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兒上學？」小夥子問。

「我們交個朋友吧？」

這念頭，有些古怪，一閃而過。這樣的事怎麼可以告訴給老師呢？

「小鍾，這個班的同學思想複雜哩，早戀現象又這麼嚴重，你可大意不得喲！」

小夥子也在看她。

同學們都驚訝了。

他們三個人一時再沒有講話。

「你的問題，向你們鍾老師交待了沒有？」老長厲聲問道。

梁燕燕又叫了她一句。

「你怎麼知道我上學呢？我工作呢！」

游曉輝只好磨磨蹭蹭走了過來。

電影錯過了。約會錯過了。

這時候，游曉輝象一條鯰魚，正從這裏路過。他一看見老長和鍾老師在，想順著牆邊偷偷溜走，沒想到被老長一眼看見，沖他叫道：「游曉輝，你過來！」

「你也姓章？」章薇高興起來。

坐在座位上，望著這一摞日記本，章薇的腦子裡思緒紛壇：她想起昨天的照片；她想起昨天的約會；她想起昨天梁燕燕求她的事……她的心裏忽然跳過一個念頭：要是把這件事寫在日記上，讓這位新來的老師看看，他會怎麼說呢？他會幫忙嗎？

1979年 12月 12日 晴

「姥姥，人家有事嘛！」

因為送鍾老師到呂詠梅家，耽誤了一些時間，她小步跑著，想早點跑到公共汽車站。剛剛跑到大街上，就聽見一聲叫喚： 「章薇！」

第一課，獲得了成功！ 鍾林坦然地走出了教室。

鍾老師把日記本又放下了。他說：「這些日記本，我不看了。下課以後，班長把本都發下去吧！」

章薇答應幫忙。可怎麼幫呢？

「明天晚上，還是這個電影院，我等你……」

她彷彿覺得所有的人都發現了剛才看電影時她的秘密，臉有些發紅。她看看身邊的小夥子，長得不錯，儀九*九*藏*書錶堂堂，粗壯的體魄，勻稱的身材，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給她留下美好的印象。

「什麼事？」

「我雖然沒看你們寫的這些日記，但我敢斷言，你們交上來的，絕大部分甚至全部並不是真正的日記，而不過是為了應付老師的。記的不過是一些套話、假話，或者是空話、大話。

「對！姓章！」

游曉輝一肚子心事，不象昨日那麼活蹦亂跳了。

臨出家門，姥姥叫她：「這麼冷，天又這麼黑，你上哪兒去呀，薇薇」

「這，只跟你說，你可別對別人講……」

鍾老師的話竟贏得全班熱烈的掌聲。同學們覺得一節課只有這時候最精彩。連鍾老師自己也覺得，講這些話，才是他的所長，而講王安石的《游褒禪山記》，真沒勁，整整一節課，只有這時候，最痛快。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和同學們的心在交流，在融合。他奇怪，多日鬱悶不舒的心情，此刻象雲破天晴，爽朗了許多。

章薇點點頭。

爸爸真討厭。我越來越討厭他！每天我拿出日記本，寫日記的時候，他總是偷偷往我這邊看，彷彿我在寫不 可告人的反動日記。他又想查出來，為自己立功，表現一下他的無產階級立場有多麼堅定嗎？一想起這個，我 就想起我的三叔。全家人，除了三叔，我看誰都不順眼！

公共汽車來了。她跳上車，一直趴在窗口望著地。她看見他一直站在站牌底下，一直到望不見了……

「章薇！」

昨天晚上，她如期赴約。

「嗯，姓張，你也姓張？」

梁燕燕跑了過來，親熱地摟住了她的脖子。她有些反感，掰開了梁燕燕的手。

散場了。電影院里突然燈火齊明的時候，嚇了章薇一跳。

我們吃這些話的虧還少嗎https://read.99csw.com？講這些有什麼用呢？真正的日記不是寫給別人看的。這是你們每個人的私有財產。別說我這個當老師的不可以看，就是至高無尚的權威，也無權侵犯……」

鍾林攔住了正往教導處門口走去的游曉輝，對老長說：「邱老師，先讓他回教室上課吧！呆會兒放學，我去找他！」

「我很喜歡你。剛才，一看見就喜歡。你比我們班所有的女生都漂亮。這是實話！」

「同學們寫日記，不是為了應付老師，不是為了得個好評語或好分數。同學們寫日記，說明你們要求獨立，說明你們認識世界、認識自己的要求和意識加強了！日記應該是你們最好的朋友。你們可以把你們的秘密盡情向它傾吐，它應該為你們保密，而不應該向別人泄露你們的秘密！我希望你們日記就記真實的，要不，索性別記，別浪費時間，也別浪費筆記本……」

她的一顆少女的心，留在那塊站牌下。

日記本，一本本，碼得整整齊齊，摞在講台桌上。別看裏面寫的不怎麼樣，封面奼紫嫣紅，倒是好看得很哩。

「這件事，你要抓緊。必要的話，要給游曉輝一個處分！」

我現在特別想三叔，我有一肚子話想對他一個人說……

今天早上，章薇起晚了。本來，她想早點兒到校，借同桌范愛君的日記抄幾段，再借學習委員的日記抄兩段，東一榔頭，西一笊籬，湊乎上一周的日記，交差了事。每星期六，一到交日記的時候，她都是這樣的。可是，今天她趕到學校，預備鈴都響了。她跑到教室門口，鍾老師已經站在那兒了。從鍾老師背後擠進教室，講台桌上已經放滿了日記本。

她沒有講話。

她答應了一聲。公共汽車已經來了。她想走。九*九*藏*書

是啊！現在的學生，真夠可以的！鍾林罵了一句。他差點兒把那兩個該死的避孕套忘了。應該先找一下游曉輝，倒不必要先找他的爸爸。

鍾老師抱起那摞日記本，象是在掂量掂量它的分量，他微微搖了搖頭。這有些刺傷同學們的心。

「什麼事呀，非要晚上辦？」

兩個人莫名其妙地高興了一陣。

她回頭一看，是梁燕燕。她身旁站著的正是鍾老師要找的游曉輝。他們倆倚在一個賣菜的綠塑料棚下。夏天，即便到了現在這樣晚上，這裏也很熱鬧，賣西瓜，賣汽水，賣冰棍的，把棚子擠得滿滿騰騰。眼下，冷風颼颼，象刮著小刀片，颳得人臉生疼。這裏冷清清的，如同結了冰的荒湖。

電影快結束的時候，伙子把他的一隻大手掌輕輕伸過來，握住了她的小手。她的心一陣顫慄。可是，她沒有拔出手，只是讓他輕輕地握住。

章薇有些害怕，又有些激動。又想得到，又怕得到。她又禁不住望望前面那一對依偎在一起的情侶，心裏更是小鹿撞懷般跳蕩不已。如果他……也這樣……我會怎麼樣呢？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怎麼也止不住。她悄悄地歪過頭，想瞅瞅身旁這個小夥子，正巧和小夥子的目光相撞。

小夥子在喃喃細語。

「姥姥，您就別管了！」

放學時，鍾老師到教室里找他，他早沒有蹤影了。下午的課，他根本沒來。

小夥子笑了：「這你騙不了我！我也上學呢！32中高三。

同學們笑了。

她說著，跑了。

章薇跟著梁燕燕走到塑料棚下。游曉輝一反常態，象棵被風把樹葉子全部吹盡的禿樹榦。垂頭喪氣，一言不發，一點兒也沒有白天上課時那個瘋樣兒了。

你呢？」

第一部分第11節：約會錯過了

章薇知道他們https://read.99csw.com兩人關係不一般。她有些瞧不起他們。尤其是那個游曉輝，明明早早地和呂詠梅「交上了」，怎麼又和梁燕燕眉來眼去呢？

班上，體育委員李江流竟喊了一句：「鍾老師萬歲！」不過，鍾林已經走遠，他沒有聽見。

電影里究竟演的什麼，章薇再也沒有看仔細。她的心一陣陣怦怦地跳，象敲出無數面小鼓。難道……愛情就這樣突然向她走來？她曾經幻想過，尤其見到班裡許多同學偷偷地交上了朋友，偷偷地約會，更禁不住一次次幻想。然而，現在未免有些太突然吧？這不有些象「馬路天使」嗎？「馬路天使」，這是她們的專用名詞，指的是在馬路上見到了，雖然素不相識，但只消說幾句話，便算「交上了」，下一次便是老朋友了。

鍾林沒再講話。他沖這位曾是自己的班主任老師笑笑。他知道他是好心。

老長伸長了脖子，走出教導處，正要向高二5班走去，恰巧碰見剛剛走到這裏的鍾林。

「你過去說。這裏人來人往……」

「好！你先回去上課吧！你的問題，要好好想想！別整天弔兒郎當，天是老大，你是老二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葉秋月的日記——

章薇格外高興。她沒交呀！老師不看了，多好！ 「而且，從此以後，我也不再收同學們的日記了！」

「你看看你，還象個中學生的樣子嗎？你跟我進來……」老長一指教導處的大門，游曉輝知道，今兒他又該倒霉了。只要一進教導處，他站在中間，四周坐著一圈老師，你一嘴，我一嘴，雨打芭蕉，連挖苦帶損，那滋味兒夠他受的！ 上課鈴聲又響了。

他送她到公共汽車站。路上，他從衣袋的月票夾子里掏出一張照片。這就是鍾林老師看過的那張照片。

「小鍾，你們ｒｅaｄ•９9cｓw.cｏm怎麼回事？這麼熱鬧！」

下課鈴聲響了。

第一部分第13節：一肚子話想對他一個人說……

「我叫張力……」

游曉輝回教室了。

章薇聽梁燕燕一講，愣住了。

「章薇，我求你點兒事！」

姥姥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可是，這種事，章薇實在不願對任何人講。

他還是不講話。他知道鍾老師為什麼找他，可是眼下他有了更麻煩的事。活該他倒霉，今天他走背字。全是新來的這位老師給「妨」的！ 「章薇，大姐求你一件事！」

我對鍾老師的看法今天有些好轉。他對同學記日記的態度太對了。日記嘛，別人就是沒有權利看。誰也不許看。日記，只能是寫給一個人看的。那就是藏在日記里的一個「我」……

又是鼓掌，又是歡呼，一陣陣聲浪，從高二5班的教室里湧出，驚動了教導處的老長和石頭。他們倆人的耳朵鍛煉得相當靈敏，能從學生異樣的騷動中，摸清學生的動向。經驗告訴他們，高二5班，這些不是省油燈的學生們，一定又鬧什麼新鮮事哩。

「游曉輝的父親，你找了嗎？一定要查清那兩個避孕套是怎麼回事！在學校里竟發生這種事情，真是恥辱！……」

「沒什麼事！」

教室里騷動起來了。簡直是新鮮事！起碼在高二5班是新鮮事。這不破了容老師的章程了嗎？

「什麼事？」

「游曉輝，鍾老師正找你呢！」

梁燕燕初中時蹲過一年班，比章薇大兩歲，是班裡年齡最大的同學，因此，她總自稱大姐。

章薇說出了實話。

第一部分第12節：鍾老師萬歲！

媽媽見我總和爸爸頂牛，說我：「你小時候還聽話，大了倒不聽話了。」多新鮮呀！要是一個十七歲的青年還象 五、六歲的小孩一樣，聽任你們的擺布，那也就白活那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