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卞金鎖:我只做了生兩個女兒的準備(1)
付同志摟上她說:放心,辦完事,你就跟上我一起走,回西安,見我父母。
他們還是圍著花、朵、草的範疇來給孩子起名,想了許久,也沒想出個合適的。只得從四鄰請來一位上過大學的鐵路工程師。工程師琢磨了一會兒,說:花草就要長得茂盛,叫卞銀薿吧,「薿」就是茂盛之意。他們聽了都說好。
想懷孕,有時倒不容易了。他們時間不對,總是陰錯陽差地,過了兩年,王香萍才懷上。妻子懷了孕后,每天卞金鎖就從各處的工地上,撿來些人家不用的磚瓦,點點滴滴堆在了門口。就等著兒子出生后動工了。想:這次肯定是兒子了。王香萍也想,換了地方,精氣不一樣了,肚裏的生命也會換換吧。這時,正是饑饉年景,王香萍經常對肚子里的孩子缺乏生的力量,她時常嘆氣說:再是個女娃,怎麼,也不能再生了,養著難啊!卞金鎖順著點下頭,說:好。
王香萍信了付同志。她想她就有親人了。因為在蘭州,她孤單一族,沒有一個親人。說起來,就要說到她的身世背景。她原籍在河南,父母是鄭州一個小戲班子的戲子,她生在戲班,長在戲班。她四歲那年,國民黨為了阻止日軍南下,炸開了花園口的黃河大堤,戲班被洪水「衝垮」,人亡人散。在這場洪災中,她失去了父親,母親帶上她,隨著漂流的災民人群,茫然地向西邊挪去。最後,她們母女一路要飯要到了蘭州。比起那些病死餓死在途中的人,她們是萬幸的。她母親常說,災難中活下來的人是能加壽的。但是,母親卻折壽了。兩年前,才到四十歲的母親患病去世了。母親沒有再嫁,就撇下了十七歲的王香萍。她母親臨終前,說:好在,你是要到嫁人的年齡了。有好人,就嫁給他,要會看好人哩!王香萍點著頭,哭著說:娘,你放心,我不小了,會看人呢。但是,她卻看走了眼。
王香萍還是低著頭,沒有表態。
說到小孩的名字,卞金鎖說女娃名字中間自然要用父母口傳的「銀」字,他想好了,是女娃,就叫「卞銀花」。王香萍高興地說,「花」聽著可好啊,她想了好多字,都沒這字眼好。問他是咋想到的?卞金鎖得意地說,他天天巡道,看著道旁的各色花朵,就想女娃就該像這些花朵般樸素、大方、香氣、好看。又說有第二個女娃了,就叫「卞銀朵」。王香萍逗他說:那第三個女娃叫啥?
卞金鎖覺得自己是比他的父親幸福的,說想有兩個女兒,就有了兩個女兒。了卻了生兩個女兒的心愿,卞金鎖就開始盼望著兒子了。生罷銀朵,坐完月子,養好身體,王香萍恢復了和卞金鎖的性生活。
付同志走後的第二天,王香萍接班的時候,換班的服務員告訴她,付同志上午已經退了房,走了。王香萍愣怔了,頭頂躥上了一股涼氣。平靜下來,她照著付同志登記的地址,給他寄去了封信。在等待付同志音信的時候,她被旅館開除了,理由就是有人看見過她深夜去了付同志的房間。她沒有狡辯,想真是禍不單行啊。此時她更在乎的是能夠等到付同志的回信。
那天,卞金鎖巡罷他的那段道軌后,開始向回走。除了道軌和雜草,四周沒有人煙,他拎著工具,自己給自己鼓精神頭地哼唱著《東方紅》。遠處出現了個人影,他停止了哼唱,等著與人影走近。這種荒涼的地方,見個人影,無聊就變成了瞬間的有聊和樂趣。走近,人影是個扎著兩條長辮子,瘦削的年輕女子。見到對面的卞金鎖,她勾下頭,立即抬腳跳到了鐵軌的另一側,怕他什麼似的。卞金鎖驚奇,想:一個女子家家的,跑到這麼個地方做啥呢。他本能地回過頭,又看了女子一眼。女子孤零零https://read.99csw.com的背影叫他覺得更加蹊蹺,他知道,她走下去,離最近的有人煙的地方,也得有二十幾里路呢。中間還要經過幾個山洞。山洞里可有些叫人慌張,她的膽子咋那麼大呢?接著,他又尋思:她要為了省錢,可以走大路,為什麼偏走這偏僻的鐵道旁呢?他琢磨著,突然打了個機靈,想:這女子備不住是個台灣的特務,想要給鐵路放炸藥的。這麼想,他渾身有了力量,反身尾隨上那女子。他要不驚擾她,等她行動的時候,抓她個正著。
母親王香萍說:那,名就叫銀翠吧。
卞金鎖搖頭,說:就用「鐵」字,是有意義哩,「鐵」代表他工作的鐵路、鐵道,還有,它在「金、銀、銅、鐵」中,順上了父母起名的路了。
王香萍原來在一個旅館做服務員,是臨時工。半個月前她被旅館開除了,理由是她的生活作風有問題。這事說起來是和之前住在旅館的一個西安來的男性年輕人有關。男青年姓付,旅館的人就叫他付同志。付同志在旅館住了五天。他沒有登記單位,說是才從大學畢業,還沒有安排單位,來蘭州是受他父母旨意尋一個多年未有聯繫的親戚的。他每天早出晚歸。付同志住的是單間,每天回來,就要叫服務員拿鑰匙給他開門。那一陣,正好是王香萍值晚班,每天她就給付同志開門。付同志長得談不上帥氣,但有一副文雅的氣質,對人彬彬有禮的。付同志健談,每一次都和王香萍聊幾句。這樣,王香萍對他算熟悉了。
卞金鎖和王香萍像平日一家人時那樣,先後洗罷臉,先後進屋。只不過,這次進的屋變了,之前他們進的不在同一個屋,進各自住的屋,這一次,他們要進同一個屋,睡一張床了。他們都有些不適應,洗罷臉后,他們都是先走向了原來的屋,到了門前才意識到走錯屋了。
王香萍的到來,給卞家帶來了住的難題。卞德仁夫婦就地取材,從他們住的屋,將兩個摞在一起放衣被、衣物的木箱子抬到了孩子們住的屋,沿著那張睡著五個孩子的大床的床頭處,靠牆邊,他們齊齊地墊了一層磚頭,磚頭上再鋪一層報紙,然後將兩個木箱並列並緊放上,作為一張床了。卞德仁說:我瘦,就睡那兒。男人們的這間屋是擁擠不堪,寸步難行了;而侯翠翠和王香萍住的屋正好相反,走著、用著、睡著,都是鬆快的。卞德仁開玩笑說:這是卞家對婦女尊重。
卞金鎖說:你看你,把我娘想歪了。你是上當的,又不是自做的,我娘咋會低看你?我娘也是受過苦,明白世道的人,她明理明事,不會想歪你的。
王香萍沒有說話,低著頭,不知所措地搓著手,「吧嗒」一顆眼淚落在了她的手上。
1961年的11月,王香萍生下了第四個孩子,還是女娃。但這個女娃是漂亮的,眼睛圓圓的,眼皮雙雙的,還有個小酒窩,樣子不像父來不像母,是出乎他們意料的。女娃是像奶奶的。奶奶侯翠翠抱著女娃,激動得禁不住地眼淚往下流,眼裡哭著,臉上笑著。
隴海鐵路建成后,鐵路上招人,十九歲的卞金鎖進了鐵路局,做了巡道工。一年後,有一天他巡道回來,尋回家了一個年輕女子。
王香萍更低下了頭,低聲說:認我這個女娃,丟人哪!
王香萍長得算不上漂亮,眼睛雖是雙眼皮,卻不是大眼睛,看著顯平常,但她端莊清秀,再配上她一副天生的挺立身段,整個人看起來也是惹眼的。尤其,在一次廠里的聯歡晚會上,她代表車間,上台高唱了豫劇《花木蘭》后,她字正腔圓的演唱叫人大吃一驚。她一下成了廠里的名人。知道她沒結婚、沒對象,熱心說媒者紛紛替她操九九藏書心起來。隔三差五地就有人給她介紹對象,介紹的對象都說是好條件。這裏面不是大學畢業的技術員,就是在單位當幹部的,家庭條件也都是中上等,那時的家庭條件好,一般是指家庭出身好,家裡孩子少的,父母是雙職工,家裡沒有什麼負擔的。
為了卞金鎖和王香萍的婚房,他們在院子中蓋了一間小屋。房子蓋好后,卞德仁夫妻給屋裡支了張木板床,請木匠做了兩個木箱子,套了兩床新棉被,就算為卞金鎖和王香萍置辦了個家。隨後,婚日選在五月月底的星期天,請來了幾個鄰居和卞金鎖、王香萍的師傅、工友,散發些喜糖、瓜子、花生,叫卞金鎖和王香萍對著毛主席像三鞠躬,對父母三鞠躬,再對來賓三鞠躬,笑笑鬧鬧一陣,來賓散去,這婚就算結罷了。入洞房就是他們自個兒的事了。
奶奶卻搖頭說:銀翠去了,她是來的,走的不在一條道上,就不能叫一個名了。起個別的名吧。
私下裡,侯翠翠和卞德仁夫妻很為王香萍的個人問題操心,他們也覺得她的「特殊」情況是個大阻礙,說起來也不怪那些人嫌棄挑剔,說哪個男人不在乎女人身子哪。他們沉默一陣,突然就想,兒子卞金鎖如果不嫌她的話,就叫卞金鎖娶了她吧。有了這個想法,他們就私下找來兒子談了。他們原以為兒子多少會有點猶豫,沒想到兒子直點頭說願意,說他心裏其實一直喜歡王香萍呢,他是怕王香萍看不上他哪。又說如果他能娶了王香萍,他一定要百倍地對她好。父母見兒子如此胸懷開闊,如此情願,就決定向王香萍「說媒」了。
他們沒有幾次就又不能了,王香萍開始了嘔吐,他們自然都期待著這次能是個兒子,卻不是,還是個女娃。有點始料不及的。小孩的名字要和花朵連上,說花朵就是長在草上的,就叫了「卞銀草」。卞金鎖並不沮喪,說有的是機會,看下一個吧。生下卞銀草後半年,卞金鎖的單位分給了他一處房子,在鐵路邊上的鐵路家屬區,也是平房。那房子、院落是和父母家的大小相當,從擁擠中脫離,他們覺得自己的家是多麼大啊。卞金鎖高興地說:這房子,養他七八個孩子都夠了。王香萍說:哪能啊,有了兒子,那你不得像爸一樣去睡箱子了。卞金鎖說:不睡箱子,給兒子在院中蓋個小房。他這麼說著,就這麼做了準備。他們依然不避孕,指望快些再懷上孩子吧。
卞金鎖說:中間用「鐵」字。後面叫啥,不太好配,還沒想好,到時叫上父母再一起想。
王香萍在四月分娩,又生了個女兒「卞銀朵」;而卞德仁夫妻,還是沒有盼來自己的女娃,七月,他們有了老五「卞金榮」。未來,卞銀花、卞銀朵姐妹,要叫比她們歲數小的卞金榮叔叔了。
卞金鎖是比他父親有條件調整的。單位給他放三天的婚假,他第一夜累,第二夜就有了勁,那「忍」被勁頭托著,化為了力量,力量一沉到底,便是卸下了任務,是他的,也是王香萍的;快活為他們自己,又不是的。卞金鎖更是比他父親大有進步的,結婚後的三個月,王香萍的肚子就挺立了起來。他們像他們的父輩一樣,對肚子里的孩子充滿憧憬。閑下來的時間,話題三言兩語就圍上了「孩子」。王香萍問卞金鎖,他喜歡男娃,還是女娃?卞金鎖說:男娃、女娃都喜歡,他希望將來他們有四個孩子,兩男和兩女,正平衡。王香萍說:不會那麼巧勁。又問,他希望第一胎是男還是女?卞金鎖沒猶豫地說「女」。王香萍問他為什麼?他說:接他父母一直想有個女娃的想願,並說只要第一胎生了女娃,心就放下了,後面全是男娃都不在乎了。王香萍笑著說:沒保,第一個read.99csw.com是兒子,後面的就全是女娃了。卞金鎖笑著說:那樣,也好,只是讓人要著急一年兩載了。
王香萍先洗罷的臉,先回的屋。她脫下外衣、外褲,猶豫地不知該不該再脫下去了,那時候的女子,不帶胸罩,她的乳|頭透過背心,印得清清楚楚的。她體驗過男女之事,按理是該脫乾淨衣服的,但她怕叫卞金鎖覺得她是太放得開了,看不起她。想了想,還是穿著背心和襯褲躺下了,想:看金鎖的吧,他叫脫再脫吧。卞金鎖進來后,有點不知所措,愣了一會兒,把燈拉滅了,蒙蒙的月光中,王香萍盯著卞金鎖的人影,看著他脫下了外衣、外褲,然後穿著襯褲、背心上了床。王香萍是有意識地鋪開了一條被子,一條被子佔滿了床。卞金鎖就揭開被子,躺了進來。他進來,王香萍就有意識地緊挨上了他。卞金鎖接觸了她的身體,本能地摟上了她。他不說話,像是屏住了呼吸,隔著衣服,手顫抖地上下摸著王香萍,動作有些機械地,卻並不觸及她的關鍵部位,好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弄。他只這麼來回摸著。他這樣,反倒摩擦出了王香萍的慾望,她抓起他的手,將他的手塞進了她的背心裏,叫他觸到她的肌膚上。卞金鎖禁不住,用勁摟了下她,然後,放開手,掃蕩一般,大弧度地在她的身子上「划拉」著,「划拉」到乳|房,他的手停住了,他被這裏吸引進來,找到了刺|激。同時,王香萍也被刺|激了。後面就沒什麼不可以跨越的了。
王香萍聽他這麼說,在理,點了頭,不說什麼了。
卞金鎖知道,得繞開對那事的話,不然她的心就老擱在那傷疤上。他笑著說:去我家吧,我娘喜歡女娃,又沒女娃,你去了,我娘一定會認你做女娃。
王香萍思忖著說:「鐵」字倒是個男娃的樣兒,只是不太好聽,換個字吧。
俗話講,女人生兒子,陰陽互補養人,生女子陰上陰,傷人。生過老四卞銀薿,這話就應驗了。好像積累了王香萍生四個女兒的侵蝕力量,她的身子坐罷月子沒有多久,先後出現了婦科的各種炎症,治好了這個,那個又來了,她每天泡進了藥罐子中,從他們的家裡蒸騰出的中藥氣流,彌散開來,飄進了左右四鄰的院中。她喝時要嘔吐,四鄰們聞著也要嘔吐。病是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治好了,病雖好了,人好像精氣並沒有恢復過來,整天的頭暈、腰酸、乏力,身子是軟綿綿、輕飄飄的,強努著上了班,下班的時間,就沒有了一絲多餘的氣力,生活全部靠了卞金鎖。只要身子沒病,卞金鎖再累也得扛了。這種狀況下,他們是不可能,也沒精力同房的。這種情形,是和1937年的侯翠翠流產掉女娃之後有點相似的,事出不是一因,卻是一種狀況。
雖然小銀薿來得叫卞金鎖夫妻歡喜,歡喜過罷,平靜下來,拋去女兒的可人,僅對性別,他們又有幾分好笑,針對四個女兒,好像他們總是沒有猜對謎語一樣。他們自己跟自己較真,不提以前不再想生的話,決定接著猜謎語了。日子過得艱難困苦都能忍,沒有傳宗接代的兒子,是忍不下來的。
卞金鎖說:走吧。說著走出一步,然後期待地等著她。
王香萍抬起頭,遲疑一下,緩緩地邁出了步子。
孩子在第二年的夏天出世了。是個女娃。這令卞金鎖和他的父母十分喜興,小孩叫「卞銀花」,又正好出生在開花的夏季,是天意了,覺得老天爺對他們真是恩厚。侯翠翠說:好啊,這「銀」字又用上了。雖然銀花長得並不像銀翠,沒有銀翠的大眼睛,但奶奶抱著,彷彿是在二十多年前,抱著銀翠似的,把這女娃當了自己生的,她自己沒有女娃,現在不覺得遺憾了。
這一夜,激read.99csw.com動的卞金鎖像他的父親一樣,將種子播在了外面。他提醒自己過會兒再說,但也像他父親一樣難克疲憊,很快就進入了睡眠,一睡到天亮。身邊的王香萍並不像當年的侯翠翠,一無所知,她知道他是沒有完成任務。
爺爺卞德仁也是一臉的激動,對著女娃大聲感慨道:你是銀翠的再世喲!
女子叫王香萍,十九歲。尋短見的原因是被人騙了,這場騙提起來不僅是傷心,更主要的是沒有臉面。
王香萍點點頭,說:女子早晚要出嫁,早晚是潑出去的水,要多了也是白搭。又問如果是男娃的話,叫啥?
第四次回來,付同志大方地邀王香萍在他的房間坐會兒,坐會兒當中他就摟住了王香萍,王香萍對他有好感,沒有拒絕,付同志說要和她「好」;王香萍喜歡他,心裏歡喜;再之後,付同志就要了她。初次的失去讓她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什麼滋味的委屈,輕輕地啜泣起來,羞澀沒有了。她有了底氣地說:我是你的了,你帶我走!
她不在旅館做了,卻每天上午和下午來到旅館門口,等送信的。一個多星期過去,信是等到了,卻是退信,上面蓋的戳是「查無此人」。她絕望地想,她是沒法兒、沒臉活下去了。她退了租下的房子,決定一死了之。
王香萍住在卞家的起初,心理還總是被「騙」的陰影糾纏,不愛說話,不笑,略顯嫩氣的臉上透出一股沉沉的氣樣,整天像跟誰賭氣似的。就連四歲的卞金國不停地纏著跟她玩,她都提不起勁。侯翠翠自有一套。她從不開導王香萍,卻什麼事上都叫她摻和進來,做飯的時候什麼都要問問她,好像她自個兒啥也不會似的;從雞窩裡收的雞蛋,是大是小看得一清二楚的,卻小孩子似的叫王香萍說說那雞蛋大不大,小不小;裁衣服的時候,明明主意早拿了,還要叫王香萍幫著參考式樣,就等她定奪似的。總之,吃什麼,用什麼,穿什麼,幹什麼都要「請教」一下她。不知不覺,就把王香萍帶進「生活」了,她逐步活泛開了。有時,王香萍獨自幹活兒的時候,嘴裏還會哼唱豫劇,一副愉快心情的樣子。唱豫劇的天賦是她在戲班的父母生來給予的。過了半年,王香萍的心情完全回過來了,她就想去工作,替家裡掙錢。她已經把這兒當家了。卞德仁夫婦想,應該給她上了戶口,然後再去找工作,就能是正式工了。卞德仁說他和王香萍是表侄關係;王香萍父母雙亡,上下沒有姊妹弟兄,只他一個親人。王香萍的戶口就落進了卞家。他們真成了一家人。王香萍叫卞德仁夫婦為乾爸乾媽。再后,就進了毛紡廠的紡紗車間做學徒。
王香萍流出淚,說:你們這是第二次救我啊!她此時的心裏,沒有什麼愛情的追求,只是一種順世的歸托,這歸托是活下去的命的根,也是命的葉;她便堅定。
卞金鎖不僅長得像父親卞德仁,心地也像。看他,有時就覺得他是他父親的影子。而實際上,他生活的流程就像是尾隨著他父親的影子走來的。不是必然,卻夠上巧合。
和他的父輩一樣,卞金鎖和王香萍的性生活本能、單調,每一次走的都是機械、程序化的道路,千篇一律的,這之外的體驗、情景,他們沒有扒開一絲的縫隙,更不會順著縫隙巡弋、拓展;那裡面的樂趣究竟有多遠多深,他們不能夠想象;沒有任何外在的介質打開他們的眼界,他們的想象能力只能局限於眼前的狀態和水準。他們是實打實的勞動者,沒有時間和精力專註於此。他們無知於此,卻知足於此;他們沒有享受到樂趣,卻很滿足。因為,為了人生,為了生命,他們完成了必然的程序,沒有另類。其實,說來他們的這種體驗不僅僅是單調,更是貧乏的。他https://read.99csw.com們懷上一個孩子后,為了孩子他們甘心情願禁止體驗,一禁就是一年多,也和他的父輩一樣,他們不去避孕,不講避孕,為了兒子,就更不避孕了。
由於只卞德仁一個人在外掙錢,家裡生活負擔沉重。卞金鎖讀到小學四年級就輟學了,十三歲便開始在外面做活兒掙錢。他在街邊給人擦過皮鞋,賣過綁腿帶,賣過報紙,在飯館給人做過跑堂等等。不到十八歲,已經做過了十幾種的工。他和父親卞德仁看著是兩代,卻輪迴著和父親一樣的辛勞。只不過父親那麼大時,沒有爹娘和兄妹,奔著是為他自個兒;他有爹娘和弟弟們,是為家。
卞金鎖疼愛老婆,下了決心對老婆說:這身子再不能懷娃了,要不遭罪死你了。
卞金鎖從來沒有想過要娶王香萍,卞德仁夫妻更沒有想過叫香萍變為自己的兒媳婦。但是,事情你不想,卻就來,一切就該這樣的。
聽了王香萍的事,卞金鎖心裏咯噔得厲害,感慨這女子不幸的時候,真情實意暗自替她憂愁,想:她以後可咋辦,咋嫁人哪!他怕王香萍看出他的想法,傷了她,就裝得對那發生的事平常一般,說:你是被騙的,誰也不保一生不會上壞人的當。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就不會遭遇了。
王香萍不管那人條件有多好,她在乎的是人一定要好,這好裏面,主要是依見的自己那經歷過的「千古恨」。她想人好的一定會諒解她的那一次「失足」,像卞家人一樣。每個媒人自然都是說自個兒介紹的那人品是沒問題的。但是,到了跟前就全是問題了,見過的一個個人都是嫌棄她過去的「失足」,王香萍心灰意冷,就堅決地再不見了。逐漸地,她又像剛來到卞家時那樣不愛說話了。
卞金鎖正著臉,搖搖頭,說:我私下看過江湖老中醫,他說,我和我爹哪兒都像,氣血也就像,我也是難得女娃。我爹有過兩個女娃,我也最多有兩個女娃。我只做了生兩個女兒的準備,只想了兩個名:花和朵。
但是,一年半后,在卞家出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在王香萍懷孕四個月後,侯翠翠也意外地懷孕了。周圍四鄰說,女人大齡生孩子不好啊,生不好會生出半傻子娃呢,好心地勸侯翠翠做掉吧。侯翠翠不想做,她怕懷的是女娃,是女娃,是個傻子,她也要。卞德仁和她想法一樣,也希望有個他們自己的女娃,說:留下,生下。隨著時間推移,到了來年的三月,王香萍要臨產了,而侯翠翠的肚子也已經挺立了起來,這樣,卞家的三個女人,兩個大女人和一個近兩歲的小女人卞銀花,都要由男人來照顧了。1958年的這一年,卞家的小院中,女人的呻|吟聲和幼兒卞銀花的哭啼聲是此起彼伏的,男人們是忙成一團了。
女子一心一意走自個兒的,根本不朝後回頭。卞金鎖嘲笑她,想:還是特務呢,警惕性還不如我高哩。憑經驗,卞金鎖知道要有火車開來了,他的眼睛緊緊地盯住女子,看她的一舉一動,雖然她是兩手空空,但他想她將炸藥沒準兒是藏在了身上。遠遠地,傳來了火車長鳴,火車頭,好像是從迷霧中伸了出來。只見,那女子邁進了鐵軌中,昂著頭,一動不動。火車頭越來越清晰起來,女子的姿態卻未有改變。卞金鎖突地明白,這是要出人命啊!他扔下工具,用勁地跑向女子,上前,拽住女子的胳膊,就往外拉,女子沒有準備,輕而易舉就被拽出了鐵軌。出了軌道,女子明白過來,徒勞地掙脫著,喊:放開我,我要死!我要死!卞金鎖不說一句話,鉗子一樣緊地抓著她,由不得她。火車呼嘯著開過來,女子就要「趕」這火車的,掙脫得更厲害;卞金鎖拽得也更緊。火車開去了。女子失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號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