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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她必須終止這樣一段感情;大信是寶藏,愈深入只有愈知曉他的好。……而她卻是驕傲和負氣:不要了——她也許跟他生氣,也許跟自己生氣;火過為灰,他已經是燃燒過的。
凡間的花,該都是開給人看,供觀賞的,只有鳳凰樹上的,貞觀感覺它是一種精神,一種心意,是不能隨便看著過去的;說是這樣說,人家未必懂得她;連她給銀蟾姊妹寫信,回信居然寫道:「——既然你深愛,乾脆長期打算,嫁個台南人算了!」
愉快!
大信 敬上
這兩年是在台南過的。
貞觀:
說到辛酸處,她母親幾次下淚,淚水照見貞觀的臉,也照出她心中的決定來:「媽,我那些成績,也不怎樣,還考它什麼呢?倒不如像銀月她們早些賺錢,準備嫁妝——」
伊有時愛跟自己負氣、撒嬌,那是因為她們兩個最好。
她等車子開遠了,才拿手巾按目眶,只是輕輕一按,誰知眼淚真的流下來——住台南這些時,貞觀每年按著節令回去:上元、清明、端陽、普渡、中秋,然後就等過年;如此這般,兩年倒也過了;如今——弟弟都已經升高三,往下一算,就只剩存三個余月,近一百天!
如今想起來,多麼可愛,好笑的心懷——「阿銀蟾,我要走了!」
不管怎樣,如今都到了告別的時候;台南府就這樣一直記在心上吧!她今番才了悟;好地方可也不一定要終年老月常住;是只要曾經住過,知道了伊的山川日月、風土人情,也就相知在心,不負斯土了。
真愛應該是沒有回頭的,只要清晰確定:這人深合吾意,甚獲吾心,那麼能夠愛,就已經很夠了,也不一定要納為己有;是莊子說的: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淵——
「有阿,都是他在教的!考上第一志願時,讓他好好答謝先生!」
愛是沒有錯愛的!那人既是你心上愛過,就可以終此一生無所改!
我的朋友把這種感傷傳給我,然而,——出生在這樣動蕩時代的人,是不應該淹沒在如此平凡的悲劇里——
祝
回來吃了晚飯,她才把話與大姨夫婦稟明;夫婦兩個甚是駭異:「不是好好的,如何就要走了?」
然而這信卻給她冰了十來日。
回家時,看到桌上躺著你的信,嚇了一跳,(其實是吃了一驚!)然後就很高興了。
貞觀與她母親,也有這樣的言契:「二年半過,弟弟畢業了,我隨即返來。」
原以為會是誰,原來還是那人!
無論到哪裡,他們都會帶一本漂亮的書,這樣比較安心,也可枕著頭,笑著椰林過客……
桌上丟著長信封,貞觀一見,驚心想道:又是這樣的筆跡……原來,世上字體相像者,何其多也——她想著問道:「阿仲,是誰人寫的?」
(原先不能想象你會回復呢!)
聽說你喜歡鳳凰花,見了要下來走路,極恭敬的,如此心意,花若有知,該為你四時常開不謝。
男主角:
她弟弟說著,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封:「這封是給你的!」
想來,我們豈有不如他們高情的?
貞觀一算,弟弟的畢業典禮在即,她來台南,前後已兩年零四個月。
鳳凰花到底有多好呢?你會那樣在在心?能不能也寄給我們台北佬看看?
穿梭在這兩層之間,是一種拉扯,一種撕裂,但若能趨向和諧,倒也是很好的。
堅定!
為了走路一項,她大https://read.99csw•com姨夫婦幾次笑她:「也沒見過世間有這樣的人,放著交通車不坐,愛自己一步一步踢著去!」
好吧!那個故事里的人是我!我都承認,這些時,我一直以一種待罪的心……
貞觀:
貞觀 敬上
世事原是不可料知的;她與母親言約時,怎知曉台南有這樣的風景、地理,怎料得會在此郡,與大信相熟起來?
鳳凰花原來這麼好,我竟感覺它:前世已照面,今生又相逢。
思想前史,貞觀不禁懷念起早期開台的前輩、先人;他們在胼手胝足、開蕪、墾荒之際,猶有餘裕和遠見,給後世種植下這樣悠揚、美麗的花朵,樹木。
貞觀:
她本意是要逗她母親發笑,然而話說出口,又難免羞赧,便停住不說了。
回台南已是夜晚九點,她大姨坐車勞累,洗了身即去安歇。貞觀一上二樓,見她弟弟未睡,便將家中寄的人蔘給他,又說了母親交代的話;等回自己房來,扭開電燈,第一眼看見的,是桌上一隻熟悉信封;弟弟不知何時幫她放的。
為何他們就相識在先呢?也罷!就讓兩人為此,一起付出代價吧!
就你所知,我是老大,還是大家庭中,老大的老大,你了解這類人的特性否?固執、敏感,雖千萬人而吾往矣——習慣於獨行夜路,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心如水,心如古井水,井的寧靜下,蘊藏著無限的狂亂,無限的澎湃,卻又汲出信、望、愛無數。附上近照乙幀,幾年不見,還能相認否?
小呆一會,她終於將紙展開,就著燈火,一個字,一個字詳細讀來:
再十天就畢業了,這些時,謝師宴吃得腦袋、胃袋一起下垂!
「是啊,預官考試,畢業考……一大堆要準備,不過沒關係,他實力強——」
愛,愛,愛,你以為這字這麼簡單嗎?人在達到真實境前,你知道他路上要跌幾多跤嗎?
她剛來上班那個月,尚未領薪,她大姨怕她缺錢用,每晚等她睡下,悄悄過房來,隨便塞些錢在她衣服袋子里。
大信敬具

2

讀一段散文,一篇小說,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讀者被誘惑、被強迫,從現實、安定(麻木?)的心境中,投身入一種舊日情懷,一種憧憬,一種悲痛,無論如何,他陷入洶湧激流里。閱讀之際,上面是現實的人生,下面是蝴蝶的夢境,浮沉其間,時而陷入激流之下,亢奮、忘我、升華(注)、時而浮出塵世,還我持重、克制的人生……
信才寄出三天,他又來了一封;貞觀心裏想:這人做什麼了?畢業考大概要考第一名了;都準備好了嗎?
祝
當初,貞觀決定出外時,她母親並不答應;她於是學那祝英台,在離家之前,與老父立約在先。
貞觀每每在隔天清晨,穿衣服摸見;起先她只是猜想,不能確定;直到有一晚,大姨進房時,她尚未入睡,人躺在大床上,她大姨隔著蚊帳,也不知她瞌眼裝假,又將錢放入她的小錢包——貞觀等她轉身出了房門,才傾坐起來;望著離去的大姨身影,滿目滿眶都是淚水。——如此一個月,直到她領著薪津……
臨時找不到剪刀,又不好大肆搜索,怕弄出聲響,只好用手撕。
她四妗道是:「他班上有個女孩子,大一開始,與他好了這幾年,總是有感情的,如今說變就變,上學期,一句話沒講,嫁給他們什麼客座教授,一起去美國了——」
他不想瞞她,卻又無從啟齒,於是打了這樣不高明的比喻;試https://read•99csw•com想:除非當事者,誰入又如何得知,愛侶之間的信誓?
她母親停停又說:「女兒我生的,她的心我還會不知嗎?你也不必急著分我身上的擔,倒是我問你,你自己心裏怎麼想呢?」
認真說起她大姨,貞觀又要下不了決心了。
「唉!」
撕也是撕不好,歪歪剌剌,她今晚這樣心神不寧,因為不知道大信要說什麼。
銀蟾看她那樣,倒是笑起來:「可是什麼?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它是好滋味。」
想了幾日沒結果,正在難堪,他的信倒來了:
貞觀這日下班回來,先看見弟弟在看信。

3

給你說個杜鵑花城的故事:這是一個朋友的戀愛:
富貴在手足,聰明在耳目——大信的眼神特別清亮,內斂十足而不露,看了叫人要想起:「登科一雙眼,及第兩道眉」的話來。
她大姨笑道:「原來為這項!沒什麼關係,你母親那邊由我來說——」
貞觀一邊說,一邊鉸開封緘來看;二年前,大信給過自己一封信,當時,她沒想著要回他,如今——
不止為了自己有言在先,她真正亂心的是:她感應到大信將相尋而來……
看你的樣子是不欲人知,我也只好不說,然而這麼久,一直放在心上不是辦法,趕快趁早正式給你道聲:多謝。
想到這樣的恩義,貞觀立誓:我要讓自己生命的樹,長得完好、茂盛,用來回報至親之人。
銀蟾原來在灶下,貞觀直尋到後邊廚房,才看到她正幫著大師傅一些人,在收筵后雜菜。
前些天還看了唐人傳奇、明代小說,牡丹亭,長生殿等等。
我升初二那年,到你們那裡做客,吃魚時哽著魚刺,也許你已淡忘了,我可是記得很清楚:誰人拿來的麥芽糖!
猜得多好啊!我不要再猜了!(其實我還是知道你是哪個!哈!)
貞觀:
貞觀自己亦收好行裝,準備和大姨夫婦返台南;她一一辭過眾人,獨獨找不著銀蟾。
信等於沒有寫完,貞觀可以想知,他內心的混亂和掙扎!
她坐定下來,其實並未真定,她感覺自己的心撲撲在跳。
銀蟾回頭見是她,起手盛個大碗,端過五間房來,又拉了她道:「來把這碗吃了再走!」
那時,她大弟弟眼看就升高二,貞觀因為自己大學未考,全副的希望,就放在他身上。
台南好嗎?
貞觀聽出話意,便撫她母親的手道:「媽,我去台南,可以做事、賺錢,也好照看阿仲,他們男生粗心……」
我已離開此地,雖說鳳凰是心愛的花,台南是熱愛的地,然而,住過也就好,以後做夢會相見。
「是升高三的暑假,四妗叫他給我寫信。有他這一指點,今年七月,我的物理、化學,若不拿個九十分,也就對不起三皇五帝,列祖列宗——」
另寄上我們辦公室同仁合照一幀,既是你欲知端的,就試著猜吧!
這麼偉大的戀愛,真是永生永世啊!(令人感動!)
大信:
台南的特色如果說是鳳凰,台北的風格,就要算杜鵑了;但是你知道嗎?鳳凰花在台南府,才是鳳凰花,杜鵑花也惟有栽在台北郡,才能叫做杜鵑花,若是彼此易位相移,則兩者都不開花了。(你信不信?)
「阿彌陀佛!吃不下了!」
大宴之後的鮮湯、菜肴相混,統稱「菜尾」。「菜尾」是連才長牙齒,剛學吃飯的三歲孩童,都知道它好滋味;貞觀從前,每遇著家中嫁、娶大事,連日的「菜尾」吃不完,一日熱過一日,到五、六日過,眼看桶底將空read.99csw•com,馬上心生奇想,希望家中再辦喜事,再娶妗、嫂;不只是「菜尾」的滋味,還為的不忍一下就跟那喜氣告別……
她母親未等說完,即言道:「我哪裡是不放心?我是不捨得……到底我只有她一個女兒!」
貞觀咽咽口水,心想:我能怎麼想呢?您是守寡晟子的人,我即使無力分憂,也不會一直做包袱啊!
故鄉還是故鄉,她永遠具有令人思慕、想念的力量,然而——使得今日,貞觀變得戀戀、棧棧,欲行難行的是:當初她並未分曉台南是怎樣一個地方。
貞觀沒應聲,尤其她大姨早在稽徵處給她找了工作,是臨時的造單員。
第十天,信終於姍姍來到:
三天過後,台北來了一封限時信:
這段期間,貞觀趕回故鄉,因為銀月即做新娘,必須給伊伴嫁。
貞觀看過,將之收好,隔日亦即提筆作覆,言語客氣,主要的在謝謝他教導弟弟費心,沒過幾天,他的信卻又來了。
花收到了!說起來也許你愛笑,長這麼大,這還是我第一次見識!
「哦,阿姊,是大信哥哥——」
寄上這一朵,是我才下樓摘的,也許你收到時,它已經扁了!
貞觀覺得酸楚;她未曾料到,他會有這樣一段過去,然而對大信的人,她還是愛惜和敬意。
貞觀急著道:「上次回去給銀月伴嫁,都與阿公、阿嬤說好了;兩位老人都叮我早些回去的!」
貞觀心內一盤算,說道:「咦,他不是大四了嗎?」
貞觀聽出這話離奇,卻也不好問什麼。
只要她是人世的風景,只要她好好活著,人生何其美麗!
「其實這樣沒腸肚的人,早變早好,只是他這孩子死心眼,不知想通也未?」
水滸傳里,梁山眾人曾有這樣的盟誓:一日之聲氣既孚,終生之肝膽無二。想來你一定更能體會。
這人也有趣,只是他的信不好回,因為連個適當些的稱呼也沒有。
大信
恭喜你大學畢業!
她四妗卻嘆了一口氣:「其實這些時,他自己心情不好——」
如果這次銀月結婚,她沒回去,即使回去了,只要沒和四妗同車,聽不到伊的那段話,貞觀應該是很快給大信回信的;然而今日——她既已知道他內心的曲折,又對他的人逐日看重,再要回去原先的輕眉淡眼,實在不容易。
信剛寄出時,貞觀並不覺得怎樣不妥,然而等了七、八天過,大信還無迴音,她才想出來自己做錯了;既是他不明說,她又何必去點破它呢?世事真真假假,她即使詳情盡知,又怎樣了?
銀蟾這樣,貞觀愈是要懷念伊;姊妹當中,她最知道銀蟾的性情。
——時而浮出塵世,還我持重、克制的人生——怎樣有禮的人啊!
他弟弟說到這裏,笑了起來;紅紅的臉,露出一排白牙齒。
貞觀當下收拾好一切,她是決意離去。
五湖四海皆兄弟——
貞觀的手雙捧著花魂來看,那是朵半褐半紅的杜鵑,是真如大信說的,有些幹了。
「說是這樣說,你還是自己多用心!」
貞觀
貞觀每每走經樹下,望著連天花蔭,心中除了敬佩,更是感激無涯盡。
這般相近的心懷,相似的性情;他說的幾本書,她也正看著呢!連看書都不約而同了,她又如何將他作等閑看待?
「……」
到底應該如何叫呢?她是連銀城他們的名,都很少直接呼叫的。想了三、五日,貞觀才寫了封簡訊:
貞觀:
真如你說的,台南沒有杜鵑,台北沒有鳳凰,或許每樣東西都有它一定的位置吧?!
接到你的信,有些生氣(一點點),你何苦逼我至此?
可是她寧可靠著他的肩膀。九-九-藏-書
祝
她笑著給自己解圍:「我原先也坐車的,可是坐不住啊!一看見鳳凰花,就會身不自主,下來走路了!」
就這樣,貞觀又多住了幾日,她在臨上火車,才在台南車站投下這封信:
看來要想辦法搬到台南住了;不是嗎?我們一個教授說:讀書的目的,為了要與好的東西見面:好事、好情、好人、好物。
好
化學家注:升華,Sublimation,化學名詞,指由固體直接變成氣體,(不經液態)是一個突然而令人讚歎的過程,譬如說,將頑石般的心腸,化為一腔正氣。
她弟弟笑道:「大信哥哥是我的函授老師呢!都有一學期了,阿姊不知啊?」
附的是一張學士照,貞觀不能想象,當年看「仇斷大別山」,燒破蚊帳的男生,如今是這樣的泱泱君子,堂堂相貌。
兄弟:
「是啊!吃它十天半個月!」
剛進入大學那一年,(花城新貴)他少年狂妄,她靈秀脫俗……嚴冬過去,當第二個春天掃盡落葉的時候,他們便脫掉少年羞澀的外衣,瘋狂的愛了起來……
附上二瓣鳳凰花,我對它們是——初見已驚,再見仍然。
姊妹們久久未見,一旦做堆,真是日連著夜,早連著晚不知要怎樣才能分開。
她每天走半小時的路程去上班,黃昏又循著舊路回大姨家,其實那路不長,別人十來分即可走完的,偏偏她會走,像是纏足、縛腳的阿婆一樣。
久無音訊,這些時才從阿仲那裡,知道你一些近況。
大信 敬上
又過一日,銀月歸寧宴親,舉家忙亂直到日頭偏西,司機從門外幾次進來催人,新娘才離父別母,灑淚而去。
化學家:
我實驗室窗外,正對著一大片花海,現時三月天,杜鵑開得正熱,粉、白、紅、紫,簡直要分它們不清。
原來她也只是個傻人,是人世萬迷陣里的痴者;生命中的許多事,其實是可以不必這麼當它真的!
貞觀:
稱我劉先生,未免太生分、客氣,還是叫名字好,你說呢。
「可是——」
說了半天,最後是兩人合作,才把它吃完;貞觀不免笑銀蟾道:「等你嫁時,菜尾都不必分給四鄰了,七、八桶全留著新娘子自己吃!」
貞觀:
祝
回程眾多車隊,貞觀恰巧與她四妗同座;聽得她開口問道:「大信有無與阿仲寫信?」
祖父,高祖那一輩份的人,也難得人人讀書、認字;可是,自小即聽他們這樣吟唱:

1

貞觀忽然掩信閉目起來,她為什麼要拆這樣一封信?她不應該看它的,大信所有給她的好感,是從這封信開始的!
想起個問題來,我竟不能想象你現在如何模樣,九年前看到的阿貞觀,才小學畢業,十二、三歲的小女生!
貞觀見她低頭垂淚,心下也是酸酸的,只得一面給她補粉、拭淚,一面說:「點啊點水缸,誰人愛哭打破缸——」一句話,總算把銀月逗笑了。
兩人哈哈笑過,銀蟾還給她提行李,直直送到車站才住。
照片看到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些打領帶的傢伙,必定不是你!
大信
貞觀苦笑道:「我也不想走,可是來時已經跟https://read.99csw•com媽媽說了——」
貞觀 謹啟
迎親前一晚,五人且關做一間,喳喳說了一夜的話;其實連銀杏一共是六人,差的是她年紀小,十四、五歲,才上初二,說的話她聽不熱,而且也插不上嘴,又知道人家拉她一起是為了湊雙數,因此進房沒多久,便蒙頭大睡。
「……」
貞觀悄靜聽著,一時是五種滋味齊傾倒;然而她明白,自己看重大信,並不是自男女情愛做起頭,她一直當他是同性情之人。
「你幾時與他有連絡?」
大信的昭明、陽氣,正是從這裏見出的;他真是個明亮的人!
銀蟾不管,把湯匙塞給她道:「車上就又餓了!你一到台南,再想吃它也沒得吃呢!」
她母親又說:「你才幾歲的兒,能賺幾文錢?」
新郎迎娶那日,貞觀眾人,送姊妹直送嫁到鹽水鎮;親家那邊,大開筵席,直鬧到下午三四點,車都排好在門口等了,房內新娘還只是拉著她,放不開手。
最獨特的還是他的神采,堪若雜誌中所見,得諾貝爾獎的日本物理家——湯川秀樹。
她大姨是孝順女兒,聽說如此,也就不再堅持,只說是:「既然這樣,就再多住幾天吧!我……也是捨不得你!」
當晚母女同床,說了一夜話,第二天,又相偕上街,剪了花布,做幾件衣裳。到出門那天,兩個阿妗陪她母親直送她到車站,貞觀坐上車了,她母親隔著窗口,又叮嚀一句:「真曉事的人,要會接待人,和好人相處,也要知道怎麼與歹人一起,不要故意和他們作對,記得這句話——惡馬惡人騎,惡人惡人治——」
因而今日,她應該感覺,自己與他同此心,同此情:可憐了我受屈、被負的兄弟!
因為有這句話,她母親才不堅持了,加上她二姨一旁幫著說:「台南有水蓮在那裡,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再說,照我看來,阿貞觀心頭定,腳步碇,是極妥當的人——」
「可是不行啊!」
買了一本《李賀小傳》,頗好!
貞觀 敬上
其實我沒有生氣,還只是感心你:你說了也好,你不說我更難過。
她其實也是說說罷了,二人心下都明白:無論時勢怎樣變遷,故鄉永遠佔著最重要的位置;故鄉的海水夜色,永遠是她們心的依靠。
她母親道:「你父親生前賺的辛苦錢,我儉儉、斂斂,存了一些,加上那筆撫恤金;它是你父親生命換的,我婦人家不會創,只有守,將它買下後港二甲魚塭丟著,由你舅、妗代看,以後時局若變,錢兩貶值,你姊弟也有根本;你若想再升學,該當補習,或者自修,做母親的,我都答應,家裡再怎樣,總不會少你們讀冊、買書的錢——」
校園裡,滿是兩人的足跡,林蔭大道,園藝所、老校長的墓,還有六號館旁一個亭子;這亭子對他們來說,更具有特別的意義,因為一切的盟誓、言契,都是在那裡說就的!
偶爾也會丟開眾生,躲到沒人的地方,這樣可以避開有色的眼光,(那些腦筋不健康的傢伙!)才沒多久,他忙著老教授的後事,她竟在一個月內他嫁,隨即去國離家。原先他們互訂終身,約好一起出去的,她一定是忘了……也好,兩人互不見白頭,倒也是很好的結局!
第二日,貞觀去辦公室遞了辭呈,轉身出來時,忽想到明日已不在此,這臨去投影,於是順著街路,逐一走著;一個下午,差些踏穿了半個台南府。
「——」
怎知台南府竟有這樣的景緻,滿街滿巷的鳳凰木,火燒著火一樣,出門會看見,抬頭要看見,不經心,不在意,隨便從窗從戶望出來,都是火紅紅、燒開來的鳳凰花。
愉悅
心知如此,她卻又要跟自己賭氣,於是回了他這樣一封信:
大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