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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豬女郎》 第二部分 玫瑰色的條痕

《母豬女郎》 第二部分 玫瑰色的條痕

一個男孩向我伸過手來,我抓住了他,但這頑童卻一邊大笑一邊鬆開了手,他把我當成了胖母牛。我哭了。奧諾雷頭也不回地走了,他該覺得恥辱死了。回來的時候,他手裡挽著一個身披綬帶、負責接待的黑人女孩,是"水世界"的黑人女孩,大家都認識。奧諾雷身上散發出棕櫚酒的香味,而我,重新見到他還是挺高興的,因為房間的鑰匙在他那裡,我所有的東西都在裏面。我儘可能地躲在一棵用粉紅色乙烯基做的樹下,但一大群小夥子糾纏著我,都是那個侮辱過我的傢伙教的。他們拉住我的泳衣的最後一根弔帶,想強迫我鬆開還遮住屁股的那幾塊碎布,結果我身邊圍了一大幫尋開心的人,我向您發誓。
我不知道是什麼最使他們驚訝,是我突然說話,還是我認識埃德加。我想給他們一個證據,我們在火車站的一堵牆上找到一張破爛的舊廣告,但他們比較來比較去,還是認不出我來,可我卻認得很清楚,他們認不出我來使我很傷心。晚上,我由於撒謊而遭到了痛打,每次說話都如此下場。我有點膩煩了我的夥伴們,那些流浪漢。為了讓他們明白,我想我得找到埃德加,有一份新工作,穿戴得整整齊齊,打扮得漂漂亮亮回來見他們。
天空在我頭頂越來越廣闊,從我所站的地方,我看見了奧諾雷所住的高高的樓頂。陽光在空中閃耀,我無法準確地分辨出他的窗戶,但我想像得到他鬍子拉碴,因為酒喝得太多而一副病態。也許那個黑人女孩還跟他在一起,為他煮咖啡。說起來很慘,但我感到待在我所在的這個地方更舒服一些。只是,如果他喝多了,那黑人女孩可能不知道早上要給他做點什麼吃的,讓他舒服一點。奧諾雷需要一個真正的女人,需要一個能夠照料他的女人。假如我同意待在屋裡,跟他生個孩子什麼的,事情也許會變得更簡單一些。我有些後悔,也因沒有待在那裡而感到恥辱。同時,我想看看朝陽如何結束。我知道這很難懂,但我再也不想工作了。我的錢全在口袋裡,它不會用之不盡,這毫無疑問,我最好去把它存起來。但我又想,一旦我買件新的工作服去重新上班,我就剩不了幾個子兒了。
我開始用鼻子翻尋。有瓶已經泡好的奶,我兩下就把它舔幹了,奶又熱又甜。我用嘴把裝著乾淨衣服的大包裹撕得稀爛,還在一個籃子里找到一些好吃的蘋果,我高興極了。我拱破了手提箱,但裏面只有一些衣服。我嚼爛了幾個塑料玩具,用來磨牙,然後又打爛幾九九藏書個小罐,看看裏面的東西好不好吃。東西不壞,能給我增加蛋白質。舔玻璃碎片時,我的舌頭弄破了,肯定也吞下了幾塊碎玻璃,我用牙齒把它們咬得粉碎。我打著飽嗝,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這輛車和這些被遺棄的東西,我腦子裡一閃,心想,這個女人一定是帶著嬰兒和物品,扔下我不知道什麼樣的丈夫,離家出走。我把事情給她弄複雜了,感到挺過意不去,便走近汽車,想把東西理一理,可無濟於事。失望之中,我踩爛了所有東西,用牙齒把一件露出手提箱的衣服拉了出來。我想,可以用它把我的臟裙子換下來。我把衣服拖向長凳,儘可能小心地把它放在凳上。接著,我看見一個水窪,在長凳下面。一個美麗的水窪,裏面有被陽光灑得暖暖的污泥和剛剛落下來的雨水。
玫瑰色的條痕(2)
天亮了。我在一個垃圾桶里找了兩個塑料袋裝我的東西,這樣可以好走一些。我的關節疼極了,我停下來,坐在一張長凳上,蜷縮著休息了一會兒,我感到好受多了。鳥兒開始鳴叫,我認出是烏鴉。在霧氣茫茫的伊西萊穆利諾那邊,甚至還有隻夜鶯。直到那時,我才知道自己能辨別夜鶯的歌聲。還有幾隻老鼠在陰溝的集水口旁邊找東西吃,是些黃色的小老鼠,一隻貓躲在暗處。我久久地觀察著貓捉老鼠的伎倆。我感到了飢餓,胃裡只有那點熱帶色拉,已經過了一整夜,而且都吐掉了。
我與一群流浪漢為伍,剛開始有點艱難,我身上有種天然的味道,很強烈很好聞,這種鄉野的香味吸引了他們。但這些不洗澡的市民,我得承認,我難以忍受他們身上的味道。而且,他們很久沒有跟女人肩並肩一起走過路了,尤其是像我這樣臉胖乎乎的女人。他們佔了便宜,這不難理解。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給了我一件雨衣和一點吃的。晚上,他們睡在鐵路兩邊。躲避醫療急救隊是件大事,我的夥伴們,那些流浪漢尤其不想被裝上車帶走。有了我,他們想要的最終都得到了。而且,我給他們做飯,我不多嘴多舌,可以說,他們對我很滿意。和他們一起生活,我找到了某種尊嚴。投票選了埃德加的人,等待埃德加來看他們。當我終於說出話來,告訴他們我認識埃德加時,大家轟動了。
一會兒,他還是扔給我一條浴衣什麼的,但太小了。
街上到處都是泥,因為昨晚下了幾場驟雨,垃圾場又長期遭到破壞。我艱難地行走著,試圖避開水窪,免得再弄髒我可憐的裙子。我在想能不能找到一個旅read.99csw.com店,不太貴的,也許就
我很想到什麼地方去沖個涼。奧諾雷家的鑰匙已在教堂門口與我的塑料袋一道丟了。香水店裡的小盥洗室里有"香浴液",甚至黎明時分都可能有人佔著,因為常常要加班。這行噹噹然也有不好的地方--累,超時工作。我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在漂浮。
在環城大道邊上。可這爛泥,不知怎麼搞的,可以說把我弄得暈頭轉向。我走了八百米,在停車場旁邊一個很小的公園裡找了張長凳坐下。
車上班。我一連兩三天待在長凳上看奧諾雷經過。
我回到了奧諾雷家,因為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我大吃一驚,因為奧諾雷把我的東西全都扔在了樓梯的平台上,還有我的化妝品,我的衣服,我的白罩衫和我穿過的灰褲子,幸虧我在"水世界"賺了一條可以穿的裙子。我把我的東西收起來。當我從地上撿起罩衫時,我發現上面有血跡。我感到噁心,立即鬆開了手,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會兒,鴿子開始咕咕地叫起來,還有一隻近視得厲害的家蝠,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飛到東,飛到西,捕食著小飛蟲。我聽出它害怕飛到外面的太陽底下去,它盲目地亂飛,發出的超聲波很清楚地在我耳邊不安地顫動,我無法幫它什麼大忙。我好想我的印度豬。太陽不停地往上升,好奇怪,我越來越分辨不清伊西萊穆利諾的雲霧了,色彩混成一團。我現在只看到通紅的天空,剩下的就是一團黑色和白色的影子。我揉了揉眼睛,視力又恢復了正常。我甚至覺得我看見奧諾雷家中的燈滅了。幾分鐘后,他在我面前經過,去搭地鐵,然後轉火
當食人魚入侵陰溝時,我才返回地面。大家都逃了,我也不得不走。如今,越來越多的人收養怪異的動物。當他們玩膩時,就說去他的!然後就扔到了陰溝里。當我看見食人魚,感到身上被咬了幾口時,我感覺到一陣恐懼。我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朝著外面飛逃。我不知道自己竟如此珍惜生命。我似乎驚醒過來,神經元恢復了正常,在外表上神態上,我都冷靜了下來,恢復了一點理智。我可以站起來了。假如要重新在這個城市裡行走,就得趕快找幾件衣服。
天空是灰白色的,拖著一道道玫瑰色的條痕,工廠的煙霧在黎明中顯得碧綠碧綠的。我不明白它怎麼會給我造成這麼一種印象,我似乎激動起來。烏鴉和夜鶯開始沉默,現在,麻雀開始吱吱喳喳,小麻雀在窩裡叫著要吃的。我難以置信九九藏書地感到了生機,感到了飢餓。我滑到邊上,溜下長凳,撲倒在地上。我在地面上穩穩噹噹的,有力得很,哪兒都不覺得痛了,就像身體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於是我開始吃東西,那兒有些栗子和橡栗。
奧諾雷看起來並不在乎,他把那個黑人女孩打發走了,他不想有什麼證人。他對我說,我真是個蹩腳貨,說我騙了他,是個骯髒的賤貨。這是他的原話。奧諾雷哭了,我使出渾身解數想安慰他。見他這副樣子,我心裏亂糟糟的,可我無法從樹下走出來,我怕丟臉。那個黑人女孩又回來找奧諾雷了,我沒有上當,她不得不好好地安慰了他一番。奧諾雷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要那些頑童懲罰懲罰我。
了起來。樓梯上到處是豬血,還有嘔吐物,奧諾雷開門時不會感到高興的。我離開了,但行走艱難。我的髖部火辣辣的,頭很重,鼻子酸痛,直起脖子時,我得留神。我的脖子和腰像痙攣了一般。我來到了郊區。
玫瑰色的條痕(3)
後來,應該是星期天了,因為他沒有來。我猶豫不決,不知道要不要去望彌撒。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既感到舒服,又感到難受,我不知道怎麼說。我想,去領聖餐也許會給我帶來好處。現在我行走也越來越艱難了。由於我在橡樹底下吃和睡,錢根本就不用動。我想,我也許應該花錢去看醫生。我越來越深信不疑,覺得自己大腦里長了什麼東西。腫瘤?我不知道,總之是什麼會同時讓腰臀部癱瘓、視力模糊、消化系統有點紊亂的東西。我甚至試圖不再吃別的東西,只吃在地上找到的東西。那樣沒必要,否則會生病的。我留神不去想肉類和可能與香腸、血、火腿和腸相似的一切東西。
我之所以下決心去望彌撒,是因為人們砍了橡樹,豎起了廣告牌。工人們並沒有特別留心我,他們只不過移走了我的長凳,以便干起活來更方便些。他們有一架電鋸,那傢伙可快了。剛鋸開的樹木聞起來很香,但看見有力挺拔的樹木倒地呻|吟,我心裏有點難受。現在,我去哪裡住呢?我啃了幾口木屑。一個工人給了我一塊吃剩的三明治,說:"不知道您是不是嫌棄?"而我,我想對他說聲謝謝,但我出不了聲!我想,這下可好,我懺悔不了了。三明治里夾著火腿,我把它扔了。它掉在地上,那個工人一臉不高興的樣子。而我之所以費好大的勁從凳子上站起來,是因為我看見了他們貼在嶄新的廣告牌上的那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我。
玫瑰色的條痕(1)
我不https://read.99csw.com餓了,我已吃飽。我坐了好一會兒,麻雀停在我身上,試圖啄我的臉、耳朵和唇角,那兒還有吃的東西,這使我感到痒痒的,我笑了。麻雀一隻只展翅而去,這時正是上班時間,路過的影子越來越多。太陽已完全升起來了,天灰灰的,一片金黃。人們去搭地鐵,誰也不看我一眼,但他們剛好在我的凳子前經過。他們繞過我的塑料袋,個個都神色疲憊。也有些女人,帶著孩子,孩子在童車裡臉蛋紅紅的,胖嘟嘟的。我似乎想餵奶給他們吃,或用鼻子去拱拱他們,去玩,去咬。
在郊區的這個地方,人們種了一些美洲橡樹,一到秋天,它們就變成一片鮮紅。橡栗的味道尤其好,帶有一種像是凈土的味道。先用牙咬,然後那纖維在唾液中溶解。這東西很硬,啃不動,會長期留在肚子里。我嘴裏滿是水和土的味道,一種森林和枯葉的味道。那兒還有不少樹根,像甘草、金縷梅、龍膽一樣香,在喉嚨里像甜點一樣甜,並讓人流出又長又甜的口水。它一直涌到鼻子上,我用舌頭舔著嘴唇。當看見有人影經過,我就努力站起來一點,做出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的樣子。黑影消失了,但馬路的角落出現了別的影子。我咬緊牙關,坐在長凳上。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一張紙巾,擦了擦臉,我的臉上滿是唾沫和土屑。
奧諾雷殺死了我的印度小豬,把它放到了我的罩衫的前口袋裡。我無法再撿罩衫,我吐
我躺在水窪里,伸展四肢,關節舒服透了。然後,我又在裏面滾了好幾次,太舒服了。我輕度發炎的皮膚感到一陣清涼,全身的肌肉都得到了放鬆,背部和髖部也得到了按摩。我幾乎要睡著了,渾身散發著污泥和腐殖土的味道。我的鼻子逆風,這是個大錯誤,我沒有嗅到有人來了。幸虧,來人沒有停下腳步,這時我及時發現了他們的到來,轉過身去。來人中有女人、嬰兒,還有一個警察。"是個怪物!"警察說,他顫抖著拔出手槍。他的手在抖,這救了我的命。我迅速用牙齒叼起裙子,跑啊跑啊,從按著喇叭的汽車中穿過馬路,躲在一扇能通汽車的大門邊。後來,我很難再離開這個地方,因為他們封鎖了馬路,弄了一批狗來搜捕我。這時,我看見幾隻肥大的老鼠從一個沒有蓋緊的陰溝里爬出來,我用鼻子推開蓋子,鑽入地下。
一天晚上,我不辭而別,登上了醫療急救隊的小卡車。在車上,我被告知今後女人惟一能得到的公開職業是私人助理或旅伴。為了尊重德行,所有的香水店都要關門,我為read.99csw.com連鎖店老闆擔起心來。但他們告訴我,如果認識上流社會的人,我也許能在富裕的街區當個奶媽或是宮廷按摩師,只是得非常漂亮才行。他們覺得說得這麼清楚是迫不得已,這使我有點不快。他們還告訴我,醫療急救隊也很快就要消失,我最好現在趕快加以利用,他們會給我熱乎乎的食物和得體的衣服。司機對我說,假如我想當奶媽,需要懷孕,他可以提供服務。這時我才發現一切都還沒有失去,我還可以取樂我的同類,但我沒能懷孕,可能我的熱情來的不是時候,我總是不能很好地掌握技巧。
頑童們把我扔進了水裡,我差點被淹死。他們足有六七個人,我的泳衣根本經不起他們折騰。當他們把我戲弄夠的時候,我求他們把我的裙子拿過來給我,或者至少是一條毛巾。想得美!孩子們說著都走了,他們把我撂在那兒,撂在水裡。我精疲力竭。"水世界"關門了,我卻呆在那裡,一|絲|不|掛,像個傻瓜。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走過來,是游泳教練,他對我說,如果我繼續搗亂下去,他就要報警了。我很清楚,"水世界"所發生的這些事,他不會去報警。我求他給我什麼東西穿一穿,他笑了,就像肚子里塞著稻草、裝飾大廳的鯨魚。過了
有個很年輕的女人正試圖把一輛童車折起來,以便裝進汽車的行李箱里。地上的一張移動座椅上坐著一個嬰兒,四周一堆亂糟糟的物品,手提箱、籃子、筐、玩具、裝著衣服的包裹。我走過去,那女人神色極為疲憊,浮腫的臉上有點點紅斑,就在眼睛底下。嬰兒發出陣陣尖叫,我想說話,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自從對神甫無話可說以來,我已有好幾天沒有說話了。
我張開嘴,但只發出一陣豬叫般的聲音。嬰兒奇怪地望著我,哭得更凶了。那女人看見我好像也害怕了起來,她關上汽車的行李箱,把童車都壓爛了,然後抱起移動座椅,從後面幾乎再也看不見她。我朝嬰兒彎下腰去,嗅著他,他身上有奶香和杏仁香,很好聞。緊貼那個女人的大腿,讓她和藹地跟我說話,陪這兩個人到他們要去的地方去,可能會給我帶來好處。我用鼻子推了一下嬰兒,那女人叫起來,而那嬰兒,我不知道他是笑是哭。我覺得,怎麼說呢,吃他,把牙齒咬進這團粉紅色的肉中,對我來說是很容易的事。要麼那女人把他給我,要麼我把他帶走。他聞起來是那麼香,似乎很容易在地上滾動,就像一個巨大的球。那女人大叫,抱著移動座椅拔腿就跑,把所有的東西都丟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