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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嗯……你自己保重!」
奶白的汁液,一瀉如注;貞觀不禁要想起自己做嬰兒的樣子——她當然想不起那般遙遠的年月,於是她對自己的母親,更添加一股無可言說的愛來。

1

貞觀笑道:「我第一次聽這聲音,忘記幾歲了,反正是小時候,聽大人說是閹豬的,心裏居然想:那我長大以後,就做閹豬的——」
看他的神情,貞觀又是愛笑:「我把它端回廚房焙一下,你要繳公庫,或者納為私菜都行!」
大清早,貞觀才要淘米煮飯,即見著她二妗進來:「二妗,您這樣早?」
她外婆早在鏡里見著她,於是轉頭笑道:「你在想什麼,這樣沒神魂?」
銀山、銀川的妻子,正執巾,捧盆,立著伺候老人洗面。事畢,兩妯娌端著盆水,前後出去,卻見銀城妻子緊跟著入來;貞觀看她手中拿的小瓷碗,心下知道:是來擠奶與阿嬤吃!
她外婆說著,湊近大信的臉看了一下:「咦!你說話有鼻音,鼻孔塞住了?」
銀山妻子聽見,回頭與她笑道:「玉蘭過高,等你返身拿梯子去給阿嬤摘!」
「阿姑,我只與你一人講,別人還不知呢!你偷偷與阿嬤說了,叫伊來問,阿嬤一加阻止,伊也就不敢去!」
大信是明日一早即走的,貞觀本來就有意今晚留此,可以和他多說兩句話——銀蟾一走,她外婆又說:「阿貞觀,你和銀蟾今年都廿二、三了,現在的人嫁娶晚,照阿嬤看,不如趁現在幾年,到外面看看世界,我跟你大舅說過了,叫他在台北的公司,給你們姊妹留兩個缺——」
貞觀跟著阿嬤回內房,老人方才坐定,貞觀即悄聲問道:「阿嬤,以前的事情,你都還記得么?」
貞觀且不言,返身回原處,拾起刀把,將刀背敲二下,這才道是:「你知道么?!那更好,我就不用說了!」
她大妗跪得這樣沉,貞觀拉她不動,只得搬請救兵:「阿嬤,你叫大妗起來——」
大信嘆道:「瓜面花身——生命真是奇妙啊!」
貞觀轉一下眼珠,試猜道:「因為——因為——」
「好象是在伸手仔!」
「鼻子也靈,油飯也香!」
「我若說了,阿娘要成全我!」
「——」
大信想想,大概詞未盡意,於是又說:「我也怕你送我——」
貞觀笑道:「這是誰規定?我偏要現在看!」
「那——」他尚未說完全,眼底和嘴角已儘是笑意;貞觀見此,知道這人又要說笑話了;果然往下即聽他說:「如果接油飯的也是小孩,不知禮俗,你們有無催人家:快去量些白米來倒上——」
她大妗拭淚道:「光復后,同去的人或者回來了,或者有消息,只有國豐他一直無下落;這麼些年來,我日日焚香,立願祈求天地、神明庇佑,國豐若也無事返來……媳婦願上凈地,長齋禮佛,了此一身——」
她嘴裏雖這麼說著,然而真正哽在她心中的,卻也是這一樁:兩年之後,他將去國離家,往後的路還長,誰也無法預料;難料的讓它難料,大信的人她還是信得過,然而世事常在信得過之外,另有情委……她大舅不就是個例子?!就為的這一項,所以至今,她遲遲未和大信明顯的好起來;她是不要誓言,不要盟約的,她要的只是心契;如果她好,則不論多久,大信只要想著她的人,再隔多遠的路,他都會趕回來——回來的才是她的,她的她才要;可是有時貞觀又會想:也許男子並不是這麼想法,這些或許只是年輕女子的矯情與負氣;而女心與男心,畢竟不盡相同……
「我不會說,我先去洗碗——」
「哦!這樣啊——」
事情卻又不盡如此,也不知怎樣的力量,驅使她這下三頭兩頭醒……
「……」
到得此時,還不如悄作別離;是再見倒反突兀,難堪!
貞觀搖搖頭;大信乃笑道:「元好問赴試并州,路上碰著一個捕雁的人,捕雁的人說他才捕了一隻雄雁,殺了之後,怎知脫網飛走的雌雁,一直繞在附近悲鳴,只是不離開,最後竟然自投到地上而死……元於是向捕雁的人買下它們,合葬于汾水之上——」
歡樂趣,離別苦;
貞觀聽問,故意避開重點,笑著回說:「哦,原來你起得這般早!」
她二妗更是笑起來:「哦!你還想時到日到,才去吃現成的啊?那怎麼可以?二妗正等你過去幫忙燜油飯呢!」
「為什麼這樣講呢?」
老人一面接過銀山嫂遞給的濕面巾擦臉,一面說:「你的臉極圓——目睛金閃閃——」
人的魂魄,有時是會比心智、毅力,更知得捨身的意願!
「若不是——」
「這怎麼行?一定你睡時不關窗,伸手仔的風大,這個瑞孜也不會去看看——」
大信即使真不要自己姑母送他,貞觀亦不可能在大清早,四、五點時候,送一個男客去坐車!在鎮上的人看來,她和他,根本是無有大關係的兩個人——那麼,她的違read.99csw.com反常例,起了個特早,就只為了靜觀他走離這個家嗎?
他這一說,貞觀和她外婆都笑了起來;這樣三個人又多說了一會兒話,才由貞觀送他出房門。一出房門,二人立時站住了,大信先問:「我明天坐六點的車,你幾點起來?」
貞觀停了一下,才問:「銀桂不去嗎?」
「你還要聽歌仔戲?人家大舅都給你買彩色電視了。」
他說完,特別轉頭看了貞觀一下,兩人又是心識著心的笑起來。
台北在貞觀來說,是個神秘異鄉;它是大信自小至大,成長的所在;台北應是好地方,因為它成就了似大信這般弘宏大度的人——何況,小鎮再住下去,媒人遲早要上門來,銀月、銀桂,即是一例。
她本想閉眼再睡的,怎知雙目就是闔不起,整個晚上,她一點醒,二點醒的,根本也無睡好!
話才完,貞觀已大呼冤枉道:「人家書上只說有兩雁,並無加註雌雄之別,怎麼你比捕雁的還清楚!」
她阿嬤理好頭鬃,一面又說:「時間若到,你記得開收音機!」
「你不去,怎麼會有油飯?」
貞觀動心道:「你這一說,我更是要想起:小時候和銀蟾兩人沿著大街去送油飯的情形。」
「你還是不說嗎?」
貞觀站起來,一面找碗筷,一面說:「等我回來再去送好了!」
「……」
「小等!小等!」
「你好象很忙;我問個問題,怎樣?」
話才說完,只見大信合掌道:「小小的行事,照樣看出來我們是有禮、知禮的民族!禮無分鉅細、大小,是民間、市井,識字、不識都知曉怎樣叫做禮!」
大信撫掌大笑:「正合吾心!可是,你真會在這裏看嗎?」
兩人正說得熱鬧,大信忽叫了起來:「快呀!你快過來看!」
大信坐下說道:「阿嬤,我是來與您相辭的,我明日就得走了!」
「不是啦……」
大信大笑道:「誰叫你裝不知;我不這麼說,你會招嗎?」
「阿嬤在啊!請進來!」
隻影為誰去?
銀城的妻子聽說,即靠過身來,在貞觀耳旁小聲說是:「阿姑,你不知!擠出來未喝,一下就冷了,老人胃腸弱,吃了壞肚腹啊!」
「大妗怎麼說?」
貞觀為之語塞;大信於是自書頁里找出一方摺紙,一面說:「我把它的前半首寫下,你就拿回家再看吧!可不行在路上偷拆!」
「你再說——我英國不去了!」
眼前的婆媳兩個,各自在激動流淚。貞觀心想:阿嬤其實最疼這個大媳婦,然而,上年紀的人有時反而變成了赤子,就像現在:她外婆竟然是在跟她大妗撒嬌——「阿娘,媳婦怎會有那樣的心呢?」
「阿妗手油,你把它端給人客吃!」
真是想不完的意思;前人的言語無心,他們並未先想著要把這句話留下來,但是為什麼它就流傳到今天呢?是因為代代復代代,都摻有對它的印證!
「不會想到司馬光和文彥博吧?這兩人都做到宰相的!」
貞觀謝了一聲,接過絲瓜袋,直提入灶下來;偶一回頭,看到那人竟是寸步未移;她於是調皮的擠了擠眼睛,才跨步進去。
「是——你不先猜猜看嗎?」
一進門,大信便上前來接捧,因為是長輩叫吃的,也就沒有其它的客套說詞;貞觀立一旁,看他三、兩下,把個大碗吃了個罄空一盡,竟連半點辣椒子皮都不剩存。
所有不能相送的緣由,貞觀一項項全都老早想到了,她甚至打算:不如——狠狠睡到六、七點,只要不見著,也就算了!
「哇!這麼好吃!」
「好啊——隨緣且喜!」
擠過奶,兩個表嫂先後告退,貞觀則靜坐在旁,看著老人喝奶;她外婆喝了大半,留著一些遞與貞觀道:「這些給你!」
古人怎麼這般智能?這話如何又這般耐尋;原來哪——生成絕色,若是未得投緣,那真是世間最委屈的了。……
「……」
他——貞觀忽然仆身向下,將臉埋于枕頭之中,她此時了悟:人世的折磨,原來是——易舍處舍,難捨處,亦得舍!
祖、孫正說著,忽聽門口有人叫道:「阿嬤有在嗎?」
大信見她每次端著盤子回來,上頭竟都盛有半盤面的白米,感覺奇怪:「你這是哪裡來的!」
「再——見——」
貞觀附在她耳邊道:「我是說:好看抑是歹看?」
她一面說,一面蹲了身子去點蚊香,又想起叫貞觀道:「幾百天沒見到你了,晚上在這邊睡好了,我去跟三姑說!」
她一面說,一面拉了貞觀至一旁的床沿來坐;貞觀頭先被牽著手時,還有些奇怪,等坐身下來,才知她表嫂是有話與她說;伊湊著頭,趁著給貞觀衣襟上別花時,才低聲說道:「以為你會去摘玉蘭呢!一直等你不來——」
她出了廚房,彎彎、折折,才到伸手仔門前,大信已經蹦跳跳出來:「咦!你鼻子這樣靈?」
當她坐定,同時抬起頭時,正遇著大信投射過來的注視,貞觀不禁心底暗笑,這人眼裡有話呢!不信等read•99csw.com著看,不出多久,他准有什麼問題來難人——飯後,貞觀幫著表嫂們洗碗,又揀了好大一盆香菜,延挨半日,看看廚下再無她可替手的了,這才想到離開,卻聽她三妗叫住她,同時遞上只菜刀,說道:「阿嬤吩咐的,中什的湯要清淡一些才好,不然大熱天,油飯又是油漬漬;想要多吃一碗也不能,你就去後園仔割菜瓜吧!這裡有袋子!」
漢詩有「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的句子;貞觀可以想見:此時——天際的繁星盡失,屋外的世界,已是黎明景象;街道上,有趕著來去的通車學生,有抓魚回來的魚販仔,有吹著長簫的閹豬人,和看好夜更,急欲回家的巡守者……
「伊是一到年底,對方就要來娶人了,銀蟬人還小,等她知要緊一些,再去未慢!」
「唉,顧前難顧后啊!上班的還未回到家,前廳又有人客;是你阿嫂娘家的人送禮來,沒辦法,你還是先去伸手仔吧!」
「有什麼苦情,你不能說的?」

2

衰蘭送客咸陽道,
「咦,你笑什麼?」
貞觀傍著她坐下,親熱說道:「阿嫂,阿展尚未離手腳,你有時走不開,可以先擠好,叫人端來呀!」
「所以你要到伸手仔,幫我吃油飯;還有一大鍋呢!」
老人說到這裏,叫了貞觀道:「你去灶下給大信哥煮一碗麵線煮番椒,煮得辣辣的,吃了就會好!」
貞觀撫撫心口,只覺胸中有一股暖流。
大信說這話時,純粹為了好玩,等看到貞觀面部的表情,這才恍然大悟起來:這些時,她能夠海邊、大街,四處陪他走著的,原來只為的他是客;此間淳樸的民風,唯獨人客至高無上!然而今天,他若幫上手,則無疑易了客位,等於貞觀向父老、眾人明過路來:這人是我私友——她和他也許會有這樣的一天,但絕對不在這個時候。……
「怎樣的事情?」
「你看呢?」
銀蟾瞪起大眼睛道:「當然說阿嬤留你!」
四點正,貞觀即醒了過來。
貞觀拿了刀和袋子,才出廚房不遠,就見著大信的人。
貞觀哼他一聲,繼續割瓜;背後大信又說:「其實你還是對的,我也想到了陶淵明:田園將蕪胡不歸?」
「……好——再——見!」
廚房裡,一盤盤的油飯早分好等著她送,貞觀一一接過,按著屋前、厝后,逐戶送來。
貞觀說:「幫忙是應該!可是我會做什麼呢?家裡有那麼多大廚師,灶下連我站的地方都沒有,我只好去吃油飯算了!」
她二妗笑道:「你還煮呢?!眾人正等你們過去——」一面說,一面就拿了她的洗米鍋子過一邊去。
「阿嬤,大舅有無說什麼時候要去?」
渺萬裡層雲,
「不對!」
大信連聲叫住她:「不行啊!這麼多,我又不是食客,怎樣,你要不要幫我吃一半?」
她阿嬤已是七十的年紀,可是伊說這話時,那眉眼橫飛的興奮莫名,就像個要趕到廟口看戲的十三歲小女子。
「那——我走了!」
「沒關係,很快就會好!」
「……」
貞觀接過小鍋,卻問道:「不是得送給厝邊、四鄰嗎?」
老人家是誠意留客,大信反而被難住了,貞觀見他看著自己,只得替他說道:「阿嬤,他是和阿仲一樣,得照著規定的時間去報到;慢了就不行!」
千山暮景,
貞觀聽說,仰頭將奶悉數喝下;她外婆問道:「你感覺怎樣?」
話才說完,大信已將茶水倒來,置於桌前;二人對坐無語,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
「我知道你不會騙我,可是——」
貞觀接過用具,一面笑道:「這麼大的袋子,到底要多少才夠?」
「……」
「他就是有錢無地用!買那項做什麼?我也不愛看,橫直是鴨子聽雷!」
大信見她兩眼一轉,倒是好笑起來:「我不是懷疑,我在想:怎麼就這樣好聽呢!」
桌上有個方型小鍾,乳白的外殼,上下有金色銅柱;她四妗也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給大信用的;貞觀伸手把玩,誰知沒兩下,就把它背面一個轉子弄掉到地上——轉子直滾至大信那一邊,貞觀才站起,大信卻已經彎身撿了回來;他一面扭鍾的螺絲,一面問她:「你看過元好問的摸魚兒吧?」
「才沒有!」
貞觀看她的右手擠著奶房,暉頭處即噴洒出小小的乳色水柱……
「說你是大房的嬸婆——什麼都要管!」
大信哈哈笑道:「宰相也有他童稚的幼年啊!就算你答對一半;我在想你小時候什麼樣子。」
大信笑道:「我高中三年,化學都只拿的六十分,臨上大學時,發憤非把它弄個清楚不可——就是這樣清純的理由,啊哈!」
她阿嬤聽說,一疊連聲叫喚道:「素雲啊!素雲——」
貞觀笑道:「歉難從命;我還得左右鄰居,一一分送!」
「『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read.99csw.com你呢?」
大信點一下頭,又看了貞觀一眼,隨即開步就走;那日,正是處暑交白露,黯黯上弦月,掛在五間房的屋檐頂上。
祖、孫兩個正笑著,因看見銀山的妻子又進來!她手中拿的香花,近前來給老人簪上;貞觀於是笑道:「哇!心肝大小瓣,怎麼我沒有?」
貞觀看她手上,除了玉簪、珠釵,還有兩蕊新摘的紫紅圓仔花:「阿嫂,怎麼不摘玉蘭?」
說著,一面拿椅子,一面轉身去倒茶;貞觀不免笑他:「你別忙了;我快分不清誰人是客?」
大信看一眼她手上的對象,問道:「我來的第二天清晨,就聽見外邊街上,有一腔銷魂鎖骨的簫聲一路過去,以後差不多每早都要聽著,到底那是什麼?」
等她阿嬤梳好頭,洗過手,貞觀即近前去攙伊來床沿坐,這一來,正見著銀城妻子掏奶擠乳,她手中的奶汁只有小半碗,因此不得不換過另半邊的來擠。
「阿姑——」
到了後菜園,只見籬笆內外有三、二小兒在那裡嘻笑、追逐;貞觀略看了一會,便找著菜瓜棚,開始切割藤蔓;藤絲轉繞,牽牽挂掛的瓜果和莖葉;貞觀選著肥大的,正待動手,卻聽大信在身後叫她:「你知道我現在怎樣想?」
辣椒五顆太多,三顆嫌少,添添減減,等端回到房門口,才想起也沒先嘗一嘗——貞觀在忙中喝了一口,哇!天!這麼辣!
她外婆笑道:「所以阿展身體好啊!你還不知是寶——」
當她再迴轉房內,看見老人家又坐到小鏡台前,這次是在抹粉,伊拿著一種新竹出產的香粉,將它整塊在臉上輕輕緣過,再以手心撲拭得極其均勻;貞觀靜立身後,看著,看著,就想起大信的一句話來:「從前我對女孩子化妝,不以為然;然而,我在看了祖母的人後,才明白:女子妝飾,原來是她對人世有禮——」
她三妗回身又去翻炒油飯,豆大的汗珠,自她的額上、鼻尖滴下:「反正大的就割,有多少,煮多少,你大舅說他——足足卅年沒吃過菜瓜,連味都未曾聞過!」
「好!好!我講——」
問人間,情是何物,
老翅幾回寒暑,
貞觀笑道:「極對啊!這正是他們的回禮;中國人是有來有往,絕對沒有空盤子,由你端回來的,就說這一盤,我拿去時,前屋只有小孩子在,他們不知有此舊俗,只會收了油飯,道謝,我亦轉身出來,誰知小孩的母親在後院晾衣衫,大概聽見他們去報,居然趕量了一合米,追出大門口來倒給我——」
貞觀接過碗來,看了一眼,說道:「很濁呢!阿嬤——」
她表嫂說完,已捧了盆水去換;貞觀坐在床沿,猶自想著剛才的話意。
「希望你會喜歡台北——」
「沒忘記!沒忘記啊!是新換的『鄭元和與李亞仙』!」
直教人生死相許?
「還不一定呢——」
她外婆也說:「是大信啊!快入內坐!」
早班車是六點準時開;大信也許五點半就得出發,這裏到車站,要走十來分。
「……」
貞觀心想:這人有這樣的忘情,大概是什麼人生難得見著的——她於是放下利刀,興趣十足的走近大信身旁,這一看:原來是朵才從花正要結為果實,過程之中的小絲瓜;它的上半身已變做小黃瓜那般大小了,下半身卻還留著未褪退的黃瓜瓣!
那樣,眾人會是如何想象他們?
貞觀不再言語;她是認真要想著她大妗時,就會覺得一切都難說起來。
「是閹豬的!」
「那——怎麼辦?」
「你四妗的侄仔呢?」
「好啊,樂意回答!」
「?……」
「為什麼?」
「我想想——」
他說這話時,貞觀咬著唇,開始覺得心酸;停了一會,這人又說:「你哪時上台北?」
兩人心裏同時都明白到這點,所以當貞觀尚開不得口時,大信馬上又說:「你去送好了,我站在這邊大門口,一樣看得見的。」
「……好——」
這下她看了正著;原來大信生有一對牛眼睛,極其溫柔、敦厚——貞觀看輸人家,很快就走出內房,來到廚間;灶下的一瓢、一鍋、一刀、一鏟,她此時看來,才明白阿妗、表嫂;甚至多少舊時的女人,她們可以每餐,每頓,一月,十年,終而一生的為一人一家,煮就三餐飯食,心中原來是怎樣思想!
話未完,大信已經朗聲笑起;貞觀看他笑不可抑的樣子,想想實在也好笑,到底撐不住自己笑了起來;大信又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念化學?」
銀城兒子做滿月的這日。
銀山嫂雙目略略紅起,說道:「小蠻伊阿嬤這兩日一直收拾衣物,我們只覺得奇怪,也不敢很問,到昨晚給我遇著,才叫住我,說是伊要上山頂廟寺長住——」
貞觀這次是謹諾有禮的,將它直端進房內桌上,又安好碗、筷,隨即反身向外走,嘴上說道:「請慢吃,我走了!」
她大妗幾乎是隨聲而到;貞觀聽她外婆出口問道九_九_藏_書:「你有什麼事情,不與我說了!我知道你也是嫌我老!」
「這樣才好——」
而大信;該已提起行李,背包,走出前廳,走經天井,走向大門外。
之中更有痴兒女,
房內早擁進來一堆人,她二妗、三妗、四妗、五妗……眾人苦苦相勸一會,她阿嬤才好了一些,卻又想起說道:「不管怎樣,你反正不能去;你若要去,除非我老的伸了腿去了;如今,我是寧可不要他這個兒子,不能沒有媳婦,你是和我艱苦有份的——」
貞觀連頭也沒回,只應一句:「想到陶淵明了!」
「是啊——」
「有沒有送錯的?」
「……」
話未完,貞觀已找來了橡皮筋,彈打了他手臂一下,一面又說:「我在想:這禮俗是怎樣起的,又如何能沿襲到今天,可見它符合了人情!鄰居本在六親之外,然而前輩、先人,他們世居街巷,對閭里中人,自有另一種情親,於是在家有喜慶時候,忍不住就要分享與人;而受者在替人歡喜之餘,所回送的一點米糧,除了中國人的『禮尚往來』之外,更兼有添加盛事與祝賀之忱!」
早餐自然有銀城嫂煮了招呼他吃……不然也有她四妗!伊甚至會陪他到車站。
回到伸手仔,貞觀才端了鍋子要走,大信卻說:「急什麼,坐一下再去!」
「我也不知曉!昨晚就苦不得早與你說呢,你一直沒出房門;這邊又有人客。」
「阿嫂說:大妗要去廟寺住——詳細我亦不知!」
黃花開處結絲瓜,偏偏這個台北人沒見過;貞觀忍不住笑他。
君應有語,
話未完,她母親和二姨已先後推門出來,姊妹雙雙笑道:「豈止冷了,再慢可能就要刮鍋底!」
說到大舅,貞觀倒是想起一事未了,她拉拉外婆的白雲對襟衫,又看看無人到來,這才貼近老人耳旁,小聲言道:「阿嬤,你勸大妗跟大舅去台北啊!夫妻總是夫妻,以前是不得已,現在又一人分一地,算什麼呢?人家琉璃子阿妗——」
男桌上最顯目的,除了她大舅外,當然是大信,大舅是因為貞觀自小難得見著的關係,大信則為了他盤據貞觀心上。
「嗯,難道——真是人家回送的?」
大信看了她一眼,說道:「若有放假,就來!」
貞觀這一聲問得又急又促,以致她表嫂哽著咽喉,更有些說不出聲:「伊只說要上碧雲寺還願——叫我們對老人盡孝,要聽二伯,眾人的話——」
天若有情天亦老。
兩人原在廳上一對一答,大信卻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應該也是吧。」
貞觀從進房更衣,到走到外公家門前,前後不過十分鐘,誰知她一入飯廳,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管它呢!貞觀其實最了解她自己:她並不是個真會愁事情的人,再大的事,她常常是前兩天心堵、發悶,可是到了第三天,就會將它拋上九霄雲外——大信一時也說不出什麼適當話,只道:「不管這些了!反正還有二年……」
貞觀想了一想:「等過了中秋吧!」
「阿嬤——」
貞觀知道:他老早申請到了倫敦大學的獎學金,是等兩年的預官服畢,即要動身前往——靜默的時刻,兩人更是不自在起來;貞觀想了一想,還是強笑道:「這也不怎樣啊!反正知道了自己的好,也要知得別人的——還是可以出去看看,只要不忘懷,做中國人的特異是什麼,則三山、五海,何處不能去?」
「阿娘——」
話未完,銀蟾已經洗了身進來,她湊近前來,拉了老人的手,搖晃問道:「阿嬤,你說我怎樣了?」
「你知道他怎樣寫下摸魚兒的?」
「以前的人說:會生的生緣。所以聰明女子是生緣不生貌。」
他說話時,腳一直沒移動,貞觀只得抬頭來看他,這下,二人的眼睛遇了個正著:「好吧!你回房間內!阿嬤還在等你——」
銀蟾聽貞觀如此說她,倒是笑道:「你是指剛才的事啊?」
貞觀聞聲,探頭來看,果然是大信!
話未說完,她大妗早咚的一聲,跪了下去;貞觀坐在一旁,渾身不是處,只有站起來拉她。
她在極度的凄婉里,小睡過去,等睜眼再起時,四周已是紛沓沓。
「其實——」
貞觀伸手給伊拔頭釵,一面撒嬌道:「你就說來聽,好么?」
大信也被她引笑了:「每次都想到問你,每次見面,卻又是說天說地過去;今晨我醒得奇早,準備跑出來一探究竟——」
廚房這邊,油飯正好離灶起鍋,貞觀交了差,找著一張小椅子坐下,身未坐定呢,她三妗早裝了小小一鍋油飯,捧到她面前。
連貞觀都已經在流淚,她阿嬤更是淚下涔涔;她大妗一面給老人拭淚,一面說道:「——如今他的人回來了,我當然要去,我自己立的願,如何欺的天地、神佛——只是,老人面前,不得盡孝了,阿娘要原諒啊!」
「你先說啊,你先說啊!」
貞觀不言語,搶過他手中的紙,一溜煙飛出伸手仔;她一直到九*九*藏*書躲進外婆內房,見四下無人,這才閂了門,拆開那紙。
晚飯後。
「伊說千說萬,不去就是不去,我也是說不得伊迴轉!」
大信想想才說:「好吧!由你——」
貞觀聽說,一時停了手中的事,熱切回顧道:「他那些詩,你喜歡哪句?」
「你怎樣說?」
天南地北雙飛客,
她阿嬤道:「你以為我沒勸伊啊?阿嬤連嘴舌都講破了,我說:國豐在台北有一堆事業,你們母子、婆媳就跟著去適當,省得他兩邊跑,琉璃子也是肚腸駛得牛車,極好做堆的人,凡事都有個商量呀!」
「貞觀——」
她一面說,一面微側著身去解衣服,貞觀看到這裏,不好再看,只得移了視線,來看梳妝台前的外婆;老人正對鏡而坐,伊那發分三綹,舊式的梳頭方法,已經鮮有傳人,少有人會;以致轉身再來的銀山嫂,只能站立一旁聽吩咐而已。
貞觀當然訝異,問道:「什麼事了?」
她阿嬤這一聽說,更是哭了起來,她拍著伊的手,嘴裏一直說:「啊!你這樣戇!你這樣戇啊!」
「咦!油飯不是中什才有嗎?」
貞觀早走出房門來,她一直到廚前外院,才扭開水龍頭,讓大把的水衝去眼淚;人世浮蕩,唯見眼前的人情多——貞觀仆身水池上,才轉念想著大妗,那眼淚竟又是潸潸來下——
貞觀站在那裡,極目望著不遠處的「伸手仔」,忽地想起李賀的詩來。
貞觀一心虛,手自背後攀著她外婆,身卻歪到面前去糾纏。她皺著鼻子,調皮說道:「我在想——要去叫阿公來看啊!呵呵呵!」

3

貞觀領令應聲,臨走不免看了他一眼,心想:這樣一個古老偏方,也不知這個化學家信呢不信?
她外婆笑瞇瞇道:「這麼快啊?不行多住幾日嗎?等過了中秋也好啊!」
「——嗯!」
老人聽明白之後,又說:「那——你什麼時候再來呢?」
老人瞇瞇笑道:「你倒不是真漂亮,可是,就是得人緣!」
——都已經五點十五了!大信也許正在吃早餐,也許跟她四妗說話!也許……也罷!也罷!
她外婆小想又道:「沒關係,反正我來慢慢說伊,倒是你和銀蟾——」
她外婆停停,又說:「你怎麼欲丟我不顧了!」
剛才是銀城回房時,摸了兒子的尿布是濕的,就說了他妻子兩句,誰知銀城嫂是不久前才換的尿布——伊半句未辯駁,忙著又去換,倒是銀蟾知得詳細,就找著銀城,說了他一頓——銀蟾笑道:「不說怎麼行?不說我晚上做夢也會找著銀城去說的!」
貞觀走了兩步,又停住道:「咦!什飯時間都到了,哪有自己躲到一邊吃的理?」
「你還當真啊!趕快去換衣服——」
貞觀笑道:「我要睡到七點半——」
大信一直走到床前才止,貞觀人早已下來,一面給他搬椅子。
貞觀坐回位子,略停才說:「他的名字好象很嚕囌,可是詞的名字又是活跳,新鮮——」
貞觀笑道:「不然還有哪件?」
「——到時我做個答案,看風將答案吹向哪邊!」
銀山嫂笑道:「心肝本來就大小瓣啊——還說呢;這不是要給你的?」
「也好!」
銀山嫂一旁替老人應道:「上輩的人常說:生緣免生水,生水無緣上曲虧——你沒聽過嗎?」
「我追出大街時,他已隱沒在深巷裡,而那簫音還是清揚如許,那時,真有何處相找尋的悵惘——」
老人呵呵笑道:「戇孫你——爹娘生成、生就的,豈有歹看的?每個兒女都是花!」
「我也去——如何?」
她連忙掩口:「我笑我自己知道的!」
不論旁人怎樣想,貞觀自信了解她大妗,前日大舅和琉璃子阿妗要走時,伊還親自與他二人煮米粉湯——銀山嫂一走,貞觀猶等了片刻,才與她外婆言是:「阿嬤,你叫大妗來,問伊事情!」
「……」
「咦——」貞觀想起道:「阿嬤你又忘記?!『七世夫妻』才剛唱完!」
這心路是貞觀曾經有過的,因此她再不能作局外觀了:「結果呢?」
摸魚兒 半闕
大概答案太出乎他的意料,以致大信有些存疑。
回來時,大信幫她提著袋子,直到離廚房卅步遠,才停住道:「好了,我回伸手仔。」
「你管它——」
她二妗一面推她出廚房,一面往她母親房裡走:「你阿舅昨晚弄來十幾斤魚和生蚵,吩咐今早煮了給大家吃;再慢就冷了!」
貞觀其實是想到「身在情長在」的話;原來身在情在,身不在情還是在……花雖不見,這幼嫩小瓜,即是它來人世一趟的情——大信笑說道:「你想什麼我知道!」
「這是為什麼?」
「可是什麼?」
「那你記得我小時候,生做怎樣?」
貞觀那心裏,有些疼惜,又有些感動,她微低著頭,胡亂點一下,即跨步走出,再也不敢多看大信一眼;她相信在那個時候,只要這麼一瞥,她的情意即會像飛湍、瀑布,一瀉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