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分6-10節

第一部分6-10節

當自信。向她反映意見,猶如雨水落在水泥地上,只能全都流走,而不會滲進一點一滴。
以往,容老師就是把自己架在這個位置上。她看著同學,覺得同學眼眶子發青,同學看她呢,也覺得是一眼眵目糊。
呂詠梅點點頭。
「有什麼心裡話,不能對老師講嗎?」
大概是旁人把那本墨綠色的緞面日記看成了黑顏色的,容老師隨口說了這麼一句黑日記,象一道黑色的閃電,立刻在葉秋月父親的眼前一亮。他格外警覺。
「鍾老師,我先走了!」章薇走了。
第一部分第7節:他發現游曉輝並沒有在這裏
「你真的看上了游曉輝?」
小夥子沒再講話。章薇也沒再講話。她很想看看這位如此鍾情的小夥子究竟是什麼樣子?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而且,她也不敢多看,只是迅速一瞥,接著把目光投向前方的銀幕上。阿琦呢?女記者跑到哪裡去了?……她沒有找到。她看見她座位前面一位姑娘已經把頭倚靠在一個小夥子的肩頭。那烏黑如帶的頭髮順著脊背流瀉下來,垂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心裏立刻掠過風一樣輕柔卻難以言傳的波動。忽然,她發現自己扶在椅上的手,正好觸著身旁小夥子的手,倏地,象觸電一樣,她趕緊縮了回來。
一直到放學時,游曉輝的父親也沒有來學校。不用說,游曉輝根本沒有告訴他爸爸。
班長覃峻站起來回答:「這是大家交的日記。」
一定要嚴肅處理!」
拿著這本柔軟的日記,做父親的首先想起了女兒的口哨。
從學生的花名冊里,他查清了游曉輝家的地址。那是容老師清晰、工整的字體。上面不僅有學生的地址、父母工作單位、家庭成員、初中學習成績,而且有對同學性格、品行簡短的概括。容老師的工作做得可真夠認真的。他在學校食堂里匆匆吃過晚飯,向游曉輝家中走去。他的家離學校不算太遠,只是在一條很難找的小衚衕里,東拐西拐,把鍾林拐得有些胡塗了。拐了半天,不知怎麼搞的,又拐到了大街上。
按理說,容老師應該喜歡她。就因為日記本,容老師對她有看法。她覺得這個姑娘心太重,思想複雜,始終摸不透,象一潭深深的湖水。
A日記是一本紅色塑料皮日記。
邱老師和鍾林說:「游曉輝問題很嚴重。有的同學反映,他和好幾個女孩子的關係都不正常,尤其是和你們班上的梁燕燕。這個班,搞對象的問題最嚴重。你一定要下得去手,以今天游曉輝為靶子,狠狠抓一下,給他們來個下馬威。讓這幫學生服你……」
你老師要求,我學生便寫。東抄兩段報紙,西抄兩段書,要不就是浮皮蹭癢地檢討兩句課堂上接下碴兒了,寫作業不夠仔細呀。
第一部分第6節:我去游曉輝家找一趟吧!
1979年12月 11日 晴
「真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日記?」鍾老師問。他的眼睛睜得更大。似乎他第一次聽說同學們寫日記。
呂詠梅又點點頭。
談起這個問題,她們有一套特殊的語言。比如說和男同學相好,要說「交上了」,有個「戳根兒」了。好的程度要解釋的話,分為「遞條子」,也就是寫封情書,稱為開端;再深入一個層次,看女同學是否給男同學買過煙沒有?「你跟他到底怎麼樣了?可以了?給他買煙了嗎?買了!什麼牌的?禮花?牡丹?……」如果再深入一個層次,那叫「遞KS」』。這是英文 KISS的縮寫。她們獨特的說法九*九*藏*書。
葉秋月最反感每星期六收日記。為了這件事,她在日記里沒少罵容老師。全班同學,可以說是她最早記日記的。她從小學六年級就開始記,現在足足記了有三大本哩。買日記本,是她的一件大事。她要跑好幾家文化用品商店,選了又選,選中一本封面和裏面都滿意的筆記本,然後鄭重地寫下第一行秀氣的小字。以前的日記,老師也象容老師一樣要收去批閱的。那時她並不覺得什麼。上到高一,還要收日記本。她反感了。日記,是寫給自己看的,怎麼可以給旁人看呢?又不象作文,還要老師評改?為了對付每星期六收日記本,她不得不準備兩個筆記本。一本是自己的真正日記,一本是專門應付老師的日記。她自己給這兩本日記起了個名字,一本叫A日記,一本叫做B日記。
「我想先把學生家長請來,問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事情發展到什麼地步。然後,根據情節輕重,讓學生在全校檢查,必要時給予處分……」邱老師說。
第一節課又是語文。鍾老師早早來到教室里,首先發現講台桌前擺起厚厚兩摞小山一樣高的筆記本。
覃峻每星期六隻管收日記本。
忽然,章薇眼前一團黑乎乎的影子閃過。緊接著,身旁的空座位上坐上了一個人。是個男人,聞著身上的氣味,就可以知道。有一股子說不上濃卻刺鼻的煙草味。她禁不住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那人卻也緊跟著她往這邊挪了挪。一種不祥和討厭的感覺爬上心頭。
校園裡,除了偶爾有幾個住校的學生還在溫習功課或者打球,學生不多了。夕陽正把餘暉一縷縷收回去,學校被籠罩在朦朦朧朧的幽暗之中,顯得比白天寧靜了許多。在這時刻,使鍾林想起自己以往上學的情景。似乎只有這時候.才象以往他的校園。
「砰砰砰!」
班長覃峻,學習委員陳國棟這一類在學校里學習拔尖的同學,自有他們那一圈子的語言。語言的不同,說明彼此對於這類找朋友的看法以及方法的不同。
「這電影其實我早看過了。就是為了看看你,我才買了一張電影票,跟著你進來了。」
「是日記。老師要求每星期六交一次。」覃峻又說。顯然,容老師沒有把這件事交待給新班主任。班長按照以往的慣性動作,依然把日記收了上來。這是一個忠於職守的好班長。
可是,這一周日記,她一頁沒寫呀! 昨天晚上,她把鍾林帶到呂詠梅家,趕忙往電影院走。是早定好的約會。約會的人就是錢包里照片上那個小夥子。
方校長說:「你看看,和大家研究一下,怎麼處理一下好。
街燈已經亮了,兩排明亮的光如水傾瀉在街道上。如果不是冬天,這裏的行人一定不少。此刻寒風颼颼,連個問路的人都找不到了。
星期六又到了。
哦!他想起來了。今天在教室里搜查時,從她錢包里發現一張男孩子照片。
「您去他家,他準保不在。他呀,准在呂詠梅家。我帶您到呂詠梅家找吧!」說罷,不由分說,她便在前面帶路。
這便是鍾林的思想。可以說,既是他的教育思想,也是他的哲學思想。
她真傻!她就看不清?游曉輝早和梁燕燕關係不同尋常,她呂詠梅不知相中了游曉輝哪兒了?幾乎天天以補課為名,把游曉輝請到自己家裡,不僅供應茶水、糖和瓜子,還偷偷地給他買過幾回帶嘴的「大前門」哩。
「我去游曉輝家找一趟吧!」
邱老師找到鍾林:「游曉輝read•99csw.com的父親還沒有來。你看看怎麼辦好?要不要我……」
方校長說罷,氣憤地走出教導處。
鍾林正在為難的時候,背後傳來一聲叫喚「鍾老師!」他回頭一看,是個女孩子,穿著一件時興不久的深紅色防寒服,風把裏面的羽絨吹得蓬蓬鬆鬆的,系著的一條紅圍巾,裹住了一張紅撲撲的臉。
「那也好!這個東西你拿著。見了他爸爸。一定不要客氣!
「女孩子家一點不象女孩子家樣!吹哪家子口哨?」她被媽媽訓哭了。他回家了,知道這件事,覺得女兒怎麼突然間有了這種變化呢?他把女兒叫過來,面對面認真地談了又談。從小學開始,他對女兒的要求一直格外嚴格。女兒一言不發。
「我叫章薇。鍾老師,這麼大冷天,您要到哪兒去呀?」
章薇和呂詠梅、游曉輝住在一條衚衕里,從小一起長大的。她和呂詠梅雖說性格截然不同,卻還說得來。各自心裏的悄悄話也不保密。
這是他的第一堂語文課,講解王安石的《游褒禪山記》。
鍾林被呂詠梅的父母讓進家裡。他發現游曉輝並沒有在這裏。
他們認識,包括今天,不過三天。三天前的下午,下課了,她約好呂詠梅一起去看日本新電影《望鄉》。聽說是寫一個妓|女的,還說學生看不好。這更加吸引她。電影開映了,她身旁的座位還空著。呂詠梅沒來。這個傻丫頭,一根筋,一準是游曉輝又找上她,甜哥哥蜜姐姐幾句好話,她又走不動道了。
小夥子的話還是那麼輕柔,而且真摯。在四周一片幽暗之中,在瀰漫的音樂里,這話讓章薇心動。就是為了看看我,買了張電影票……呵,一種從本體味過的感覺,象小蟲蟲,爬出了心室的大門。
這個游曉輝不是什麼好鳥,不知挨了他爸爸多少次打,撂爪就忘,純粹是屬耗子的!」
章薇大老遠就認出了鍾老師。她本來是有事情的。她想避開他,趁他沒有看見自己,匆匆走掉算了。可是,不知怎麼搞的,由於白天那張照片,她對鍾老師產生一種好感,禁不住止住腳步,主動地叫了起來。
章薇輕輕喚了一句。前面是一座獨門獨戶的小屋。窗口流瀉出桔黃色的燈光,在風中一眨一眨的,象跳動著一顆小小的心臟。
B日記是一本是綠色帶提花的緞面日記。
「這事不能放過。要通過這件事,對全校同學進行一次思想教育。現在有的學生,連共產主義理想都不信了,就知道搞對象,這怎麼成呢!」
「聽說你還有一本日記,在底下偷偷地記?」容老師問她。她沒回答。
他有些奇怪地問。昨天,他並沒有給大家布置什麼作業呀。即使是作業,也應該用作業本,犯不上用這麼好的筆記本,一本本厚厚的,塑料封面,鄭重感一下子增強許多。
「這麼晚,你要到哪兒去呀?」鍾老師反過來問章薇。
說罷,他拍了拍鍾林的肩頭。
這便是他鍾林上任當班主任后乾的第一件事嗎?如邱老師所言,給學生們來的第一個下馬威嗎?說實在的,他不願干這件事。他不願因為這件事,學生們怕他——由此也恨他。他並不怕怕,也不怕恨。他只是不願意。一個人的一生很短暫,也很漫長。常常會出現一個或許多個閃失。也常常會由於這一個或一連幾個閃失而陡然改變人的生活道路。還是小心為好,還是寬容的好。尤其是對待這些不過十六七歲的孩子,他們還不是已經骨骼長就的成年人,他們還在發育,他們身上每分每秒都https://read.99csw.com會誕生一個新的世界,而且有可能這個世界和那個世 界截然相反。
他的腦子開了小差。
老師純粹是瞎掰。從初一到初三,同學寫了三年日記,交了三年日記,班主任老師逐個檢查,寫上批語,劃上紅圈,管什麼用?有幾個同學是認真寫?寫上自己心裏真正的秘密?笑話!秘密。什麼叫秘密?秘密,能告訴給別人的,還叫秘密嗎?
他琢磨著見了游曉輝,講什麼呢?他不禁用手摸摸衣袋裡的那兩個避孕套。就講這個?然後,讓游曉輝從實招來,到底拿著它幹什麼來著?真的當汽球吹著玩?還是幹了其他勾當?然後,告訴他的父親?讓他父親當著自己的面,狠狠揍他兩耳光,象揣發麵團一樣,狠狠揍他一通……再然後,彙報給學校,讓他到教導處去挨一頓訓,去交出檢查,去接受處分……
她親熱地叫了一聲,忽然發現爸爸在看她的日記,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爸爸,你幹嗎偷看人家日記?」說著,上前一把把日記搶了下來,抱在她瘦削的懷中,象保護一隻受到傷害的小羊羔。
「沒關係的!我帶您去吧!我也沒什麼要緊的事……」章薇還是堅持往前走。
阿琦婆還沒有出場。個子高高的女記者正在林間小道穿行……
第一部分第10節:我跟著你半天了你長得真美!
以前,是抄上幾句「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
……班裡新來了一個班主任,姓鍾。大約有三十來歲。他和許多老師不大一樣,起碼和原來的班主任 容老師不一樣。我明明看見他發現章薇錢包里的照片,為什麼不聲張,相反還給章薇呢?為什麼這麼偏向章 薇呢?因為章薇長得漂亮嗎?女的長得漂亮,不見得人就好。章薇是一個好學生嗎?起碼,我就發現,在 她錢包里出現的男人的照片,今天不是第一張。鍾老師這樣做對嗎?是姑息?還是縱容呢?他是一個怪老師。我不喜歡他……雖然,我也不喜歡容老師。為什麼我沒有發現一個我所喜歡的老師呢?哦,現在的老師都不大理解我們學生……
今天來上課的同學,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交日記。說實在的,平常她不怎麼重視。今天,她倒想應該交。她不願意再給新的班主任老師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昨天,相片;今天,日記!她實在想交。她覺得這個老師不錯,衝著他,也應該交。
「我跟著你半天了,你長得真美!」
自然,這些話都只是象章薇、呂詠梅這樣一些同學講的。
第一部分第9節:老師檢查日記本
「我……」章薇猶豫一下,她不知怎麼回答才好。抬起頭,她迅速地望了鍾林一眼。鍾林感到那目光里有一層難以捉摸的東西。他想起錢包里那張男孩子的照片。不過,他沒有再問下去。既然這學生有些難言之隱,他也不想打聽她的什麼秘密。
偷看?怎麼是偷看呢?女兒怎麼可以這樣講話呢?他還沒有講話。女兒「噌噌噌」把那五六頁日記撕了下來,從桌上抄起火柴,「嚓」的一下划著,當著他的面把這幾頁日記燒著了。火苗舔著紙,很快紅成一團,又很快化為一堆灰燼……
呂詠梅的父母迎了出來。呂詠梅沒有想到新班主任頭一天就到她這裏來家訪。她不知他究竟是為什麼而來,而且是由章薇帶路而來?她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反感,她覺得奇怪。
剛剛看了五六頁,女兒回來了。
第一部分第8節:兩個日記本
不知道別的同學有什麼感覺,葉秋九-九-藏-書月最討厭這星期六。
葉秋月的日記——
她還是沒講話。不過,心裏想:有什麼心裡話,為什麼非得對老師講呢?學生有學生的秘密。那一角天地是躲在密密濃蔭之中的,對任何人也不敞開。
回到家,女兒還沒有回來,他翻女兒的桌子。在抽屜里,果然有一本日記。精緻、柔軟的緞面,讓人覺得象捧著只絨乎乎的小貓。他看著它。它也看著他。
「您找他?」
鍾林很反感這種拍肩頭。難道自己還是孩子嗎?還是以往的學生嗎?他沒有說話,走出了教導處。
「那你為什麼還非在一棵樹上弔死!」
這件事,不知道是誰彙報的,容老師知道了。
章薇輕輕敲響了門。門開了,露出一張圓乎乎的胖臉。見到了鍾林,立刻叫了起來: 「媽!爸!我們鍾老師來了!」
他們一起向一條黝黑而幽長的衚衕走去。誰也沒有再講話。章薇很想向這位新老師講幾句什麼。她就是這麼一個姑娘,對於她認為不錯的人,就願意把心剖給人家。對於她看不起的人,她會愛搭不理,走對面,都不打一聲招呼。可是,鍾林沒心思多講話。頭一天班主任工作,給予他的不是快樂,而是煩惱。這一切,不僅來源於學生,也來源於老師和這所學校。
他開始講述幾個文言虛詞的用法,講解王安石在這篇遊記中所闡述的志、力、物即條件三者之間的關係……說實在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枯燥無味,沒想到學生們聽得都很認真。望著一雙雙明亮而清澈的眼睛。只有學校里學生的眼睛才會是這樣。一走到社會上,他們的眼睛就不會再是這樣了。
她是語文課的課代表。
他感慨道。「這個班,學生的學習都還不錯,但是思想複雜,尤其是搞對象成風……」在他剛進學校時,邱老師這樣介紹情況。他不大以為然。也許,正是他自己這種態度,無形之中贏得了學生的心?
不得不交。覃峻的日記全部是讀書心得體會或摘抄。他覺得這比胡編一通要好,對自己的學習總還有用。容老師每次見他的日記密密麻麻的,比誰寫的都多,字整齊,對他也就最滿意。覃峻自己只是覺得好笑。
且看這位新來的班主任老師如何了! 鍾林沒再管這一摞日記。他開始上課了。
「爸爸!」
呂詠梅?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不過,聽名字,大概是個女孩子。游曉輝到她家幹什麼呢?聽章薇的語氣似乎他和這個呂詠梅的關係不同尋常。這裏面又會有什麼問題嗎? 他追上幾步,趕到章薇面前,說道:「你不是還有事嗎?你辦你的事吧,我自己去找,會找得到的。」
爸爸怔住了。女兒長這麼大,第一次這樣強悍,抗議起自己的爸爸來了。他望望地上一堆灰燼,又望望女兒,覺得難以想象,女兒怎麼變成這樣! 第二天,女兒的抽屜外多了一把新鎖。
「你不知道他腳踩兩隻船?」
「這是怎麼回事?」
容老師皺眉頭了。她打量著葉秋月。葉秋月是屬於那種寡言少語的姑娘。她生性內向,不大活躍,象化學里的惰性元素。在班裡,她是個子最高的女生,身高一米七一。瘦瘦的,象支修長的竹子。體育老師相中了她,想讓她參加校籃球隊。她不去。體育課上,她出洋相最多。她的動作的確笨拙,后滾翻常常要翻到墊子外面,跳跳箱,十有八九是過不去,只能騎山羊一樣騎在上面。雖然這樣,每次體育測驗,她還能得個4分。體育老師喜歡她,說穿了,是喜歡她的個子。總覺得她是塊材料,不九-九-藏-書搞體育,算糟踐了。她不這樣想。她喜歡看書,和一般愛美的姑娘不一樣,她不喜歡鑽商店,擠那個化妝品專櫃和首飾、服裝的櫃檯。她喜歡去圖書館,去新華書店。正因為這一點,她尤其看不起坐在她前面的章薇。章薇太愛打扮了。過分的裝飾和過分的香味,都讓她不屑一顧。
「你知道游曉輝的家住在哪兒嗎?」
他自己很清楚,講解古文並非他所長,儘管備課時,他是格外認真的。頭三腳難踢,他想頭一次上課能夠給學生一個好印象。無奈容老師走得不是時候,給他留下這麼一篇王安石的遊記。同學們認真聽,居然真給他捧場。他感到一種鼓勵,禁不住和這些陌生的學生親近了一些。學生的心,總還是天真的。
一次家長會上,葉秋月的父親和容老師交談孩子的思想情況。容老師談起了她的日記:「現在的孩子思想複雜得很,接觸外面的東西也複雜。我們當老師和家長要多關心孩子,注意了解、掌握孩子的思想狀況,避免節外生枝。葉秋月這孩子別的還不錯,就是比較沉悶,不願意敞開思想,不知您知道不知道,她有本黑日記,不知天天寫些什麼……」
班長覃峻雖然每星期六早上準時無誤地負責收同學們的日記本,其實,他也很反感。只是他不講。由於大搜查,他和容老師打過幾次交道。他知道容老師是有一定之規的,而且相
鍾林端詳了一下開門的這個小姑娘,圓圓的臉,圓圓的身子,渾身象個小皮球。不用說,這便是呂詠梅了。
想到這裏,他把衣袋裡那兩個彈性十足的避孕套揉成一團,路過一個垃圾箱時,把它們扔了進去. 「鍾老師,到了!」
方校長辦校幾十年,頭一次在學校里發現這等東西。老太太氣得夠嗆!
他幾乎把面前這一摞日記忘了。章薇心裏卻格外不安。她的心還在日記上。
「屋裡坐吧!坐吧!」
「古之人觀于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夫夷以近,則游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老師總以為她的心眼多。但她忘記了,她只是一個人。要和全班四十幾個同學斗,她哪裡招架得了?
「對。」
他真想知道女兒是怎麼想的?
他實在後悔答應邱老師來找游曉輝的父親。他更後悔為什麼當這個倒霉的班主任。
自從女兒上高中以來,做父親的覺得女兒有些變化,不大好理解了。聽她媽媽講,有一次她一個人在屋裡,竟然吹起了口哨。她媽媽納罕了,平日那麼文靜、沉默的女兒,怎麼竟象個男孩子吹起了口哨?口哨,這聲音和動作都太富於刺|激性了。
他翻開了女兒的日記。
「您不認識我了?我是您的學生啊!」女孩子爽朗地說著。
小夥子講的話嗎?和刺鼻的煙草味不同,話輕輕的,象飄飄的羽絨。章薇的警戒線沒有完全撤除,卻在聽下去了。
作為開頭。現在,是抄上幾句「四化道路邁闊步,革命到底不回頭」作為結尾。老師的批語今兒是「有進步,繼續努力!」明兒是「百尺竿頭,更上一層樓!」統統是老八股,新八股。你騙我,我騙你! 高中生了,誰還會傻不嘰嘰地把自己心裏想的寫上,專門送給老師瞅?笑話!老師不知怎麼想的,還當回大事來抓,有好的日記還要讓同學抄下來,貼在牆報上。莫非還想抓出一本《雷鋒日記》或者《王傑日記》來怎麼著?給學校增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