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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行者之八

媚行者之八

也好,都過去了,有甚麼好記。我便說,有沒有 去做產前運動,我樓下轉角店的老闆,她在水中生 產,她說果然不痛的。細細說產前運動班,好攪笑, 教我們講粗口,痛的時候,要表達,就講粗口,好好 玩,我講足一個小時粗口。
做人好麻煩,死掉算。
從謊言中覺醒,臉上已經爬滿皺紋。謊言或不, 皺紋一樣爬上你的臉。
(我過一夜便走。我姊說,為什麼不住久一點。 我說 不了,好熱 不習慣)
關上門,我打開電視。我在一間酒店房間,打開 電視,播的是義大利語新聞節目。春天來了,運河有 小船,人們戴上瓷面具,有天使、聖奧古斯汀、聖母 之母安妮、聖母瑪莉,聖子已經死了,有靈魂收割 者,鐮刀都沾滿血。威尼斯有一個狂歡節。不是阿姆 斯特丹,火車向南,在黑暗之中賓士。狂歡節已經完了,另外有一個狂歡節。我在威尼斯。
我多麼想念,我捨不得,但我離開。
而是說,到此時此地,我們明白,所謂自由,不外如是。
灰塵滿面。我坐下,打開報紙。我想去一個狂歡 節。
或許她的決定,就在那一刻。其後不過是實際 的,人,時間,那裡,怎樣的等等問題。
黑暗中有運河,有遺忘了的烏鴉。我父親的手,漸漸 冷卻。
葉細細,時常都很自由,事情好多,好麻煩。
她家的煤氣給截了,她穿戴整齊,來到我家,一入門就靠著門說,我受不了,要改邪歸正,我當時只 覺得很驚嚇,但不知道自己驚嚇些甚麼,但只知道, 那是她人生的,重要的一個決定。她說的,改邪歸正。
(我來到倫敦,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沒想過, 一留,留了二十六年。)
(從來末有,將來亦不會有。)
婚禮在嬌花園舉行。男子是個美國人,祖母是中 國人。
(是個牙醫,叫做多明尼。)
(自由終不可得。)
毀滅是熱烈的,一時一刻的,美麗的,也是容易 的。不知何故,我們沒有毀滅,而其後,就容生命漫 長的侵蝕,體無完膚。我覺得,不應如此,但想不出 更好的辦法,難道叫所有人都自殺。
(第三節完)
來到了,嚇死人,剪了短髮,戴一雙珠耳環,一 進門便說,要改邪歸正,受不了。 立在門后,大衣還沒有脫,搖頭說,有甚麼意思 呢,沒甚麼意思。
read.99csw.com所有的創傷,都在此得到治療。
我除掉頭上的羽毛,脫掉身上的大鳥翼。好累了,我想 睡一睡。
忘記是,原來一恍,五十二年。我今年五十二 歲,叫做陳玉,叫做哉絲·阮,叫做露西亞·亞曼, 來到了阿姆斯特丹,火車開往南部,有一個迎接春天 的狂歡節,狂歡節有天使、南瓜和玻璃鞋,靈魂收割 者的鼓聲清晰響亮,很遠很遠,可以聽到黑色飛揚。 我在遊行隊伍里走走停停,買一條熱騰騰的大香腸 吃,春寒料峭,還下雪雪雨掉在身上,冰涼如眼淚。 但我真的好快樂。這麼好的狂歡節,我要帶我的 兒女來,一個叫如日,一個叫中天,一個十四歲,一 個十二。他們都是好孩子,早上自己醒來。自己弄早 餐,才叫醒我上班,成績都是一等一,一個打網球。 一個成天對著電腦,都是心智發展健康的孩子,聖誕 節都叫我不要買禮物,知道母親一個人維持家庭,有 諸多難處,知道我不高興就不會跟異性朋友談很久很 久的電話,我的兩個美麗孩子,是我寂寞生活的安 慰,孩子都往那裡去了,想到我的孩子,縱是良辰美 景,一樣心如刀割。可能他們長大了。已經離開,世 界是他們的,我盡了我的責任,得到我的榮譽,做一 個好母親,忘記才華,某種生活,並且沒有愛。但我 仍記得,生命的種種喜悅,葉細細秀麗如狐,笑聲亮 如一城的細鑽,許之行,清楚伶俐,人生從不含糊, 誰跟我說,見到你真是好,那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一 個觀眾,叫做游憂,坐在黑暗裡,在我生命的一時一 刻,曾經接近,他看我跳舞,那些在我生命里的城 市,有幻滅有失望,我已經不跳了,但我靈魂仍然飛 躍,渴望自由,他不曾想像到,我曾經感動他的話, 他亦以婉轉的方式,接近並安慰我,在我漫長寂寞的 生命,遙遠的,在他方,有金黃藍黑的鬱金香,在原 野盛開。
(露薏絲來找過我.一邊臉都腫了。她來酒吧找 我,說,我是露薏絲,你知道我是誰嗎。我說,對不 起,請問你……。她說,我。)
(我第一次和男人做|愛,在我的床上,好痛。后 來他給我一盒法國香草栗子,他說好貴,比銀子還 貴,一個典納一粒。他走過我打開禮盒,只有兩粒, 九_九_藏_書還沒吃出甚麼味道 就吃完。)
她懷了孕我去看她。兩個人坐在廚房裡,無話可 說。她倒了一點愛爾蘭奶油酒。說,喝一點愛爾蘭奶 油酒,夠甜,甜到你流眼淚。我沒接話。我怕我說甚 么,會突然流下眼淚來,場面很難收拾。當我們明 白,自由不外如此,我們就開始節制。那麼節制,節 制到跟所有人所有事,一模一樣,忘記了我們從前的 面目。
我醒過來。打開門,兩個年輕人站著,眉清目秀, 男子高高大大,背著小背囊,手裡夾著一本書。女子 到他的下巴,好面熟,一頭長發,梳得服服帖帖,兩個 都穿大衣毛衣牛仔褲,學生模樣,很可愛的年輕人。男子 見到我,就叫我,媽咪,女子拉拉他,叫他,哥。那麼大了, 如日中天,我的寶貝,那麼大了,都比我高了,孩子真令我快樂,他們 有他們的人生, 未開啟的禮物,或好或壞,或失望或完滿,在他 們面前:我也要有我的。那麼遲,五十二歲,我才開 始,狂歡節已經完了,沒甚麼留給我的了,但我仍像 母豬尋找珍珠一樣,在生命的盛宴,尋找餐桌下的殘 屑,總有一點,是我的,無論是那麼的微小。我親愛 的,如日中天,請容我,有很小很小的,微小空間, 讓我,我已經忘記了,揚起手,我的身體充滿力量, 美麗,強壯,熱烈,請讓我起舞。
(他說,你不要跟任何人說、你跟人說,我會 死。)
如果失望侵蝕靈魂,榮譽與責任,可否修補你生 命的裂痕。
忘記是,從來未有,將來也不會有,應該有的事 情。但不存在,猶如自由。 忘記是我生命最甜蜜的結局。
雖然如此,我還是有一點惆悵,或許只為我自己 惆悵。細細是我的未完成。我好像透過她而生活。我 的生活,那麼死古古,她做甚麼做甚麼,都會今我覺 得,應該這樣生活才好。但我已經不想了(很多事 情,可一而不可再。可一而不可再叫,甜美生活, 或其他。
那個很像我的女子,伸頭進來,問我,媽咪,沒 事吧。我點點頭,晚安。我說。謝謝你了。抽屜里有 照片,在一個不知甚麼海邊拍的,一個是我,一個男 人,一個如日,一個中天。那個男人,大概是我的丈 夫了,但我從來未曾見過他。我記得如日,記得中 天https://read.99csw.com,一個十歲,一個十二歲,我卻不覺得有個男人, 這個男人,我想想,這個男人。
忘記是,不知道忘記。記起自己忘記了的時候, 已經記得。
(我叫做姬絲汀·波達,今年五十二歲。我住在 南非,聖約翰尼斯堡。)
(我當時就知道,他還會回前妻那裡過夜。有你 或沒有,都一樣。)
舊傷痊癒,那麼久,已經沒有痊癒的喜悅。
與愛無關。只是我誤會了。
她不自殺。她結婚。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我說,我真的受不了,以後不要再煩我了。這一 次是要到警局保釋她,又要找律師,又要找錢,又要 接又要送,我一整個晚上都沒睡,第二天還照常開工, 客人要醬油我給他辣醬,還打爛碗。她在超級市場高買, 給人捉著,要起訴她。她說,不是我不是我,怎會是我, 我又陪她到律師樓作口供,不是我,我在一個女子身後, 是個黑髮女子,我跟著她,我一出超級市場門口他們便 跟著我,說我高買。我都付了錢,發票一出門就丟了, 找不著。又陪她上庭,在法庭,等一天,審一個半小時, 算她好運,證據不足,放過了她。又開車送她回白教堂, 我開車時頭昏眼花, 只看到彩虹,居然沒撞死。送得她回去,她哈的 笑出來,要不要進來坐坐,我說,我都要死了,她笑 說其實是我偷東西。
女子說,媽咪,我們找你好久了。我皺皺眉, 說,你找誰。男子頓一頓,說,我們找陳玉。我說,我想你們找錯人了。我叫姬絲汀.波達。便呼的關上 門。
(後來他和我姊結了婚。我十四年後第一次回突 尼斯。我姊沖了一杯很苦的薄荷茶給我。三個孩子, 站在田邊一個一個的看著我。阿默開了一間地氈店, 聽到我回來,下午三時,踏一雙皮拖噠噠的回家來 看我,一兒到我就說 你真本事 賺好多錢,可否替 我換點美金。)
後來和葉細細都很少見面 她生了孩子 我又生 了孩子,大家身邊都老是一堆人 一堆玩具,一大堆 衣服,要洗要熨,著著實實的在生活裏面,忙著去應 付,根本不知,生活為何物,也不會有時間有心情去 問。
(他在酒吧門口等我。我趕下一場,只叫:星期 五晚,兩點鐘,十四街,藍調酒吧。怕他弄錯,上了 計程車,再叫:星期六凌晨兩點,九*九*藏*書不是星期五,十四 街藍調酒吧。)
火車在黑暗賓士。低低國度,暗中展開,不見盡頭。 我看不到我的臉。
以為是自由,其實並不。差不多了,細細坐在桌子 上,搖著腿。我今天二十八歲了,細細說。還好年 輕,我說。一聲還長呢。
(我在紐約曼克頓中城酒吧唱藍調,吹小號。一 個晚走三四個場,十點開工,到兩點,好趕,趕到 一邊走一邊穿衣服,穿著四寸閃亮高跟鞋都一樣跑好 快,趕到假眼睫毛都跌掉,一隻眼大一隻眼小的上台 唱,小號都沒手拿,小狗一樣在身後拖。)
到五十二歲這個年紀 才明白好多事情。但明白 已經不重要了。 我們的相遇是那麼短暫 而賠上的日子 一生那 么長。 (我叫做露超亞 亞曼。我來自突尼西亞突尼 斯,我唱爵士藍調,吹小號。我的一生,無非是男 人。)
細細頓了頓。有時想跟大衛吵,好動氣的時候, 就想,這對孩子不好。就按下了氣。有時我想,可能 就這樣給孩子改變,令我變成一個不那麼自我的人。 你知道,細細笑,你知道我的。我揚了眉,笑,我當 然知道你。不然都不會叫你再不要煩我了。
她三十一歲生日那一夭,我就給她撥了個電話, 也沒想到有人聽。我說,是我。她說,哎,我都想找 你。你先說,你找我幹嗎。我說,看看你死了沒有, 你不是說三十歲要自殺,現在都過時了。她才呀的 道,噢,我都忘了,今天是我三十一歲生日。我沒 死。我要結婚了。
她只微笑,不是很興奮也不至於冷漠,很有禮貌 的微笑著。我給她買了一雙鑽石耳環,她說,謝謝, 也沒看,便收好。她沒甚麼親人朋友,只有幾個在英 國的親戚,我們在巴景的幾個亞洲同學,幾個市集賣 東西的,不知甚麼人,中東人,印度人,愛爾蘭人。 聽她說過的。其他都是男子的親人和朋友。他們在花 園拍照,三月天,很清涼,公園的樹葉已經發芽,陽 光一陣一陣,是不是因為春天的緣故,我站在一株小 無花果樹下,樹芽的影子稀薄,我閉上眼,嘴唇就開 始一直發抖。
(第一個,是我的鄰居 叫做阿默。我那年十三 歲,我姊十五歲。)
我三十歲就要自殺,葉細細宣布。她去了澳州坦 士曼尼亞,打電話給我,說,他很好,他很好,我要 跟他在read.99csw.com一起,好久好久,我嘆一口氣,你都沒身份。 你怎離開英國,你偷渡。她笑呵呵,我拿人家的護 照,都是東方人,他們認不出來的。她的「人家」可 真多。沒兩個月,又打電話來,我冷死了,我家的煤 氣給截了,我可以到你那裡過幾晚嗎。
(問題不是,我不過是其中一個。他時常都自 由。問題是,有你或沒有,都一樣。)
又搖搖頭,說,你看我,這些草,對我一點作用 都沒有。我還是抽。或許應該將它戒了。
(細細,細細,你對你的一生,滿意不滿意?)
(無非是男人。但對男人來說 如果他們還記 得,愛與關係。愛與關係,微不足道,只是我一個人 的事情)
(他對女人再沒有興趣,他會再結婚,在人前 做個家庭男人。對事業有幫助。)
有人對我說,你將我忘記。我忘記,那是誰。
(你知道他在那裡嗎。我說,我不知道。想想, 說,昨天他告訴我,今晚去看足球,然後回他前妻那 里過夜。露薏絲說,黃昏時我和他在一起。他打了 我,他還可以去看足球。)
(我見過他。他看我。)
狂歡節就是忘懷、錯亂和喜悅。
(我從此沒回過突尼西亞。)
我推上抽屜。有人叩門。我說,請問。
不是說,因為結婚,就失去自由。結婚與不結 婚,我們只在各自的微小空間,嘗試生活。不是說, 我心目中的葉細細,好麻煩的葉細細,不會再自殺, 或拿人家的護照,飛來去飛去,尋求那從來不存在 的;不是很簡單,就說失望,或幻滅。不是。
停了停,我生活里有一個空間,微藍淡灰的,里 面甚麼也沒有。我一驚,他們都走了,只剩下我一 人,兒女大了 沒甚麼用得著我的了 廚房好大,我 可以在這裏坐一個下午 喝咖啡,吃甜餅,我走到窗 前,站一站,原來這樣就過了,幾十年。
葉細細時常都自由。我就死古古,在巴景那間餐 館,日做夜做,一星期做六天,後來比較好,可以休 星期天,我買了房子,買了車,星期天可以做花園, 開車去買花,如是六年。
我氣得恨不得刮她幾巴掌,甚麼都沒說,就推她 下車,說,我受夠了,你以後不要再找我了。 她真的沒有再找我,有一兩年。 有時都會想起她,不知她怎樣了,但想,不要麻 煩了。好麻煩。
(美麗孩子,一個叫如日,一個叫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