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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幫船攏碼頭時

大幫船攏碼頭時

那小夥子和一切胖人脾氣相似,原是個樂天派,天生憨憨的,笑嘻嘻的回答說:「伯伯,我們這隻船結實,壓不沉的!上次放船下常德府,船上除了我,還裝上十二桶水銀,我也以為會壓到洞庭湖心裏去見龍王爺,不會再回來的。所以船到桃源縣時,就把幾個錢全輸光了。我到后江去和三個小婊子打了一夜牌,先是我一個人贏,贏到三個婊子都上不了庄。時候早,還不過半夜,不好意思下船,就借她們錢再玩下去,誰料三個小婊子把我當城隍菩薩,商量好了抬我的轎子,三輪庄把我弄得個罄、凈、干。她們看我錢已經輸光后,就說天氣早,夜深長,過夜太累了,明天恐爬不起來,還是歇歇吧。一個一個打起哈欠來了,好像當真要睡覺樣子。好無心肝的婊子!干鋪也不讓搭,要我回船上睡。輸得我只剩一根褲帶,一條黃瓜,到了省里時,什麼都買不成。船又好好的回來了。伯伯,你想想我好晦氣!一定是不小心在婦人家曬褲子竹桿下穿過,頭上招了一下那個。」
到得坳上時,看看對河蘿蔔溪一帶,半包裹在夜霧中,如已沉睡,只剩下幾點兒搖曳不定燈光在叢樹薄林間。河下也有幾點燈光微微閃動。灘水在靜夜裡很響。更遠處大山,有一片野燒,延展移動,忽明忽滅。老水手站在祠堂階砌上,自言自語的說:
「見過見過。不多不少罰過三回,有回還是個女學生,她說:『划船的,你走路怎麼不講規矩?這不成的!』我笑笑的問她『先生,什麼是規矩?』因為我笑,她就罰我。站在一個商貨鋪屋檐口,不許走動。我看了好一會鋪子里臘肉臘魚,害得我口饞心饞!」
「那可不明白!」
老水手見話不接頭,於是再邁步走去。在一隻三艙船前面,遇著一個老伴,一個在沅水流域駕了三十年船的船主,正在船頭督促水手起貨物上岸。一見老水手就大聲喊叫:
原來客人是個中學教員,說起近年來地方的氣運,客人因為多喝了一杯酒,話也就多了一點,客人說:
老水手心中有點不平,坐了一會兒,和那船主談了些閑天,就拔腳走了。他也並不走遠,只轉到隔壁一個相熟人家去,看船上人打跑付子字牌,且看懸在牌桌正中屋樑下那個火苗長長的油燈,上面蟲蛾飛來飛去,站在人家身後,不知不覺看了半天。呂家坪市鎮到坳上,雖有將近三里路,老水手同匹老馬一樣,腿邊生眼睛,天上一抹黑,摸夜路回家也不會摔到河裡去。九月中天上星子多,明河在空中畫一道長長的白線,自然更不礙事了。因此回去時火把也不拿灑腳灑手的。回坳上出街口得走保安隊駐防處伏波宮前面經過,一個身大胆量小的守哨弟兄在黑暗中大聲喊道:「口令!」
船主跟過後梢來:「老夥計,下面近來都變了,都不同了,當真下去看看吧。街道放得寬寬的,走路再不會手拐子撞你撞我。大街上人走路都挺起胸脯,好像見人就要打架神氣。學生也厲害,放學天都拿了木棍子在街上站崗,十來丈遠一個,對人說:走左邊,走左邊,——大家向左邊走,不是左傾了嗎?」末尾一句話自然是笑話,船主一面說一面就自己先笑起來。因為想起別的人曾經把這個字眼兒看得頂認真,還聽說有上萬學生因此把頭割掉!
河下二碼頭果然已攏了一幫船,大小共三十四隻,分成好幾個幫口停泊到河中。河水落了,水淺船隻難靠碼九九藏書頭,都用跳板搭上岸。有一部分船隻還未完畢它的水程,明後天又得開頭上行,這種船高桅上照例還懸挂一堆纖帶。有些船已終畢了它行程的,多半在準備落地起貨。稽查局關上辦事人,多拿了個長長的鐵簽子,從這隻船跳過那隻船,十分忙碌。這種船隻必然已下了桅,推了篷,一看也可明白。還有些船得在這個碼頭上盤載,減少些貨物,以便上行省事的。許多水手都在河灘上笑嘻嘻的和街上婦女談天,一面剝橘子吃一面說話。或者從麂皮抱兜里掏摸禮物,一瓶雪花膏,一盒蘭花粉,一顆鍍金戒指,這樣或那樣。掏出的是這個水手的血汗,還是那顆心,接受禮物的似乎通通不曾注意到。有些水手又坐在大石頭上編排草鞋,或蹲在河坎上吸旱煙,寂寞和從容平分,另是一種神情。
「什麼老百姓?半夜三更到那裡去!不許動。」
「也不看見。」
「不什麼好,東西多,不值錢!」旋又把筷子指定老水手鼻子,「我們這位老夥計住在這裏,天上地下什麼都知道。呂家坪的事情,心中一本冊。」
辰河貨船在沅水中行駛,照規矩各有幫口,也就各有碼頭,不相混雜。但船到辰河以後,因為碼頭小,不便停泊,就不免有點各憑機會搶先意思,誰先到誰就揀好處靠岸。本來成幫的船,雖還保留一點大河中老規矩,孤單船隻和裝有公事上人的船隻,就不那麼拘謹了。這貨船旁有一隻小船,拔了錨,撐到上游一點去后,空處就補上了一隻小客船,船頭上站了個穿灰嗶嘰短夾襖的中年人,看樣子不是縣裡承審官,就是專員公署的秘書科長。小差船十來天都和這隻商船泊在一處,一同開頭又一同靠岸。船主已和那客人相熟,兩船相靠泊定后,船主正和老水手蹲在艙板上放杯筷準備喝酒。船主見到那個人,就說:「先生,過來喝一杯,今天酒好!是我們鎮上著名的紅毛燒,進過貢的,來試試看。」
到老水手彷彿把事情弄明白,點頭微笑時,那客人業已被燒酒醉得胡胡塗塗快要唱歌了。
「局長他們倒成天有酒喝,有牌打。」
「命里八字好,做官!」口中雖那麼說,卻並無羡慕意思,語氣中好像還帶著一點詛咒。「娘個東西,升官發財,做舅子!」
老水手不由得唶了起來,做成相信不過的神氣:「咄,長壽,長壽,你這個人眼眶子好大,一隻下水船面對面也看不明白。你是整天看水鴨子打架,還是眼睛落了個毛毛蟲,不關事?」
「洪髮油號的油船?」
小船主好客喜應酬,還特意拉了船上的客人,和押貨管事,上館子吃肉餃餌,在「滿堂紅」燈光下從麂皮抱兜掏出大把鈔票來爭著會鈔,再上茶館喝茶,聽漁鼓道情。客人興緻豪,必還得陪往野娘兒們住的邊街吊腳樓上,找兩個眉眼利落點的年青婦人,來陪客靠燈,燒兩盒煙,逗逗小婊子取樂。船主必在小婊子面前,隨便給客人加個官銜,參謀或營長,司令或處長,再不然就是大經理,大管事;且照例說是家裡無人照應,正要挑選一房親事,不必摩登,只要人「忠厚富態」就成,藉此扇起小婦人一點妄念和痴心,從手腳上沾點便宜。再坐坐,留下一塊八毛錢,卻笑著一股煙走了。副爺們見船幫攏了岸,記起盡保安職務,特別多派了幾個弟兄查夜,點驗小客店巡環簿,盤問不相干住客姓名來去。更重要的是另九_九_藏_書外一些不在其位非軍非警亦軍亦警的人物,在巡查過後,來公平交易,一張桌子收取五元放賭桌子錢。
「這有什麼好處?」
又好像這個不滿意情緒,已被老水手察覺,便認清了自己責任,陡的大吼一聲:「走,趕快走!不走我把你當姦細。」把老水手嗾開后,自己也就安全了。
「老舵把子,這個你應當比我們外省人知道得多一些!」客人似乎有了點醉意,話說得更親昵放肆了些。這人民國十八年在長沙過了一陣熱鬧日子,昏頭昏腦的做了些胡塗事。忽然又冷下來,不聲不響教了六年中學。誰也不知道他過去是什麼人,把日子過下來,看了六七年省城的報,聽了六七年本地的故事。這時節被呂家坪的燒酒把一點積壓全擠出來了。「老夥計,你不知道吧?我倒知道啊!你只知道划船,掌舵,拉縴,到常德府去找花姑娘打炮,把板帶里幾個錢掏空,就完事了。那知道世界上玩意兒多咧。……」
老水手輕輕的對船主說:「掌舵的,真是這樣子,我們這地方會要遭殃,不久又要亂起來的,又有槍,又有人,又有後面撐腰的,怎麼不亂?」
那人說:「我的老夥計,委員長一天忙到晚,頭髮都忙白了,一天有多少公文要辦,多少客要見,管得到這芝麻大事情?現在又預備打日本,事情更多了。」
有些船后梢正燃起濕栗柴,水手就長流水淘米煮飯,把砂罐貯半罐子紅糙米,向水中骨毒一悶。另外一些人便忙著掐蔥剝蒜,準備用攏岸刀頭肉炒豆腐乾作晚飯菜。
老水手到了呂家坪鎮上,向商會會長轉達橘子園主人的話語,在會長家同樣聽到了下面在調兵遣將的消息。這些消息和他自己先前那些古古怪怪的猜想混成一片時,他於是便好像一個「學者」,在一種純粹抽象思考上,弄得有點神氣不舒,脊梁骨被問題壓得彎彎的,預備沿河邊走回坳上去。在正街上看見許多扛了被蓋卷的水手,知道河下必到了兩幫貨船,一定還可從那些船老闆和水手方面,打聽出一些下河新聞。他還希望聽到些新聞,明天可過河到長順家去報告。
「聽人說兵向上面調,打什麼鬼子?鬼子難道在我們湘西?」
「老夥計,來,來,來,到這裏來!打燈籠火把也找不到你!同我來喝一杯,我燉得有個稀爛大豬頭。你忙?」
搭上行船的客人,這時多換上乾淨衣服,上街去看市面,不上岸的卻穿著短汗衫,叉手站在船尾船頭,口銜紙煙,洒洒脫脫,欣賞午後江村景色。或下船在河灘上橘子堆邊,把揀好的橘子擺成一小堆,要鄉下人估價錢,笑眯眯的作交易。說不定正想起大碼頭四人同吃一枚橘子的情形,如今卻儼然到了橘子園,兩相對照,未免好笑。說不定想到的又只是些比這事還小的事情。
既不明白,自然就再會。老水手又走過去一點,碰著一個「攔頭」水手,蘿蔔溪住家的人。這水手長得同一根竹篙子一般,名叫「長壽」。其時正和另外一個水手在河灘上估猜橘子瓣數賭小輸贏。老水手走近身時招呼他說:
「好風水,龍脈走了!要來的你儘管來,我姓滕的什麼都不怕!」
老水手沿河走去,瞪著雙小眼睛,一隻一隻船加以檢查。凡是本鎮上或附近不多遠的船主和水手,認識的都打了個招呼,且和年青人照例說兩句笑話。不是問他們這次下常德見過了幾條「火龍船」,上醉仙樓吃過幾read.99csw.com碗「羊肉面」;就是逗他們在桃源縣玩過了幾次「三隻角」,進過幾回「桃源洞」!遇到一個胖胖的水手,是呂家坪鎮上作裁縫李生福的大兒子,老水手於是在船跳板邊停頓下來,向那小夥子打招呼。
長街上許多小孩子,知道大幫船已攏岸,都提了小小籃子,來賣棒棒糖和小芝麻餅,在各個船上兜生意,從這隻船跳過那隻船,一面進行生意,一面和同伴罵罵野話取樂。
「桃源縣后江娘兒們,什麼大仗火不見過,還怕我!他們怕什麼?水牛也不怕!」
「我不看見。」
「大肉官官,我以為你一到洞庭湖,就會把這隻『水上飄』壓沉,湖中的肥江豬早吃掉了你,怎麼你又回來了?好個大命!」
話說來說去,口氣上已表示不妨通融了,老水手於是依然一直向前走去。老水手從口音上知道這副爺是家邊人,好說話,因此走近身時就問他:
那哨兵直到這時節似乎方抬頭仔細看看,果然藍穹中掛上一天星子。且從老水手口音中,辨明白是個老夥計,不值得認真了。可是自己轉不過口來,還是不成,說說官話。
他帶了點輕微的酒意,重新上正街,向會長家中走去。
「長壽,你不是月前才下去?怎麼你這根竹篙子一撇又回來了?」
「這事是一定的!你們地方五年前歸那個本地老總負責時,究竟是自己家邊人,要幾個錢也有限。錢要夠了,自然就想做做事。可是面子不能讓一個人占。省里怕他得人心,勢力一大,將來管不了,主席也怕坐不穩。所以派兩師人上來,逼他交出兵權,下野不問事。不肯下野就要打。如果當時真的打起來,還不知是誰的天下。本地年青軍官都說要打也成,見個勝敗很好。可是你們老總不怕主席怕中央,不怕人怕法;怕國法和軍法。以為不應當和委員長為難,是非總有個公道!就下了野,一個人坐車子跑下省里去做委員,軍隊事不再過問。因此軍隊編的編,調的調,不久就完事了。再不久,保安隊就來了。主席想把保安隊拿在手裡,不讓它成為單獨勢力,想出個絕妙辦法,老是把營長團長這裏那裡各處調,部隊也這裏那裡各處調,上下通通不大熟習,官長對部下不熟習,部隊對地方不熟習,好倒有好處,從此一來地方勢力果然都消滅了,新勢力決不會再起,省里做事方便了萬千。只是主席方便民眾未必方便。保安隊變成了隨時調動的東西,他們只準備上路,從不準備打匪。到任何地方駐防,事實上就只是駐防,負不了責。縱有好官長,什麼都不熟習,有的連自己的兵還不熟習,如何負責?因此養成一個不大負責的習氣,……離開妻室兒女出遠門,不為幾個錢為什麼?找了錢,好走路!」
可是皇天不負苦心人,關心這問題的老水手,過不久,就當真比呂家坪鎮上人知道的都多了。
老水手笑得彎著腰。「好,好,好,你倒會快樂!你身子那麼大,婊子不怕你?」
老水手猛不防有這一著洋玩意兒,於是干聲嚷著:「老百姓。」
「回來裝橘子的!趕裝一船橘子下去,換魷魚海帶趕回來過年。今年我們這裏橘子好,裝到漢口搶生意,有錢賺。」
「那又當別論。伯伯,你我誰不怕?」
「我的副爺,住了這地方三十年,什麼還不熟習?我到會長那邊去有點事情,所以回來就晚了。包涵包涵!」
「副爺,今天戒嚴嗎?還不到三更天,早哩。」
那水手因https://read.99csw•com為手氣不大好,賭輸了好些錢,正想扳本,被老水手打岔,有點上火,於是也唶了起來:「咄,伯伯,你真是,年青人眼睛,看女人才在行!要看船,滿河都是船,看得了多少!又不是女人的……」
河下頓時顯得熱鬧而有生氣起來,好像有點亂,一種逢場過節情形中不可免的紛亂。
老水手覺得不大可信,插嘴說:「這事情怎麼沒有傳到南京去呢?」
「將來好齊心打鬼子,打鬼子不是笑話!」
老水手走近船邊笑笑的:「我忙什麼?我是個鷂子風箏,滿天飛,無事忙。白天幫蘿蔔溪長順大爺下了半天橘子,回鎮上來看看會長,聽說船攏了,又下河來看看船。我就那麼無事忙。你這船真快,怎麼老早就回來了?」
那人說:「老闆,你船到地了。這地方橘子真好,一年有多少出息!」
老水手覺得關於這個弟兄的意見,竟比在河下船上聽那中學教員表示的意見明白多了。他心裏想:「慢慢的來吧,慢慢的看吧,舅子,『豆子豆子,和尚是我舅子;棗子棗子,我是和尚老子。』你們等著吧。有一天你看老子的厲害!」他好像已預先看到了些什麼事情,即屬於這地方明日的命運。可是究是些什麼,他可說不出,也並不真正明白。
老水手是個老《申報》間接讀者,用耳朵從會長一類人口中讀消息,所以比船主似乎開通一點,不大相信船主說的女學生的笑話。老水手關心新生活,又問了些小問題,答覆還是不能使人滿意。後來又談起中國和日本開戰問題,那船主卻比老水手知道更少,所以省上調動保安隊,船主就毫不明白是什麼事情。
「在上碼頭稅關王局長那邊打牌!」
「船來得多,隊長怕有歹人,下命令戒嚴。」
「那裡的話。」
天已垂暮,鄰近各船上到處是炒菜落鍋的聲音,和辣子大蒜氣味。且有在船上猜拳,八馬五魁大叫大喊的。晚來停靠的船,在河中用有倒鉤的探篙抓住別的船尾靠攏時,篙聲水聲人語聲混成一片。河面光景十分熱鬧。夜雲已成一片紫色,映在水面上,渡船口前人船都籠罩在那個紫光中。平靜寬闊的河面,有翠鳥水雞接翅掠水向微茫煙浦里飛去。老水手看看身邊客人和舵把子,已經完全被燒酒降伏。天夜了,忙匆匆的扒了一大碗紅米飯,吃了幾片肥爛爛的豬頭肉,上了岸鯰魚似的溜了。
「我攔頭應當看水,和水裡石頭;抬起頭來就看天,有不有雲,刮不颳風,好轉篷掛腳。誰當心看油船鹽船?又不是家裡婆娘等待油鹽下鍋炒菜!」
「官長不是在會長家裡吃酒嗎?三山五嶽,客人很多!」
「不許通過。」
「楓樹坳坐坳守祠堂的老百姓,我回家裡去!」
老水手在一個相熟的本地舵把子茶桌邊坐下來,一面喝茶一面觀察情形。見凡事照常,如歷來大幫船到碼頭時一樣。即坐在上首那幾個副爺,也都很靜心似的聽著那浪蕩子彈月琴,夢想萬喜良和孟姜女在白骨如麻長城邊相會唱歌光景,臉樣都似乎痴痴的,別無徵兆,顯示出對這地方明日情形變化的憂心。簡直是毫無所思,毫無所慮,老水手因之代為心中打算,即如何撈幾個小小橫財,打顆金戒指,鑲顆金牙齒。
貨船到得多,水手有的回了家,和家中人圍在矮桌邊說笑吃喝去了。有的是麻陽縣的船,還不曾完畢長途,明天又得趕路,卻照老規矩,「船到呂家坪可以和個婦人口對口做點胡塗事」,就上岸找對手消read.99csw.com消火氣。有的又因為在船上賭天九,手氣好,弄了幾個,抱兜中洋錢鈔票脹鼓鼓的,非上岸活動活動不可,也得上岸取樂,請同夥水手吃面,再到一個婦人家去燒葷煙吃。既有兩三百水手一大堆錢在鬆動,河下一條長街到了晚上,自然更見得活潑熱鬧起來。到處感情都在發酵,笑語和嚷罵混成一片。茶館中更嘈雜萬狀。有退伍兵士和水手,坐在臨街長條凳上玩月琴,用竹撥子弄得四條弦綳琮綳琮響。還風流自賞提高喉嚨學女人嗓子唱小曲,花月逢春,四季相思,萬喜良孟姜女長城邊會面,一面唱曲子,一面便將眼角瞟覷對街黑腰門(門裡正有個大黑眼長辮子船主黃花女兒),妄想鳳求凰,從琴聲入手。
「你是攔頭管事!」
會長正來客人,剛點上那盞老虎牌汽油燈,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但見香煙籠罩中,長衣短衣坐了十來位,不是要開會就是要打牌。老水手明白自己身分,不慣和要人說話,因此轉身又向茶館走去。
「長順家三黑子,他老子等他船回來,好裝橘子下省辦皮貨!他到了常德不到?」
船主不作聲,把頭亂搖,他不大相信。事實上他也有點醉了。
長壽說:「我到辰州府就打了轉身。」
聽到這個介紹時,老水手不免有點兒忸怩。既有了攀談機會,便隔船和那客人談天,從橘子產量價值到保安隊。飯菜排好時,船主重新殷勤招呼請客人過來喝兩杯酒。客人卻情不過,只得走過船來,大家蹲在後艙光溜溜的船板上,對起杯來。
老水手說:「凡事總有理字,三頭六臂的人也得講個道理。」老水手想起新生活,話轉了彎,「肥坨坨,我問你,可見過新生活?你在常德可被罰立正?」
「你得拿個火把,不然深更半夜,誰知道你是豺狼虎豹,正人君子?」
「不許走,那我從下邊河灘上繞路走。人家要回家睡覺的!」「怎麼不打個燈?」
「榷運局的鹽船?」
船長說:「這裏那人既下野了,兵也聽說調過寧波奉化去了,怎麼省里還調兵上來?又要大殺苗人了嗎?苗人不造反,也殺夠了!」
「天上有星子,有萬千個燈!」
「老夥計,那裡畫?壁上掛,唐伯虎畫的。這事你不信,人家還親眼見過!辮子全剪了,說要衛生,省時間梳洗,好讀書。誰知讀的是什麼書,一講究衛生,連褲子也不|穿。都說是當真的,我不大信!」
「不知道,這要問朱家冒冒,他們在辰州同一幫船,同一灣泊到上南門,一路吹哨子去上西關福音堂看耶穌,聽牧師說天話。」又引了兩句諺語:耶穌愛我白白臉,我愛耶穌大洋錢;可不是!
「那我也跟你過漢口去。」老水手說笑話,可是卻當真上了船。從船舷陽橋邊走過尾梢去,為的是尾梢空闊四不當路,並且火艙中砂鍋里正悶著那個豬頭,熱氣騰騰,香味四溢,不免引人口饞。
「可是省里來的副爺,關門撒野,完事後拉開房門就跑了。他們招架不住。」
至於本地婦人,或事實上在經營最古職業,或興趣上和水上人有點交親緣分,在這個夜裡自然更話多事多,見得十分忙碌,還債收賬一類事情,必包含了物質和精神兩方面。眼淚與悅樂雜揉,也有唱,也有笑,且有恩怨糾縛,在鼻涕眼淚中盟神發誓,參加這個小小世界的活動。
「吃過酒,就到王局長那邊打牌去了。」
「打牌吃酒好在是一樣的。我還以為在會長家裡!天殺黑時我看見好些人在那邊,簡直是群英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