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妗走後,貞觀摸著了剪刀,摸著、摸著,終於把封口鉸開——世上或許有字體相似之人,但會相像到這般程度嗎?
「你阿爸是我這一生見過,心腸最好的人——」
貞觀:
「……」
「阿嬤要聽『七世夫妻』的歌仔戲,叫我喊伊起來——」
經過這樣一次大變故,貞觀母親雖說逐漸、慢慢的好起,然而,體力與精神,都較往前差很多,因此她外婆生病的這些時,她母親要她住到這邊來,早晚侍奉湯藥,多少盡一點女兒心。
她四妗阻她道:「半夜鬧頭疼,翻到四五點才困的,你先來我房裡,有一封信要給你。」
「——我還是說給你知道,你二姨丈是個有義的人;他來那日,天落大雨,又是海水倒灌,街、路的水,有二、三尺高……」
「你二姨丈披蓑戴笠,沿途躲飛機和日本兵,都快走到了——」
外公家離此不過兩百公尺,雖說這三個月來,她是少去了,但偶爾經過,走動仍舊難免;如今她四妗這樣正經差人來說,還是頭一回。
這字為何就與自己的這樣像?世間會有這般相似的字嗎?——貞觀將它接過,在手中捏|弄半天,一時卻不知如何處理。
「現在當然是過時了,它是光復前幾年,民間流傳的一句話;戰亂時,交通不便,物資實施配給,會開車的人特別紅呢!」
「有什麼事嗎?」
「哪裡還有甘蔗吃呢?」
「那些肯改祖宗姓氏,跟著他們姓山本、岡田的,就領二等物資——」
貞觀問道:「怎樣講呢?大姨。」
她四妗又說:「姑丈的事,他到前天才知的,你坐在這裏看吧,四妗先去買菜。」
「是怎樣呢?」
她將信看了二遍,一時便折好收起,怎知未多久,卻又取出來,重行再看——。
大信 上
「……」
銀蟾分明道:「今早我可是六點多即起的,怎知東摸西摸,又拖到現在,剛才是出門時被四嬸喊住,她叫你沒事去一趟呢!」
銀蟾先是沒想到上面來,此時看貞觀模樣,倒被她問住了:「沒有啊!有事情怎麼我會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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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藏書阿婆走後,貞觀猶在門前小站些時,等心情略略平復了,這才踏步入來。
房內只剩下一小盞燈,貞觀在光暉下,看著大姨的臉,忽覺得伊變做母親:「阿貞觀,照你說的,我們姊妹三個,誰人好看?」
而回來的這幾日,娘家的兄嫂、弟婦,個個異口同聲留伊,她大姨還是入晚即到貞觀家睡——為了重溫姊妹舊夢,更對遭變故的人疼憐。
運轉手是指開車的司機;好看的女子,要嫁就要嫁司機?這是什麼時尚?
眾人又都笑起。
「……」
「哦——」
她四妗反身去關衣櫥,一面又說:「是大信寄來的,夾在給我的信里。」
且說銀月姊妹每日上班經過這裏,總會進門請二位姑母的安,也探一探貞觀,說幾句話再走。
「我——早就想問了,……一直沒見過大舅和二姨丈!」
她哪時給自己寫信來了?
老婦人嘆氣道:「水雲也可憐啊!廿出頭就守寡;你那個二姨丈,好漢英雄一般,六尺余,百斤重,一條老虎吃不完,也是說去就去,人啊!——」
「你可來了;阿嬤昨晚還念你呢!」
這晚,外婆房內擠滿請安的人;貞觀坐在床頭,正聽眾人說話,抬頭卻見她大姨提了衣物進來。
「……」
「乙等呢?」
本省話,黑貓是指生得好,而且會妝扮、穿著的女子——她大姨這一句話,使得貞觀極力去想:二姨再年輕廿歲時,該是如何模樣?
「戰爭最激烈那年,……你們都還未生呢!出世在那個時勢,也是苦難!」
老婦人放了米湯,拉起貞觀的手,仔細看了她好一下:「你長得這樣像你阿爸……」
貞觀由它,倏地明白:情字原是怎樣的心死,死心;她二姨夫婦,相互是花蕊,春天,都為對方展盡花期,綻盡生命!
「大姨,你不多住一天嗎?」
貞觀覺得老人的手在抖,過一會才知道,伊原來是要抽出手去拭眼淚。
貞觀的心,都快跳出腔來。
貞觀心內想:二姨是幾世做人,都想他的情想不完,伊豈有再嫁的?
「沒——有——」
她大姨笑道:「你這樣會說話!其實,水雲還是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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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面說,一面下床來扭收音機;她大姨打著呵欠道:「再轉也只有戲尾巴了,聽什麼呢?明晚再說吧——你幾時來台南玩?」
是一封素白的信,看看字跡,從不曾見過。不對!這字這樣熟識,這不是自己的筆跡嗎?
貞觀無以為應,她低下頭去,又抬了起來,卻見阿婆的淚水,滲入伊臉上起皺的紋溝里,流淌不下。
「當然站著;七、八歲了,阿娘哪裡抱得動,後來有同窗來等他一起上學,大概怕人看見,抑是被人笑了,這以後才不吃了——」
貞觀不敢再問,她甚至靜靜躺著,連翻身都不敢翻一下。
一房間的人,只有她五妗有些不自然;貞觀看伊先是不好意思,因為人家說的正是伊丈夫,可是事情也實在有趣,所以伊想想也就跟著笑起來——「小兒子就是這樣!阿娘那時幾歲了?四十都有了,時間又隔得久,哪裡還有奶!」
她幫她擦了淚水,顧不了自己滴在手掌心的淚。阿婆等好了,又說:「你大的弟弟在台南讀一中,聽說成績怎樣好呢!唉!也是你阿爸沒福分。」
「有啊,世間的人百百種——」
她展信來讀,心上同時是一陣戰慄:
「誰會拿出來?」
「按等分級;他們日本人是甲等,吃、穿都是好份,一般老百姓是丙等——」
眾人都笑起來;她大姨坐到床邊,才又說:「要說斷奶,我可是最早的一個!要笑你應該笑阿五,他吃到七、八歲,都上國校了,還不肯離嘴,阿娘在奶頭上抹萬金油、辣椒,他起先是哭,還是不放,阿娘沒辦法,只好由他——」
姊妹之間,她大姨與貞觀母親最是相像,說是從前做女兒時,大姨丈從外地跑來,想偷看女方,怎知大姨婚嫁之齡,豈有街上亂走的?這下媒人只有指著貞觀母親——那時還十二三歲,說是:這是伊小妹,生的就是這個模樣。
出大廳即是天井,貞觀人尚未走到,先見著她四妗自內屋出來:「四妗!」
「他每日上學堂,都先得吃幾口,才要出門——」
如果伊不必早歲守寡,如果沒有這廿年的苦節,她二姨真的會是四、五十歲一個https://read.99csw.com極漂亮的婦人;然而,現在——貞觀覺得伊像是:年節時候,石磨磨出來的一袋米漿,袋口捆得牢緊,上面且壓著大石頭,一直就在那裡瀝干水分……
「等一下。」
「……」
貞觀其實沒聽見伊最後一句講什麼,以致當四妗將信遞到她手上時,她還摸不清來路:「這是——」
「水雲帶著孩子,回這邊外家避空襲,你二姨丈剛好那日閑暇,就在自家魚塭,偷網了幾斤魚,從大寮直走路,提來這裏——」
貞觀看她上了腳踏車,風一樣的去得快,自己只得返身來陪母親、二姨吃早飯,又洗過碗筷,這才稟明意思,往她外公家走。
貞觀打斷話題道:「不對啊!既然二姨丈家的魚塭,怎麼能說是偷呢?」
等伊發覺貞觀已是兩眼皆紅時,連連說道:「你莫這樣了——都是我老阿婆招惹你!」
她大姨笑道:「你們現在是好命子,要吃什麼有什麼,那個時候哪有呢?日本人說兵士打仗,好物品要送到前線,物資由他們控制,老百姓不能私下有東西!」
「奇怪是不是?也沒貼郵票?」
「是啊!二姨來和我們做伴。」
二姨丈原來是開車的!
貞觀早換了睡衣,傍著她大姨躺下,先還聽見母女二人談話,到後來,一邊沒回聲,原來老人家入眠了。
她大姨又說:「你聽過這句話嗎——黑貓欲嫁運轉手——」
連她阿嬤都忍不住笑起;一面說:「水蓮,怎麼你都還記得?」
「我去看阿嬤。」
突然這麼一句,她大姨也是未料著,停了好一下,才說:「你是想著什麼了?臨時問這項?」
她三妗笑道:「——我就知哦:是來吃奶的!」
入夜以後,請安的人逐一告退;銀蟾姊妹乃道:「大姑睡這邊,我們去銀月房裡——」
她大姨搖搖頭,一時說不出話來;貞觀想著,說道:「大姨——我們莫再講——」
貞觀才擦眼淚,只聽老婦人又問:「水雲現在不是住你厝里?」
「哪有需要呢——」
「有什麼事嗎?」
「唉呀,十點過了——」
她阿嬤和大姨同聲說道:「這裏夠闊的!再多兩個亦不妨!」
「……」
伊的頭疼看似舊症,事實是哭貞觀父親引起的;她父九_九_藏_書親幼喪父母,成家后,事岳母如生身母親,阿嬤自然特別疼這個女婿——貞觀拉一下蓋被、看看銀蟾二人已睡,乃轉頭問她大姨:「你看過二姨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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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那個魚刺哽咽喉的男生!那個看武俠故事,燒破蚊帳的!
「……」
「……」
「百日之後,居然還有人來給水雲說親……唉,這些人!」
「更好笑的日本人搜金子,他們騙婦人家:金子放在哪裡,全部拿出來——」
「認賊做父——」
這麼久沒有大家的消息,我因為有個指導教授生病(他今年七十,一直獨身),這些時都住到宿舍里陪他,家中難得回去,昨天才聽家母說起令尊大人之事,甚悲痛,在此致問候之意,希望你堅強,並相勸令慈大人節哀!
「……」
「我是!阿婆。」
貞觀哇哇叫道:「姓是先人傳下,豈有改的?也有那樣欺祖、背祖的人嗎?」
姨、甥兩個相對無言,都有那麼一下了,貞觀忽地推被坐起,就著燈下看表。
她外公家大門口,正好有個黑衣阿婆端了木盆出來,貞觀認出是個專門到各家廚房收洗米水,拿回去餵豬吃的老婦人。
「不行啊,車班老早看好了,我還叫銀城去買車票——今晚,我就睡這裏。」
她四妗問她:「你不拆開來看嗎?大信託我轉給你——」
「——春天花蕊啊,為春開了盡——」
「站著吃嗎?」
這日大家都來過又走,單單一個銀蟾押后趕到,貞觀不免說她:「乾脆你把鬧鐘放在床下,也省得天天這樣!」
阿婆見著她帶孝的絨線,開口問道:「你就是水紅的女兒?」
「是怎樣斷的?」
貞觀不難明白:從前,祖父他們,到台南要走三天,到嘉義要走一天半,在那樣的時日里,一個車輛駕駛者,會是怎樣贏得女子的傾心,怎樣的使人對他另眼相看待。
老人家這次鬧頭疼,是患兩日即好,好了又發……如此拖了半個余月,惹得一家人擔憂不說,連她住台南的大姨,都趕回來探望。
「——是在庄前,誤將魚塭做平地,踏陷下去……到第三天,才浮起來——https://read.99csw.com」
「好啊——」
「……三叔公到底有沒有吃甘蔗?」
房內的人都已入睡;貞觀悄聲在靠窗的一邊躺下,當她抬頭望夜空,忽地想起「此情問天」來——
……
貞觀想了一想,說是:「二姨皮膚極好,大姨和媽媽是手、腳漂亮……還有眉毛、眼睛,唉呀,我也不會比——」
「舉一個例,你三叔公那邊後院,不知誰人丟了甘蔗渣,日本人便說他家藏有私貨,調去問了幾日夜,回來身上截截黑——」
「……」
「就是沒人拿,他們一懊惱,胡亂編話,說是——不拿出來沒關係,我們有一種器具,可以驗出來,到時,你們就知苦——」這樣哀愁的事,是連貞觀未曾經歷的人,聽了都要感嘆——「配給,到底怎樣分呢?」
「要啊——我在找——剪刀——」
在貞觀父親剛去世時,大姨到她家住了整整十天;貞觀每早晚聽伊這樣,相勸自己母親——水紅,死的人死了,活的還要過日子!
貞觀停了一會,又問回原先的話:「二姨丈既是走路來,是不是半途遇著日本兵?」
阿嬤這兩日是好了,只是精神差些,到底是上年紀的人……
「……」
前後怎樣,她都未聽明白,因為只是這麼一句,已經夠魂飛魄散,心折骨驚了——春天花蕊啊,為春開了盡——旋律和唱詞,一直在她心內回應;她像是整個人瞬間被磨成粉,研做灰,混入這聲韻、字句里——應該二姨是花蕊呢?還是姨丈?
貞觀應一聲,正準備關掉旋鈕,此時,那會說話的機體,突然哀哀一陣幽怨;是條過時的老歌:
貞觀閉起眼,想著二姨丈彼時的困境:半空有炸彈、飛機,地面有崗哨、水患;大寮里到此,要一個小時腳程;他這樣一路驚險,只為了對妻、子盡情——人間有二姨丈這樣的人,世上的百般事情,又有什麼不能做呢?
說著她自己又想了一遍,才與貞觀道:「大概有什麼好吃的留給你;我再不走要遲到了!」
她二姨丈去世那年,貞觀還未出生呢;怎樣的緣故,並未聽人提起;二姨唯一的兒子,如今在高雄醫學院,說是成家以後,就要接伊去住。
百日之後,她二姨正式搬過這邊來,與貞觀母子同住,自此朝夕相依,姊妹做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