培訓;關於網友「我就不信註冊不上」,我知道的事情多了一些,以冷靜的態度跟我批評女人的這位,卻是個女人,網路上的寫手,忙著自己的第二本小說。
喝成這個樣子,車子還開得這麼好,改天一定要請她教我了。
我笑起來。
家陽在世界的另一端,我使勁想,想不起來他的樣子。
她喝了一口水,臉上仍是淡淡的笑容:「直到我遇到你。程家陽,你知不知道,你就是老外說的那種,困難的人。」
喬菲
「他沒來嗎?」她四處看看,「嗨,誰知道呢。菲,」她把吃乾淨的盤子給我,「再來點炒飯。」
鈴聲突然間響起。
這樣忙了一個下午,傍晚的時候,餃子出鍋,我的朋友們也陸陸續續到了。
車子在午夜的街頭狂奔,像失去控制的斷弦之箭。
她說:「當然,當然,喬菲,如果你是好人的話,你就一定要來。」
我喜歡年輕的女孩子。坐在酒吧的深處,孤身一人,神色迷離,不知在什麼地方也有自己的問題,來到這裏買醉,買片刻的遺忘。
我蹦蹦跳跳地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換衣服,洗漱,看看表,都這麼晚了,我剛才一定是坐最後一班車回來的,可是,祖祖他怎麼回去呢?
「不說話,是因為不太會說話;禮貌,就可以不用給出別的表情。原則上說,我是個懶人。」
「不如試試,試了之後才知道。」
我壓低聲音:「還有事嗎?我有文件要看。」
「土耳其。」
如此浪漫的情懷卻不適合我這樣的糊塗蟲。走著走著,發現不見街牌,不見行人,也不知這是不是我要找的那條街。
「再見。」
她坐在我身邊的墊子上,看著我的臉,眼睛亮晶晶的:「非常愉快。我跟著當地人每天禱告五遍,因為他們說,真主什麼都知道。我在寺廟裡問安拉,安拉你什麼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歡程家陽呢?你知不知道,他怎樣想我的?」
「你給我打電話了嗎?我收到你的號碼。」
中國日活動的那一天,酒吧里高朋滿座,氣氛熱烈。到最後,人人都會用中文說「你好」「謝謝」「恭喜發財」,甚至「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我站起來,離開自己的房間,跑到宿舍的陽台上,我說:「嗨,是我,你好啊,家陽。」
差不多是傍晚了,不遠處,有小店亮起招牌,我想去問問路,走近了看,是家比薩店。
我在這一夜也遇到了老朋友,已經回國的歐德·費蘭迪。她從遠處跑過來擁抱我,吻我的臉:「喬菲,你還記不記得我?」
家明仔細看看我:「你有沒有搞錯?你自殺啊?」
我說要回家翻翻字典,小華說:「普通的漢字最好,名字越普通,人就越出色。」
世界真小,我於是一下子想起這是哪裡見過的男孩子。同一時間,聽見他說:「對了,我們見過的,在巴黎。」
「菲,我在等你。你自己找到了?真了不起。快進來。」
我的臉上又遭重拳,嘴裏有腥味,不知道是哪裡流了血。
躲都躲不過來的人間煉獄,生活富足無憂的法國男孩子說,就想要去那裡工作。
「不如去喝茶吧。」我說。
「再見。」
「那你當時不說。https://read•99csw•com」我說,「我還能要到簽名。」
「過幾天我做餃子,請你們去我那裡吃,好不好?」
這樣看,祖祖不像他的姐姐。我們走到環城電車的車站,他也沒有說一句話。
正在這個時候,有一隻大白狗從後面溜溜達達地出來,擦過我的小腿,嚇了我一跳。它的前肢攀在祖祖的身上,祖祖捋一捋它額前擋住眼睛的毛髮,說:「這是歐羅爾,我弟弟。」
法國南方的夜晚,海有多深,天就有多高,深藍色的穹幕上,星子璀璨,有海鳥唱歌飛過,微帶鹹味的海風吹來,吹得樹葉沙沙響,這些彷彿是人年少時心裏面的聲音。
終於有人決定離開這裏,文小華率領一眾男友人要易地再喝,走得遠了,她卻匆匆跑回來,原來手袋落在這裏。
我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問題艱難,讓人不知怎麼作答。
誰讓這個女郎這副樣子?誰負得起這個責任?
陽台上,此時月色皎潔,微風習習,柔軟地拂過我的臉和脖子。我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在微笑,我說:「你那邊現在是凌晨吧,怎麼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
她在車裡看我。
「我想跟您問問路。」
兩個大人,像少男少女一樣在裝修成卡通屋的台灣茶店裡吃五顏六色的刨冰,好像返老還童。
「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使盡渾身解數地接近,每每發現,又像陌生人一樣,回到起點。長輩讚美我,你就跟著笑笑,剩下我自己,你看也不看一眼,話也不說一句。你不會不知道,禮貌過分就是不禮貌吧。
我倒並不會怯場,只是想做得漂亮。
從中國香港來的蓉蓉小提琴拉得非常漂亮,在市中心劇院廣場上的酒吧做兼職,我們偶爾去捧場。
「我不知道你開了車。」
我一步一步走在狹窄潮濕的街道里,想象著,有多少木輪的車子曾經在這裏經過,送來陽光口味的葡萄美酒;有多少人在這裏經過,寂寞地行走自己的歷史。
一定是看見了我,就坐在我跟旭東旁邊的檯子上了。叫了很多酒,大聲地說笑,划拳。
我看看報紙,花邊新聞版的大標題寫著:西班牙球星羅納爾多昨日在巴拉瓦斯海灘度假。
「什麼事那麼嚴重?」她說,「我出去旅行了,否則都沒有假期。」
歐德說:「你算了吧,不要拿你的老爺摩托出來炫了。」
她抱著我的臉,繼續吻我。
到了她家,我幫她清理,喂她喝水,終於安頓她睡下。
「因為這個。」
歐德擠著眼睛說:「嘿嘿,太好了,祝你成功。」
我帶著我母親準備的禮品去看明芳,在醫院的病房裡,還遇到了文小華。
「為了賺錢,給我爸爸媽媽花。」
身後的小華問她身邊的男士:「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傑森?」
「那也好。」歐德說,「菲,他送你回家,你儘管放心,我弟弟身手了得。」
我推開他,離開酒吧。
她看看我,又看看窗外。
這張圖片我也在一本書上見過,當時心裏慶幸生在中國,不是非洲。
然後他哭起來。
文小華進來的時候,身邊還有兩三個男人,光鮮亮麗,氣焰囂張的一組人。
跑到樓下,打了個響亮的口哨,喊著憲兵的口令,跑步離開。
「小說是有關於什麼?」我問。
司機從方向盤上抬起頭,是爛醉的文小華。
「再見。」我只好這樣說。我關上電話,向上看看夜空。
我先看看號碼,是法國的區號。
這樣做,就讓人厭惡了。
上午的第二節課是中法社會生活各個領域知識的介紹,用以幫助我們擴大單詞量,我從「野獸派藝術」背到「非洲樹蛇」,從「微電子撞擊」背到「弗朗哥主義」。
啊,這種女孩子讓人佩服敬仰,身上有無懈可擊的亮麗光環。不過不是我這種千瘡百孔的人能配得上的。所以在之後不久,我母親要我送一些來自南美的好煙好酒去文家當作還禮,被我斷然拒絕。
我沉默,繼續開車。
程家陽
她聽上去聲音愉快,她的學習成績理想,她應該會喜愛法國的生活,她從來懂得照顧好自己,在簡單生活中獲得豐富的快樂。這讓現在的我放心,和——嫉妒。
費蘭迪家是義大利裔,他們的餅店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是歐德和祖祖的爺爺創建的,門面雖然不大,卻深受街坊四鄰的歡迎,在這一街區也是頗有名氣。
「嗨,我就看到一個人身邊帶著美女,腦袋很小,覺得面熟嘛,想不起來是誰。」
喬菲
櫃檯里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子,正從烤箱里拿出新出爐的比薩。那張餅烤得火候正好,有著厚厚的乳酪、鮮艷的番茄、酥潤的蘑菇和微微翹起一角的圓蔥。男孩很滿意,動作麻利地將餅切成均勻的幾大塊,轉身放在櫥窗里。這時他看見我。
「沒問題。」
家明不像我一樣有這些無聊的問題。
還這麼振振有詞,理直氣壯。
這樣的學習課程讓人痛苦不堪,我絞盡腦汁,學到眼圈青黑。不過也有苦中作樂的時候。
「非常好。謝謝,謝謝。」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
「有時,你也讓我惶恐。比如,突然就心情好起來,願意搭載我回家,我高興地把自己的車扔在醫院;比如,突然又不忙碌了,花一下午的時間陪我吃冰。」
我關閉電腦,打開檯燈,閱讀文件。
我把那隻小狗抱在懷裡,坐在墊子上:「這是做什麼?這麼大的驚喜。」
有天早上上課之前,從比利時來的喬特拿著報紙從外面跑過來,對我們說:「我說我昨天在海灘見到那個人就覺得臉熟,果然是羅納爾多。」
他點點頭。
我的眼淚又流出來。不能做聲,否則就是大聲哭泣。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