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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德仁對翠翠說:我對不起你,是應該用轎子抬你來的。
商人兒子開心地樂了起來,一把又抱住翠翠,嬉笑說:讓我親親你的酒窩。說完不由分說將嘴巴貼在翠翠的臉上。
卞德仁屏住氣,沒有出聲。他在想,他應該去摟上翠翠睡,他也想去摟上她睡,但是,他羞澀,有點沒有勇氣,這礙在他們以前打下的那「兄妹」關係。
翠翠和卞德仁「打老通」打了一年,自自然然他們都習慣了。有一天凌晨,翠翠覺得肚子翻滾般地陣痛,她本能地呻|吟著,隱隱約約還覺得大腿內側有些黏糊。卞德仁朦朧中聽到,起身點亮煤油燈,搖醒了她,翠翠抱著肚子,說肚子疼,說著翻了個身。卞德仁看到:床上和翠翠襯褲的屁股位置上,洇著大團血跡。他嚇壞了,驚恐地抱起翠翠說:血,你流血了,翠翠,你咋了?說著眼裡滾出大顆的淚。他以為來了災。翠翠也驚恐地哭了起來,說: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這事,翠翠向誰也沒敢說。她想這事她咋能講出口呢。她是不敢想以後了,心裏想認命走吧。
翠翠搖了下頭,沒有接紅布袋,說:哥管上吧。
翠翠輕呼著氣說:兩個人的熱加在了一起,咋不熱啊!
卞德仁想,他要儘快偷出銀元來。
吃住在匡家,他就不能回到他和翠翠的「家」了,擱著翠翠一個人在家,他不放心,就向匡家主人講了這心思。匡家大老婆問了翠翠的年齡,說她去給做飯的老媽子做個下手吧,那兒早該添個人手了。卞德仁並不希望翠翠伺候人,他想他能養活她就夠了,但又想,翠翠也不小了,學著干點活兒也是應該,對她將來嫁人家是有好處的,便答應了。匡家自然以為卞德仁和翠翠是親兄妹,就說他妹子就住卞德仁那個屋。卞德仁住的是匡家放破爛的屋,屋裡的地方快被破爛堆滿了,空余的空間只夠放了個單人床。卞德仁想,他和翠翠咋住呢,畢竟他和翠翠不是親兄妹,住得緊,咋能方便哪。親兄妹倒真是沒什麼的,窮人家的孩子,不論男女,一家人擠在一張床上是常事。雖然他和翠翠在外面也是同住一間房,但兩人各睡各的床板,中間是拉了塊深色的花布隔著呢。想是想,嘴裏卻不能說出來。應著只好說行,行。翠翠來到后,卞德仁紅著臉說:你和哥「打老通」睡吧。翠翠小孩一樣歡快地說:哥就可以給我焐腳啦!卞德仁臉燒到脖子根處,想:看我都想啥呢!回頭也化為歡快,想,這是臘月,正是可以給翠翠焐腳的時候。
卞德仁露出驚喜,立即拿過翠翠手中的紅布袋和銀元,想了想,將單個的銀元又放到翠翠手中,解開紅布袋,拿出一塊銀元,走到鰥夫身前,將銀元放進鰥夫手中,說:這塊銀元你用吧。
翠翠靠進卞德仁的懷中,說:哥,你再別叫我嫁人了,我只跟著哥,只有哥是最好的人。
卞德仁說:我太累,第一次過罷,就睡了,一睡就到天亮了。起來要去上工,就做不成了。
侯翠翠說:沒有女娃,就把「銀」字(1)
翠翠緊緊貼著他,說:德仁哥,不冷了。
翠翠緊張地說:還沒娶哩!還沒娶哩!
轉機是在民國十八年,農曆臘月的一個晚上。這天,風雪交加,天氣異常寒冷。屋裡雖然點了火盆,但隔不住他們房子四面的漏風,風是從房頂四處開裂的縫隙躥進來的。強烈的冷氣一層層吹消了柴火的熱流。這屋裡還是不夠熱。翠翠守著火盆,加緊地添著柴火。柴火的燃燒有些瘋狂,火焰的力量比平日加倍地吞噬著柴火。翠翠一心一意,不停地添著柴火,她想,多冷的天,德仁哥一定是冷壞了,她要把屋子燒得熱乎乎的,讓德仁哥一進屋,身子骨就會暖和過來。她已經忘了去控制火焰的力量和柴火的用量。天黑徹底的時候,卞德仁回來了,他是真的冷壞了,手是紫紅色的,臉是紫紅色的,鼻孔處淌出的清涕好像凍結了,像貼了塊玻璃碴兒。一進屋,他就不顧一切地蹲在了火盆前,迫切地向火焰張著手,手指頭僵硬著,凍得一時伸不直了。手緩過來了,他開始將手上的熱氣一次一次傳到臉上。逐漸,他有點暖和過來了。這時,火焰完成了任務似的,放慢了燃燒的力量,翠翠想繼續推進它的力量,但是,沒有柴火了。她孩子一般嗚嗚哭起來。卞德仁摟住她說,不要緊,已經不冷了。
卞德仁重新捆好包裹,背起,對翠翠說:咱們走!
人們跟著哩哩啦啦地應和起來。接著是一連串的聲音:這咋敢要,是仙女也不敢要哪!人群漸漸散去。
卞德仁嘆口氣說:你哪能一輩子跟著我,我畢竟是哥啊!嫁個好人家比跟著我過的日子好,我是想叫你過上好日子。
聽了鄰居的好心勸說,卞德仁私下裡去瞧了郎中,向郎中講了情況。
翠翠機靈地看出他的心想,從懷內又掏出一個紅布袋說:哥,這裏面還有兩塊銀元,是我娘給我的。
偷銀元進行得很順利。他只偷了一塊。他本來想全部捲走,但於心不忍,那樣的話就罪孽太深了。就是揣著那一塊銀元,心裏還有些愧疚和不安。他安慰自己說:我這麼多年的工錢,又能換成多少塊銀元呢?我只拿了一塊銀元,一塊銀元,才一塊啊!這麼在心裏念叨了幾遍,心安了。
想著,卞德仁興奮地說:女娃的名字有了,叫銀翠!「銀」字是代表我買你的那塊銀元呢,翠就是取下了一個你的「翠」字。這來意多好!
說罷,侯翠翠嘆口氣,說:看來,這代是陰弱,沒有女娃,就把「銀」字留給下代女子吧。卞德仁點點頭,露出笑容說:想得好,這叫我想的「銀」字沒白想哪!
民國二十年的初春,還不滿十八歲的侯翠翠在自己屋中,痛苦而順利地生出了一個女嬰,取名「卞銀翠」。只從孩子那圓圓的眼睛,雙雙的眼皮上,卞德仁就知道孩子是像了她娘。他喜悅和感激的淚水抑制不住地滴到了翠翠和孩子的臉上;孩子哭,他在笑。但是,翠翠卻怎麼都出不來奶水,孩子委屈的哭聲日日不息,卞德仁也再露不出了笑臉。聽了鄰人的,他買來了能下奶水的豬蹄,燉了一鍋又一鍋,翠翠喝了一碗又一碗,她的乳|頭,卞德仁吸了一口又一口,還是不見那白色的乳汁。郎中說,還是她生育年齡小影響的。只好,他們又去求助於鄰居的大嫂、大嬸、大媽。大嫂、大嬸、大媽不是都有奶水的,有的,她們還要哺育自己的孩子。但是,她們是盡自己的力,能給銀翠分上一口,就分上一口。吃不上的時候,翠翠就給她喂白麵糊糊,玉米麵糊糊,糊糊裏面加了攆碎的熟雞蛋黃和白糖,銀翠吃得很滿足,也就不哭著要吃奶了。雞蛋和白糖很貴,是卞德仁和翠翠平日里根本捨不得買上吃的,為了孩子,就捨得了。鄰居們說:這麼花舍著給銀翠吃,也還是不如吃親娘的奶水呢。翠翠嘆口氣,無奈地說:只能這麼了。
卞德仁握著銀元,想想也是。轉身拿過翠翠手中的銀元,說:這是我買你的,咋也不能花用,永遠留著吧,做念想了。說著把銀元裝進了袋子。
鄰居們哄鬨笑笑,也不較真下去了,他們的特殊情況大家多少知道一點。特殊情況特殊對待,他們自然地也不會再過分驚訝、議論。過後,卞德仁還是買了糖果、花生、瓜子、紅棗,給四鄰的各家分發。每一家人都免不了說一句:早生貴子啊!有過這種形式,卞德仁心裡頭才覺得是有點對得住翠翠了。
當他們不再提想女娃的時候,快到了更年期的侯翠翠奇迹般地又懷孕了,他們忘了房子夠不夠住,管它夠不夠住,那想女娃的心再次浮出水面,他們想,輪也該輪到生個女娃了吧。卻不是。
卞德仁說:其實,我心裏也是(1)
翠翠也不緊張,笑著說:我是想坐,可我們屋裡擱不下轎子哪。
卞德仁用力咬著下唇,兩隻手再次攥緊。呆木了一陣,轉身就走了。他的眼中落下https://read•99csw•com了兩顆大大的淚珠。他的心裡頭是恨透了自己的無能。
美好的想罷,眼前的現實令他困惱。他倒不是離不了醋坊。十六歲,也不小了,出去獨立,他是有這個膽氣的。他是發愁地想:他怎樣才會有一些錢,可以去買女孩啊!想到這點,他恨不能將自己砸成鐵煉成鋼地去賣了。他的心在飄忽中,腦袋在昏沉中度過了一天。第二天,他六神無主地還在想女孩,心裏覺得她就是他的親妹妹了。他放不下「妹妹」,找時機溜出醋坊,拔腿跑向昨日侯翠翠母女待的那條街。遠遠地,他看到那兒有個人圍的圓圈。從人群的縫隙中,他看到了女孩。他懸著的一顆心,石頭一般落地了。他扭回身,雙腿打軟地往回走去。走著,他的腿上有了力量。一瞬間,他想他能有錢了。他腦中忽地閃現出他曾經偷窺過的一幕。他的嬸嬸曾經將幾個銀元放進了妝奩中。他想,那是嬸嬸偷偷存下的私房錢了。要不是親眼目睹,他哪裡會想到妝奩里藏著銀元?而那個妝奩,就是放在梳妝台的抽屜中,抽屜從不落鎖的;他經常去打掃那卧房,他是清楚的。嬸嬸的聰明就是為了使人對那抽屜無意,上了鎖,反倒會引起人的注意和猜想了。
鰥夫說向陝西以西的地方去吧。卞德仁驚異地說:那兒偏僻荒涼呢,人說不是好地方,不好活命呢。鰥夫說:那兒有水有地有人的,餓不死人。這世道,人多的地方最亂世,仗多死人就多,西邊仗少。有命活比死了強。命在就有了活法,活法萬樣,一輩子都活不過來,死了冤枉自己哪!卞德仁點點頭,說不走到這輩子的頭,他的命不想丟,更不能丟了翠翠的命。就向西走了!
翠翠忙點頭說:是,是,我腦子笨,不會轉彎呢。
回到醋坊后,卞德仁一直是魂不守舍的。他總挂念著那個命硬的侯翠翠。他其實不怕命「硬」。他小時就聽他娘講過,說命硬的人都是好人,克只克軟命的壞人;命硬的人反倒是能夠扶持好人的。那話和女孩娘講的是一個理。這樣,他不僅不怕侯翠翠命硬,反倒想去買她了。隨後,他想:他買了女孩怎麼辦呢?他想侯翠翠應該是做他的妹妹的。他是孤單一族,叔叔的家是叔叔的家,叔叔有兒有女,他插在邊緣還都礙眼呢。他買來侯翠翠,他們應該像親兄妹一樣。每日,翠翠哥哥長哥哥短地叫著他,舒心死了;他帶著妹妹獨自生活,他在外掙錢,養活她,好生待她,等她長成俊美的大姑娘了,他給她尋個好人家;永遠地,他們延續著、發揚著他們親人的關係,相互來往、走動,相互問候、相互關心、相互知心。那幻想的圖景是抓著他心的一種幸福。
來到匡家幾個月後,翠翠幹活很伶俐,加上她長相俊俏,匡家大老婆對她很是待見。她清閑時,經常地,把翠翠在廚房的時間給拽過來一些,換成陪她說話或者給她捶背。廚房的老媽子是沒有理由不高興的,使喚的權力本來就在主人家的手裡。去過幾次后,翠翠就害怕去了,因為在那兒,她是時常能夠碰到大太太的二兒子。那二兒子是個單腿,據說斷掉的那條腿是六年前被闖入匡家的盜匪砍掉的。斷腿半個肉團似的吊著,穿在上面的褲子,大半截空蕩著,就打了個結,像是那肉團上掛了個布袋。單腿的他,日間,雙臂下架著雙拐,蹦來蹦去地走動,沒有什麼障礙的。翠翠怕他並不是因他是個單腿,而是他盯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有點要狠勁地將她吃到他肚裏似的。這瘸兒子並不愛說話,所以有什麼,勁全使在眼睛上了,而他的眼睛,鼓鼓的,金魚眼樣子的。不好看,還不柔寸。他並沒有對翠翠使壞,翠翠也不覺得他壞,就是怕看他的眼睛。有點小孩沒有見過鬼,卻怕鬼一樣的心理;本能俱來的。如果翠翠不來大太太的屋,她是很難見到他的,他沒有緣由去廚房,廚房也沒什麼好去的,沒他坐的地方,他架著拐杖支撐著,多累啊。在大太太的屋裡,他可以將拐杖扔到一旁,舒舒服服靠在圈椅里,盯翠翠盯個夠。
翠翠點頭,說:壞得很呢,整天罵我娘,打我娘,還拿我娘給人做工掙來的錢去賭錢。為了叫我娘掙錢,還逼我娘去和別人家的男人睡覺,我現在才知道,那是叫我娘賣身子呢。我娘好可憐啊!說著傷心地啜泣起來。
吾女:侯翠翠,民國二年農曆八月十九日出生,虎相。
不和翠翠住一起了,過了一年,見翠翠的個頭不知不覺已經躥高了一截。站在卞德仁跟前,快趕上了他。有一天,大太太找來卞德仁,說翠翠不小了,該考慮嫁人了。卞德仁低著頭,說翠翠得嫁個好人家。大太太說當然,她長得俊,不愁找不上好人家。接上,就說她已經把翠翠介紹給了一戶商人家的兒子,那人家有幾個店鋪,是有錢人,說過兩天就帶兒子來見見翠翠。卞德仁悶著聲說:見見吧。
翠翠怕那瘸兒子還沒有怕夠,事情卻更「惡」了一步。這一天,大太太叫來翠翠說:你別再到廚房了,去伺候二少爺吧,他已經辭掉了原來的丫頭。翠翠打了個顫,卻只能點頭說「是」。真正伺候起瘸二少爺,使翠翠感到自己真遇到「鬼」了。瘸二少爺每天脫|光上身,叫翠翠給他捶脊樑,還要用勁捶,翠翠捶得胳膊都酸了,他還不叫她歇手。翠翠實在捶不動了,他就翻過身,拽上翠翠的手,把著她繼續給他捶前胸。他的眼睛更是肆無忌憚地盯著翠翠,不時齜著牙,「嘿嘿」笑出聲,他的一顆門牙還是撅翹的,獠牙一般,每當看到他的那副樣子,翠翠就覺得他是「鬼」。如果不是他的手上也沒勁了,他一直都不會歇手的。翠翠想給德仁哥說,怕他沉不住氣,找了東家,他們就會被趕出去的。這年月,他們能有個安生的活計,多不容易啊。但是,漸漸的,翠翠也適應了瘸二少爺對她「單調」的精神刺|激,開始麻木了。再見二少爺也是沒了緊張。沒緊張了幾天,二少爺卻猝死了,清晨傭人喊他吃飯時發現的。醫生也沒檢查出是啥病,說可能是胸口那兒有病。翠翠聽了這話,渾身冰涼,想他的胸病一定是給捶出來的。
後來,卞德仁被政府安排進毛紡廠做鍋爐工,鑒於他在蘭州待了二十多年,又參加過建機場、修鐵路,對蘭州建設做了貢獻,破格轉正他為正式工,接著給他和侯翠翠、四個孩子都上了戶口,他們這才成了蘭州的正式居民。毛紡廠給卞德仁分了房子,房子是平房,除去廚房只有兩間,每一間只有八九平方米大,他和翠翠住一間,孩子們住一間,四個男娃,全都睡一張床上。卞德仁和翠翠打趣說:多虧了都是男娃,要不,娃們睡覺都不好安置呢。
卞德仁猶豫一下,點點頭說:好。放心吧,你信得過哥,哥也信得過自個兒!說罷到床鋪前解開包裹,從裏面摸出一把手掌大的剪刀,在那單個的銀元上,在袁世凱的「頭頂」,用力地用剪刀刀尖刻出了兩條等號,說:這就有記號了。兩條線,一個是你,一個是我。然後又解開紅布袋,把刻了等號的銀元裝進,再系好,揣進懷中口袋。
憧憬之外,為將來的孩子,他們還要做些實際的準備。翠翠沒有絲毫的經驗,她就去請教鄰居的大嫂、大嬸、大媽。在她們的指點下,她將不|穿的破舊褂子,用剪刀裁出不同的布塊,能做小孩衣服的留下做衣服,做尿布的做尿布,做鞋褙的做鞋褙。同時,她也就學會了做衣服、糊鞋褙。做的衣服、糊的鞋褙,大小好些都是夠三四歲小孩子用的。翠翠說:大點不吃虧,早晚用得上。
商人兒子說:我娶了你,想幹啥就幹啥!
女孩望著娘,淚眼盈盈,委屈似的叫了聲:娘!
娘將銀元塞進女孩的衣袋,推了她一把,咽了口氣說:娘看人不走眼,去吧!
自從他和翠翠「跨越」了后,每一次,卞德仁九九藏書過於興奮,都是只挨上翠翠,還來不及進到翠翠的身體中,或者剛剛觸了她那隱秘部位的嬌嫩邊緣,他就控制不住了那神經興緻的到來,讓翠翠的大腿內側黏糊了起來。那時,他心裏說:等會兒再來吧。可是,很快他就睏乏了,他白天做了一天的工,他是太累了。一覺,他就睡到了起床的點。起床后,吃塊乾菜餅,就忙著去醫院上工了。起初,翠翠不明白也不習慣這樣的結果,次數多了,她隱約就懂了那是不由德仁哥的,那些是會叫德仁哥沉醉的。他喜歡的,她就心甘情願地接受習慣了。她以為這就是男人對女人的需求。還以為這樣也就能夠懷孕呢。沒人對她教授過生理常識,她根本不懂得月經和懷孕的關係,以為自己可能已經懷了娃呢。
卞德仁說:你看見了?
鰥夫立即摸出一張餅,顧不得說話,大口嚼起了烙餅,餓急似的。一張餅下肚,鰥夫說:快走吧,路上白天的時日珍貴呢。
卞德仁緊咬著嘴唇,眼圈也紅了。說:你一輩子就跟著我!其實,我心裏也是這麼想過哩!
卞德仁眨巴了下眼睛,想到說:「銀」和女人的「陰」同音,更相配呢!
翠翠嚇得左躲右閃,說:你這幹啥,你這幹啥!
第二年開春,侯翠翠又懷上了第四個孩子。翠翠肚子里的第四個孩子寄託著他們對銀翠的思念和盼望,盼望的,也是夢想的。然而,厄運再一次來臨,在翠翠懷胎七個月的時候,卻趕上了一場災難,一日,日本的飛機向旱碼頭一帶投下了幾枚炸彈。侯翠翠和卞德仁、孩子們是幸運了,沒有丟命,沒有被炸殘疾。但是,她流產了,她被送進醫院時,昏迷不醒。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的肚子已經癟了下去。醫生說,她流產了,孩子出來的時候,已經死了。她怔怔地問,是女娃還是男娃?大夫說:是女孩。她「哇」的一聲就哭了,聲音穿透了整個醫院。這之後的幾天,侯翠翠心痛得麻木了,每天總是呆愣愣的一副神情,卞德仁就安慰她說:是她的命硬保了全家,他們已經是萬幸了。腹中的娃沒有來到世上,就等於沒活過,去就去了吧。他們好好的,有日子,他們就一定還會懷上女娃的。
臨了,卞德仁和翠翠敲定,以後他們生的女娃都帶個「銀」字,男娃都帶個「金」字。翠翠說:好,以後的名就好起了。
侯翠翠說:女娃家,早晚要出嫁,接不上你的勁呢。男娃是個天,男娃多了,就能替換你了,不叫你一個人掙錢受累啊。
郎中說:做工也是為了將來養娃嘛。為了懷娃,你要忍啊!這年月,除了有錢人,誰不是累死累活地掙錢奔命。沒有娃,就是斷了命呢,命接不上,你就沒奔頭兒,還累著掙錢做啥?
他們叫花子一樣地出現在蘭州的街頭上,他們打聽著哪裡有低廉的房屋出租;他們身上除了那塊刻了等號的銀元外,只有幾張紙幣了,卞德仁合計了一下,這些紙幣,只夠他們維持一天,最多兩天的住宿,還要不吃不喝。他想,吃喝他暫時可以出去討要,住一定要住進屋裡,他們一路上已經露宿街頭無數日了,該到頭了。到了蘭州,是要在這兒立家的,蘭州也就好像是家了,有家就無論如何也不能住在街頭了,這頭是不能開的,不然或許就成了將來的預兆了;蘭州是頭,也是尾,牽好了頭,就有好尾。卞德仁以此為動力,馬不停蹄地四處尋找勞力活計:擦皮鞋,到黃河碼頭替人扛大包,幫人抬棺材、埋棺材,抬死人、埋死人,替人擔水送水,他撿來一破木板,用鋸條鋸成四方塊,擦凈上面的污垢,向房東借了筆和墨,把能想到的可乾的活兒,寫在了木板上。沒活兒的時候,他就雙手舉著木板在胸前,站在最熱鬧的街邊,等著活兒來找他。他的活兒是沒間斷的,他和翠翠的生計就斷不了了。他們省吃儉用,漸漸還有了些余錢。翠翠每天在用抹臉膏,臉蛋漸漸在變向白潤。他們對外人說:他們是兄妹。
由於侯翠翠生過金鎖的身子還沒恢復徹底,他們的兩天相聚沒有房事。年中的時候,工地破天荒地放了兩天假,卞德仁辛苦地奔回家,與妻兒團圓了一天。這一天,又播下了第三個孩子的種。等春節卞德仁回來的時候,翠翠的肚子已經挺大了。看著翠翠挺著大肚子帶著兩個孩子,不易得很。卞德仁就決定辭掉飛機場那邊的工,守在妻兒跟前,好有個照應。他在西北旱碼頭附近找了份搬運工的活兒。為了回家方便,他們在西北旱碼頭附近租了間房子,家搬到了那兒。窮人家,沒有什麼東西,家搬起來容易得很。
片刻,她又說:德仁哥,我冷,冷得睡不著。
翠翠說:好是好,就是沒來意了。
但是,他們卻不能看到銀翠長大了。生下老三卞金利后的四個月,在民國二十三年的秋天,銀翠因為肺炎而夭折。那一天,翠翠的哭是撕心裂肺的,聲音飄蕩在醫院的上空,凄楚、悲絕、荒痛。她捶胸頓足地說:銀翠啊,娘給你縫的衣服,做的鞋子,你還沒穿完哪!
卞德仁每天晚上和翠翠抱上后,他心裏就提醒自己要忍住,忍住,可還是忍不住。忍不住后,他就昏沉中提醒自己別睡著了,一會兒還要做呢,但是,不由自主地他就睡著了。
吾早年喪夫,無親無友,與女孤守幾余載。而今,吾身有肺病,已時日不多。望好心善人買走吾女,對吾女定要好生相待。吾女命硬,買她不懷好意者,定將被克!而意善誠實者,必能相扶於之!
女孩娘盯著卞德仁,他四方臉,四方嘴,眼睛單眼皮,兩個腮幫子有些鼓脹,像是嘴裏塞了一口饃,模樣是平常的,但他的眼神中流溢著誠善之氣,是個好人樣;他身子還是結實的,憑力氣他是能夠有個生路的。女孩娘呼出一口氣,說:雖說你相貌不上眼,可我看得出你是實誠之人。說著伸出蒼白的手臂,接過銀元,念叨說:夠了,夠了。
他還在猶豫時,翠翠已經抱著被窩,顫抖地站到了他床前。
命硬的侯翠翠還沒有賣出。他喘著氣,拿出銀元遞向女孩娘,說:這夠嗎?
翠翠不住點頭稱是。臨了,問:那,是男娃叫啥呢?
這一晚,卞德仁懂得了怎樣需要女人。他和翠翠的關係就徹底轉變了。
翠翠露出笑,說:名好聽,又有來意,好啊。
沒有任何儀式,卞德仁就娶了侯翠翠。卞德仁比侯翠翠大五歲,兩人都是沒有父母和兄弟姐妹,他們合二為一的生命是從現在開始,也是將交給未來了。
「龍。」女孩娘淡漠地回答。
卞德仁的「忍」,說到頭是懷娃的信念支撐出來的。五月這一天的晚上,卞德仁沒有像以往那樣很快地就有了沉醉,他的隱秘部位堅挺地頂在翠翠隱秘部位的邊緣,興緻沒有如期而至。他沿著一種本能需要的引領,一點一點向里探進,每深入一步,他的激|情被掀起一層,令他激動顫抖,當他的全部深入進去,他沉醉地哼了聲「哎喲」;而翠翠,感到一種隱隱的疼痛相隨而來,她也「哎喲」一聲。她不懂得這裏面對於她的樂趣,她也在忍,為了德仁哥,也是為了人生生理階段的必然打破,這一刻,她似乎懂得了「進入」的意義。打破的目的,獻給了繁育的目的,那目的是信念,是必然,是理所應當的人生,是不能浪費的人生,是人生的人生,人生的生命;沒有它,就是沒有人生;沒有生命,是行屍走肉了。這一晚上,在他們住了半年後,他們才播種下了他們的孩子。
他不由多想,拿過翠翠懷中的被窩,一把將翠翠拉進懷中。
翠翠忍不住地說:德仁哥,我冷。
這一年翠翠實歲十五,有了月經。大太太說他們都不是娃了,住在一起就不好了。叫卞德仁去到存煙葉的倉庫住,翠翠住放破爛的屋。卞德仁和翠翠雖然都沒明白是咋回事,卻隱約感覺他們要分要離的時候快到了。大太太的那句「長成姑娘九-九-藏-書」叫卞德仁驚顫,他想長成姑娘就是快要嫁人的時候了,一陣心酸。他已經不想和翠翠分開了。不分又能怎樣呢?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有人問女孩娘:你夫是啥屬相?
那次的流產,對侯翠翠的身體和心靈的傷害都是巨大的。她和卞德仁三年多沒有房事。當心靈和身體逐步恢復后,他們才恢復了久違的「私」生活。但是,過了兩年,也沒見翠翠懷孕。他們以為是翠翠的身體因為那次流產「毀」了受孕功能,就想,後面生不生也罷,有兩個兒子也夠了。但是,在1945年,翠翠三十歲的時候,她懷孕了。對那失去的兩個女兒的期望,化在了這肚裏一個孩子的身上,他們多麼希望懷的是個女娃,和銀翠一模一樣的女娃。是女娃,也叫銀翠。生下來,不是,是男娃。好在,這男娃長得像了翠翠,也就很像銀翠。總算對他們有了點安慰。但平靜下來,他們想,男娃長得漂亮了就女子化了,為了讓這漂亮的男娃「男」勁足一些,他們給他取名「卞金武」。
其實,侯翠翠帶著銀翠和金鎖,是比卞德仁想象得輕省一些。銀翠三歲,卻是個小大人似的,懂事、乖巧,不僅讓翠翠省心,還能夠幫上她的忙,有時是能頂一把手的:翠翠將一歲半的金鎖放到床上,銀翠就可以看好他了;她會幫娘端水端飯,拿這拿那,擇菜、洗菜,有時看著娘累了,說要為她捶捶背,展開小胳膊,握的小拳頭在翠翠的背上,噼里啪啦地捶了起來,還真叫翠翠身子有些了舒展。她白天給娘捶,晚上就給爹捶,還說:爹,我長大了,去幫你做工,你在家歇著。每次卞德仁和侯翠翠聽到她懂事的細語甜言,感慨地說:我們前輩子造了啥福,生了個這麼好的娃!
有一天,卞德仁給一大戶人家送醋上門后,回來的路上,見一邊的沿街處圍了一層人,有熱鬧看似的。他好奇地也湊了上去。只見一中年婦女坐在路邊的石頭崖子上,懷中依著一個十歲左右大的小姑娘。小姑娘的頭上插了兩根發黃的乾草。婦女和女孩穿得不破不臟,乾乾淨淨的花棉布長衫,女孩的兩根辮子梳理得齊整利落,上面還扎了大紅頭繩;她玲瓏的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繡花紅布鞋,倒像過年時的喜氣穿扮。她的腳是沒有裹過的,這個年代,裹腳和不裹腳的都有,不裹腳,也沒有太不正常。看了小姑娘頭上的草標兒,人們便知這是在賣孩子呢。那年月,擺在路邊賣孩子的不足為奇,奇怪的倒是那母親不像是賣孩子的,孩子不像要賣的。哪有這樣體面穿戴的會淪落到賣人呢?常見的賣人者和被賣者,一同的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身子骨瘦如柴,臉色蠟黃,一副飢餓、日不飽腹、貧困潦倒的樣子。眼前的母女,不僅穿戴凈落,臉色也是白凈的。女孩的臉還有些圓潤,隱約還有一絲紅暈;母親的臉色是煞白的,有種過分的凈白,像是只擦了粉,而沒有塗胭脂似的,定睛細觀,就能感到那是因為虛弱而呈現出的貧白,已經沒有什麼血氣潤色了。果然,地下用石子壓著的一張黃紙黑字的告文,上面寫道:
鄰居們以為,翠翠很快就會挺起肚子,半年多過去了,翠翠依然腰身纖細,人家以為她是那種不愛「顯身」的,還直羡慕她身子長得好。但是,偶然,有人見她上茅房時是來了月經的,就覺得奇怪了,背後議論、猜測起來。那年代的人,見女人不懷孩子,只會覺得問題是出在女人的身上。一天,有人找機會,將做工回來還沒有進家門的卞德仁拉到一旁,勸他說:趕緊帶翠翠去看郎中,早治早抱上娃吧。卞德仁低著頭,「嗯」一聲,就匆匆走了。好像那是見不得人的事,很不好意思與別人多講。其實,他心裡頭就是有不好意思對別人講的「情況」,那問題不是出在翠翠身上,是出在他身上。想起來,他就恨自己無能,心裏煩惱得很。
卞德仁說:她就是我妹妹,我會萬倍地對她好!說著拉起侯翠翠的手,用勁地說:走!
商人兒子不管不顧,更加肆無忌憚,把翠翠拽進懷裡,一隻手解開翠翠褂子領口的盤扣,順著脖頸伸進手,摸抓到了翠翠的乳|房,她的乳|房飽滿、柔嫩,那蹂躪叫她疼痛。她叫著躲著。商人兒子見她掙扎得厲害,把她一把推到地上,蔑視說:你是啥嘛,還不讓人稀罕!說罷,悻悻走出屋。
卞德仁笑笑,眼睛里卻洇了淚,他把翠翠摟得緊緊的,心裏酸酸的。
生下的這個男娃,在卞家是第五個孩子。五個孩子在那生育自由的年代是算不上多的。建國后,計劃生育前的那些自由生育的年代,為中國成為人口大國積累了雄厚的基礎。建國前的生育雖也自由,但那時兵荒馬亂,民不聊生,醫療落後而不成體系,加上平民百姓生活困苦,生育出的嬰孩成活率降低,他們命如草芥,除去伴有不可抗拒而無助的難產外,幼嫩的生命時常會在飢、災、病、戰中失去。父母們對這樣離世的親生骨肉,見慣後生出的麻木,使眼淚都化為了乾澀,眼神中充滿命就如此,聽天由命的無奈與悲嘆;孩子的死就像出生一樣被看成了是自然,這也是那個非常時期的自然現象。走過戰亂貧困年代的夫妻,哪一家沒有過嬰孩夭折的經歷?卞德仁、侯翠翠同樣有過這種「自然」的遭際。不然的話,他們是將有七個孩子的,而那兩個離世的都是女娃。沒有女娃,叫他們想來就心痛。說起這樣的事,話就要從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說起。
卞德仁喘著氣說:蓋兩個被子咋會冷啊!
女孩娘打量著他,眼中清冷地,說:只要是個真好人,能護疼她一生,多少錢都賣。
這天之後,翠翠就將長發盤了起來。四鄰的人見翠翠轉眼就變了個媳婦,有些驚奇。故意說:你是怕我們吃喜,半夜偷著坐轎子過來的吧。
娘擺了下手,說:我快死的人了,要銀元也是帶到了陰曹地府。說罷站起身,嘆出一口氣,說:這是亂世,你們有命就好好活吧。說完,取下女兒頭上的草標兒,攥在手裡,轉身走了。
留給下代女子吧1958年7月的一日凌晨,侯翠翠在人民醫院,剖腹產下一男嬰。嬰孩的性別叫卞德仁、侯翠翠皺起了眉頭,他們面面相覷,無奈地說:咋又是個男娃!四十四歲的侯翠翠,懷孕、生產是個意外。自從1949年,三十五歲的侯翠翠生下老四后,就一直沒有再懷過孕,他們以為他們再不會增加孩子了。他們夫妻不懂得避孕,那個年代的人,平民百姓多數是不會避孕的。避孕的方法就是不過性生活;過了,就顧不上了,順其自然,懷了就生。一直生到不懷了。生育在那個年代是自然、自由的;貧富怎樣,該生就生,生出一串的孩子,發愁的發愁,歡喜的歡喜。
卞德仁拚命搖頭說:死不了,死不了,我這就帶你看病去。說著急忙下地,給翠翠披上外褂,抱上她就出了屋,出了屋就喊:老爺、大太太,翠翠身子流血了!翠翠身子流血了!
卞德仁愣了一下,拿出那銀元,看著翠翠,笑著說:看我笨的。想了想,說:這塊哥揣著,你娘留的你揣上,用的時候朝你要。說罷,繫緊勒口,遞給翠翠。
傷痛之後,他們離開了傷痛之地。離開了碼頭,卞德仁只得重謀生路。一時找不到「穩定」活計,他就去干散活兒,之後,修鐵路要人,他就去修鐵路了。
他強撐著,從嗓子眼兒哽出一句話:多少錢賣呢?
卞德仁摟上翠翠,什麼話也說不出。
卞德仁說:咋沒來意,「金」是從「銀」里引來的,這就是來意哪。
侯翠翠嘴一癟,默默地哭起來。卞德仁伸手摟住女孩,說:你有哥呢!
第二個娃是男娃,名就叫他們以前起好的「金鎖」。卞金鎖的樣兒九成長得像了卞德仁,男娃氣十足,虎頭虎腦的。卞德仁看金鎖像看到了自己的小時候,激動得不得了。他對翠翠感慨說:有兒有女,https://read.99csw.com老天爺對咱不薄啊!我是啥嘛,老天爺這麼待我,真是福分哩!翠翠笑說:是你「人好」的應報哪。
命還是靠向了翠翠。第二天,商人氣鼓鼓地來到匡家,說,他們請人算出翠翠是個克人的命,他怨懟匡家,瞞了實情。匡家老爺和大太太也是一驚,說:我們知道的話,早就攆她走了。這麼就想到了兒子的死,大太太悔恨莫及地念叨說:早知道,給他們算個命就好了。
吃罷飯,兩個人像以往一樣,拉上中間的紅布簾,各上了各的床。火盆里的火逐步滅徹底了,像黑夜一樣,沉入了寧靜。寧靜中,他們聽到,從屋頂四面縫隙擠進來的冷風相互爭搶嘰叫著,它們瘋狂地吮吸著屋裡的餘熱,溫度在一點一點降低;卞德仁和翠翠的身子在一步一步蜷縮。
郎中說:這倒不算病,你這樣年輕的,第一次都會控制不住,第一次不行,就等第二次吧。
卞德仁和翠翠茫然地坐在馬路牙子上,都沒有埋怨匡家,都說他們對他倆夠好的,在前兩年鬧乾旱的時候,他們沒有挨餓,沒有啃草根、樹皮,夠享受了。反倒覺得他們真有點對不起匡家,說著扯出了翠翠克人的話。這種話,自從他們在一起,卞德仁從沒提過,覺得提了是揭翠翠的短似的。這次,卞德仁覺得有點對不住匡家,說那瘸少爺,人不壞不惡的,他咋會受克呢?
翠翠聽話地嗯了聲。
卞德仁從包裹中拿出一個紙包,打開,裡面包的是一摞白面烙餅。他先取出一張烙餅遞給翠翠,翠翠張口吃了起來。然後,卞德仁取出一半,放到鰥夫手中,說:這夠你吃兩日的。吃到肚裏別人就搶不走了。
護士說:雖然他們孩子生得多,但四十四歲的女人能生出一個健康的孩子,他們應該感到光榮。卞德仁、侯翠翠便給孩子起名「卞金榮」。在他們心裏,光榮的意義還有另一種層面,就是他們是獨獨地走到一起,在日移月動的轉向中,在艱難困苦的跋涉中,他們活著,身邊圍繞了五個生命,驀然回首,彷彿那是老天爺賜予的,不是他們生的,他們便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激與榮耀。如果那兩個女兒再活下,他們是何等地完滿啊!
翠翠低頭說:他不好的,你沒看見呢。
這時,翠翠從懷中衣袋中掏出一塊銀元,遞向卞德仁,說:哥,這銀元給大叔吧。卞德仁猶疑難為。他想:給了鰥夫,他們怎麼辦呢?
告文上面的字沒有什麼難字,卞德仁基本讀得明白。看罷,目視女孩,女孩是好看的,鵝蛋的臉盤上,有一雙動人的大眼睛,眉毛彎彎的,鼻尖處微微有些上翹,紅潤的嘴唇小巧而飽滿。卞德仁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想:她咋能克人呢?圍觀的人對女孩的命「硬」議論紛紛。說著說著都是不住地搖頭。
離開匡家以後,他們租了低廉的民房,想著像以前一樣生活。但什麼都回不到以前了,想想,以前已是三年前了。現在,翠翠長成姑娘了,卞德仁都過了二十歲,在那年代,男子二十就該立了。卞德仁不想再去做散工了,覺得那不再是他這個年齡乾的,他這個年齡該尋個久長的活計,讓翠翠靠起他來才感安穩。他也安穩。他尋找了幾天,終於找了個在醫院做雜工的活兒。翠翠說她也出去找份活兒吧,卞德仁說他一個人就能養活她,不用了。翠翠說,我都這麼大了,還白吃飯,覺得難受啊。卞德仁說,她這樣不做工的女人多著呢。翠翠說,人家那是帶孩子了,在屋裡也有事做。我這樣白閑著,像個廢人了。卞德仁說:以後,咱們也會有孩子。說罷,臉火辣辣地。翠翠也有些羞,低下頭,不說話。自從他們那次許下了一輩子在一起的承諾后,一直也沒有什麼跨越,表面上,還是以前兄妹的樣子。睡覺還是分床睡的,他們已經習慣了那種兄妹般的依存關係,換一種角色,他們都還沒有習慣,也是不會似的。他們進不來,也出不去,有點手足無措。唯一有所改變的是,翠翠叫卞德仁,從哥改口為德仁哥了。但是,翠翠並沒有像媳婦般地盤起頭髮,她的那條長辮子還是掛在纖細的後背。沒有長輩教授、提醒他們,這個細節他們居然忘了;沒有儀式,他們也就忘了形式。這樣,他們過去了大半年。
女孩娘平靜、淡漠,儘力氣地對離去人們的背影說:你只要是好人就不怕!她爹那不是好人!報應的!
鰥夫馬上做出反應,準確地抓住卞德仁的手,把銀元塞回他的手裡說:我一個瞎子,拿著銀元就是讓別人搶呢。你們路途長,只幾塊銀元恐怕都不夠用。
有了孩子,他們的花銷就顯緊了。卞德仁就想多掙一些錢,他每天下了工又去四處走動,想尋找些散活兒干。每天回到家,天已黑了。回到家,他能替換翠翠抱孩子一會兒,就替換一會兒。翠翠盡量叫他歇著,說:你做了一天的工,好生歇著吧。他就說:你在家抱娃也不輕省哪,我不累。雖這麼說,可上了床,他就渾身軟得動不了,連抱一下翠翠的勁兒和慾望都沒有了,沒一會兒就起了鼾聲。為孩子為家辛勞,他是心甘情願,無怨無悔,孩子馱著他們的未來呢。
出外行進,路途是艱難的。卞德仁和侯翠翠向西行進的步伐是像蝸牛一樣緩慢鈍遲的。他們坐汽車、乘馬車,渡皮筏、蹚溪河,走山路、爬山坡;路迢迢,水長長,經過了一村又一村,路過了一庄又一庄。他們風餐露宿,日晒、風吹、雨淋,他們的身子骨是病了好,好了病,循環往複,往複循環;一塊銀元兌換的紙幣、銅錢漸漸花完了,又一塊銀元換來的銅錢、紙幣又花完了;翠翠賣了頭髮,像個男扮女裝的小子,走到哪兒,卞德仁就在哪兒找活兒干,沒有活兒,沒有錢,他們就要飯,拾破爛。那個時候,卞德仁對不起翠翠的心是撕裂一般的。翠翠不忍卞德仁操勞,幾次說,換了那個刻了「等號」的銀元吧。卞德仁堅定地搖頭說不,看著翠翠說:換了,就等於是賣走了你哩。翠翠便不說什麼了。三個月後,他們終於挪到了一個叫蘭州的大城鎮。這個城鎮人煙稀少,像是亂世里的一個歇腳點,卻也不平靜。這已是陝西的西面,卞德仁問人,這叫不叫西邊了?人回答不是最西,說往西還大著呢。卞德仁說:西邊比這安全吧?人說:沒去過,聽說比蘭州這兒更荒涼,去那兒,都沒有公路呢。卞德仁看著翠翠已經變黑、發紅而有些干糙的臉蛋,鬆口氣說:這就到了,不用再走了,我掙了錢,就給你買抹臉膏,你的臉色又會變白變嫩了。
翠翠笑著說:從我的床上到你的床上,我兩步就走來了,轎子來了,還沒有地方擱呢。
翠翠擦了把淚,說:哥說的好人家不就是指的那些有錢人嗎?有錢人咋就好呢,他們是當東西買我呢,想叫我啥樣就啥樣。說著又嗚嗚地哭了起來。慢慢地,講出了那天商人兒子對她做的舉動。
翠翠點點頭。卞德仁問看見他壞什麼了?翠翠搖頭說:不說了,反正看見了,她不會說謊的。又說,他是叫我怕,不是壞,我心裡頭從沒想叫他死。
卞德仁問:你娘說你爹是你剋死的,他壞嗎?
翠翠提醒說:裝在一起,咋能分得清?
他們從來沒有這樣臉貼臉地抱在一起過。現在,他們相互吸到了對方的氣息。這氣息燃燒了他們,給了他們跨越的力量。觸摸著翠翠光嫩的肌膚,卞德仁身體的隱秘部位被巨大的激|情支撐起來,他迫不及待地扒下翠翠的短褲,還沒有來得及深入,一股他從未體驗過的神經興緻就來臨了,他長長呻|吟一聲。
翠翠的肚子一天天顯露出來,他們的喜悅和盼望也就一天天地加強。每晚,卞德仁輕撫著翠翠鼓脹的肚子,望著屋頂,眼睛放出光,總要欣慰地做一番感嘆。感嘆最多的是說他一個孤兒,要有後代了,做夢一樣啊!那時,翠翠幸福地說:我也是哪,沒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呢!之後,他們就對這將要出生的read.99csw•com孩子進行想象和期望。卞德仁說孩子長得不要像他,像翠翠那更美呢。翠翠說男娃像你好,厚厚實實的。卞德仁問翠翠想要女娃還是男娃,翠翠說男娃女娃她都想,反問德仁哥呢?卞德仁說他和她一樣。翠翠又說,以後還會生,一定男娃女娃都會有。卞德仁說:那是。然後他們又扯遠了,說是女娃將來嫁就嫁像她爹這樣善心的;是男娃娶就娶像他娘這樣又俊又好的。閑的遠的扯罷,他們才說到了最緊要的話題,就是孩子叫啥名。這分兩個方向走,一個是給男娃的,一個是對女娃的。說了幾個都是不合意,聽著沒來意。他們要起個有來意、有出處的名,要留下紀念的。紀念沿著他們的經歷、磨難開始了。
他謊稱上茅房,迫不及待地奔門而出。
大太太披衣出來,問了情況后,撲哧笑出聲,叫卞德仁放下翠翠,說:翠翠啥事沒有,只不過她長成姑娘了,不是女娃了。
卞德仁說:睡著就好了,小時聽我娘說,雪后的太陽好。明天一早,太陽就出來了。太陽出來,我就去買柴火,你就可以在家好好地把身子暖和過來。
五月的一天,卞德仁看到路邊布告上招人去東邊建飛機場,每月給的工錢比他在醫院要多一點,而且是管吃住的,就報了名。東邊雖說離家遠一點,但畢竟還在一個城,翠翠想,丈夫還是經常能回來看看的,就同意了卞德仁去。誰曾想,建工隊將他們幹活兒的人當牛馬一樣使,中間沒有假日,直到春節才放了兩天假,卞德仁才回家見了分別了七個多月的翠翠和孩子。一歲的銀翠已經能夠咿呀叫爹和娘了。那樣子長開出來,越發像翠翠了,卞德仁喜歡得不得了。這次一聚,播種下了他們的第二個娃。等來年的春節再回來,第二個娃已經兩個月大了。而兩歲的銀翠能跑能蹦能說了,她忽閃著大眼睛,看著卞德仁,時不時甜甜地叫一聲「爹」,一點也不羞澀。卞德仁抱著她,問她為啥不怕他?她露出和翠翠一樣的小酒窩,指著翠翠,奶聲奶氣地說:娘教的,娘說你好,你就好。卞德仁喜歡得不得了。
卞德仁連連點頭說是,用力說他一定能學會忍住。
卞德仁想了想,又是一機靈,說:女娃帶「銀」,男娃就帶「金」,金銀相列,多好哪!想了下說:「金」字配啥都好,第一個男娃就配鎖吧。叫「金鎖」。
人群嘩然。有人念叨:實屬克人!實屬克人!
當天,匡家像趕掃帚星一樣將卞德仁和翠翠趕了出來,連當月的工錢都沒有付,翻臉不認人了。
過了幾天,商人果然帶著他那兒子來了。那兒子長得不怎麼樣,眼睛小並且勾拉著,嘴巴又癟又長;他一副渙散傲慢的樣子,對翠翠不以為然。翠翠坐在那兒,羞澀地勾著頭,只看自己的腳尖。商人問翠翠一句,翠翠就回答一句。臨了,商人和老爺、大太太使了個眼色,說讓兒子和翠翠單獨聊會兒,和不和再說。人走了,屋裡只剩了翠翠和那兒子。商人兒子也不說話,起身站到翠翠身前,盯了她一會兒,說:我看你有個酒窩,笑笑,再給我看看。翠翠勉強笑了笑,商人兒子伸手擰了一把翠翠的臉,翠翠嚇得叫了聲「哎喲」。
生罷金武,抗戰勝利了,想想日子過得多長了?他們以為他們可能不會再懷孩子了。結果翠翠又懷了,他們盼望女娃的心又被調度了起來。生了,還是個男娃。他們無奈得沒說的了。孩子是在建立新中國后的一個月生的,日子倒不錯,他們就給孩子取名「卞金國」。這次之後,侯翠翠就上了四十歲,他們就想,他們是真的不可能再懷孩子了。盼女娃的心也就徹底地死了。談不上遺憾,他們心裏卻空落得很,沒有女娃,他們的心像被什麼帶去了一部分。但是,他們卻相互安慰。
卞德仁說:這是命叫我好好待你呢,不然,女兒像你,我就分心待你哩。
卞德仁生在山西南部的侯馬鎮,民國五年,他的父母先後病逝,他沒有兄妹,八歲的他成了孤兒。沒有兒子的叔叔收養了他。叔叔家以釀醋、賣醋為生,有個釀醋坊。叔叔、嬸嬸對他還算過得去,雖然他小小年紀就被分配了一些家務雜活兒,但他們給他吃給他穿,對他不親也不斥罵、毆打。卞德仁心裏還有幾分感激,想著將來長大還要報答叔叔的養育之恩。在他十歲時,叔叔大度地將他送進了私塾,叫他好好念書,說他們沒有兒子的話,等他們老了死了,醋坊就交給他了;做掌門人,不識字沒文化是不成的。但是,兩年後,嬸嬸生了兒子,他們立即停止了供他念書,說他不小了,可以到醋坊做幫工了。卞德仁給叔叔做工,是沒有分文工錢的,拿叔叔的話說,他們管他的吃、住、穿、用,早就頂足了,或許還有些倒賠呢。卞德仁很受命,也沒有計較的意識,沒有怨言。還想,他是不能老依靠叔叔的,等他長到了十七八歲,他就離開醋坊,到外面打工掙錢,自己養活自己,自己安排自己。但是,十六歲時,情況就改變了。
這麼散打散弄地過了近兩年,卞德仁居然干出了名,他奔勞的能力和身子的強健,被人一傳十地傳了開來。一大戶人家看上了他,特意叫管家招來了卞德仁。這家人姓匡,是做水煙生意的。卞德仁來匡家是給他們做人力車夫的,原來的人力車夫已經過了三十歲,被辭了。這是份難得的差事,匡家每月給他的工錢比他單幹時的月平均數要多出四五塊錢,而且,還管他吃住。更主要的是,在卞德仁看來,他進了人家做事,比起以前的游散奔勞是大進一步的,是向安穩靠了,感覺上也是有點入成了蘭州這塊地界的人了。
卞德仁驚異地說:銀元是給您的。
人群來一撥,走一撥。卞德仁卻始終不想走。女孩的模樣著實叫他喜歡,他盯著她看起來就沒夠。他對她還有憐惜。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女孩忽閃著大眼盯著他,期待他什麼似的。他攥緊拳頭,心裏想:我要是有一個香包或者繡花手帕,那該多好啊!他想有禮物送給女孩,女孩會有多高興呢!他明明知道自己是身無分文,卻還是上下口袋摸了個遍。他絕望得有點心痛。女孩朝他投出微微笑靨,她的櫻唇抿出一條月牙,她嘴唇的左下角處現出一個淺淺的旋渦,她還有個酒窩呢!卞德仁的心更痛了。他覺得自己有點無地自容,不能為女孩付出什麼,卻在享受女孩給他帶來的心悅。
有了侯翠翠,卞德仁獨立的時候來到了。因了偷了一塊銀元,他也不敢再在醋坊待了。他想:直接告訴叔叔他要走,叔叔不會立即放他的,這樣翠翠怎樣安置呢?當日,他將翠翠藏到了一個瞎了眼的鰥夫家中。鰥夫唯一的兒子為了討口飯,幾年前做了皖系軍閥的兵,之後音訊全無,生死不明。瞎眼的鰥夫只好每日以乞討為生。鰥夫窩棚一樣的家破爛腌臢,污氣難聞。鰥夫心地善良,又是個瞎眼,卞德仁將翠翠擱在這兒非常放心。他交代翠翠除了去上茅房,不要出門,不要搭陌生人的話。他回去裝好行當,晚上等他的叔叔一家睡了后,就跑出來接她。翠翠很聽話地點點頭。鰥夫為了「保護」翠翠,下午沒有出去乞討。當夜十點,卞德仁喘著奔跑后沒有回下去的粗氣,來到了窩棚。他身上背了一個用黃布捆紮的大包裹。窩棚沒有鎖,卞德仁推門就進去了。藉著微弱的月光,卞德仁辨清了床上躺的是翠翠,鰥夫耷拉著腦袋,靠著牆皮呼呼睡著。卞德仁將包裹放到翠翠的腳頭,給翠翠抻了抻被子,坐到床邊,昏暗中看不清翠翠的臉龐,他卻望著翠翠,心裏說:妹妹,我們去哪兒啊!向東就去河北,向北就去遼寧,向南就去河南;選哪兒,將來的生路一定是不同的,他想,要是他帶不好,養不好妹妹,就罪孽了。他之前的興奮已經消耗了,一直到天亮都沒有做決定。他想問問鰥夫,畢竟他是長輩,比他有遠見;他說他們去哪兒好,他們就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