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我強烈地預感到,這將是我和達歷山德羅家族的最後一次聯繫,因此我決心把要說的全說出來。「見鬼,達歷山德羅先生,難道你沒有意識到,為了她,我可能殺了一個人嗎?」
「我究竟是怎麼到這裏的?」
不知何故,這倒起了作用。他讓我等一等。沒有多久,一位英語說得像英國廣播公司播音員一樣的紳士接了電話。
這個問題早晚會被提起的。
他看得出我決心已定,只好幫助我進行重回蠻荒之地的準備。由於一切醫療費用都由國際醫療隊支付,而且在我住院期間照付給我工資,所以我們有錢花。因此我給所有的人都買了禮物,包括一瓶給莫里斯的荷蘭杜松子酒(常規量)。
「啊,你在那裡有朋友嗎?」
這時教授又一次插了進來。
正如那晚其餘的時間證明的那樣,她是徹底地、無影無蹤地消失了,從所有人的詞彙中給抹去了。
「啊,對了。」我突然記起來了。「是白內障手術日,對嗎?」
「啊,」我問道,「你是腦外科醫生嗎?」
關於我自己失音的心靈,我決定不告訴任何人。我不願給別人造成負擔。
「怎麼了?」
「西爾維亞在哪兒?」
但大多數的時間里,我覺得一片茫然。我不知道對西爾維亞,對這個世界,對我自己應該相信些什麼。
「那西爾維亞去了什麼地方?」
「他們是在50年代的茅茅運動①中死去的,從那以後我一直懷恨在心。那是在我來到這裏之前。現在我正在做著他們所做過的工作,我明白了他們為什麼獻出自己的生命。」
我又上鉤了。
①蘇澤(185一1932),美國軍樂隊指揮和軍隊進行曲作曲家。也不會了。
有趣的是,在所有這段時間里,我們只有一個人脫逃。杜格·梅特蘭,這個人猿泰山般的澳大利亞人受不了啦。他履歷表上的墨跡剛于,氣候就奇怪地影響了他打橄欖球落下的老傷。很快,老傷就變得和他這個人一樣不可忍受。儘管會給我們的工作日程帶來很大混亂,而且他只提前了半個月通知我們,我還是讓他走了。
「你帶我去的這個地方在哪兒?」我不高興地問道。弟弟簡直是個聖人,能夠忍受我這壞脾氣,可我總是忍不住什麼事都要挑刺。「瑞士有兩樣東西過剩:布谷鳥自鳴鐘和山。咱們幹嗎還要跑這麼多路,就為了去看另一座大山?」
「你在說什麼呀,馬修?」
現在我明白了,直到那一刻我都沒有完全放棄希望。但是,西爾維亞的親筆信摧毀了我最後的一絲幻想。我在失意中問莎拉道:
唯一一個和我在一起似乎感到自在的人是吉勒斯。他又成了我的同屋,快樂得像只百靈鳥(這隻是個比方)一樣。
「別走,等一等,」我大聲說道,然後抱歉地補充道,「勞駕了。」
見鬼,我甚至無法逼他說出西爾維亞在不在那裡。作為最後手段,我決定孤注一擲。
回答是——很難。
我無法入睡,便溜達到那空空的飯廳,熱了一杯頭晚剩下的帶鹹味的咖啡,開始為我即將從事的手術閱讀材料。
說完,他掛上了電話。
就像兩個中學生一樣,我們把籃子里富餘的麵包卷「用光」了,做成中午的野餐。我們計劃到再往上1英里的冰川上去吃午飯。
漸漸地,我們變得越來越像一家人,儘管我內心沒有準備,仍不得不充作家長。那年,我們按東正教的日期,作為艾達村子的客人在1月7日慶祝了聖誕節。我們吃了一碗又一碗各種作料齊全的「齊吉尼」。
並且希望,打穿了我頭骨的那粒子彈當時就把我打死。
我不知道應做出什麼反應。除了其他因素之外,我知道對於像弗朗索瓦這樣的人,做出這個決定肯定是十分困難的。
「難道沒有一個義大利女孩嗎?」我用懇求的目光看著他。「我是說,不可能沒有。西爾維亞是和我在一起的,我知道的。她很漂亮,黑頭髮,身高大約5英尺10英寸。」
他意識到我不願進一步打開心靈之門,但當他上床后翻過身去時,他抑制不住地說了聲:「太遺憾了。」
我懷著非常不現實的希望,覺得要是我用足夠長的時間盤問她,就能把秘密探出來。
「你自己唄,笨蛋。」
一天晚上,我們坐下吃晚飯前,弗朗索瓦把我擠到一邊對我說:「對了,馬特,明天是星期二。」
「幫我們從飛機場把藥品運來的紅海石油平台的一架義大利直升飛機。你還記得嗎?你上了飛機,她和你一起走的。我是說,老兄,你救了她的命!」
「見鬼,沒有你我們怎麼辦?」我說。
就手術本身而言他沒有說錯。整個過程用了也就30分鐘,在局部麻醉下進行。切口並不複雜,但要求很精確。儘管如此,在我協助他的過程中我開始明白,弗朗索瓦為什麼自己決定退下來,這使我更加尊敬他。
她開始慢慢離去。我在她身後大聲問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瑞士!這消息並沒有使我明白什麼。我于嗎在這兒?
都是對的。請把我忘了吧。我相信你會找到你應得的幸福。我今生今世將
我們的許多病人仍在死去,而在正常情況下我們本可以當場給他們治療,他們回去后還可以長久地活下去。
這種沒個頭的局面終究影響了我的隊員,在他們看來,早上病人的隊伍永遠是那麼長;也影響了外傷隊的隊員,他們仍在日日夜夜地從受傷的戰士身上取齣子彈。
「可是塔木茲教授說不能勞累。」
「我不是完整地回來了嗎?替我特別吻吻艾倫。」
說完她就消失了,只留下我獨自面對西爾維亞最後的留言。
「有的,不過我懷疑這對你會有什麼用。」
「怎麼啦?」我質問道。
莎拉點了點頭。
「他們做什麼工作?」
我穿行在歡樂的、興高采烈地談論著要去享用的晚餐的大群觀光客之間,覺得自己幾乎是個無形人。
「哦,我也不喜歡杜格,所以我們兩清了。這是一個直截了當的手術,我們的組織向來訓練非外科醫生專門做這一項眼科手術。別擔心,不會讓你做角膜移植之類的事的。」
他不明白。他怎麼可能明白呢?
「告訴我,是不是僅僅因為不再有那個愚蠢的澳大利亞人糾纏你的緣故?」
小杜格·梅特蘭初來時被分配和可憐的吉勒斯同住。至少這造成了一種文化衝突。在他和丹妮斯熱情高漲之時,好像總是挑最不方便的時候讓吉勒斯離開,或者用杜格的話說,「去找你那寶貝渡渡鳥去」。
「並沒有槍指著她的腦袋。」她幾乎是用耳語回答道。她的臉突然紅了,顯然很後悔自己選了這樣一個比喻。
我無比痛苦地倒在了枕頭上。
「一個年輕的神經病學家和一個護士。」
我拍拍他的肩膀。
「馬修,你為什麼一副難過的樣子?」他責備道。
「顯然你是由一架私人急救飛機送來的。」蔡茲說。
「我曾經在一個偉大的鋼琴家演奏時在同一間屋子裡,可是卻連一個音符也沒有聽見。」
第二天的航班非常早,我不會有時間和那裡最重要的人——病人——好好告個別。因此
read.99csw.com,我收拾好行李捆好書以後,就漫步走到等著第二天看病的人的各個營火堆前去。
「我們接到米蘭一個醫生的電話,他沒有多說細節,只是告訴我們你受了傷,正在飛往蘇黎世,將由世界上最好的神經外科醫生給你做手術。從我看到的一切而言,他所說的都是實話。」
從我們在瑞士一起生活時起,我的弟弟就學會了如何顯得並沒有爭論而在和我的爭論中獲勝。他看出我的心理鐘擺這時正擺向利他主義,便一次也沒有藉助家庭——包括我的小侄女傑西卡在內——作為可能把我吸引回家的理由。
「呃,我知道這可能使你吃驚,可是我實際上很喜歡你。」
①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前360?),古希臘名醫,世稱醫學之父。
「有這麼兩個傢伙——三個,帶著步槍。他們想俘虜我們。他們開了槍。我也開了槍。我想我打中了一個。」即便在那個時刻,我仍無法面對我真的殺了一個人的可能性。我更關心的是我所愛的女人,所以我對他們喊了起來:
我們擁抱在一起。然後,我徑直登上飛機,沒有再回過頭去。
「我看現在不是時候。」
莎拉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想她自己也未必知道。想來這事始終都是有可能發生的。」她說話時似乎非常謹慎,字斟句酌。
第十三章
那天下午,在四面白牆的教堂內殿中央的台上,一架精美的擦得程亮的烏木大鋼琴使四周驟然生輝。
「杜格不會喜歡的。」我說。
他們一個接一個走上前來和我擁抱,只有一個健壯的大個子除外。他只是伸出只猿猴般的手,用十足的澳大利亞口音介紹了自己。
「弗朗索瓦,你有她在米蘭的電話號碼嗎?」
弟弟補充道:
「沒關係,」我說,「我不需要它了。」
弗朗索瓦一把抱住了我。
「啊,看來你還沒有大到從哥哥這裏學不到東西的程度,蔡茲。這叫做實踐諾言。我簽了3年的合同,上帝知道,他們非常需要我。我要回到我能做些貢獻的地方去。」
「這兒是農村,」他答道,「誰也不把東西鎖上。去吧,讓你自己享受享受。我得去買幾張明信片。回頭我在旅館等你。」
只是當我們坐在候機室,聽到我的航班最後一次呼叫登機時,蔡茲才激動起來。其實,對他來說,這一定是場極其殘酷的精神上的考驗,而他一直表現得十分堅強。在我經歷了九死一生的磨難后,我們之間變得更加親密了,而他直到此時才有所流露。
「馬修還很虛弱,」大夫教導我的家人說,「他很容易疲勞,需要在體力上和精神上好好恢復。」
「實際上是有的,曾經和我父母一起工作過的一些人。」
只有那時我才明白,也許我能在失去西爾維亞這個人以後活下來,但音樂卻已經無可挽回地消失了。
出院前三天,傍晚時分我正坐在開著的陽台門旁,想看點書,透透氣。護士突然進來,說有個意外而至的客人要見我,一個自稱「莎拉·康拉德,朋友的朋友」的年輕女人。
「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小杜格·梅特蘭。」他宣稱道。(好像我有可能認識老杜格·梅特蘭似的)「太遺憾了你受傷時我不在,老兄,」他「謙虛」地說,「不然我可以當場給你醫治。」
「馬修,能聽懂我說的話嗎?」她擔憂地問道。
在我離開前兩個月多一點時,我們破土動工,建造一所有24個病床和一間設備良好的手術室的醫院。我知道,在事物的偉大發展中這可能沒有什麼了不起,但它畢竟是一個開始。
第十四章
密特羅跨國公司總裁之子及繼承人和25歲的西爾維亞·達歷山德羅醫生,
當他在電話上聽到我說我已經定好了回去的機票時非常高興,說要來接我。正如他所答應的那樣,他在阿斯馬拉機場跑道上等著我。
劍橋大學醫學學位。新婚夫婦將在米蘭居住。
「難道我不能給你一個回答帶回給她嗎?」
「見到你很高興,」她有點不自然地說,「我是說,我很高興知道你將會完全恢復健康。如果你有什麼需要……」
「晚上好,希勒醫生。我是達歷山德羅。對你所做的一切我感激不盡。非常高興聽說你身體好多了。我一直非常挂念,直到得知你最新的恢復情況。」
「我們的關係沒有結束,」她勇敢地抗議道,「我會去墨爾本看他。」
我把電話遞給蔡茲,他記下了弗朗索瓦告訴他的一串數字。然後,我很快說了聲再見,就命令弟弟立刻給我往米蘭打電話。
「不能,」我老老實實地說道,「但你是最應該看見它的人。祝賀你。」
照例,弗朗索瓦的社會觀察切中要害。
莎拉感覺到了這一點,但儘管我不停地詢問,她毫不動搖,絕對忠實于西爾維亞。最後,她站了起來。
「恐怕飛機上沒有別人了。」塔木茲斷言道。
「馬修,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常常在想這件事。」
我感到有一隻手親切地撫摩著我的手。我聽到了弟弟的聲音:
①菲茨傑拉德(1896-1940),美國小說家,20年代美國最有代表性的作家之一,《了不起的蓋茨比》為其代表作。
「我可以和達歷山德羅先生說話嗎?」
「來吧,馬修,診斷一下。看上去像風濕性關節炎,實際上也是。」
合同期滿前的6個月中,我向許多大學提出讀微生物學博士的申請。我特有的野外工作經歷顯然給了我申請的這些學校一個好印象,因為他們全都接受了我。
莫扎特鋼琴協奏曲中的小快板速度已經夠快的了,肖邦的諧德曲則更快。但他節目中的主曲是默里茨·默什科夫斯基,一個鮮為人知的普魯士作曲家的《調練習曲》——一共只有一分半鍾長——使聽眾和獨奏家全都屏住了氣息。
「什麼怎麼樣?」
一等他正式把手術完全交給我做,馬上就流言四起了。從社會地位上說,我兩頭搭不著:既不是「卒子之一」,又還不是個司令。
看到我睜開了眼睛,媽媽露出大大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別廢話了,行不行?西爾維亞究竟是死是活?」
「不,不是。」我抗議道,越來越激動。
那天晚些時候,我開始按自己的決定行動起來。我把衣服扔進箱子里,弟弟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那你究竟覺得什麼時候才『是時候』?」
「很高興聽到這一點——特別是因為今天是星期一。如果明天不是星期二,我就要擔心了。」
那晚,我腦子裡帶著完全不同的思緒回到棚屋裡。前一天我還在為自己難過,今晚我有更有意義的事要想:
此時此刻,我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準。
母親進一步解釋道:「馬爾科姆上個星期和我們一起飛過來,整個手術過程中他都和塔木茲教授在一起。他說手術棒極了。可惜他自己有緊急病人,不得不趕回迪爾本去。」
在我狂想的高峰,我想像那些暴徒實際是受雇於西爾維亞的父親,來殺死我,並偷偷把她弄回去的。
一天晚上,我正在翻閱一些病歷,吉勒斯正埋頭于鳥類研究時,我在搖曳https://read•99csw•com的燈光下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他好像有點不一樣了。漸漸地,我驚奇地意識到,他——不像所有其他在這片荒漠中心漏水的救生艇上的人——比過去快活了。
在正式接手前一周,我特意和每一個醫生都談了一次心。我對他們保證,除非他們自己要求,他們的工作不會有任何變動。(和往常一樣,梅特蘭是個例外。他要求做白內障手術,我沒有同意。)知道隊員們很喜歡我被選中做領導,我心裏挺高興。他們都以自己的方式,保證幫助我度過最初的困難日子。他們是一群了不起的人,實地經歷更加提高了他們的獻身精神。弗朗索瓦當初挑對了。
飛機剛一升空,我就意識到忘了給弗朗索瓦帶禮物。幸而在開羅轉機時有機會糾正這一疏忽,我花了25美元給他買了個石膏的獅身人面像模型。唯一的缺點是,他既不能拿它當煙吸,又不能拿它當酒喝,不過這至少說明我想著他。
「是關於你那小小的鋼琴鍵盤的。」
「聽著,別裝傻,讓你的老闆接電話。是關於他女兒——我救了她一命的那個女兒。」
這是難以忘懷的經歷。我從來沒有聽到過有誰彈得這樣優美,而同時又表現出這樣強烈的感情。剎那間,我幾乎後悔當年對事業做出的選擇。
「上回你就是這麼說的。」他苦笑著說。
母親說話了,流露出了擔心。
「作為一名醫生他是第一流的,作為一個人卻是零。顯然,傳說在大洋洲謙遜並不多見是個事實。他並不像他自己認為的那樣具有非凡的魅力,但在他到來的時候丹妮斯在感情上已十分脆弱,她相信自己的祈禱全在他身上應驗了。要不是這樣,他的自負就會死於營養不良。其實,大家有一個共同的人去恨對士氣十分有利。」
「難道他們不把鋼琴鎖上嗎?」
「可是我們拿它怎麼辦?就這麼把它扔掉多可惜。」
我希望他一直永遠指望下去。
「什麼直升飛機?」
默默思考了幾天以後,我做出了決定。我應停止悲傷。我不願給家人帶來痛苦。要不是有他們在身邊,我可能會從某個美麗的山崖上往下一跳了事。但現在艾倫就要讓我當伯伯了。到了不再躲藏在這個幻想的世界中的時候了,這裏的景色美得脫離了現實。
看得出來,他並不相信。
當他們終於宣布我可以出院時,塔木茲教授親自嚴格命令我要好好休息,避免一切緊張環境。他以平素的博學之態評論說,古人是對的,兩千年的時間也沒有能夠創造出比希波克拉底①的「時間是治愈一切的最好良藥」這一觀念更好的方子。
蔡茲已經成功地使我相信了菲茨傑拉德①的座右銘(借自喬治·赫伯特②)是對的:生活得好是最好的報復。
①馬特霍恩,瑞士及義大利邊界阿爾卑斯山主峰。
米蘭,1978年8月4日——當代義大利所能見到的最接近皇家婚禮的儀
大家在等我回來,都沒有睡覺。他們準備了當地產的聖喬治牌啤酒,某個大方的人還把最後四分之一瓶免稅威士忌貢獻了出來。
西爾維亞
在厄利垂亞這類地方,白內障的發病率至少是歐美的20倍。這也就是為什麼沒有哪一支稱職的到未開化地區去的醫療隊會沒有一名有能力的(哪怕沒有獲得執照)外科醫生的原因。
「呃,」他哼哼哈哈地支吾道,「我短期休了一次假,飛到肯亞去了。」
「我再也沒看見過你彈它了。你是不是為了什麼原因放棄了——如果不嫌我冒昧的話!」他膽怯地補充道。
「你這種手術做了也許都有一千次了,從什麼時候開始需要起幫手來了?」
我們在3000米的高度走下纜車時,空氣稀薄,我感到氣短。眼前伸展著一片巨大的鋪滿雪的凹形平原。
「是嗎?誰?」
「可那是在巴黎之前——非洲之前。」
慢慢地,懷著越來越大的恐懼,我意識到了答案:不會,什麼
儀式不公開舉行,只有家庭成員參加。
我至今仍想念這些人,想念病人,甚至想念那片苦難的地方。當我和我的厄利垂亞朋友告別時,我因為離開他們回到一個我可以蹺起雙腳、喝著啤酒觀看體育世界節目的地方而感到很難過,很羞愧。
新娘是本市人,曾在英國威爾特郡聖巴塞洛繆天主教學院受教育,獲
「別急,馬修,」他說,「你經歷了不少事。我是說,你真的能夠對孫子們吹噓說你腦袋中了彈,卻活了下來親自把這事講給人聽。」
今晚我將怎樣在此入睡?
為弗朗索瓦難過。
「什麼問題?」
我們在錫昂下了火車,步行兩個街區到了纜索鐵道。火車直通山上,僅僅20分鐘就把我們拉到又高出了正英里的小城克蘭斯·蒙大拿。
義大利,將兩個王朝聯結起來的「皇族婚禮」
「得了,冰川平得像個烙餅。要是有什麼地方我還能滑雪的話,那就是這兒啦。」
不知是巧合還是特意安排,花園飯店在本世紀早期曾是一個結核病療養院。大廳里不知怎的,總是充滿了休養的氣氛。從這兒遠眺馬特霍恩,景色令人肅然起敬。
即使是最不可救藥的厭世者,看到在夏季明亮陽光照耀下無比輝煌的巨大的白雪覆蓋的山峰時,他的悲觀情緒也會動搖。早飯時從我們的平台上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色。麵包是馬路對面的麵包房新烤的,黃油是用附近奶牛的奶做的,乾酪是從鄰村進口的。
「我以為她在蘇黎世和你在一起。我最後看見的是,他們把你抬上直升飛機的時候她握著你的手。」
「我的父母是傳教醫生,很久以前我還小的時候他們就死了。不過在他們去世前我也大都是和叔叔嬸嬸一起在法國生活,只有他們體探親假時我才能見到父母。我無法理解他A]為什麼把我丟下。然而,當我終於去拜訪他們的朋友時,他們告訴我母親離開我有多麼難過。在所有那些年裡,我甚至從來沒有想到她會想念我。」
「聽著,夥計,我已經在這個鬼地方服過役了,我指望著你好好給我寫上一封推薦信呢。」
這時我的衣索比亞語已說得差不多和英語一樣好了,可以和他們互相說俏皮話。我認出了我給她看過病的一個孕婦,她的第一個孩子死於痢疾。
教堂的氛圍使聽眾變得有點像教區的會眾。許多人覺得非要走上前來和這位大師握握手——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很不習慣這種經歷。當我站在那裡等著輪到我時,我看著那架壯美的斯坦韋牌鋼琴,眼中流露出的渴望就像一個久在荒島的男人第一次看到一個妖媚的女人一樣。
「請講吧。」
幾天以後,我們正穿過主要的廣場找地方吃午飯時,我看見教堂外面貼了一張海報,大名鼎鼎的弗拉基米爾·霍洛威茨即將舉行鋼琴獨奏會。克蘭斯的有利條件是處於日內瓦和米蘭之間,吸引著各國來的人。
他好像聽不懂我的話,只是安慰我說:「放鬆點,最重要的是你沒事。」
「沒關係。我已經有了時間去習慣這一點。幸運的是,我喜歡教書,坦白地說,我已經在盼望看到巴黎明亮的燈光了。同時,在這裏也有九九藏書現成的解決辦法。」
他以特有的狡黠提醒我他所做出的重要貢獻。
「這就對了,哥哥,休息吧。現在我們來到魔山了。你會好起來的,我知道你會的。」
我拚命想說話,大口吸著氣,可是發不出聲音來。
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接通了厄利垂亞,但是我終於聽見了弗朗索瓦的聲音,好像是穿過了厚厚一層靜電干擾傳來的。
柔和的陽光從窗子里射了進來,愛撫著我的臉。我慢慢地恢復了知覺。我逐漸意識到自己是躺在一張病床上,腦袋很疼,胳膊上打著吊針。高高地站在一旁俯視著我、臉上布滿倦容和焦慮的是母親。她為什麼會在這裏?我在什麼地方?
雖然剛剛才清醒過來,我馬上的反應卻是:「西爾維亞呢?」
「蔡茲,她沒事吧?她跑出來了嗎?」
上帝。這就是說,這傢伙實際上一直在密切注意我的病情,可從來沒有想到給我打個電話,說聲謝謝?直覺告訴我,我的時間很少,因此我決定單刀直入。
「想像一下吧,」他在信中寫道,「有朝一日,我們用不著再考慮治療像糖尿病之類的疾病了,因為它們根本就不存在了。我們用不著去為缺乏胰島素的人生產人工合成胰島素了,新技術可以修補人體內的基因,使它們自然產生胰島素。難道你不願參与到其中去嗎?」
我們在靜謐的林中漫步,走過高出甚至最小的城鎮和村莊的處於原始狀態的湖泊。過了一個星期這樣的生活以後,我體力開始恢復了,內心的痛苦似乎也有些許緩解。
他向我吐露了內心的秘密,我十分感動。這時,他大起膽子提出了一個問題。
「得了,馬修,你知道莫里斯和我每個星期二下午要幹什麼。」
在厄利垂亞,似乎任何事物都不會終結。旱災是1968年開始的——已經10年了——看來好像會永遠繼續下去。同樣,內戰勢頭毫無減弱之意。厄利垂亞人民解放陣線已從1978年俄國的襲擊中恢復過來,但沒有跡象表明任何一方喪失了鬥志,或者衝突會在可見的將來得到解決。飢荒仍舊是生活中不可改變的事實。
從幾個月前弗朗索瓦告訴我讓我負責一切以後,我時不時會產生陣陣懷疑,不知沒有弗朗索瓦這個活百科全書在旁邊,我是否能夠勝任。但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幾乎有點盼著他離開,我好實施一些我的新想法,特別是我已經考慮了很久的公共衛生項目。
「在你的情況下,」弟弟以在嚴峻的考驗中新獲得的成熟補充說,「我開始時會先去過一段平易的生活。」
弟弟和我把媽媽送到機場。她和我擁抱告別,顯然很不放心地上了飛機。我們使她相信,馬爾科姆需要她。既然艾倫在上第二個學期,平安地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蔡茲理所當然地成了陪伴我的人。
他的做法是,指出新的基因科學和我正在進行的預防醫學項目間的微妙聯繫。
我決定去哈佛,純粹是為了省得當了醫生后老得向人解釋我為什麼沒有上哈佛。在那裡,我有幸師從邁克斯·魯道爾夫和他的接班人亞當·庫珀史密斯。
我最親愛的朋友,
我不在期間,組裡的人際關係有了新發展。看來,我們的澳大利亞同事是帶著比他的自滿更為強烈的權利感加入到我們中間來的。他幾乎立即就開始遊說,為自己和丹妮斯爭取11號棚屋。(「見鬼,」他爭辯道,「那地方空在那裡,他們兩個人誰也不會再回來了。」)
「他怎麼樣?」
痛苦持續著,因為在以後的幾個星期里,沒有一份報紙、一本雜誌上面沒有他們度蜜月的照片。
「歡迎你恢復知覺,馬修。很高興你重回人間。我很佩服你的勇敢,但究竟是什麼使你縱容自己表現出這種廉價的英雄主義?」
到了又一個聖誕節時,我看得出來,人人都在夢想著回家了,就連我也越來越厭倦于又得給別人打氣、又得給自己鼓勁的局面了。
我終於說出了要說的話。
「蔡茲,」我抬眼看著弟弟說,「你們怎麼知道我的下落的?」
「會辦得很好,我想。你會成為第一流的領導的。」
事已至此,我只能說,我按我認為是對的去做了。對我們兩個人來說
他放下書,摘下了眼鏡。
「好主意,」我急切地說,「咱們馬上給他打一個電話。」
「那又怎麼樣?」我乖張地說,「你已經結了婚了,我又毫無興趣。咱們吃飯吧。」蔡茲大笑起來。
下一個星期二,我用自己的雙手使5位盲人復明。這是我一生中最激動的經歷。一位老人第一次看見了自己的孫輩們。一個婦女看到了她長大成人的兒子,她最後一次看見他時他還是個小孩子。想想看,弗朗索瓦做手術時,每一個星期都能有這種經歷。我無法壓下這個想法:他不能再繼續從事這一工作,會感到多麼難過啊。
①茅茅運動,肯亞吉庫尤人興起的民族主義運動,主張以暴力推翻英國在肯亞的統治。其領袖喬莫·肯亞塔后成為獨立肯亞的總理。
1978年夏
「這麼有名的一個人如果出了什麼事,肯定會有個大標題,女繼承人遭綁架什麼的,對不對?」
「我很遺憾,馬修,」莎拉低聲說,「但你並不是唯一感到痛苦的人。」
他演奏了各種各樣的曲子,表明他不懼怕任何風格的作品。他的表演令人驚嘆,他的速度——始終充滿感情——使人振奮。你可以感覺到,他的部分藝術技巧原是為了表現人可以彈奏得多麼快卻仍然是個藝術家而不僅僅是個速度健將。
「我去參觀了以他們的名字命名的學校,在他們的墓上放了鮮花。」他停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平靜地說:「實際上,我打算等我在這裏期滿後到肯亞去,繼續他們的工作。」
後來,我不知道自己會彈什麼。
霍洛威茨終於從對他表示良好祝願的人群中脫了身,不一會兒大廳就空了,只剩下了我、蔡茲和鋼琴。
「我想是的——從前是這樣。」
「你知不知道才10點鐘?不過看見你肚子餓是好事。」
「誰安排飛機把我送來的?」我問道。
她做了個無能為力的手勢。
根據我的記錄,到我離開時為止,我們給將近4萬名兒童做了預防接種,還培訓了24名護士,建立了兩個流動醫療站,進行基本衛生教育。
「我們遭到襲擊的時候,西爾維亞·達歷山德羅是和我在一起的。請你們哪位告訴我她怎麼樣了好不好?」
「啊,真糟糕。」
她沒有把想到的話說完。顯然,她剛要脫離開事先同意好讓她說的話。
觀察家們已經在預言,這一事件必將導致義大利工業史上最大的公司
然而我還是做到了從蘇黎世旅行幾千英里,而沒有去想在終點真正等待著我的是什麼。
「不是,是矯形外科。不過我對腦袋很熟悉,從我所聽到的,你的傷不算重。不管怎麼說,老兄,歡迎你加入進來。」
不可否認,她很漂亮,富有光澤的栗色短髮,溫柔的眼睛,悅耳的聲音。她那有教養的英國口音使我立刻就知道她是誰了。我意識到她此行的目的,因此要求單獨見她。她看著我——我覺得她稍稍有點九九藏書不安——最後終於問道:
「謝謝,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告訴別人。我不願失去我的形象。」
「太遺憾什麼?」我感到有點不自在,問道。
我腦袋昏沉沉的,耳朵里聽到的東西也絲毫不能幫我把事情搞得更清楚。
「喂,馬修,你看,你差點忘了這個。」他舉著我那無聲的鍵盤說。
好一個自命不凡的雜種。
「你不是當真的吧,對嗎?」他質問道,「你不會真回非洲去吧?」
「可能是什麼問題?」我問,同時禮貌地給了他保留他不想講的細節的可能。
「不管怎樣,」他拍了拍我的大腿說,「你回來以後我們就滿員了。我設法把候補的那個澳大利亞人弄來了。」
式今天在米蘭舉行。它將該國最理想的單身漢、41歲的尼科洛·里納爾迪,
鋼琴的誘惑力太大了。我在琴凳上坐了許久,不敢去碰琴鍵。開始時,我不知道自己該彈什麼。
4點鐘時,小小的教堂就擠滿了人。骨瘦如柴、微微駝背的霍洛威茨走上了台。他有著一張鳥一樣的臉,看上去有點緊張。
「啊,是我。」他答道。就連只是在半清醒狀態下的我也能感覺到他在隱瞞著什麼。
「那她現在在哪兒?」
「從這以後。」他把手伸在我面前,我清楚地看到指關節部腫了。如果不是最近腫的,那就是我以前沒有注意到。看來情況不妙。
「你和鍵盤的重逢啊。」
「這樣做不能給那個澳大利亞人任何教訓。不過如果你真想幫助吉勒斯,要是你讓他到11號來和你同住就太好了。」
我向弟弟建議去租滑雪板。
他在我那有著堂皇的名稱的公共衛生運動的資金籌集上做出了奇迹。我決意要為這些長期生活在痛苦中的人民留下一點永久的東西,一種基準尺度,不論是多麼微不足道。我決定在我剩下的時間里,給所及之處的每一個兒童做天花和小兒麻痹的預防接種。
「大早了,」我嘟囔道,「不會有雪的。」
我用手電筒照了照床,床上一條淺色的床單,疊好的毯子放在腳頭,鋪得很整齊。僅僅3個月前我們還一起在此做|愛,而現在我卻孤零零地獨自一人,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我身不由己地來到當時匆匆為我們做成的衣櫃旁,拉開了右邊的抽屜。我的衣服和我離開前一樣,原樣未動地放在裏面。我拉開了左邊的抽屜,她的衣服也在裏面。消失了的只是她的心跳,她的聲音,她這個人。
我離開的前一晚,我們舉行了傳統的縱酒狂歡,大家發表些嘲弄性的講話,進行傷感的告別。我已經感到了留戀之情,但盡量不表現出來。
「我是塔木茲教授。5天前我們收你進院,一顆子彈嵌在你的蝶骨中,離大腦非常近。當時情況非常嚴重,我立刻給你做了手術。很高興看到你脫離了危險。」
她不安地坐下,我撕開了信封。
沒有多長時間,我就重新適應了那一套常規。病人不同了,但得的病沒有變,仍舊有如此多的不必要的痛苦。
我右手左右擺了擺,表示「還行」。
一個矮胖結實、頭髮灰白、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走進了我的視線,搶過了話頭。他的英語口「音很怪。
我拚命回憶。然而,要記起最近發生的事情簡直是難以形容地困難。儘管如此,我還是向記憶的堡壘發起進攻,要在這面石牆上打開一個缺口。
自然,要給吉勒斯清出衣櫃來。這就使弗朗索瓦有權利把西爾維亞的東西分發到最能發揮作用的地方去。
雖然我的腿一開始還有點發軟,但能站得住,到中午就滑得挺像樣了。我非常興奮。看得出來,蔡茲也在暗暗高興。
在後來的幾個星期中,我的感情在拒絕相信和偏執妄想間擺動。有時,我祈禱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噩夢,我最終會從中醒來,寬慰地發現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
「真說不定呢。」我微笑著走進屋裡。
眼看我就要成為重要人物了,這時我得到了一盞煤油燈,以便我能在晚上工作,這使得人們羡慕不已。(我毫不懷疑杜格明天上午就會要求也有一盞。)自然,燈光使得吉勒斯也有可能繼續他的烏類學方面的研讀。
②喬治·赫伯特(1593-1633),英國重要的玄學派詩人,工於格律,全面掌握韻文技巧。
如果我從在厄利垂亞的全部經歷中學到了一樣東西的話,那就是,我可以改變事物。
這隻是說,在他還沒有坐在鋼琴前的時候是這樣。他一坐下,還沒有開始彈第一個音符時,就已經表現出極度的自信。
「你好嗎?」
「我看見它了,北方禿朱鷺,今天早上我看見它了!你能想像出我的感覺嗎,馬修?」
「希勒醫生,你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嗎?」
「不管怎樣還是給我吧。」
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這絕對不可能,」我火冒三丈道,「她不可能就這麼無影無蹤了。」
「不,沒關係,」我謊稱道,「我就是沒有時間而已。」
他平靜地說:「給自己點時間,會恢復的。」
即使是短暫的時光,我也將終生感激不盡。我唯一的希望是,結局不是現
他知道些什麼事,但沒有告訴我。
合併。
他轉身看著我,沒戴眼鏡,顯出一副近視的樣子。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想笑一下。在正常社會交往中這個非常必須的面部反映,我還得想法重新掌握起來。
「什麼辦法?」
「首先,這一路非常美。」他耐心地說,「其次,我們差不多是到世界的屋脊去,在那裡你可以一直看到馬特霍恩①。第三,在那裡除了散步、休息和看雪景,沒有任何別的事情可做。」
她停下腳步又一次回過身來。我驚奇地看到這時她快要流淚了。「她說得對,馬修,你和她說的一模一樣。」
以後的18個月是建設時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弗朗索瓦作為我們在巴黎的代表,證明是大有好處的。他離財源近了。他以熟練的外交手腕設法給我們搞到資助,購置了——早就該安的——門診室的空調。
更為龐大的法瑪聯合公司總裁之女結合在了一起。
起初她沒有回答。她像個古板的中學生那樣坐在椅子邊上,緊捏著拳頭。她無法直視我的眼睛,但最後拿出了一封信。她站起身來,把信遞給我,開始往外走。
弗朗索瓦的回答是:「等我相信他們不會回來之後,我再考慮重新分配的事。」
我不在期間,弗朗索瓦沒有改變宿舍安排。他們給了我一個電筒,吉勒斯幫著我把東西拿到了11號棚屋。他把我送到門口就走了,我獨自進到屋子裡。室內有一股霉味,不過可能以前一直就有。我過去住在這裏的時候,從來沒有注意過這種氣候上的細微特點。
在這個樣子。
「我們很想念你,」令人驚奇的是,弗朗索瓦的口氣中沒有了往常那帶冷嘲的幽默,「只有當你不在這裏以後我才意識到你的價值。」
音樂會的時間越來越近,我開始感到激動。我已經這麼久沒有聽到過現場演奏的音樂了(事實上,過去幾個月中我「聽」到的音樂都是我在那個無聲的鍵盤上練習時在自己的腦子裡演奏的)。
回到旅館後用晚餐時,我盡最大努力輕鬆read.99csw.com地說笑,心裏很明白,蔡茲早晚會問起那令人痛苦的問題。稍晚,當我們安靜地坐在游廊上時,他問道:「怎麼樣?」
蔡茲無法不注意到我那凝視的目光,他低聲說:「留下先別走,等他走了以後彈一會兒。」
我的絕望情緒影響了大家。家人對我的健康越來越擔心。每個人都想找到辦法讓我平靜下來。
「馬修,」蔡茲儘可能溫和地說,「她已經走了。你必須面對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你可能永遠無法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應該欣慰的是你還活著,而且會完全恢復健康。」
這一點我同意,於是建議,請他把它作為我的禮物送給坐在附近火堆旁的那個孕婦。看得出來,他也困惑於她拿它能有什麼用,但他看到樂觀的一面,說:「也許這會給她的孩子以靈感,使他成為藝術大師。」
我走下頭幾級舷梯時幾乎感到無法呼吸。這次不像過去,不是進入未知世界的旅行,這次是回到一個過於熟悉的世界中來。
我猜,當我讓蔡茲給我寄更多的材料來的時候,他也知道我上了鉤。
吉勒斯正焦急地等待我回來。
「大家說你彈得非常好。非常非常好。」
「在冰川上永遠有雪,」他得意地說,「我敢說你會開始睡好覺,長回點肉。最重要的是,你說不定還會找到你正在尋找的人。」
儘管人們說高海拔處稀薄的空氣頭幾夜會使你睡不著覺,可是我們一到房間,我就靠在床上穿著衣服睡著了。我只記得蔡茲給我脫掉了鞋。
合同快到期時,沒有一個人來續簽(如果不算吉勒斯的話。他反正要到肯亞去繼續這種工作)。
「那要看是誰在問了,」我懷疑地答道,「是她讓你來的嗎?」
你救了我的命,我應該向你解釋。能和你這樣一個出色的人一起度過
我祝她在這個孩子身上有所有的好運氣。她感謝我的好意。我和她吻別後走回了棚屋。
「對,我希望你來幫我們。」
從我的雙手上。從我的頭腦里。從我的心靈中。
看見大家真高興。連沉默寡言的馬爾塔也給了我大大的一個吻,艾達也是如此。我給她買了香水,她特別感動。
白內障可能是世界上致盲的最大原因,也是造成最大工作量的疾病……此病在不發達世界的盛行可能與高日照水平有關……
「我能和她說話嗎?」
一路上他幾乎對我講述了所有的事情:人事的變化,甚至連我離開期間發生的最小的事也一件不落。他一次都沒有提到西爾維亞的名字,簡直是場使出了渾身解數的出色表演。
一個聲音低沉的男人接了電話。「請找西爾維亞·達歷山德羅講話。」我用義大利語客氣地說。
我一定還在藥力的強大作用之下,因為我無法讓家人明白這事有多麼緊迫。此刻我甚至都不知道西爾維亞是否還活著。一想到這一點,我的靈魂就痛苦無比。
永遠珍惜我們相處時的歡樂。
蔡茲一向是個認真負責的導遊,他指給我看漂亮的穿著比基尼的滑雪者。
乘機離開的那天,頭兒不願意大事張揚,堅持要診所和往常一樣開門看病。只有我和一個司機可以離開,送他去機場。頭天晚上,我們不理醫生的命令,喝了許多劣質威士忌。他可以把我們第二天因飲酒過度引起的頭疼解釋成對他離去感到悲傷的表現。
我急切地看著教授。「有誰和我在一起?」
他的應對——只能叫應對,因為這實在不是個回答——光溜得像絲綢一樣:「她現在心情很不好,馬修。我想你是能夠理解的。」
「沒問題,」我說,「我不願意讓那個大洋洲的傢伙得意。」
剎那間的猶豫后他平板地說:「當然活著,那得感謝你。是她把你弄回來的。」
兩個小時后,我們已坐在了飛馳的火車上。
這不是什麼安慰,我心裏想,這是懲罰。
就連這樣強烈的情感宣洩也未能感動他,他仍鎮靜地——顯然十分真誠地說道:「馬修,你救了我女兒的命,我將永遠感謝你。」
「這麼說,就這麼完了?」我對自己,也是對她質問道,「我們相遇、相愛,然後她連一聲再見都沒有就這麼從地球上消失了?」
結果是,雙方都認為自己勝利了。弗朗索瓦私下對我說,這是當好領導的秘訣之一。
「對不起,先生。」他簡短地說。
愛你的
「你還記得中彈前的事嗎?」他問道。
雖然我一再抗議說我很健康,很有勁,他還是非要替我把包提到車子邊。但他最慷慨的行為是為了尊重目前我那來自瑞士的純凈的肺,忍著沒有吸煙。
「別擔心,蔡茲,我會完整地回來的,我向你保證。」
「我真的不知道。事實就是如此,馬修。」
「也許佩爾捷大夫會了解點情況,」蔡茲建議說,「實際上他昨天剛來過電話,我們答應他你一醒過來就通知他。」
「當然。」我說,盡量使自己的話聽起來可信一些。
在聽眾一再要求下他加演的曲子使我既驚奇又激動。這是霍洛威茨改編的約翰·菲利普·蘇澤①的《星條旗永不落》。他以如此的速度和誇張演奏著,以至於當他在終曲模仿短笛伴奏時,你覺得他彷彿有三隻手在演奏。我是第一個站起來拚命鼓掌歡呼的人,出於愛國主義,也出於對他天才的無比崇拜。
他看著我的眼睛,笑著說:「你,我的先生。從明天起你開始接受訓練,好接替我做白內障手術。」
第十二章
而他的驟然離去意味著我得像牧師般做丹妮斯的工作。我強調那個夸夸其談的膿包根本配不上她,以此來安慰她。
「告訴我,他們是怎麼讓她嫁給他的?」
這位先生繼續用這奇怪的口音很有禮貌地解釋說:「你現在是在蘇黎世的大學醫院里。」
等等,我心裏在想,這話該我說。是不是他現在覺得自己比我先來這裏?弗朗索瓦想必把候補名單挖了個透才找到了這麼個角色。
感謝上帝,我心裏想,我要娶的女人還活著,很安全。可是她為什麼沒有和我一起在這裏呢?
「參加了。」
我立刻提出搬回我的老地方去,但弗朗索瓦很堅決。
「馬修,我們只知道醫生告訴你的這些。在美國的時候,我們看到新聞里有一小段報道,說有一個美國志願者在厄利垂亞被擊傷,並沒有提到任何其他的受害者。」
「你參加婚禮了嗎?」
媽媽和蔡茲一開始天真地想把這消息瞞著我。他們沒有意識到,全世界都喜歡這種神話故事般的事件。醫院里每一個電視頻道都在播,因此我無數次地用天知道多少種語言看了播出。
「我覺得我們最好不要把這個談話繼續下去了,」他彬彬有禮然而十分堅決地說,「再見,醫生。」
吉勒斯高興得死了都情願。他已經把他的好消息告訴了頭兩個來吃早餐的人,他一看見我就開始拚命招手。他臉上那勝利的狂喜只可能意味著一件事。
次日,弗朗索瓦又是那副粗暴尖刻的老樣子了,沒有一絲自憐。我敢說,他意識到我正用新的眼光在觀察他,不僅把他作為一個醫生,而且作為一個領導在研究。正是在力圖想像這工作意味著什麼的時候,我才明白他的任務是多麼令人難以相信地困難和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