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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布羅夫斯基——第二部(二)

杜布羅夫斯基——第二部(二)

①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國王,非常好客。
"奶奶!我要麵包,"小孩說,"從早上起就沒吃過東西了,真要餓死了。"
基里拉·彼得洛維奇把局長帶到另一個房間里,然後閂上門。
"萬一您決心要我援助,"他說,"那麼,請把這枚戒指拿到這裏來,丟進這株橡樹的窟窿里,我就會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不想成為謀殺的原因。"
"回家去吧!"基里拉·彼得洛維奇對他說,"往後可別再到樹洞里偷懸鉤子了。"
晚上十點鐘。地點照舊。
"他就是杜布羅夫斯基。"公爵夫人說。
"你得謝謝老爺,"局長說。小孩走到基里拉·彼得洛維奇跟前,吻了他的手。
書房裡不只是基里拉·彼得洛維奇一個人。威列伊斯基公爵也在座。瑪利亞·基里洛夫娜一出現,公爵便站起身,默默向她鞠躬,異乎尋常,他窘態畢露。
但是,時間一天天過去。瑪莎終於下定了決心立刻行動起來——寫了一封信給威列伊斯基公爵。在信中,她極力想激發他內心裡的寬厚仁慈的感情,她開誠布公,承認自己對他沒有絲毫的愛情,懇求他解除婚約並挺身而出把她從父親的權威下解救出來。她悄悄地把這封信遞給了威列伊斯基公爵。他獨自一人的時候讀了這封信,對未婚妻的肝膽相照無動於衷。相反,他看出,必須提早結婚,因此,他認為應該把這封信交給未來的岳父過目。
"等一下,少爺!"斯忒潘說,"讓我們把他交給管家去處置!"
公爵大約五十歲,但樣子還要老得多。各方面放縱無度的生活虧損了他的健康並在他身上打下磨不掉的烙印。雖然如此,他的外貌也還令人愉快,頗為堂皇,由於他長期出入社交界,使他養成了討人喜歡的親切風度,尤其對女人而言。他不斷需要找尋快活,同時又不斷感到厭倦。基里拉·彼得洛維奇對他的來訪非常高興,認為這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人對他尊敬的表示。他照老習慣請客人參觀各項設施,把客人帶進了狗舍。可是,狗的腥臭氣差點把公爵給嗆死。他拿條灑滿香水的手絹捂住鼻子,快步走出來。古老的花園裡菩提樹剪得一斬齊,池塘四正四方,林蔭道修得筆直,這都不合他的味口;他喜愛英國式的花園和所謂自然美,但他還是讚不絕口。僕人跑來報告,酒席已經擺好。他們便去吃飯。公爵走起路來一拐一拐,他累了,心下已經後悔這次拜訪了。
"戒指拿來!"薩莎叫道。
聽了丫頭的話,這位年輕的女囚犯便橫下了一條心——腦袋發熱,血往上涌,毅然決定向杜布羅夫斯基和盤托出,她開始尋思怎樣把戒指投進那約定好的橡樹的窟窿里去。這時,一顆小石子打在窗戶上,玻璃噹的一響。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向院子里一望,卻原來是小薩莎,正對她暗暗打手勢。她深知他愛她,見到了他,她喜出望外。她推開窗子。
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坐在自己房間里開著的窗前,伏在繡花架上刺繡。她沒有用錯絲線,不是象康拉德①的情婦那樣,由於戀愛而暈頭轉向,結果用綠絲線綉出一朵紅玫瑰。她行針走線,綉布上描摹出底本的圖案,兩者毫無二致,雖然她的思想早已開了小差,離開此地已有十萬八千里了。
"您自由了,請下車吧!"
"官兵進了森林,"他們回答,"我們被包圍了。"
"這是怎麼回事?"公爵叫起來,"你是什麼人?……"
"謝天謝地!大人!"局長說,喜形於色,"他在哪兒?"
"他還活著,並且逍遙法外,只要我們的警察局長們跟盜賊們還在狼狽為奸,那麼,他是不會被抓到的。公爵,順便請問,杜布羅夫斯基光顧過您的阿爾巴托沃村嗎?"
"放回這隻戒指,紅毛兔崽子!"薩莎大叫,"要不,看我教訓你!"
"到齊了嗎?"杜布羅夫斯基問。
突然,杜布羅夫斯基動了一下:工事里發出了警報。斯喬普卡的腦袋從窗口伸進來。"少爺,弗拉基米爾·安德列耶維奇!"他大聲說,"我們的人發出了信號,敵人來搜查了。"
基里拉·彼得洛維奇的臉沉下來。
第十四章
警察局長用心聽他說,不時瞧瞧那個小壞蛋,而小壞蛋佯裝傻瓜倒挺象,似乎對周圍的一切滿不在乎。
①德國作家烏里比烏斯的小說《強盜頭子利納里多·利納里奇尼》的主角。
晚宴的精美一點也不遜於午宴。客人回到特為他們準備的房子里歇息。第二天早上他們跟可愛的主人道別,互相許諾不久以後相見。
瑪利亞·基里洛夫娜站起來,什麼也沒回答。兩扇門打開。
"那好,如果你真愛我,那就趕快跑到那裡去,把這隻戒指丟進樹洞里,可得小心,別讓任何人看見。"
"你好哇!薩莎!"她說,"你叫我幹嗎?"
"快了嗎?"基里拉·彼得洛維奇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不!"她回答,"已經晚了。我已經結婚了,我是威列伊斯基公爵的妻子。"
"爸爸!……爸爸!……"她熱淚汪汪,話到喉頭梗塞了。基里拉·彼得洛維奇慌忙給她祝福,別人攙她起來,幾乎是架著她上了車。跟她一道坐上車的有伴娘,還有一個使女。車子去教堂。新郎早已在那裡等候她們了。他走出來迎接新娘,見到她一臉慘白,神情古怪,他吃驚了。新郎和新娘並肩走進冷冷清清,空空蕩蕩的教堂里。他們一進門,大門就落鎖。神父從祭壇上走下來,儀式馬上開始。瑪利亞·基里洛夫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想著一件事,從一清早他就等著杜布羅夫斯基,她沒有一分鐘放棄希望,但是,當神父例行公事頻頻向她提問的時候,她一陣哆嗦,茫然若失,但她還是拖延不答,還在等待。神父不等她回答,便吐出那不可追悔的誓辭。
但是,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在餐廳里迎接他們。老風流為她的美色所傾九九藏書倒。特羅耶古洛夫讓他坐在她身旁。有她在座,他未免渾身是勁。他談笑風生,說的離奇故事居然有好幾次吸引了她的注意。飯後,基里拉·彼得洛維奇提議騎馬,但公爵表示歉意,指指自己天鵝絨靴子,拿自己的關節炎打趣一番。他想坐敞篷馬車兜兜風,其實是想趁此機會陪伴美人兒坐在一起。敞篷馬車套好了。兩個老頭跟一個美女三人上了車,車子開動。談話沒有間斷。瑪利亞·基里洛夫娜欣然聽著這個上流社會人士侃侃而談,不時他還恭維她幾句。突然,威列伊斯基轉過臉問基里拉·彼得洛維奇:那邊遭了火燒的建築物是不是屬於他的?……基里拉·彼得洛維奇皺起了眉頭,莊園的廢墟引起他不愉快的回憶。他回答,這塊土地現在歸他了,原先是杜布羅夫斯基的。
他悄悄地摟過她輕盈的身子,悄悄地抱進自己的懷裡。她信任他,腦袋靠在年輕的強盜的肩膀上。他倆不說話了。
"同意,當然同意!"基里拉·彼得洛維奇說,"公爵!可你要知道:這個話姑娘家很難說出口。好了,孩子們!你們接吻吧!祝你們白頭偕老!"
"你抱住我胳肢窩,"他說,"不然,你永遠也別想摔倒我。
"別毀了我!"可憐的瑪莎又說,"您幹嗎要把我從您身邊趕開,把我嫁給一個我不愛的人呢?難道您討厭我了嗎?我情願跟您一起生活,象過去一樣。親愛的爸爸!沒有我在身邊,您會難過的,如果您再想到我非常不幸,您就會更加難過。爸爸!彆強迫我,我不願嫁人……"
給小孩鬆了綁。
"後天!"瑪莎叫起來,"天呀!不!不行!不可能!不能那麼辦!爸爸!聽我說,如果您硬要害死我,那我自己去找保護人,您想象不到的一個保護人,到那時,您會心驚肉跳的。看您把我逼到了什麼地步。"
"您說什麼?"杜布羅夫斯基絕望地叫起來,"不!您不是他的妻子,您是被迫的,您永遠不可能同意……"
基里拉·彼得洛維奇轉過臉對著可恥的小傢伙厭聲問道:"你是誰家的?"
"真可憐!時運不濟呀!"他說,痛心地長嘆一聲,"只要遠遠地看見您,我真恨不得獻出自己的生命,碰一下您的手對我是無上的歡樂。當我可能把您摟進我火熱的懷抱並且說:我的心肝!我們一道去死吧!的時候,我這苦命的人卻不得不棄絕這幸福,不得不下狠心離開您遠走高飛……我不敢撲倒在您腳下,不敢感謝這不可理解、不配享有這天賜洪福。哦!我真要切齒憎恨那個人!——但我又覺得,此刻我的心裏已經容不下仇恨二字了。"
杜布羅夫斯基渾身哆嗦,血湧上來,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但又立刻變得比原先更慘白。他久久說不出話來,低垂著頭。
請站起來,您自己看看好了沒有?"
"沒有工夫了,奶奶,我還得跑一個地方。給塊麵包,看在上帝的面上,給塊麵包!"
那個老太婆從裏面走出來的那間棚子里,在隔板後面的行軍床上躺著受傷的杜布羅夫斯基。他面前的小桌上放了幾支手槍,床頭掛了一把軍刀。這間泥屋子裡,貴重的地毯鋪在地上,掛在牆上,屋角上擺了一座鑲銀的女式梳妝台,掛了一面壁鏡。杜布羅夫斯基手裡捧了一本打開的書,但他的眼睛卻閉著。老太婆從隔板后瞧了瞧他,她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閉目運神。
"弗拉基米爾·杜布羅夫斯基。"瑪莎絕望地回答。
①以下文字手稿中沒有(俄文版全集編者注)。
最近這些事件引起了政府對杜布羅夫斯基肆無忌憚的搶劫的嚴重注意。搜集了關於他行蹤的情報。派出了一個連的兵力,不論死活要將他捉拿歸案。抓住了他的幾個黨羽,從他們的口供中得知,杜布羅夫斯基已經不在他們中間了。那次戰鬥幾天之後①,他召集了全體部下,向他們宣布,他要永遠離開他們,勸他們改變生活方式。"你們在我手下都發了財,每個人都有一張身分證,帶著它可以遠走高飛,到遙遠的省份里去從事正當勞動,過小康日子安度餘生吧!不過,你們都是些騙子,大概,不想放棄老行當。"說了這番話,他便離開了他們,只帶走××一個人。誰也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開初還不相信他黨徒的招供,因為強盜對他們的首領的赤膽忠心是盡人皆知的。大家還以為,他們在竭力為他開脫。但結果證明招供是實。道路暢通無阻了。從其他方面獲悉,杜布羅夫斯基出國隱居了。
這時,杜布羅夫斯基抬起手捧住面孔,看來,他在慟哭吞聲。瑪霞也哭起來……
①密茨凱維奇的長詩《康拉德·瓦連羅德》(1828)中的主人公。
瑪莎說不出話。
"爸爸!慢點,我都告訴您。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姐姐叫我跑到橡樹那兒,把這隻戒指放進樹洞里,我跑到那裡把戒指放進去了,但是這個可恥的小傢伙……"
"是他父親,"特羅耶古洛夫回答,"他父親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強盜。"
第十三章
在密不通風老林深處,有一塊小小的草地,修築了一個不大的泥土工事,由一些壕溝和土壘組成,工事內有幾間棚子和泥屋。
那小孩一個字也不回答,低頭站著,儼然像個十足的傻瓜蛋。
"關你啥事?"那小孩回答,使勁想掙脫。
"爸爸!"她喊道,聲音撕肝裂膽,"爸爸!別毀了我吧!
"現在已經毫無疑問了。她跟那個該死的杜布羅夫斯基有往來。可是,莫非她真的向他求援嗎?"基里拉·彼得洛維奇心想,在房裡來回踱步,氣沖沖地打口哨吹奏《勝利的雷霆》。"很可能,這一下我找到了他的蹤跡,那他就休想逃脫我的掌心。機不可失,我們得趕快下手。聽!鈴鐺響,謝天謝地,警察局長來了。"
第十八章
又過了一段並無任何特殊事故的日子。但到第二年夏初,基里拉·彼得洛維奇的家庭生活中發生了許多變化。
"去吧!去吧!去吧!"基里拉·彼得洛維奇說,"擦乾眼淚再快快活活到我們https://read.99csw.com這兒來。她們這些姑娘家一到訂婚的時節總得要哭。"他轉過臉對威列伊斯基公爵說:"這是她們的老套套……公爵!現在咱們來談正經,談談嫁妝吧!"
這時,馬車駛進院子,那位我們早已認識的警察局長風塵僕僕走進房來。
"胡說!你聽見沒有?你應該有怎樣的幸福,我比你更清楚。你的眼淚無濟於事,你後天結婚。"
天擦黑了。他溜過穀物乾燥房和菜園,向吉斯琴涅夫卡森林走去。走到宛如森林前沿哨兵的兩株松樹跟前,他停住腳步,環顧四周,然後吹一聲短促的口哨,震破夜空,接著尖起耳朵傾聽。他聽到一聲細微而拖長的口哨響應他。有個人從密林里走出來,向他靠攏。
她醒了,立刻想到她的處境的可怕。她搖鈴,丫頭走進來,對她的問題回答道:基里拉·彼得洛維奇昨晚到阿爾巴托沃村去了一趟,很晚才回來,他下了嚴格的命令,不準放她出房門,並且命令監視她,不讓任何人跟她說話。此外,看不出對婚禮有特殊的準備,只吩咐神父不得尋找任何借口離開村子。報導了這些消息后,丫頭便離開了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再把門鎖上。
"不要碰他!"杜布羅夫斯基喊道,那群陰沉的黨羽住手了。
"知道,姐姐。"
"看來,你不承認我是主人,好!"他回答。"那你到我花園裡來幹什麼?"
公爵沒有泄氣,從兜里掏出旅行用手槍,對準戴面罩的強盜開了一槍。公爵夫人一聲驚叫,兩手蒙住面孔。杜布羅夫斯基肩膀受傷,流血了。公爵沒耽誤片刻,掏出另一支手槍,但他來不及射擊,車門打開,幾隻有力的手逮住他,拖下車,奪了他的手槍。幾把明晃晃的尖刀逼著他。
雖然一隻瓦罐從一個人的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已經酒過數巡,但是,這夥人卻保持著異常的沉默。他們吃完飯,一個接一個站起來,向上帝禱告一番,然後,有的走進棚子,有的鑽進林子里,或者往地上一躺,按俄國人的老章程,打一會兒瞌睡。
距離他的田莊三十俄里的地方,是威列伊斯基公爵富裕的田莊。公爵本人長期居住在國外,他的田莊由一個退伍少校經管,因此,波克洛夫斯柯耶和阿爾巴托沃兩村之間從來沒有任何往來。五月末,公爵從國外回來,回到出娘胎以來還沒見過的自己的田莊上。他逍遙自在慣了,忍受不了孤寂的生活,回來后第三天他就上特羅耶古洛夫家去吃午飯,他們曾經有過一面之交。
"來過,是去年,他好象放火燒過或搶過一些什麼東西……瑪利亞·基里洛夫娜!要是能夠跟這位羅曼蒂克英雄結識一下,那倒挺有意思,您說對不對呢?"
"大人!請允許我跟您單獨談談。"局長終於說。
"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叫我……就是那隻戒指……"
第十六章
"進屋子裡來吧!"
"要是你把一切通通告訴我,我就不打你,還要償你五個戈比買核桃吃。不然,看我來收拾你,你會想也想不到的。怎麼樣?"
基里拉·彼得洛維奇被感動了,但他掩飾了自己內心的慌亂,推開她,狠狠地說:
快把戒指給我,快滾蛋!"
"爸爸!叫他還給我戒指。"薩莎說。
薩莎慌了,說話吞吞吐吐。基里拉·彼得洛維奇皺緊眉頭,搖搖頭說:
"姐姐!我是來問您,要不要我幫忙。爸爸生氣了,要大家都別理您,不過,您可以叫我做事,隨您怎麼吩咐,我都能給您辦到。"
"他從樹洞里偷了戒指,爸爸!命令他交出來。"
基里拉·彼得洛維奇在廳堂里來回踱步,打口哨吹奏他那支歌,吹得比往常更響。全家都驚恐不安,僕人們穿梭來去,使女們手忙腳亂,棚子里車夫在套車,院子里聚滿了一堆人。小姐的梳妝室里,玻璃大境前,被一群使女擁簇著的一位太太正在給一臉慘白、舉止痴獃的瑪利亞·基里洛夫娜描容打扮。她的頭在沉甸甸的鑽石的重壓下懶洋洋的低垂著,當別人的手一不小心刺痛了她的時候,她輕輕戰慄了一下,但不作聲,傻乎乎地瞅著鏡子。
"什麼?什麼?"特羅耶古洛夫說,"威脅嗎?你膽敢對我進行威脅!忤逆不孝的畜牲!你得明白,對付你,老子會幹出你連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來的。你膽敢搬出保護人來恐嚇老子。走著瞧,看看你的保護人是誰?"
花匠帶著俘虜去主人的院子,薩莎緊跟,他心神不安地瞅著自己的褲子,因為那褲子已經扯破並且沾染了斑斑點點的草綠色。三人突然劈面碰上了基里拉·彼得洛維奇,他正巡視馬廄。
基里拉·彼得洛維奇氣得暴跳如雷。公爵好不容易才勸阻他不要讓瑪莎知道他看過這封信。基里拉·彼得洛維奇同意不對她提起這件事,但當即決定別再浪費時間,打算第二天就舉行婚禮。公爵覺得這是個明智的辦法。他來到自己的未婚妻跟前,說那封信使他很難過,他指望日後會逐漸贏得她的愛情;說是一想到會失去她,他就心情沉重;說是要他同意對自己死刑的判決,他實在是無能為力。說了這話,他畢恭畢敬地吻了吻她的手,然後走開,關於基里拉·彼得洛維奇的決定,他隻字未提。
"老爺本想把你送進城裡去坐牢,抽你一頓鞭子,然後再把你永遠流放,"局長對小孩說,"可是,我可憐你,求老爺開恩。——給他鬆綁。"
"唉!是你呀!米佳。你上哪兒去了,小鬼頭!"老太婆回答。
"新娘打扮好了。"那位太太向基里拉·彼得洛維奇說,"請吩咐上車吧!"
"馬上進城去叫警察局長,"眼看送走了小孩,基里拉·彼得洛維奇說,"要趁早趕快!"
"看在上帝的面上,別碰他。如果您愛我,您就別碰他——
"除開放哨的以外,都到齊了。"幾個人回答。
別妨礙我思考,我這條好漢正心亂如麻。
"那就,那就沒有辦法。那您就來接我去吧!我做您的妻子。"
過了半個鐘頭,他們再走進廳堂,那兒小囚犯正在read.99csw•com等待著對自己命運的判決。
突然,一隻手悄悄地伸進窗里,不知是誰把一封信放在繡花架上,瑪利亞·基里洛夫娜還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那人就不見了。恰好這時,進來一個僕人叫她到基里拉·彼得洛維奇那兒去。她一陣哆嗦,把那封信藏進圍巾里,便慌忙去父親的書房。
小孩鬆開拳頭,手裡什麼東西也沒有。
"你這坐不住的尖屁股!"老太婆絮絮叨叨地說,"拿著,給你一塊。"她從窗口遞出來一塊黑麵包。小孩狠吞虎咽,一面大嚼,一面飛跑趕路。
"您自由了,"杜布羅夫斯基轉過臉來對慘白的公爵夫人說。
斯忒潘三言兩語敘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基里拉·彼得洛維奇用心地聽他說。
"閉嘴!亞力山大!"基里拉·彼得洛維奇說,"你別忘了,我還沒有跟你算賬。快回到自己房間去。而你這隻斜眼睛傢伙,我看你倒是個機靈鬼。把戒指交給我,回家去吧!"
他的馬車剛剛駛出院子,她父親就進來,乾脆命令她明日準備妥當。瑪利亞·基里洛夫娜適才聽了威列伊斯基公爵一番辯解,早已心亂如麻,這時不禁熱淚汪汪,一頭撲在父親的腳下。
瑪利亞·基里洛夫娜趕忙趁此允許她離開的機會走了。她跑回自己的房間,閂上門,一想到自己要做老公爵的妻子,淚水止不住盡情地流。她突然覺得那老傢伙令人作嘔和面目可憎……跟他結婚,比砍腦袋、比活埋都令人可怕……"不行!不行!"她絕望地自言自語,"寧可去死,還不如進修道院,還不如嫁給杜布羅夫斯基。"這時她想起了那封信,如獲至寶,拿出來就讀,心裏曉得肯定是他寫來的,實際上,信本是他寫的,只有一句話:
那小孩使勁想掙脫。看樣子,他比薩莎大兩歲,氣力大得多,但薩莎比較靈活。他們扭打了幾分鐘,終於紅頭髮小孩佔了上風。他把薩莎摔倒在地上,一把掐住他喉嚨。
"不小心掉下戒指,你又想把它藏起來……斯忒潘!去砍樺樹條。"
"什麼戒指?什麼樹洞?"
院子里,當中一口大鍋,許多人圍坐四周吃飯,都沒戴帽子,這些人穿著各色各樣的衣裳,但都一式配帶武器,一看就知道他們是一夥強盜。土壘上有一尊小炮,旁邊盤腿坐著一名警衛。他正給自己衣服好幾塊破處打補丁,行針走線相當在行,可以看出他是個老練的裁縫出身。此人不時朝四面瞭望。
"馬上就好。"那位太太答應道,"瑪利亞·基里洛夫娜!
"謝謝你,親愛的小薩莎!聽著:你知道涼亭旁邊那株有個洞的老橡樹嗎?"
儀式完畢。她感到了她不愛的丈夫冷冰冰的一吻,她聽到了參加婚禮的人快快活活的道喜,總之她還是不能夠相信,她的一生從此便鐵板釘釘,一勞永逸給釘死了,杜布羅夫斯基沒有趕來搭救她。公爵對她說了幾句親切的話,她沒聽懂。他們步出教堂,大門口聚集了一群波克洛夫斯柯耶村的農民。她飛快瞥了他們一眼,又恢複原先麻木不仁的神色。新郎和新娘一同坐上馬車去阿爾巴托沃村。基里拉·彼得洛維奇早已在那邊等候,以便迎接新人。跟年輕的妻子單獨在一起時,公爵絲毫不為她的冷冰冰的態度而惶惑。他不說甜言蜜語、不搞虛情假意,以免惹得她討厭,他的話簡單明了,並且不需要她回答。就這樣,他們一路行車將近十俄里,幾匹馬在坎坷不平的道上飛奔。而馬車一點也不顛簸,因為安裝了英國彈簧。猛然間,傳來聲響,後面有人追趕。馬車停住。一群手執兇器的人包圍了他們。一個臉上戴著半截面罩的人從年輕的公爵夫人坐的那邊打開了車門。對她說:
"我們這位利納里多①如今上哪兒去了?他是不是還活著?抓住他沒有?"
他拜訪兩天以後,基里拉·彼得洛維奇便帶著女兒到威列伊斯基家作客去了。快到阿爾巴托沃村的時候,他看見一棟棟清潔而悅目的農舍,又看見按照英國城堡的風格用石頭建造的主人的府邸。正屋前面,有一大片綠草如茵的草地,幾頭瑞士奶牛在吃草,脖子上掛著悅耳的小鈴鐺。房子四周是寬敞的大花園。主人在台階下迎接客人,把手臂伸給年輕的美人兒。他們走進一間金碧輝煌的大廳,那兒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餐具。公爵把兩位客人領到窗前,一眼望去,風景如畫。伏爾加河在窗前流過,滿載的貨船拉起滿帆泛波中流,打漁划子在浪里出沒,這種划子有個惟妙惟肖的雅號,叫做"風騷的母夜叉"。河對岸是一派丘陵和田野,幾處村舍點綴其間。然後,他們三人又去觀賞畫廊,那些畫是公爵在國外購置的。公爵向瑪利亞·基里洛夫娜講解這些畫幅各自的含意以及畫家們的生平,——指出畫上的長處和毛病,他談論繪畫,不用懂行的學究的專業術語,倒是說得有聲有色,想象豐富、瑪利亞·基里洛夫娜聽得入神。然後三人就餐。特羅耶古洛夫對阿姆菲特里昂①的美酒和大師傅的手藝發表了極為公正的評論,而瑪利亞·基里洛夫娜跟平生只見過兩回的人交談,卻絲毫沒有感到拘束或惶感。吃完飯,主人請客人去花園看看。他們坐在一個涼亭里喝著咖啡,腳下是一汪水面開闊的大湖,二三小島羅列其間。突然,響起了吹奏樂,一條六葉漿的小船靠攏涼亭。三人上船,泛舟湖心,出沒于島嶼之間,登上了其中的兩三個島嶼。一個島上有座雲石雕像,另一個島上別有洞天,第三個島上有一塊石碑,上有神秘的銘文,這引起了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少女的好奇心,但公爵進行解釋又故意閃爍其辭,令她聽了不得要領。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天擦黑了。公爵借口說天涼和打露水了,便急忙回去。茶炊已在等候他們。公爵請求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在此老單身漢家裡權行主婦之職。她篩著茶,一面靜聽著可愛的饒舌大師層出不窮的故事。突然,一聲炮響,火箭騰空。公爵給瑪利亞·基里洛夫娜披上披肩,請她和特羅耶古洛夫上陽台去觀看。在屋子前面,各色禮花于黑暗中一枝枝引爆衝天。有的飛快打旋子;有的金光閃閃如麥穗般紛披下來;有的如噴泉飛濺,如棕櫚橫空;有的如陣陣火雨,明明滅滅,銀光泄地。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快活得像個娃娃。威列伊斯基公爵見她陶醉了,心下著實樂開了花https://read.99csw.com,而特羅耶古洛夫對公爵非常滿意,因為他以為公爵的一切開銷②只不過是為了尊敬他和討他歡心的表示。
小孩走出去,高高興興跳下台階,拚命地跑,頭也不回,啥也不顧,穿過田野朝吉斯琴涅夫卡村跑去。到了村裡,他在村邊上一間快要倒塌的茅屋旁停下來,敲敲窗子。窗戶推開,露出一個老太婆的頭。
警察局長滿以為會見到個剽悍的強人,可是,看到的卻原來是個瘦弱的十三歲的小孩,他不禁大失所望。他困惑不解,瞅著基里拉·彼得洛維奇,看他怎麼說,基里拉·彼得洛維奇當即講述早上發生的事情,但沒有提瑪利亞·基里洛夫娜。
"斯忒潘!快去砍些樺樹條子給我,要新鮮頂用的……"
於是,強盜們各自佔住指定的崗位。這時,三名哨兵來到門口。杜布羅夫斯基迎上去。
②原文為法文。
"你這搗蛋鬼,"他衝著薩莎說,"你幹嗎跟他糾纏?"
警衛打完補丁,抖一抖那件破爛上衣,欣賞欣賞自己的手藝,把一口針別在袖口上,便騎上大炮,放開喉嚨唱起來,唱的是愁腸百結的古老的民歌:
"等一下,爸爸!我都告訴您。今日我跑到院子里,正好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姐姐打開窗戶,我就跑過去,姐姐不小心掉了一隻戒指,我把他藏到樹洞里,可是……這個紅髮小傢伙想偷去這隻戒指。"
"別痴心妄想了!儘管你眼淚流得再多,但在他看來,那隻不過是年輕姑娘的厭惡和膽怯的表現,如果她們嫁人不是出於愛情,而是出於利害打算,那麼,她們總會是那樣的。如果他偏偏要違反您的意願,安排你的幸福,如果他強迫你舉行婚禮,硬要把您交給老朽的丈夫手裡,您打算怎麼辦?"
"好消息!"基里拉·彼得洛維奇對他說,"我抓住了杜布羅夫斯基。"
"那我就不碰他,您的意志對我來說至神至聖。他能留下一條命,真多虧了您!我永遠不會以您的名義殺人流血。我雖犯下累累罪行,您卻出污泥而不染,永遠是純潔的。但是,有什麼辦法把您從您父親手裡救出來呢?"
但這時一隻有力的手揪住他又粗又硬的紅頭髮,花匠斯忒潘把他提起來,離地尺來高……
瑪莎站著發獃了,老公爵吻了吻他的手,突然,她一腔熱淚奪眶而出,順著慘白的臉往下滴。公爵稍稍皺皺眉頭。
"來偷懸鉤子。"小孩大大方方地回答。
我不愛公爵,我不願做他的妻子……"
時間飛逝。"時候到了。"瑪莎終於開口說。杜布羅夫斯基一驚,好似大夢方醒。他抓住她的手,給指頭套上一隻戒指。
"這是幹什麼?"他問斯忒潘。
杜布羅夫斯基霍地跳下床,操起武器便走出棚子,強盜們吵吵嚷嚷集合到院子里。首領露面,立即鴉雀無聲。
薩莎趕忙爬起來,拍拍衣裳。
"過來,瑪莎!"基里拉·彼得洛維奇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聽了,我想一定會高興的。他就是你的未婚夫。公爵向你求婚來了。"
"啊哈!你這紅頭髮小鬼!"花匠說,"你怎麼敢打少爺……"
"這是怎麼回事?"基里拉·彼得洛維奇聲色俱厲地說,"你一直不吭聲,都同意了,到如今,一切都準備好了,你又來瞎胡鬧,又想反悔,辦不到!你給我放清醒點!跟我作對,看你斗得過!"
小孩拾起戒指,拔腿就拚命跑——三分鐘就跑到了那株令姐姐牽腸掛肚的橡樹旁。他停住,喘喘氣,向四方瞭望一番,然後把戒指放進樹洞里。事情順利辦妥,他想立刻向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去報告,這時,突然從亭子後面閃出一個小孩,一身破爛,斜眼睛,紅頭髮,這小孩直奔橡樹,伸手就掏樹洞。薩莎向他撲過去,比松鼠還快,兩隻手一下揪住了他。
"怎麼回事?"他問他們。
但是,杜布羅夫斯基已經聽不見了,傷口的劇痛和猛烈的精神震撼使他失去了氣力。他倒在車輪子邊,那伙強人圍著他。他掙扎著還說了幾句話,他們把他攙上馬,兩個人扶住他,另一個抓住馬籠頭,他們全都向道路的一旁離去了,讓馬車留在路當中。公爵方面的人全都被綁了,馬匹卸了。但那伙強人並沒有搶去任何東西,也沒有動刀流出一滴血以報復他們的首領所受的傷。第十九章
威列伊斯基公爵的求婚對於鄰居們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基里拉·彼得洛維奇接受祝賀。正籌辦婚禮。瑪莎本想堅決抗拒,但拖了一天又一天。這期間,她對待年老的未婚夫態度冷淡而且拘謹。公爵對此倒不在意。他無所求于愛情,對於她的默許已經心滿意足了。
"我能夠把您從那個可惡的傢伙手裡搶救出來。"
說了這話她把戒指扔給他,立刻關上窗戶。
"好!"他沉思片刻后對她說,"隨你找誰來做保護人,可眼下你得乖乖地坐在這兒,直到舉行婚禮,不準出去!"說了這話,他拔腿就出去了,隨手倒閂門。
"上帝保佑,"基里拉·彼得洛維奇回答,從桌上捧起聖像,"走過來,瑪莎!"他對她說,音容慈愛動人:"我祝福你……"可憐的姑娘跪倒在他膝下,失聲慟哭。
"抖擻精神,鼓起勇氣來吧!去哀求您父親,跪倒在他腳下,開導他,讓他知道您來日萬難忍受的逆境,您的青春將在一個腐朽發臭和荒淫無度的老頭子的懷裡凋謝。您得下定決心跟他攤牌:告訴他,如果他頑固到底,那麼……那麼,您會找到一個可怕的人來保護您……告訴他,百萬家私不能給您造成一分鐘的幸福,奢侈的生活只能安撫窮人,而那也只不過由於少見多怪,會立刻變成過眼雲煙。別怕他生氣,別怕他大發雷霆,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您就要纏住他不放,看在上帝的面上,求求他吧!萬一找不到別的辦法……"
"好!"基里拉·彼得洛維奇說,"找個地方把他關起來,好好看住別讓他給跑了,不然,看我剝掉你一層皮。"
"這裏頭跟瑪利亞·基里洛夫娜有牽連。徹底坦白,不然,看https://read.99csw•com我拿樺樹條子狠狠地抽你一頓,叫你曉得厲害!"
"有什麼意思!"特羅耶古洛夫說,"她認識他。他整整三個禮拜教她音樂,但上帝保佑,他沒有要一文錢的學費。"於是,基里拉·彼得洛維奇便講述關於法國家庭教師的事。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如坐針氈,威列伊斯基非常專心地聽著,認為這件事有些蹊蹺,趕忙換了話題。回來后,他吩咐立刻套馬,雖則基里拉·彼得洛維奇極力挽留他宿夜,但他還是飲完茶就走了。不過,他預先邀請基里拉·彼得洛維奇攜同瑪利亞·基里洛夫娜到他家去做客——高傲的特羅耶古洛夫接受了邀請,因為,他看重公爵的爵位、兩枚星星勳章和世襲莊園的三千名農奴,他認為威列伊斯基公爵在某種程度上是個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爸爸,我,爸爸!……實在的,瑪利亞·基里洛夫娜什麼事也沒叫我干,爸爸!"
杜布羅夫斯基吻了吻她的手,一下就溜進樹叢中不見了。
可憐的姑娘哭了好久,設想著等待她的一切,但是,適才經過一場暴風雨般的辯解,她的心境反倒輕鬆了些,因而她方能比較冷靜地思考自己的處境和她應該怎麼辦。擺在她面前的主要任務在於掙脫可憎的婚姻。做強盜的妻子,她覺得,跟那個業已安排好了的命運相比較,簡直是天堂。她看了看杜布羅夫斯基給她的戒指。她渴望再見到他,在這關鍵的時刻再跟他單獨在一起從長商議。她有一個預感:今晚她可以在花園裡涼亭旁找到杜布羅夫斯基,她決定,只等天黑,她就到那裡去等他。天擦黑了。瑪莎準備出去,但房門已經上鎖。使女在門外回話,基里拉·彼得洛維奇下了命令,不準放她出去。她被監禁了。她深深感到被凌|辱了,在窗前坐下,一直枯坐到深夜,不脫衣裳,一動不動,凝望黑沉沉的夜空。天亮前,她開始打瞌睡,但依稀的夢境里她卻驚魂不定,幻象陰森。朝日的光芒早已將她驚醒。第十七章
"杜布羅夫斯基!怎麼,就是那個頂頂大名的強盜嗎?"威列伊斯基問。
代替回答,那小孩對準他的臉猛擊一拳,但薩莎沒有鬆開手,放開嗓門大叫:"抓小偷!抓小偷呀!來人呀!來人……"
"好傢夥!僕人學主人,有其主,必有其仆。難道懸鉤子長在我園裡的橡樹上嗎?"
杜布羅夫斯基下令關緊大門。他親自去檢查那尊小炮。森林里傳來幾個人的聲音,越來越近;強盜們屏息靜氣地等著。突然,三四名官兵冒了出來,立刻又縮了回去,放了幾槍給同伴發信號。"準備戰鬥!"杜布羅夫斯基說。強盜中間發出簌簌的響聲,接著復歸於寂靜。這時,聽到了漸漸逼近的隊伍的腳步聲,武器在林間閃現,約有一百五十個官兵蜂擁面出,大喊大叫,向土壘衝鋒。杜布羅夫斯基點燃大炮的引線,一炮轟出去,打中了:轟掉一個人的腦袋,兩個受傷。士兵中間引起了一陣慌亂,但那個指揮官沖了上來,士兵跟在他後面,跳進了壕溝。強盜們用長槍和手槍射擊,開始拿起斧頭保衛土壘。有些狂暴的士兵,不顧壕溝里二十來個受傷的同伴,爬上了土壘。白刃戰開始了,士兵們已經爬上了土壘,強盜們開始後退。但杜布羅夫斯基向指揮官衝過去,手槍對準他胸口放了一槍,指揮官仰面朝天頹然倒地,幾個士兵上前架住他胳膊,拖進森林,別的士兵沒人指揮,停了下來。強盜們士氣大振,趁敵人慌亂的瞬間,把他們打垮,把他們逼進壕溝,圍攻者逃跑了。強盜們大喊大叫迅即追擊。勝負已成定局。杜布羅夫斯基看到敵人完全潰敗,便阻止自己人去追擊,下令抬回傷員,緊閉大門,增派兩倍崗哨,下令不準任何人離開。
"你在這兒幹什麼?"薩莎狠狠地說。
年輕的美人兒好似一團輕飄飄的影子,飄浮到了幽會的地點。那兒還沒有一絲人影,陡然間,杜布羅夫斯基從涼亭后鑽出來,站到她面前。
"以後再告訴你,奶奶!看在上帝的面上,給我麵包。"
瑪莎瞠目結舌,面如死灰。她說不出話來。公爵走上前,抓住她的手,神情激動地問她同意還是不同意給他這個幸福。
第十五章
"各就各位!"杜布羅夫斯基喊道。
"想得倒好!"紅頭髮回答,突然,他的頭使勁一扭,硬頭髮從斯忒潘手裡掙脫。他撥腿就跑,但薩莎趕上了他,給他背上擊了一掌,他撲倒在地,花匠又抓住他,解下腰帶將他捆綁。
小孩什麼也不回答。
"我全都知道了,"他輕輕地說,聲音凄涼,"您記得了您的許諾。"
"我是杜布羅夫斯基老爺家裡的僕人。"紅頭髮小孩回答。
這時,一間棚子的門打開來,一個老太婆在門檻前出現了。她頭戴白帽,衣著古板。"斯喬普卡,別唱了!"她氣沖沖地說,"少爺正在睡覺,可你卻放開喉嚨乾嚎;你真沒良心,只顧自己。"——"我錯了,葉戈洛夫娜!"斯喬普卡回答,"得了!我不再唱了,讓我們的主人好生歇息,養養身子。"老太婆走開了,斯喬普卡便在土壘上來回漫步。
"您提出過要保護我,"瑪莎回答,"但請您別生氣:您的效勞使我害怕。您用什麼辦法幫助我呢?"
皓月當空。七月之夜靜悄悄。陣陣和風吹拂,花園裡樹葉簌簌。
基里拉·彼得洛維奇想,她發瘋了,吃驚地瞅著她。
"還不是杜布羅夫斯基本人,不過,抓住了他的一個黨羽。馬上就把他帶上來。他會協助我們捉住他們的頭頭。看!他來了。"
"我同意了,我宣過誓,"她斬釘截鐵地說,"公爵是我丈夫,請您命令放開他,讓我跟他在一起。我沒有欺騙您。我等你一直等到最後一分鐘……但現在晚了,我告訴您,現在晚了。放了我們吧!"
別喧嘩,老橡樹呀——我的媽媽!
他很固執,但他卻疼我。"
"喂!把那個抓住的小孩帶上來。"
斯忒潘把小孩帶到鴿子棚,把他關起來,派了養鴿子的老太婆阿加菲婭當看守。
"還有一線希望。我指望,我的眼淚和絕境會打動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