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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
人生何以有情?情字苦人,累人,是到了死生仍未休!
「哈!膽小如鼠!」
還未說完,貞觀已經掩了雙耳,小步跑開,大信這一看,慌了手腳,連忙追上問道:「你會害怕?」
「好啊!」
貞觀說:「出此話的人,定然不了解——我們自己民族本性的光明,這樣的人沒有代表性!」
貞觀聽說,將它雙手捧起,當她抬眼再看大信時,整個心跟著凄楚起來。
貞觀話未說完,大信忽替她說下去道:「那麼,它只是繼續活命罷了!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快樂,不能快樂了……」
他這一說,貞觀只得笑著跟他進伸手仔。
說忘記伊了,那是假的,但廖青兒三個字,卻已經變成同學錄上的一個名姓!
「我是說——你怎麼不講了?」
月色照在水心,天和地都變得清明、遼闊;大信坐在船尾唱歌,歌唱一遍又一遍,貞觀只是半句未聽入;她一直在回想,剛才那一下,大信到底抓她的肩膀呢,還是拉她的衣袖……
——你昨日下山,今番易服!我身居相位,不敢稍忘崑崙之德——
貞觀聽說,笑他道:「風景到處是,在南在北,還不一樣那月?」
大信於她,該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指腹之誓:同性為姊妹,為兄弟,異性則是男女,夫妻——「你無同感嗎?」
貞觀說不過他,就不再說了,倒是大信因此聯想起更大的事來:「方才,你拿圓作比喻,真實比對了,我們民族性才是粘呢!把她比做一盤散沙的,真是可惱可恨!」
「啊!這怎麼辦呢——」
真快活;
「伸手仔」的門,通常是開著不關,貞觀來到房門前,先在外頭站住,然後揚聲道:「誰人在裏面?」
「是愈了解,愈知得她的美——」
貞觀拖了伊的臂膀,笑說道:「連四舅也去才好,我去與阿嬤說——」
「四妗也去,怎樣?」
她看著身邊的大信,心內也只是放心啊!
口尚未合,大信的人,已經立到她面前來;他揚著雙眉,大嘴巴笑吟吟的,像一個在跟自己姊妹捉迷藏的八歲男生:「啊哈!小姐居然來了!我以為你不敢來!」
旦唱:
阮不愛執!
定定——
「正是!正是——」
飯後,還是貞觀帶人客;二人東走,西走,又走到海邊來;大信問她道:「你知道今天什麼日子?」
「那是她的名字!」
大信朗笑道:「我們的民情、習俗,本來就是深緣、耐看的——」
大信又問:「你知道我想什麼嗎?」
一出大街,貞觀又聞著那股濃烈氣味,大信卻被眼前的一幅情景吸引住:一個小腳阿婆,正在門前燒紙錢,紙錢即將化過的一瞬間,伊手上拿起一小杯水酒,沿著冥紙焚化的金鼎外圍,圓圓灑下……
大信一面笑,一面說她,卻又伸長手,抓她下來。
貞觀說這話時,已放眼凝看遠處的江楓漁火;故鄉的海水,故鄉的夜色,而眼前的大信,正是古記事中的君子,他是一個又拙樸、又幹練,又聰明,又渾厚的人……
「……」
「可是——」
「本來刻好后就要送給你。」
貞觀看他手中拿的一方橡皮,一隻小雕刻刀!
「負了一身債!」
走著,走著,早走到家了;貞觀因知道母親,弟弟還在那邊,這裏家中無人,也就不便請他進去坐,正要抬頭說話,誰知大信提議道:「你要休息了嗎?我們去海邊看月,……如何?」
貞觀笑起來:「——不會是你的生日吧?」
「生意這樣好!」
「又沒猜對啊!這以後,是我不敢再去了,從此,還得辛苦過馬路,到別家買!」
免驚梟雄相耽誤,我是男子無胡塗!
「四世因果錄!」
嶺上春花,
「軍師有那麼好請嗎?」
大信問九-九-藏-書道:「這廟內供的誰啊?」貞觀笑指著門前對聯,說是:「你念念就知!」
貞觀都聽得呆住了,卻見大信將那印記放到她面前,問道:「咦!你不收起來嗎?」
兩人這般相似,好固然好,可是……
「……」
貞觀 眼笑道:「我母親和外婆,也是這樣念的——沿著圓,才會大賺錢!」
貞觀看他那樣,信以為真,這才笑起來:「騙你的啦!要看你就拿去;佛書取之十方,用之十方,豈有個人獨佔的?」
放心開——
「甚至是——不能再好,她像說說即過,卻又極認真,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我們才能有這種恰到好處!」
大信見伊嘴上念念有詞,便問:「你知道伊念什麼?」
「什麼日子——」
貞觀放手笑道:「我可是真的!到底怎樣呢?」
「你知道我的感覺嗎?」
貞觀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腳,原來——二人一路行來,大信又說:「同為男人,大舅種種的心情,我自認都能夠了解,除了倫理、親情和故土之外,我明白還有另一種什麼力量,促使他在歷經多少險夷之後,仍然要找著路回來——」
「你說呢?」
大信亦笑道:「我也是騙你的!我就知道你會借……可是等到回去,還是太慢,不若你現在說了來聽?」
二人說笑過去,即到前頭來稟明詳情,這才往貞觀家走來。
貞觀言是:「我自是知道!因為這力量在我血脈里流;不止大舅和我,是上至外公、阿嬤,下至銀城才出生廿天的嬰兒,這一家一族,整個是一體的,是一個圓,它至堅至韌,什麼也分它不開——」
大信正是這樣自信滿滿的人,然而,另方面,他又要謙抑、虛心……
他今夜又是白上衣,白底條紋長褲,還說那西褲是全國唯一。
桌上亂得很,什麼用具都有;大信返身取了印色,復以圖印沾上,又找出紙張鋪好。
「這是做什麼?」
語氣非常平靜,貞觀只能對他一笑,便又繼續翻看。
前廳是這樣熱淚相認的一幕,而後房裡,更躲了兩個藏身起來,偷灑情淚的姊妹;貞觀母親和二姨,在晤見了長兄之後,悄悄自人堆里退出,各各找了房間避人。
「——」
她想起了蘇武的詩句——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世人原都這樣痴心哪!大舅是活著的!活著的就要找著舊路回來;父親和二姨丈再不得生還,既是身屍成灰,也只有生生世世長記憶了。
與其說負氣,還不如說心疼他;惜君子之受折磨——她是在識得大信之後,從此連自己的一顆心也不會放了;是橫放也不好,直放也不好。
「……」
太乙賢徒,興師法而滅紂
路闊闊。——
黃昏時,家家、戶戶都做普渡,冥紙燒化以後的氤氳之氣,融入了海港小鎮原有的空氣里,是一股聞過之後,再不能忘記的味道!
大信讚歎道:「連一個極小的動作,都能有這樣無盡意思;沿得圓,大賺錢——賺錢原本只是個平常不過的心愿——」
「要不要舉例?」
大信失魂道:「要看的書不在身邊,渾身都不安的!」
貞觀輕笑道:「這個問題——拒絕回答!」
聽他這一說,大家都笑起來。
大信重將偈語念過,這才說道:「千江有水千江月,此句既出佛經,偈語,是出家人說的,我卻還覺得:它亦是世間至情至痴者的話;你說呢?」
「這——」
「即使我死去的二姨丈和父親,在我們的感覺里,他們仍是這圓的一周、一角,仍然同氣同息!」
天清清,
貞觀才走出外家大門,門口處即遇著大信;他真是知她心意的人,知道她會在這種情read.99csw.com況下退出身來。
寫信不說,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貞觀只覺得不很自在,略停一停,也只有笑道:「那是因為你不在這圓內!」
七月十五,中元節。
啊!世上原來是因為有大信這樣的人,所以才叫其它的人,甘心情願去做什麼,——大信又說:「你也知道,橡皮是輕浮的,新做出來的東西更覺得它膚淺,但是,你再看看,為何這印記看起來這般渾然,厚實,具有金石之勢?」
「我是在想——算你是呢?還是算不是?」

2

大信亦笑:「我知道是那月,可是我想聽你的數據;是聽了比較心安理得——」
其實連那女孩的名字,都是他告訴她的:那天——他把一本大學時代的記事簿借她,因為他在裏面塗滿漫畫。
貞觀笑道:「你且慢說我,我坐這船時,你還不知在哪裡呢!鎮上每年中秋,這些漁船都會滿載人,五、六十隻齊開過對岸白沙那邊賞月,我從三、五歲起即跟著阿妗、舅舅們來,到現在猶得年年如此,你還說呢?」
「怎麼不知道——」
大信叫道:「啊!你們這樣會過日子!賞月賞得天上、底下都是月,真不辜負那景緻!可惜——」
大信正色道:「你不覺得,它與李商隱的『深知身在情長在』相同?」
大信看了她一眼,溫良笑道:「哪裡會?我從中什起,就開始準備了!」
這人這樣巧妙說過自己!……貞觀想著,於是說道:「印度阿育王,治齋請天下僧道,眾人皆已來過,唯獨平垺爐尊者,延至日落黃昏之時。王乃問道:如何你來得這樣遲?平垺爐回答:我赴了天下人的筵席。阿育王叫奇道:一人如何赴得天下筵席?尊者說:這你就不知了!遂作偈如是——」
大信先將手晃搖一下,做出拿混天綾的樣子,才又說:「是哪吒?」
「……」
大信說著,自己撫掌笑起。
最後還是大信先開口:「你……好些了嗎?中什我看見你流淚……真不知講怎樣的話適當——」
這種震懾,已經不是第一次,然而,貞觀還是說不出話來,大信見她無言語,於是問道:「怎麼就不說了?」
「……」
……
大信的意思是:一切已成過去,……然而他就是不說,他是想:你應該了解哇!
貞觀哼道:「這幾日看『聊齋』,感覺四周已經夠——試喚即來了,你還要嚇我?」
「哪一本?」
「可是有她這一說,就被說活了!」
大信看她猶豫,也不難她!
貞觀揚頭道:「沒有了啊!我不是已經好了?」
貞觀跟著笑道:「這以後,你再去,人家一定不賣你了!」
大信笑起來:「這其中自有訣竅,印章刻好之後,須在泥地上磨過,這也是我摸索得來的!」
「從我到的那天起,這裏每間房,你都走過,就只這伸手仔沒踏進一步來,像是立願,發誓過!」
「才不是!久了以後,『博士』的小姐,還以為我對她不懷好意——哈——」
「……」
「……」
「還要排什麼大禮啊?」
……月色當光照你我。
貞觀沒回答,心想:中什那一幕,獨有他是外人避開了……哪裡知道人家還是看見!
「總有一天會變成民俗專家!」
「怎樣的感覺?」
而她的待大舅,已不止的夫妻恩義;貞觀尚覺得:我們且有姊弟情親;此時此刻,大舅即她,她即大舅;至情是可以一切不用說,因為一切都知道。
這樣,她就要想起阿嬤的話來;老人家這樣說過:寧可選擇被負的,不要看重負了人的;這個世間的情債、錢債,是所有的欠債,總有一天,都要相還的;這世未了有下世,這代未了有下代——如此轉思,她終於明白:大信原來完整無九_九_藏_書缺!他的人,可是整個好的!——「你在想什麼?」
大信笑道:「好,不說它了,其實我知道,看舅舅回來,你還是很高興的!」
世間心識:
貞觀故意相難,於是要與他說,不與他說的,只道是:「是佛書!」
貞觀笑道:「你莫胡說!我如今母命在身,來請軍師的!」
「——明儒還有:一念萬年,主宰明定,無起作,無遷改,正是本心自然之用——的句子。」——兩人說說,走走,不覺又彎到後港岸來;貞觀這一路抬頭看月,心裏只差要唱出歌來:
她二姨進了四妗的房去,貞觀跟在房門小站一會,還是尋了阿嬤的內房,來找自己母親。
「……」
大信笑道:「你要看,總得入內去吧?還是真要我把道具全部搬出屋外來?」
大信喝采道:「這等好境界,好文字,你是哪裡看來的?」
貞觀無論走到哪裡,都感覺到這股冥間、陽世共通的氣息——這日,她母親特地多做幾樣菜色,除了祭供之外,主要想請大信來家吃飯!
「——總有一天——」
縱是這般,也還是人世長久不盡,即使兩相忘于江湖,也是千山同此月,千江同此水啊!
大信不服道:「誰說?我也是同攸息的——也不想想,我三姑是你四妗!」
子牙良將,遵帥令以扶周
那旦往下又唱:
從頭到尾,都是她大妗在團轉著;她雖是逐一拿話勸人,自己卻一直紅著目眶;大舅面對她,心中自有愧意;貞觀見他幾番欲語,到底又停住了!
「……」
名聲、地位、
貞觀笑道:「自古至今,情字都是大事,豈有小看它的?不是說——情之一字,維繫乾坤——算了,就算你是吧!」
她四妗道:「等下回好了,今兒我那裡有閑,你還是先去找大信,他在伸手仔!」
說到這,因看見面前正有隻船,停得特別靠岸來,便輕身一躍,跳到船甲板上去。
有若火炬照心,貞觀不僅心地光明,且還要呵呵長嘆起。
貞觀搖搖頭;大信於是笑起:「你聽過『一念萬年』嗎?」
就說他這份倔強:這些日子來,他一直努力讓她了解,他是看重她的,從前那女孩的事,只是他不堪的一個過去,是他從少年成長為青年的一個因素之一。
「沒辦法,我只得自掏腰包,替他們買材料,那時,學校左門口,正好有間『博士』書局,我差不多每隔三、兩天,就要去買橡皮,久了以後——」
兩人於是同聲笑起;大信又說:「貞觀,我也是這樣的感覺,只是——不能像你說得這般有力,這般相切身!」
貞觀笑著點頭,又在人堆里小望一下,這才說:「阿公和舅舅,可能也來呢!你要看看嗎?還是想回去?」
「精闢之至!」
「今兒吃什飯時,我不小心,落下一隻箸,阿嬤就與我說——晚上會有人要請我……果然,貞觀就來了——」
貞觀本來也要跟著跨的,誰知低頭見了底下黑茫茫一片水光,那腳竟是畏縮不動了。
貞觀一面翻,大信就在一旁解說;當她翻過後兩頁,看到上頭蓋了個硃砂印:「廖——青——兒,哇!這名字好聽啊——」
歡喜春天,
比起來,還是她大妗的無芥蒂叫人敬重,眾人見她親捧洗臉水,又端上吃食、湯水,待那日本女子如客——人間相見唯有禮——貞觀如果不是從她大妗身上看到,亦無法對這句話作徹底理解。
生便問伊:愛執什麼?
男兒膝下有黃金,俯拾即是!胸府藏的萬寶山,極其貴重的!
另外,西邊戲棚則做的情愛故事;台上站有一生一旦,小旦不知唱了一句什麼,大概定情之後,有什麼擔憂,那生便念:
「無從插嘴;已經不能再加減了嘛!」
貞觀笑道:「你先說是怎https://read.99csw.com麼會的?」
大信又說:「趕快說吧!你是一定有什麼根據的!」
貞觀歉首道:「失禮!此書列在不借之內!」
貞觀忽然想:要是有那麼一天,彼此傷害起來,不知會怎樣厲害?
吃飯時,因為阿仲上成功嶺不在家,她母親幾乎把所有的好菜,全挾到大信碗內,貞觀看他又是恭謹,又是局促,倒在心裏暗笑。
因看他那樣正經,貞觀便笑起來:「還說什麼?都被你說光了?」
二人同時沉默起來。
「莫!莫!」
菜還在神桌上供祖先呢,她母親即叫貞觀去請人客——貞觀一到外公家,先找著她四妗,說出來意,她四妗笑道:「你們要請他啊!那很好!菜一定很豐盛吧?」
「嗯——」
「還不錯!」
說著,說著,早到了貞觀的家;她二姨在門前探頭,母親則在飯廳擺碗筷,見了大信笑道:「你果然來了;我還以為你不好請呢?阿貞觀都過去那麼久!」
兩人這一對笑,雖隔的三、二尺遠,只覺一切都心領神會了。
「知道是誰了?」
大信聽說,笑起來道:「在台北,我一直沒有意會自己文化在這個層面上的美,說來,是要感謝你的!」
「……」
來到舊碼頭,只見裝發電機的漁船,只只泊岸停靠;大信忽地伸手去撫船身:「我真愛這個地方,住在台北的層樓疊屋,一輩子都不能分曉——間間通聲,戶戶相聞,是怎樣意思!」
貞觀更是笑了:「乾脆說理直氣壯!」
「好哇!」
她大姨亦從台南趕來;見面恍如隔世,父子、夫妻、姊弟、兄妹、伯侄和舅甥,各都歡喜、流淚——眼淚原來是連歡喜時,亦不放過人的;貞觀看她那個新日本妗仔,穿戴大和裙釵,粉臉上也是珠淚漣漣。
她是明白,從此以後,自己再無退路。
大信扮鬼臉道:「今天是鬼節——鬼節,多有詩意的日子,試想:角落四周,都有淚眼鬼相對,那些久未晤面的鬼朋友,也好藉此相聚,聊天——」
貞觀想了一想,遂道:「是有這麼一首偈語,我念你聽:千山同一月,萬戶盡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怎樣了?」
貞觀知道:他不輕言遺忘,不提對方缺失,並不代表他還記掛著伊,而是他淳厚的個性使然;是如此才更接近他的本性。
還兀自猜疑著,只聽那人又發問道:「想象中,我原以為你是坐這船長大的,今日才知是個無膽量的!」
——回來時,二人抄著小路走,經過後寮里的廟前,只見兩邊空地上,正搭著戲棚演對台戲。
大信忍不住笑起:「我知道!你是說:前者格局大,甚至天與地,都包羅在內;而後者單指一『情』字,畢竟場面小……對不對?」
有那麼一下子,二人俱無聲息;當貞觀再回頭時,才知大信正看著她;他的眼睛清亮、傳神,在黑暗中,有若晨星照耀。
也不知這人怎麼就這般自信!他是一個又要自負,又要謙虛的人!
大信聽說,故意拉嗓子咳嗽,又壯聲道:「沒影跡的事,收回!收回!」
有時,貞觀寧可他說了,自己好聽了放心;其實,也不是什麼不放心,她並非真要計較去。
她母親笑問道:「為什麼?」
貞觀笑道:「也無你說的這麼重!我倒是想,照這樣領略下去——」
大信又說:「你的心情,我都知道,可是……看到你哭,心裏總是——怪怪的!」
貞觀人在大信身邊,站著,看著,心亦跟著曲調飄忽,她這是第一次,當著這麼眾人之前看他;在挨挨、擠擠的人群堆里,唯有眼前這人于自己親近——她看著他專註的神態,思想方才小旦的唱詞,忽對天地、造化,起了澈骨澈心的感激!
大信一面穿鞋,一面說:「說到刻印,就會想起個笑話來,我到現在自己想著都愛笑。」
「那——總得把我手上這項收了吧?」
九九藏書死生大限,此一時刻,她們亦寧可那人另置家室,另有妻兒!
大信終於將字印蓋出來,貞觀這一看,差些要失聲叫出:那白紙上方一抹朱紅印記,正中渾然天成的是「貞觀女史」四個隸書字體——「啊!這麼好……可是,怎麼你就會了呢?」
「我為什麼不敢來?」
貞觀不能回答,只是鬼靈精一笑。
貞觀悄來到跟前,遞給母親一方手巾,竟是不能出言相慰,自己也只是流淚而已!

1

「其實你不應該說給我聽,我入伍在即,今年中秋,竟不能看這麼好的月亮——」
貞觀訝然道:「刻的什麼,能不能看?」
「我大二那年,班上同學傳知我會刻印,一個個全找上來了,不止這樣,以後甚至是女朋友的,男朋友的,全都拿了來!」
紅白蕊;
「說起來沒什麼,是初三那年,我丟了我父親一顆印章,為了刻一個還父親,就這樣把自己逼會了!」
貞觀笑道:「你要說就說啊!我是最佳聽眾!」
貞觀亦說:「是啊!我從出生起,一直不曾見過他,可是今天,我一踏入大廳,看到有個人坐在那裡,我馬上跟自己說:對啊!這人就是大舅了!大舅就是這個樣啊!我還是見過他的!」
——熱愛情絲——
「……」
大信急得近前走了兩步:「怎麼我就不知有這本書了?……可不可以借人?」
大信靜靜陪她走了一段路,街燈下,只見兩人的影子倏長倏短的變化著。
「我甚至是從三姑丈那裡;不止三姑丈,是他們兄弟皆是;我自他們身上明白——《禮記·文王世子篇》內,所說——知為人子,然後可以為人父——的話!」
「不是佛經上的?」
貞觀沒回答,心裏其實明白,他又要說的什麼。
大信拍拍手,作喝采狀;貞觀又說:「不過,或許,中國還是有那樣的人,唉!不說了——」
愛執——英雄——你一身。
她四妗笑起來:「四妗跟你說笑的——看把我有袖子拉得沒袖子——」
大信咦了一聲,問道:「那麼——七夕那天我來,你在門口見著我,第一眼是不是也想:對了,這人是大信,大信就是這個樣嘛!」
照說,這些特質是矛盾而不能互存的,卻不知這人用了什麼方法,使它們在他身上全變得妥貼、和諧了!
「什麼心安理得——」
「可是,一時我又說不出,說不清;而你,本身卻是這力量其中的一股,你是一定知道的!」
大信笑道:「我也不知道,好象是一夜之間,突然變會的……你要不要拜師傅?」
兩人同舉首來望,只見那聯書著:
貞觀看了他一眼,繼續又走;人世間有多少真意思,是在這樣的時刻里滋生出來。
她母親立於床沿,背對著門,臉面埋于雙手裡,極聲而哭……
「……」
貞觀道:「我不知,你快說啊!」
貞觀亦不敢閑坐,伸手將那紙頭幫他挪正,誰知這一出手,兩人的手小碰了一下,貞觀連忙又縮回來。
「至少得入內坐一下啊!」
「刻印!」
大信深深吸進一口氣,方才念道:「剎那一念之心,攝萬年之歲月無餘——」
「怎麼了?」
看他興緻致的,貞觀自己亦跟著站定來看:東邊戲棚上,正做到姜子牙說黃天化;只見子牙作道家打扮,指著黃天化說是:
晚飯後,她外婆特意留她母、姨下來;伊生的五男三女,今日總算團圓、相聚;她當然理會得老人家心頭的歡喜。
「像大舅,他是這圓之中,強行被剝走,拿開的一小塊,儘管被移至他鄉繁殖、再生;然而,若是不能再回到原先的圓里來,那麼!」
月亮終於出來了,海風習習吹拂;貞觀只覺自己就要唱出歌來:
果然她大舅回來這日,最是見景傷情的,真是貞觀母親與二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