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祖祖、小華
祖祖坐在我旁邊,仔細看著我:「這還了得,你再過一陣子,法語說得就比我好了。本來我念書就不多。」
不僅是抱,又抱又親,我想起小時候看的動畫片,有個摟抱怪物,法國人肯定是原型。
「我夢見在學校裏面寫作文,明明是用法語,但滿張紙被批得都是錯,我看一看,導師居然是你。」
「你怎麼吃這種東西?」
程家陽。
「我還真有事想問你,厲害啊,把那姑娘給弄法國去了?」
程家陽
「聽到的東西,以為聽懂了,馬上就脫口而出,殊不知你說的時候,就已經漏掉了後面的相關內容,沒有把譯入語聽得完整清楚,進行整合,是不可能做出好的同傳的。還有,你看看你們,怎麼沒有一個人動筆?之前是不是白教你們速記了?」
「怎麼了?」
「歐拉拉,還以為做了朋友,不用算得這麼清楚。」
我問:「你的小說怎麼樣了?」
「那麼,小姐,我一共欠你九十七點七五歐元,減去車票錢,我還應該給你七十七點七五歐元。
「哈哈。」
喬菲
「哄」的笑聲,大家舉杯:「歡迎歡迎。」
樂曲一首接著一首,也不知跳了多久。我覺得汗水都要流出來,臉孔一定是又紅又熱,祖祖也是一樣。
大叔把車停在門口說:「先去廚房見嬸嬸和你姐,她們給你們準備了吃的。」
我看看他,什麼至於不至於的,我從來也不願搭理這人。
我很怕文小華這樣,我很怕她哭泣,我這一顆心被她的淚水弄得又酸又軟,我頹然坐下,把她慢慢摟過來,拍拍她的後背,像今天哄那個小孩子。我慢慢地說:「別哭啊,小華,我當你是什麼人?你是我的女朋友啊。」
「為什麼不?」
我嘆了口氣:「我做了個噩夢,夢見一個人。」他不吃東西了,就看著我。
「我沒有薄荷葉,直接在裏面給你泡一塊薄荷味的口香糖好吧?」
他看看我:「菲,我覺得很奇怪。」
終於有人來投訴:「你的狗叫聲太大,影響交通!」
一個回答:「我的一個同學,去海灣採訪,被炸掉一條腿,現在還不知道怎麼回來呢。」我愣了一下。
「我在你家吃了炒飯、中國沙拉,還有啤酒,按照中國飯店的價格,大約是十五歐元。
我想跟她說說,她的同行老趙的事,話到嘴邊,沒說出來。聽見電話的另一邊有人說,恭喜恭喜。這樣歡樂的時候,我又何必潑她冷水?
我點點頭,也看著他:「聖誕快樂。」
他可真有勁兒啊,手裡拿著我的東西,還一把把我給抱住了。
祖祖抱夠了,把我介紹給這兩位。啊,是嬸嬸和新娘子。我說,恭喜恭喜。然後我被熱烈擁抱。行啊,大家一起來,也不差我這一個。
這個時候,下起小輕雪,悠悠地飄到人的臉上、身上,我向上看一看,它們還鑽到我的眼睛里,融化了再流出來,熱乎乎的。
「恭喜你。」
簡單吃了飯,聊天兒,我跟她們說,我來法國做什麼什麼的,我是這樣這樣認識費蘭迪姐弟倆的,我們相處是如此如此好的……
握手、寒暄、喝酒、講笑話、釣魚。我盡職盡責地陪著應酬。
我把茶給他,他看著我就笑起來,我也笑了。
祖祖握住我的手:「跳舞吧,好不好?」
「那好,請給我做一杯綠茶,加薄荷葉和一勺糖。」他說。
我穿上我的小藍裙子,化了淡淡的妝,頭髮紮成麻花辮子。我到樓下的花園裡,發現賓客已經來了很多,典禮尚未開始,他們圍坐在草坪上擺滿了鮮花的木桌旁聊天。
祖祖站起來:「哎呀困了,睡覺去。」
叫了幾個菜,我又對服務生說:「我要一盤土豆燴茄子,您知道嗎?東北菜,上面要撒上小香蔥末的那種。」
「行。」
「厲害吧,是,這裏中國人不多。
他跟著我去餐廳。真是不速之客,我買早點還得帶他的一份。
小白狗長了一大截,腦袋上的毛髮把眼睛擋住了,我給他扎了個小辮,現在做了很嬉皮的造型。
天擦黑的時候,我把遊艇往回開。
我在部里的咖啡廳內看到她的節目。晚上加班,大人物要與外國要人通電話,交換對海灣問題的意見,我在這裏待命。旁邊有幾位新聞司的同事,議論著什麼,我聽他們說:「唉,可惜了可惜了。」
為新娘拖著裙裾的是一對兒小男孩小女孩,漂亮得好像我在畫冊里看到的西洋娃娃,我招招手,他們過來,我把他們抱在膝上,親一親。
我想去外面透透氣,在走廊里碰到很久不見的劉公子。我不想說話,卻被滿是酒氣的這個人攔住。
我似乎應該說點什麼,可這個時候發現語言貧乏。
「工作完成,回家休息。」
我穿戴整齊了,準備離開,我說:「我走了。」
她的先生周南說:「家陽還用得著什麼好運氣?」
周五傍晚的時候,我們登上從蒙彼利埃出發的小火車,因為速度不及高速火車的三分之一,我們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了亞維農。
王老師的課程在聖誕節前結束了,我得了十三分,及格了九-九-藏-書,班裡大部分同學都還滿意自己的成績,我們湊份子請王老師在城裡很著名的一家館子吃了頓飯。
「是啊。」
祖祖把火車票給我:「這是你的,拿好啊。我周五過來接你。」
「聽說過。」
這裡是不興打雨傘的,因此雨不大卻足夠把人淋濕。
接到電話時,我們正坐在農莊的牆頭上看工人收葡萄。他收了線,很為難:「真是的,還沒跟你在亞維農城裡逛一逛。」想一想,又有了好主意,「我跟表哥說,讓他們帶著你,反正現在是周末。」
喬菲
我請他進來,把門大打開,住在對面的男孩從屋子裡面出來,跟我打招呼。
我往前一看,下巴就差點掉下來,我對這個人說:「共和國政府供養你們怎麼像對小學生,假期這麼多?」
「有意思吧,我在巴黎還見過她哩。」
那一夜,我沒有離開。
我送小華回了家,被她留了下來。
我把他抱起來,仔細看他小小的臉孔,水一樣細嫩的皮膚,頭上卷捲曲曲的毛髮,小孩子身體柔軟,我搖一搖他,他沒長牙的嘴巴咧開就笑了。
第二天清晨,我睡得心滿意足地起來,打開窗子看,原來昨天晚上那大片的漆黑,竟是茂密的葡萄藤,一眼不見邊際。翠綠翠綠的枝葉和果實在南方陽光下甜美得發亮,空氣中瀰漫著成熟葡萄馥郁的香氣。我伸開雙臂盡情呼吸,眼看一首七言絕句就要出來了,聽見祖祖在下面喊:「你要做早操,不如下來。」
我還沒說「哪裡」,就被他吻住嘴巴,話音消失在唇舌間。
「那好吧。給我打電話啊。」
祖祖在後面說:「菲,周末我們去亞維農好不好。那是個老城,你肯定喜歡。」
「陽光太強,我眼睛酸。」
領導面對鏡頭說:「這是一個面向未來,面向大眾的節目。」
「我?」我向四處看看,「今天挺多東西得準備,我睡值班室。」
他不提這個還不要緊,提起來,我瞬時間怒火中燒,不知怎麼就控制不住自己,一拳打在劉公子的臉上,他沒有防備,「咚」地一下坐在地上,我還想補上幾腳,看他醉醺醺的,就硬是收住了。
如果不是錢,那是為了什麼?
祖祖的手裡拿著滑板,我說:「你會這個?」
我的釣竿響了,我去提線。釣上來的居然是一隻章魚,圓腦袋被掛在魚鉤上,長腳順著魚線往上繞。這是一條無力掙扎的蒼白的生命。
不是第一個人這樣說我。
「不行,這是什麼道理?」
一飲而盡,此處應該有掌聲。
我疼得要命,起來拍拍手,做漫不經心狀:「哎呀,這個,呵呵,比滑旱冰難點兒,哈。」
她回過頭,臉上居然都是淚水,我愣在那裡。
我聽見浴室里熱鬧的水聲,放心地流眼淚。
「這是做什麼?錢也不多。」可我知道老外習慣AA,再熟絡的人也是如此,更何況,二十歐元,我一換成人民幣,又覺得實在不少。
「說什麼呢?」小華給自己倒上一杯香檳,姿態優雅地呷一口,「生命誠可貴。」
「百分之二十,創訪談節目新高。厲不厲害?」
祖祖也不抬頭看我,慢吞吞地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困難?」
我的手機響了,是小華,她的節目剛剛結束。
我實在忍不住,就笑起來。
下了火車我趕快把小狗從籠子里放出來。有人在火車站等我們,一位大叔說:「祖祖,你終於到了,我們就等你了。」大叔也不問一問,就抱我,說:「這就是那位小姐,哎,她真漂亮。」
我擰擰腰,繼續聽廣播。
嬰兒的嘴裏發出呻|吟聲,不知道哪裡躺得不太舒服,我把他立著抱起來,拍一拍。
明芳看看我,又看看小華:「不是事業上,就是生活上唄,人這一生,還有什麼別的所求?」
祖祖在一旁邊跟狗玩,邊一句接一句地溜縫兒。
喬菲
「真愉快,謝謝你,我要走了。」我把小狗抱起來,他今天玩瘋了,累得半截舌頭郎當在外面。我對祖祖說:「我還不錯吧。」
陽光下乳白色的農莊,浸在翠綠的葡萄海里,花園裡的新郎新娘都是年輕的佳人,在神父面前宣誓,要愛對方一生一世,有親友的掌聲和祝福相伴。
抱完美女又抱美女的媽。
「不做什麼。我告訴你,火車票買好了,周五的晚上我們出發。你幹什麼把眼睛擋上?」
「家陽,你猜收視率是多少?」
摟抱怪物說:「聖誕快樂。」
大家說:「在哪裡?」
我看看車票,二十歐元,「等我一下,等會兒上樓拿錢給你。」
可這並不是我的錯。
蒙彼利埃在這個時候也挺冷的了,樹葉落了一地,吹著帶濕氣的小涼風,不過我覺得涼,大部分是因為自己一個人過節的緣故。我獨自一人拎著大包小裹回宿舍的時候,跟自己發狠:明年過節,我一定要人丁興旺,子孫滿堂!
城中著名的CEO說:「在這裏做訪談,心情愉快。」
這是我久違了的男孩子的擁抱親吻。
我把錢推給他,放在鈔票上的手突然就被他按住了。男孩
九_九_藏_書的掌心暖烘烘的,他按住我的手,然後攥緊了。
小華說:「你說什麼?老趙要去海灣?」
「哈哈,祖祖你別多心,那天碰巧我心情不好。你看,你買了車票,我還沒說謝謝,哎呀,謝謝,謝謝。」
程家陽
嬸嬸笑嘻嘻地說:「真是的,祖祖平時都最不愛說話的。」
我掉頭就走。
喬菲
明芳拿來水果,看見了,很高興:「小孩子跟你笑,家陽今年要有好運氣了。」
我這樣想著他,就好像真的看到了他,不過他態度不好,一隻手左右開弓地拍我的臉,「笨蛋,不學習,又笨又懶。」
在我這一生最快樂的日子里,這個法國鄉間的婚禮,是每每都值得回憶玩味的亮點。
祖祖說:「哎,還挺會摔的嘛,這樣不會摔到後腦。」
「孩子還小呢,給前妻帶著。他說不讓把這信兒告訴在青海的父母。」
我跑回宿舍,抱著狗,對著窗戶吸煙。
「說什麼呢?你哪兒得罪我了?」我把毛巾從頭髮上拿下來,低頭的時候,心裏說,好孩子,有當外交官的天賦,以退為進,還倒打我一耙。
錢對我來說,是缺乏而讓人無奈的東西,我不想在這種事情上被人瞧不起,因而顯得更加敏感。
「我原來覺得中國的女孩子都是最溫柔順從的,可我覺得,你是這樣一個人,這麼強硬,像男孩子一樣。」
「啊對了,忘了跟你說恭喜。現在這種風格比原來更輕鬆好看了。」周南說。
我一下子就點了「離開」。
我沒有太高的要求,真的。
新晉的小明星說:「大家好,我四(是)江曼玉,請大家繼續資慈(支持)則(這)樣好浪漫好溫馨的秀。」
我想一想:「是新郎新娘自己的?」
「你在我家吃了乳酪火鍋,按照店裡的價,二十歐元一位。
「你知道的,」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出來,「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原來的那個怎麼樣?你知道她現在什麼樣?她變成什麼樣?」
「你很久沒來。是嗎,戀愛了?終於決定再戰江湖?」
我悶頭吃早餐,不過還是一不小心,被他注意到了我的眼。
第一堂課便開始同聲傳譯的訓練。
「還得努力吧。」
我走過去:「我明天接你下班。」
「你這麼早來這裏做什麼?」我說。
「對,她跟歐德是同學。
這一夜她很熱情,我們摸爬滾打地做了兩次,之後她照例去洗澡,我坐著吸煙。
「身邊沒有女人?」
算了,我就不跟他介意了。
我看他們的同時,也被這些人看,我轉轉悠悠地跟這些人互相打量。祖祖大俠終於出現在我旁邊:「這是菲,我的中國朋友。菲,這是朋友們,鄉親們。」
她還是沒有說話。
用力掙扎著起來,發現是小狗祖祖用前爪打我。
我笑起來:「你這個女人壞不壞?你的朋友們怎麼辦?」
聊了一會兒天兒,喝了點酒,她軟軟地躺在我的懷裡,這個時候總應該做些什麼。她的手一勾,我就吻住了她。
「我現在回去我那裡,明天上班方便一點。」我說。
他工作時精力充沛、冷靜自若的瀟洒作風,那樣子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
樂隊此時奏快樂的音樂,新人和嘉賓在草坪上跳舞。我跟著祖祖站起來,加入他們。
「至於嘛,程二,從小玩到大的,怎麼還不說話了。」
「那咱們就算得清清楚楚。我一筆,你一筆。
我坐環城電車回家,藍色的車子行駛在石板路的軌道上面,穿過廣場,經過滿座的咖啡涼棚,將停棲在路邊的鴿子驅趕起來,呼啦啦一片一片。透過落地窗向外看,祖祖·費蘭迪腳蹬滑板,就在我身邊,翩翩滑過。
這話真是煞風景。
我跟小華唱了一首歌兒,不知道是誰的面子,居然獲得滿堂喝彩。
然後躺在床上吸煙。
我不說話,祖祖看看我,從懷裡拿出一支筆來,在餐巾紙上列算式,嘴裏說:
我們睡在二樓,我跟祖祖房間相對。我向她們道了謝,說過晚安,在浴室里洗洗乾淨了,準備上床睡覺。潔白柔軟的床單聞上去有淡淡百合的香味,誘引人的睡意,我都快睡著了,突然想起來關窗,看看外面,只見黑魆魆的一片,望不到頭,不知是什麼東西。
成長潛移默化,人和動物都是如此。
小狗祖祖就睡在我床下的小木箱子里。我吃什麼,就給他吃什麼;我學習的時候,無論有多熱,都把他放在膝頭;我每天給他洗了澡,就抱著他在床上玩一會兒。第二天發現,T恤衫上都是白色的小狗毛。
書上的伏爾泰皺著眉說:「我不能同意你說的每一個字,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我回答說:「內個啥,王老師,我真的不是故意說『內個啥』的,我一著急才說東北話。」
祖祖看看我:「挺漂亮的啊。」
我說:「祖祖,你要不要喝點什麼?我這裡有綠茶、牛奶,還有啤酒。你喝點什麼?」
女人哽咽著說:「家陽,你把我當做什麼人?」
我們回到港口,與朋友們分手。我載著小華去吃她喜歡的廣東海鮮。
我嘴https://read.99csw.com上說謝謝,謝謝,心裏說,大叔你抬舉我了,我自己心裡有數,我一坐火車,一長途旅行臉就發黑,大叔你睜眼說瞎話。
我想一想,中期課程開始之前,我還有一個星期的假期,亞維農是久負盛名的古城,我嚮往已久。我回頭說:「行啊,一起去。」
有一個人的影子在我的心裏旋轉。
電影頻道正在演《紅玫瑰與白玫瑰》。從前播過的老片子,我覺得太文藝,太小資,總是換台。不過今天被一個情節吸引,女人吃著花生醬對男人說:「我是個粗人,就愛吃粗食。」陳沖扮演的女子,有著風情萬種的身體,孩子一樣的腦袋瓜兒,做|愛的時候會咯咯地笑。
祖祖·費蘭迪把我手裡的包裹接過去,看著我:「我護送生病的戰友回家,得到一天假期,明天晚上就得回巴黎執勤了。」
我為什麼養熊取膽,生活得不錯,卻又偏向虎山行呢?
「怎麼這麼嚴重?是那天玩滑板摔的?」
聖誕這一天,我跟小華去看明芳的孩子。
我心煩意亂。
老師放一段大約五分鐘的法文錄音,我們邊聽邊進行譯制,說出來的漢語同時被錄下來。
「是有個女人。只是……」
我剛剛洗了頭髮,頭上還包著毛巾。
「你們看,姿勢這麼標準,別當舅舅了,給我們孩子當奶爸吧。」
猜到了,也覺得驚訝,也那麼羡慕。有自己的孩子見證自己的愛情和婚禮,這是多麼浪漫的事情!這又是多麼奢侈的事情!
她坐在床上,背對著我,用毛巾擦頭髮,很長時間,也沒有說話。
「什麼事可惜了?」我問。
陌生人我抱著狗在一邊兒跟著樂。
可是這天下午,祖祖·費蘭迪接到巴黎的命令,假期提前結束,他必須馬上回去。
「好吃。等會兒你嘗嘗。」
嬸嬸說:「你們休息吧。我帶你們去房間。」
「你什麼時候下班?過來接我。」
我喜歡高大的男孩,健康矯健的身體,清新乾淨的體息,我喜歡肌膚相親,可是,我腦海里的,是另一個人的臉孔。
我跟祖祖與他的親戚們道別,又連夜乘火車趕回蒙彼利埃。他回家收拾行李,我回家睡覺。
我就有點於心不忍了。
劉公子可是不服,擦擦自己的臉:「那姑娘的事,我知道,被人給陷害了,是不是?你知道這得怪誰?我告訴你,就是你,程家陽,不是你活得那麼張揚,誰能衝著她去?」
「你怎麼把眼睛擋上?」
我們晚上去了她家,一路上也沒怎麼說話,我覺得她似乎聽到劉公子的話,我等著女人盤問。我會老實告訴她,有這麼一個女孩,把我給甩了。我不打算撒謊或者隱瞞。
我坐在墊子上,祖祖坐在椅子上,小狗伏在他旁邊。這個叛徒。
我們停下來,我們看著對方。
留美回來的籃球巨星說:「我喜歡這節目。」
「嗯。」我用力地點頭,「真好喝。」
「這一頓早點,二點七五歐元。我欠你的。
不過我現在看著他,他站在樓下,仰頭看我,這黑頭髮黑眼睛的男孩子,面目非常的可愛英俊。
我人走過去,手把眼睛擋上。
「你這裏好像要流出血來。」
「那你不早說,我應該打扮一下。」
我用力甩開他,往外走。
傍晚的海風清清爽爽的,小華從後面抱住我。「等一下,打發他們回去,就剩我們倆。」女人的聲音又軟又甜。
晚上我回了跟喬菲一起住過的房子,她走之後,我自己也很少來這裏。
我也結束了短暫的假期,開始了第二階段的學習。導師是一位香港女士,姓王,曾是聯合國的同聲傳譯官,普通話說得讓我自嘆不如。
「奇怪,我以為你戀愛了。」
「只是,她不是原來那個?」
「你想試試?」
我為什麼要遭這份洋罪呢?直學得自己都開始掉頭髮,每天像得了強迫症一樣,凡是聽到的法語立馬就要拿漢語說出來。
「他們個個是游泳好手,讓他們游回去。」
「我說的是它呀。」我說。
後來,他仔細演示,又講解了一番,天快黑的時候,雖然不太熟練,我也有模有樣的了。
我們只得擁抱在一起,直到他上車。
「啊對。家陽,你也知道?」
「對,她在保羅·瓦萊里念翻譯。
小華說:「我說你們,姐姐,姐夫,最近看沒看我的節目啊?」
「知道這是誰家的小孩子?」祖祖問。
她看一看我:「怎麼你不留在這裏?」
「差不多了,正收尾呢。你不忙嗎?」
我跟嬰兒互相看,他的眼,透明的褐色,不知道長大能不能也是這樣好看的顏色,像那個人。
外國人開始放假,我們這一段難得地清閑。
「我拜託你養的小狗,你每天負擔他大約十歐元的伙食費,現在有十天了,那麼我就欠你一百歐元。
我拍拍她放在我腰上的手:「你這樣我開不好船了。」
「是不是姓趙?華新社的?」
後來小華很快在她那裡為我準備了睡衣、文具、成套的生活用品,我們住在了一起。
「不過,老趙這麼做,我也不意外。」小華說,「他離了婚,孩子判給前妻,無牽無掛的,沒有九九藏書負擔。來,為老趙干一杯。」
小狗站起來,要往外跑,一頭撞在桌子上,我說:「祖祖,你這個笨蛋。」
坐在車上我問祖祖,怎麼原來有親戚在這裏?
知情者說:「不是新聞了,你怎麼才知道?你最近退隱,跟不上形勢了啊。老趙都在組織小分隊了。怎麼,你有興趣,小華?」
很奇怪,分明是初初相識的異國男女,可是年輕的祖祖的懷抱讓我覺得安全溫暖。我的手環住他的脖子。
祖祖說:「好不好喝?農莊自產的,九〇年份,于勒叔叔的寶貝。」
我端起一杯紅酒:「朋友們,鄉親們好。」
「這是什麼回答?」
我穿了裙子下樓買早餐,被祖祖·費蘭迪嚇了一跳,他坐在自己的摩托車上,向我按按喇叭。
在這樣高強度的學習中,我和我的同學成績也有了一定的進步,現在聽每次練習錄下的效果,也不是那麼慘不忍睹了。王老師說:「謝天謝地,喬菲,我終於聽不到你的口頭語了。」
「為什麼這麼以為?」
金玉其外。
費蘭迪家信教,吃年夜飯之前,我跟著他們禱告。
過了兩天,祖祖來宿舍找我。
於是這樣,我以為熬過第一層煉獄,可第二層來得更是恐怖。我們仍舊是每天上午上課,聽大量的錄音帶,做同傳練習,下午仍是自由活動時間,大家捉對廝殺,這樣連聽帶說,直讓人頭昏腦漲,有嘔吐感。
「你打個電話不就行了?多少錢,祖祖?等會兒上樓我給你啊。」
喬菲
他這麼自說自話地算出這麼一筆賬,到頭來,他還欠了我,我都不知道說些什麼。
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何況我又是體育健將。
我走過去,他看著我。
我鬆了領帶,往外走,沒走幾步,就看見小華站在走廊的一邊,看著我。
「摔到哪裡能摔到眼睛?你當心我把你扔到茶杯里淹死。」
我們進了她的房間,她便回過頭來親吻我。
我到的時候,穿著制服的祖祖在月台上等我,我從遠處看著他。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高大矯健,穿著深藍色的軍服,頭戴帆帽。祖祖·費蘭迪非常英俊。
菜上來了,小華每樣只嘗一小口,吃到那盤東北菜,吃了兩口,說吃飽了,說家陽你點的菜果然好吃。
「謝謝。明年台里的計劃,我的欄目是力推的項目。哎,又不知得忙成什麼樣子。」
「為什麼哈哈?」
洗澡,喝水,上網。很巧,「我就不信註冊不上」也在。
我嘿嘿笑起來:「你過獎了,你看,我正好看到這一段兒。」
我很餓,自己就著大米飯把那道菜吃得精光。
打得我疼了。
我本來在椅子上看書的,聽了這話,抬起頭,賠了一臉的笑容,卻發現,原來是男孩祖祖·費蘭迪。我把自己的笑容吃在嘴裏,立著眉毛說:「人有人權,狗有狗權。我不能同意它叫的每一個句子,不過我誓死捍衛它吼叫的權利。」
「遺憾什麼,以後再來唄。等你再休假。」
我把薯片給他,它樂呵呵地跑了。
他也不說話,一會兒看看我放在桌子上的書,一會兒用手指卷一卷小狗的毛髮,訕訕的。
果然是作家,隔著網路,也猜得透人心。我沒有回答她。
在忙碌的學習中,日子過得很快。
「嘿!」男孩叫起來。
紅髮美女新娘子說:「沒錯啊。」
「真恐怖。」
他真好。
我沒弄清楚狀況就跟著祖祖一起叫于勒叔叔。哎呀,熟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這麼巧。
他們大部分是新聞圈子裡的人,聊著聊著,又開始說起行業內的傳聞。誰在哪個大部委有自己的內線,誰的照片因為模仿抄襲被外國人告上法庭,誰在計劃去海灣採訪。
「他把許多東西給我,自己被掏空了。」
她反而變本加厲,哭出了聲,我只好繼續溫言軟語,腦袋裡糊糊塗塗地想,對啊,電影里的、小說里的,女人原本是應該這樣,顯然眼淚真的很管用,至少在我這裡是如此。
周南說:「那得什麼工資啊?」
我早上起來,眼睛浮腫,眼圈青黑,很醜陋的樣子。
不過男人愛紅玫瑰愛到骨頭裡,最後仍然離開她。
我也倒了一杯酒,只覺得她那天的話還在耳邊,她說,喜歡去最危險、棘手的地方採訪,做別人不能做的事情。
人到了壓力極大的時候,就會對自己所從事事情的意義產生懷疑。
我們在明芳那裡吃飯,她請了西餐店的師傅做了味道極佳的牛排。小孩子睡得早,我們不忍心打擾,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之後的節目,是去夜總會會朋友,唱歌跳舞,消費時間。
我就跟著祖祖進了小樓,在古典簡樸的房子里七轉八轉,剛看到紅頭髮的美女,剛聞到肉味兒,就聽見祖祖一聲大笑,跑過去把美女抱住:「哈哈,你這下好了,你結婚了,下一個就是歐德了。」
小華是處|女座人,九月初,天氣微微涼爽,她約了幾個朋友一同出海過生日。大部分是陌生臉孔,小華把我介紹給他們說:「這是家陽,我的男朋友。」
我收拾了一下,跟祖祖去他們家過節,見到歐德、她的男友科西嘉·仁讓read.99csw.com,還有他們可愛的爸爸媽媽。
「沒有女人在身邊。」
我很久沒做夢了,這一天,就忽然夢見了程家陽。
我咬著牙笑著說:「我但願給了你不及格。」
第二天我睡醒了,準備去火車站送他,打開窗帘一看,哎呀這天氣還真會應景,這終年陽光普照的地中海城市居然在這一天下起雨來。
我把它從魚線上拿下來,又扔回海里,放這個糊塗蛋一條生路。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我說:「小華。」
我們的亞維農之旅如期成行。
我的禱告,其實是我心裏的一些願望,我希望我喜愛的人們平安,我的爸爸媽媽、鄰居家的阿姨、我眼前的費蘭迪一家,我的好朋友小丹和波波;我的小狗,我希望他長得更快,更高大;還有,程家陽,我希望他快樂。
切蛋糕,開香檳,新郎用力搖晃,酒花飛濺,是幸運,落在每個人身上。
她從浴室里出來,我正在穿衣服。
就在我問他的同時,我聽見他說:「菲,我哪裡得罪你了?」
突然有人說:「你做了些什麼?我們這從來不下雪。你說你做了些什麼,弄得這裏下雪了?」
王老師說:「知不知道問題在哪裡?」
這彷彿是我心裏面那個女人的樣子。
名導演說:「我最欣賞的是這個節目的文化氛圍。」
程家陽
我們第一次做|愛,我在她的身體里達到高潮,中間是一切中規中矩的姿勢和內容。撫摸、吸吮、進入、抽|動、夾緊、呻|吟。然後她在浴室里洗澡,我去她的客廳把電視打開。
「你都不知道在笨蛋這個詞前面加個前綴嗎?應該說——」他頓一頓,很誠懇地,「祖祖,你這個可愛的小笨蛋。」
我把書放下,躍躍欲試。
他更高興了。
兩個祖祖笑得都要背過氣去了。
「我也做了個噩夢。」
我掐著煙的手,此時尚留年輕男孩子的溫度,在那一瞬間,這溫度讓人嚮往。
這是一個比蒙彼利埃還要小巧古典的城市。我們開車不多時,就從火車站來到了城市郊外的農莊。雖是黑夜,仍可見茂密的植物掩映白石磚牆。
我想給爸爸媽媽賺錢,以我現在的能力水平,畢了業找一份薪水不錯的工作,小康應該沒有問題。
「我才不呢。」我說,「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聽了自己的錄音結果,前言不搭后語,中間居然還穿插法語和英語,還有我家鄉的口頭語,王老師問我:「喬菲,你說清楚,什麼叫『內個啥』,你總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現在只想找個地縫好鑽進去。
我說:「祖祖,乾脆你當我的發言人吧。」
男孩說:「哎?」
聖誕節到新年,法國學校有兩個星期的假期,老外和中國香港的同學都回家過節了,台灣的去了她在阿爾卑斯的男朋友家,宿舍里空蕩蕩的,我給國內的小丹和波波打了電話,又去超市買了足夠自己吃兩個星期的食物,準備自己給自己過節。
小華的節目重新開播,電視上的她仍舊是神采奕奕,高貴漂亮。因為是中斷之後再開張,小華請了眾多的名人明星捧場道賀。
小華沒有說話。
「太好了。你等我電話。」
「什麼?」
「什麼?」我斜著眼睛看他,我估計他要惡搞了。
「那你就找塊礁石撞上去,咱們也不用回去了,就在那塊礁石上住,變成魯濱孫夫婦,好不好,家陽?」
祖祖說:「是于勒叔叔的女兒,我表姐的婚禮。婚禮明天舉行,爸爸媽媽在義大利,歐德出差去了成都,我代表全家出席。」
不過文小華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
他看看我,其實還挺高興,嘴裏說:「那真遺憾。」
過了一周,我收到他從巴黎寄來的卡片,圖案是我曾跟他說過的——我最喜歡的埃菲爾鐵塔。背面,祖祖只寫了一句話:我很想念你。
「多少?」
「這麼凶。」
我在做翻譯,同聲傳譯,現場好像是我看見他在亞歐峰會上的樣子,不過換過來,這次工作的人是我,程家陽安靜地坐在我的旁邊,我只覺得滿頭大汗,力不從心,回頭看看他,想要問他,你為什麼不幫我;在夢裡,他好像讀得懂人心,就對我說:「你讓我怎麼幫你呢?我把我有的都給了你。你看看,我現在腦袋裡是空的。」他說著就要把自己的頭扒開給我看,我騰地一下坐起來,已經是汗流浹背。真是恐怖的夢境。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把小狗抱過來摟著,稍稍心安。
我心裏想,他可真暖和。
我有的時候帶他去廣場上玩,我買一個三明治,跟祖祖一人一半,他吃飽了,就去跟別的狗瘋跑,所以說,你千萬不要被任何雄性生物的外表所蒙蔽,這個平時頗有些沉默文靜的傢伙,在廣場上叫起來能把大狗給吼下去。
再怎麼說,他也是好朋友的弟弟,那麼年輕的男孩子,曾經那麼慷慨熱忱地幫助我。
可是沒兩下,我就撅著屁股,雙膝著地,跪在地上。小狗興奮地在我旁邊大叫,因為幸災樂禍而激動萬分。
「這麼聰明。」
「那還是不必了。」
「怎麼說都行。」
祖祖說著就真的掏錢了,將幾張鈔票放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