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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回到惠靈頓

第3章回到惠靈頓

姑娘們回到紐西蘭,說話帶有特別的「口音」,戴著半遮半掩的面紗。
①鄧南遮(1863~1938),義大利詩人,作家,記者。16歲就出版第一部詩集,小說以《死的勝利》最為著名。——譯註①帕丁頓,倫敦一地名。——譯註有段時候算命人很受歡迎,別人送給凱什琳?比切姆小姐一本亂七八糟畫著豬的素描彙編做紀念,帶來了不少樂趣。所有的畫上都有藝術家簽名,因此,這本畫冊具有雙倍的價值。畫得最好的豬還獲了獎。
正在此時,她讀了一本伊麗莎白?羅賓斯①寫的女權主義的書,名為《來發現我》,於是她在筆記本中少有地發了一通感慨,談到在男人創造的世界中婦女的地位這個問題。
6月初,凱什琳去了戴斯海灣,同埃迪一起住在度假小別墅內,這是她們尚在倫敦時,比切姆特地為女兒們建造的,別墅僅包括一個兼做廚房的起居室,一間儲藏室,一間盥洗室洗澡兼堆木柴,這兒飲用雨水,使用木柴火爐或汽油爐做飯,一旦颳起颶風,可以聽見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
凱什琳的姐姐維拉後來回憶說,的確有過故事中描寫的那樣一個園會,那樣一次事故,她還說:「是我把東西拿到那兒去的!」她說,「頭戴那時人們常戴的那種碩大無朋的帽子」,她感到非常荒唐,進小屋門時還得把帽子歪一歪。時間已過去60年了,她說話腔調中還帶有一些不高興。她和凱什琳從來就合不來。
自我表白的慾望促使凱什琳去嘗試寫作短篇小說——不是登載在雜誌上的那種當時非常受歡迎的情節故事,而是在形式上更帶有個人成分的故事。
她們舉行「小姐茶會」,凱什琳身穿紫紅塔夫綢服裝唱歌。
當她再下樓時,又變成了寶貝,親愛的小寶貝,她有意怠慢父親邀請前來吃飯的輪船船長和那些從內地來參加宗教會議時住在他們家的人。日記中有一處說到「雖然沒有上帝,上帝仍然會一直是人們所知道的最重要的概念,——進化——最後還是上帝,不對嗎?」這類話很有趣,但在她的筆下仍看不到一絲幽默。她父親辦公室的秘書經常幫凱什琳打字,說「從沒見她笑過」,她說話聲音低沉單調,「缺少起伏和生氣」。
——愛德蒙?高斯①《父與子》前言
奧拉宅第坐落在弟納柯里大道上,是總理約瑟夫?瓦德爵士的大房子,晚會由瓦德夫人舉辦。普列西拉說,美麗的會客室氣氛歡快明亮,燈光柔和,爐火融融,房中擺滿了鮮花和綠葉植物,茶桌陳設誘人,一盞低垂的紅罩吊燈照著茶桌。瓦德夫人身著極為醒目的黑絲綢外衣,飾有白色花邊的精緻襯衣外罩一件背心;主客自己則穿一件「訂做的黑色鑲布花呢衣服,頭戴奇形怪狀,大朵紫色菊花鑲邊的帽子。」
對於凱什琳,旅途中吸引她注意力的是一位英俊的英國板球隊隊員,他去遊覽紐西蘭和澳大利亞,船上人戲稱他「阿多尼斯」②,因為他美貌非凡。
在烏爾維拉山區②,他們停留在毛利人村莊里,據威伯太太回憶說,有些毛利人從沒見過這種陣勢,問他們是不是馬戲團的,回答說是的(可以猜到是誰說的),於是村裡其他人也一起來等待表演。後來維吉尼亞?吳爾夫莫名其妙地斷言凱瑟琳曾隨「馬戲團在蘇格蘭荒野」冒險,也許就是據此猜測的。碰到白人時,凱什琳總是不喜歡他們——除非是來訪的英國客人,有一些文化修養,說話聲音悅耳,「我討厭透了三流貨色,要麼就是毛利人,要麼就是旅遊者,但不要居於兩者之間的東西。」
比切姆的秘書在辦公室替她打字,顯然她覺得這些故事「有點病態」,因為凱在一封信中應允馬上會寫一些更為令人心情愉快的詩——「但是說實話我更喜歡其他東西——青春時代悲劇性的悲觀意識——你明白嗎——就像出麻疹一樣是不可避免的!」
「我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成就,」《日記》中寫道,「我還不如死了更好——真的。」然後又說,「我與眾不同,因為我體驗過一切能體驗的事情。」
我的需要概括起來就是權力、財富和自由。認為愛情是世上唯一的東西是一種枯燥乏味的觀念,一代接一代地灌輸給婦女,殘酷地束縛著我們,我們必須擺脫這個怪念頭——然後才能得到幸福和自由的機會。
「我最後——當然——要結束自己的生命」,2月日記中的一則這樣說;另一則日期不明的日記,似乎是在島灣別墅時的某個晚上等待幽會時隨手塗寫的,表面看來有一種不祥的等待宰割的意味,似乎寫的是第一次同男人發①瑪魯卡區,紐西蘭北部山區。——譯註②烏爾維拉山區,紐西蘭北部地名。——譯註生性關係的體驗——「我生活中的危機時刻」:夜晚,我在等待著這平生第一回,這生活中的危機時刻,我等待著。一群羊在月光下經過街道,我聽見他們啪啪地揮著皮鞭——後面是黑呼呼,沉重的火車——我覺得它像拖靈柩的火車——我在這獻祭似的月光下看上去很可愛,心中沒有恐懼——只有感覺。我析求上帝不要讓我等得太久,我的靈魂感到饑渴,就像我的肉體一樣,一整天都熱切地渴望著他——快來吧——我覺得每一刻都是極端危險的——但是我會全心全意愛這個人——我根本就不在乎那另一個——終於來了——我上床了。
但是他們乘船離去了,留下別人不能填補的空白。「我們最近參加了兩個歡快的舞會,」另一封信中說,「只是我真希望那些男人是英國人,殖民地的人太不同了。」而這時,凱什琳給西爾維亞的信則是這種情緒:新年來了——我真不敢去想象——這兒簡直沒法活下去,我不知道這日子怎麼過,一個朋友都沒有,看樣子將來也不會有。親愛的,我誰都不認識,也沒誰想要認識我;世上沒一件事可做,沒一件事值得看,我的心一直飛往牛津廣場,威斯敏斯特橋一直縈繞在我心間,我覺得它一定會回來,真難想象人們怎會願意住在這兒——此時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生活中已有了兩種毀滅性的衝突力量:對父親的愛與恨,對祖國的愛與恨,它們將她撕成兩半,使她四分五裂,留下了永遠不能愈合的精神創傷。
凱什琳接著問自己,是否其他同齡女孩子也有過同樣的慾望(現在她的思緒轉向了瑪塔,而不是埃迪),她們是否也像她一樣感到「這樣絕對強烈地放蕩,幾乎接近肉體的病態?」
她同惠靈頓的夥伴一起乘火車到內皮爾②去加入其他人的隊伍,《日記》中寫道:「乘火車旅行對我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吸引力。我探身窗外,風拂面而來,令人感到十分親切,埋藏在城市生活重重疊疊偽裝下的孩子氣的欣喜掙脫了束縛,在我心中蕩漾。」任何地方的火車窗口都使凱什琳想要寫作。
同船長T.S.惠斯頓在他的艙房內會面:「比切姆,讓這孩子離開老家,是嗎?這次航行船上都是男人,只有兩個婦女,我們會照顧她,對嗎?再來杯威士忌?喝點茶,比切姆太太?」後來惠斯頓船長不無懊悔地回憶起這位有名的乘客,用的是他一貫簡短的說話方式:「不能忍受這個女人。」
雜誌總編E.J.布雷迪很喜歡隨筆,立刻接受了其中三篇,但是他懷疑這位希望使用筆名的描寫性|愛的作者就是他的紐西蘭籍撰稿人弗蘭克?莫頓,也許他想向外發展。當問到她是否就是隱姓埋名的弗蘭克?莫頓時,她向他保證自己絕無抄襲之作,她痛恨剽竊別人,至於她本人,則「貧窮,默默無聞,只有18歲,對所有像我自己的錢包一樣輕巧的東西或原則都有九_九_藏_書一種強烈的愛好。」可能這些話更加深了布雷迪的懷疑,但他出人意料地寄給她一張支票,給了她二英鎊,這是她幾年來拿到的最高稿酬。他告訴這位年輕的女士,被誤認為是弗蘭克?莫頓其實是最好的恭維。他繼續同她保持聯繫,而她當然立刻把這張支票拿去給父親看,他的反應自然符合一位體面的父親的作法。
我們經過一個碧綠的湖泊——四周梨花盛開,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味和蒸氣..我們去看泥火山——走上泥濘的綠色台階,向里窺望,火山盆內凹凸不平,布滿了一團團顏色難看的岩漿,就像地球上一塊化膿的創口。那下面有個小水潭,覆蓋著一層石油,起著黑色的漣漪。開始下雨了,她感到厭惡和惱怒。
萊斯利仍在高中讀書,因此家中只有姐妹幾個。幾星期後,快樂饒舌的徹迪寫信給西爾維亞?佩恩,描述「住在紐西蘭究竟是什麼滋味」。
《往事與追憶》記述了這次悲傷的別離:「在紐西蘭呆了個月後,她央求讓她去倫敦,相信自己能夠在文學界取得成功。
顯然她迫切需要一種新的友誼,這種自尋自找的孤獨不能永遠持續下去,補救的方法是同女孩的兩次戀愛,這是她第一次體驗此類事情,是閱讀奧斯卡?王爾德作品的直接結果。
真是一本聰明的了不起的書,它使我產生那樣一種力量感,現在我的確隱約意識到婦女將來能做些什麼。她們迄今為止從未得到過機會,說什麼我們這個開明的時代和人權解放的國家——一派胡言亂語!我們被自己鑄造的奴役鎖鏈牢牢束縛著。是的,現在我知道鎖鏈是自己鑄造的,也必須由自己來解除。
我一人呆在這充滿滴嗒鐘聲的房間里,開始強烈地感到我想瑪塔——我想佔有她——非常想,我知道這很骯髒,但卻是真的,多麼不同尋常——我有一種赤|裸裸的原始感覺——幾乎完全被這女孩子迷住了,我還以為這事已過去了——嘿,嗬!!!我的心就像一本俄國小說。
W.M.伯拉廷公司前進商行經理哈羅德?比切姆先生當選為紐西蘭銀行董事會總裁..他是商人的典範,溫文爾雅,衣著得體,頭腦靈活,總是知道把握時機,處理事務..因此比切姆是這個發展中的殖民地上商業世界的權威人物,他事先肯定知道選舉將要到來,所以計劃好了搬往更好的住處。新房子這次是在好地段,附近沒有破爛房屋,卻有槌球場和一個大花園,像鄰近所有的房子一樣,它是木頭造的,前面看上去像石頭結構,有著富麗堂皇的柱式門廊。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的信件和日記中提到它時總說「47號」。
她肆無忌憚地宣稱,「我們想要幾個人聚集在一起,坐在街角上,商店裡,房間里,在喝茶時討論線條、形式和氣氛」,這三個詞:線條、形式和氣氛出現在此處用來暗示一種同新型藝術有些聯繫的新美學的出現,但是這種說法有些過火,不恰當。接著信中又拋出了一連串亂七八糟的必讀作家的姓名,這肯定使當時正在悉尼忙著參加各種社交狂歡的維拉迷惑不解。這些作家有:門德斯②、梅瑞狄斯③、梅特林克④、羅斯金⑤、羅登巴赫⑥,蕭伯納、惠特曼⑦、托爾斯泰、卡彭特⑧、蘭姆⑨、赫茲里特⑩霍桑(11)和勃朗蒂姐妹。紐西蘭人最好讀讀所有這些作家,哪怕凱絲自己沒有讀過他們。
什麼是「一切」呢?她隱晦地提到王爾德以及他對她的影響:「當然,奧斯卡——陶連?格雷使這次的危機感過去了」;5月,「我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糟糕,瘋狂恐怕就是這樣開始的,」等等。「噢,凱什琳,不要再編織這許多可怕的羅網——你太不聰明——學好吧——為了上帝的緣故——學好吧——勇敢點,多說些真話..」此時,凱什琳正竭力想抑制自己對瑪塔的慾望,她認為這是「骯髒的」。
這種友誼也發展成為熱烈的戀情,凱什琳父母親再次感到了在船上時的恐懼,但是他們同時還要為其他的事情分心。4月中旬,一份叫作《自由撰稿人》的周報在當地新聞的頭條刊登了這個消息。
①巴待勒(1835~1902),英國小說家。——譯註②《海浪》,英國作家維吉尼亞?吳爾夫的小說。——譯註③龐德(1885~1972),英國著名現代派詩人。——譯註④柯勒律治(1772~1834),英國浪漫派詩人,文學評論家。——譯註她的情緒肯定被注意到了,不久幾位親戚就邀請維拉和徹迪去他們的牧場小住,徹迪從那兒寫信給西爾維亞,「真希望親愛的凱絲也在,遺憾的是她未被邀請,我總是不願撇下她而獨自去什麼地方。」
文化土壤開始在紐西蘭形成之前,具有文學創作素質的人顯然覺得日子不太好過。這個國家小,創建晚,土地貧瘠,遠離歐洲,從社會政治方面來看,這些都是積極因素,有利於新的嘗試;但在藝術上卻是希望的敵人。用龐德③的話來說,「創新」的作家需要傳統使自己同過去和將來緊密結合,而移民則斬斷了這一寶貴的聯繫。那些1840年左右離開英格蘭的人或者像亞瑟?比切姆那樣樂意放棄自己的文化傳統,或者誤以為自己能夠在新土地上生根。這片土地在基督誕生時尚無人類,連哺乳動物也沒有。他們把鋼琴從船上搬下來,在擺滿了象徵老家溫馨回憶的木房子中給鋼琴重新調音,但古老的曲調再也不會依舊如初了。柯勒律治④在《桌邊閑談》中說,並不是腳下的土地,而是同一的「語言、宗教、法律、政府和血統使人們成為同一國家的人」。1920年,凱瑟琳身為雙重流放者,在法國讀到這句話時,在頁邊上寫著:「但是我腳下的土地使我成為這個國家的人」,因為那時她已知道需要創造新的神話。只有經過幾代重新在一個地方造就具有創造力的藝術家,使他們與那地方產生有機的聯繫,柯勒律治提到的那些事情的一致才能有所幫助。當人們在夏天迎來聖誕節,卻在秋天慶祝復活節時,宗教的傳統顛倒了,人的精神必須重新開始。
許多維多利亞時代的父親都給這個世紀文學的代表人物留下了烙印,從①紐西蘭淪為英國殖民地時期,即1840~1907年,與愛德華七世在生期間,即1841~1910年,正好接近,故有此說法。——譯註巴特勒①和高斯到《海浪》②的作者身上都能看到這些痕迹。在衝突中總有一位潛在的人物,對於巴特勒和高斯,是清教徒的在天之父;對殖民地居民和愛爾蘭人,是他們親愛的祖國。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只是名義上的英國教徒,至少用不著服從於清教主義,但她確實知道它的後繼者熱愛財富;她詛咒父親拚命賺錢的願望(她並不認為這是他對自己父親一事無成的一種反抗作用)。後來她能夠充滿深情地描寫他和自己的祖國,但目前她在這兩者身上都只能看見糟糕透頂的地方。
「山上遍布燒焦的木頭,看上去極像奇形怪狀的野獸:打哈欠的鱷魚,無頭的馬,巨大的鵝,看門狗——白天可以一笑置之,晚上卻不啻於一場惡夢;這兒那兒一隊隊瘦骨鱗峋的士兵正在爬上山崗。」
18歲時嗓子壞了,她開始愛上了繪畫。25歲去世以前,她的一些畫贏得了聲謄,被視為天才之作,在法國曾經名噪一時。她盡情地訴說自己的內心世界,共寫下10本日記,按照母親的意願從中挑選編成兩冊,加以修改,使之更符合讀者的理想。《日記》在她死後三年才發表,當時在法國和英國有眾多的讀者,成為人們狂熱崇拜的對象。克萊read.99csw.com斯通③深受其影響,斯蒂芬?李柯克④在他的《馬西諾太太回憶錄》中曾加以嘲諷。
①伊麗莎白?羅賓斯(1862~1952),美國女作家。——譯註奧斯卡?王爾德對她已失去了一些吸引力,她現在正在讀托爾斯泰和易卜生,蕭伯納和鄧南遮①。
第二天凱絲又寫了一封信,提醒布雷迪她只希望署名「K.曼斯菲爾德」或「K.M.」,絕對不能用「K.M.比切姆」這個名字。就這樣她開始使用筆名,在19歲生日即將到來之際放棄了父親的姓。
她已經完成的作品無疑表明她有發展前途,沒有什麼能妨礙她發揮自己的才能。因此,1908年7月,她從利特爾頓乘船去了倫敦。」
這是凱第一次在日記中提到她熟悉俄國作家。她在惠靈頓時可以從議會圖書館借書,借過無數藝術家和詩人的傳記和許多詩歌,包括白朗寧、葉芝①、易卜生、梅特林克等人,以及尼採的《朝霞》,海涅的《思想集》以及勞拉?馬爾荷姆的《婦女心理學》,但沒有俄國書籍,雖然圖書館有一本R.E.C.朗譯的契訶夫的《黑衣修十及其他故事》,這本書凱什琳也許讀過,但未借出來,因為她經常使用國會那俱樂部式的閱覽室。
①愛德蒙?高斯(1849~1928),傳記作家、詩人,《父與子》是他的自傳。——譯註②阿多尼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愛神阿佛洛狄忒的情人。——譯註1906年12月6日的《晚郵報》說,大約9點鐘,柯林斯克號氣派十足地駛進了海灣,燦爛的陽光給這次來自遙遠北方的航行增色生輝;另一版面上,哈羅德?比切姆受到採訪,就「帝國和殖民事務」侃侃而談,他很有自信,為什麼不呢?他剛同國王會過面。
在筆記中,凱什琳常常拿不定主意應該寫「我」還是「她」,在國內旅行時,她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屬於這個國家。比切姆的希望落了空,這個國家野性的美並沒有使凱什琳小姐更喜歡她的白種居民。毛利人反而有讓她欣賞、喜歡之處:他們使她想起了歐洲,那兒的人民有自己的根。在白人同胞中,她感覺不到什麼能夠激勵自己的雄心,也沒有傳統的根基土壤。她後來在一首詩(按華特?惠特曼的方式寫成)中抱怨道:一個無自己歷史的小島國有礙於創造性才能的發展。「我們度過了一個安靜的聖誕夜,因為天氣太熱,大部分人都不在家,」1908年1月10日徹迪寫給西爾維亞的信中說:「凱什琳乘大篷車在邊遠地區旅行了一個月,剛回到家中,她過得非常快活有趣,曬得很黑,看上去那樣健康,4月時見到她不要感到驚奇,那時她很可能會在倫敦。」
這三姐妹在聖誕節前三星期回到紐西蘭,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中,最小的一位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無暇看望親愛的戴爾奶奶。奶奶現在已上了年紀,同另一個女兒住在桑頓,她曾提到此事,但沒有表示不滿。除夕,她突然去世。凱什琳給西爾維亞寫信說:「我祖母新年夜去世了,我也在死亡的氣氛中生活,這是我第一次體驗親人的死亡,我嚇壞了,過去死亡從沒有這樣令人憎惡。」
到達熱帶地區時,他同她調情,她在日記本上有所記載:因此,我暗自發笑,坐下來分析這新的影響,這種複雜的感情。不管我走到哪,不久就會碰上類似的情形。一個音樂家想要的不僅僅是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而是性的全音階,R是我新的體驗對象。第一次見到他時,我正躺在椅子上,他走過去,我看著他節奏完美的步伐,絕對的自信,身體的健美,心中感到一陣激動,這是青春和造物給人的永久的渴望。當我同他在一起時,一種異常的渴望抓住了我,我想讓他狠狠地傷害我,我想讓他健壯的雙手緊緊地勒住我..板球隊員們豎了一個球網練球,她看著阿多尼斯美妙地投球。同一天夜晚,他倆並肩坐在熱帶的熱浪中,用法國人的那種危險的語言交談(他在巴黎呆過8年),阿多尼斯「特別易於激動,有時甚至有些狂暴。女人越有感情越好,他告訴她。凱感到他的衣袖擦著自己裸|露的胳膊。「我想激怒他,在他心底喚起奇特的感情,他見過那麼多世面,這真是一種征服。」
然而,目前在她父親統治的這個小天地里,自由只能來自他的賜予,最後她的確得到了自由,公平地說,這應該歸功於他。他不願解釋,凱什琳也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欠了父親多少情份。童年時他給了她鄉間的居所,而一個大家庭提供的益處才使她能繼續後來的事業,他讓她在倫敦接受教育,是為了迎合她的需要,而不是他自己的需要。如果說他毀了她的「音樂生涯」,至少他也使凱避免了把時光白白浪費在這方面。是他最初幫助她找一個編輯發表那些故事;當作者的身份受到猜疑時,是他首先為其辯護。他在關鍵時刻讓她去邊遠地區和叢林地帶旅行,如果沒有這次旅行,她對紐西蘭的知識就會非常有限。無論如何,其他孩子不能去英格蘭上學。
有一本書確實影響過她的寫作以及她的所作所為,那就是瑪麗?貝什科基夫②的《日記》,這是一位滿懷激|情、雄心勃勃的年輕女藝術家,但還來不及充分發揮自己的天賦就死於肺玻她出生於俄國貴族家庭,年幼時父母就分居。瑪麗?貝什科基夫同母親在歐洲各個療養地居住,當時她第一個願望是成為歌唱家。
8月末,在音樂室內練習過三重奏后,凱同特羅維爾先生談論「婚姻和音樂」以及一位音樂家的妻子該為他做些什麼,特羅維爾顯然持有疑問。湊巧第二天就收到了埃達的一封信,談到人們紛紛傳說阿諾爾德在布魯塞爾曾過著一種波希米亞式的生活,凱什琳相信了這話,馬上認真地動了氣,這可以從《日記》中看出來。值得注意的是埃達在這件事中所起的作用。有段時間,《日記》中不再提到阿諾爾德了。凱什琳不久就寫了一個故事,表明了同他的分手。
6月底舉行了一連串的告別晚會,在奧羅拉園地,古典文學教授的妻子布朗太太舉辦了一個「紫羅蘭茶會」,據《晨報》報道,「主人盡天才的藝術想象之所能,使紫羅蘭無處不在。」茶桌上的燈有紫羅蘭色的燈罩,上面掛著尚未當令的紫羅蘭結成的花飾,桌上的銀碟子內放著裹了糖屑的紫羅蘭,還有精巧的紫羅蘭三明治招待客人。舉行了一個小小的比賽,女孩們用紫羅蘭色鉛筆寫「一首有關紫羅蘭的詩」,取勝者是凱什琳?比切姆小姐,她的作品標題為《愛情為什麼是盲目的》。第二名是凱什琳從前的教師,總穿紫色花呢衣服的巴茨小姐。接著又舉行了最後一次晚會。
離開烏拉維爾山區后,遠征隊繼續前行,順路在溫泉區停留,那兒的「彩虹山」五彩繽紛,恐怖的地獄裂口時而可見。
當然還有更為盛大的場合,「英國板球隊員們全都那樣迷人,他們在惠靈頓,這讓人多高興。徹迪寫信給西爾維亞,描述了為他們舉行的一場舞會。
只不過三星期後,慷慨大方的埃迪就被拋棄了,「我覺得這隻是一種感情脆弱的關係,還是結束為好。」凱什琳在日記本中寫道:「而且她也不會讓我有什麼大成就。」
他們在一個山谷宿營,此處後來成為《店中的女人》③的背景(他們在那兒遇見的一個女人是此故事中的原型),凱什琳寫信告訴母親,她十分喜歡所有的人,「他們是道地的殖民地居民」,但是非常和藹可親,「對我好極了」。她的夥伴威伯太太對凱的俯就態度並不介意,後來親切地形容凱什琳九*九*藏*書是「一個快樂的胖乎乎的女孩子,聰明活潑的好夥伴」。
不知道比切姆是否讀過她那本《認真的重要性》①,讀到「任何人在鄉村都能學好」,也許他不過是希望如果她多看一下他自己從小就熟悉的紐西蘭,就能夠安下心來。但是比切姆的女兒現在完全是城市的產物,她甚至要詢問她的旅伴如何削土豆,說話還帶著英國皇家學院的腔調。
在弟納柯里大道75號舉辦的那次園會可能是在1907年初,只有那時的女孩子們才戴這種帽子,天氣也不會陡變,而比切姆一家4月就搬出了這所住宅,也許是2月或3月舉辦的告別園會,也就是凱什琳經歷了第一次親人死亡后不久。其實也許園會那天凱什琳遠不如勞拉那樣富有同情心。那時她一心孤芳自賞,很令人討厭,所以她後來寫的一些最有名的故事似乎也是對年輕時代過失的一種贖罪方式。
10月號的《地方之友》上刊載的三篇隨筆,用其中一句話來形容,「充滿了變態的魅力」。一幅朦朧的夜景描繪凱在窗前沉思,倫敦「伸展在她熱切盼望的雙手之前」。另一幅以窗檯為背景的畫面描述了一個白日夢景,其中音樂家先生手提燈盞和小提琴盒,從村裡的咖啡館走出來,「輕輕地吹著布魯赫①的D小調協奏曲的開頭幾節」。第三篇寫的是在倫敦女孩子之間的親昵行為,讓我們窺見了作者對名聲的強烈渴望,但結尾卻表現了一種帶有嘲諷意味的無可奈何,這是她唯一的幽默方式:「我們談論過名望,曾經多麼渴望得到它,而這種努力又多麼艱難,我們兩人想做什麼呢?..今天在世界的另一端,我經歷了磨難,而她呢?毫無疑問在2月大拍賣時給自己買了一頂帽子。」這幾篇都署名「K.曼斯菲爾德」,下期刊載的另一篇叫作《在咖啡館》的故事也這樣署名,但這一篇不是以頹廢派的情緒描寫,而是曼斯菲爾德短篇小說的胚胎,用的是自嘲的筆調,僅僅幾千個字就使意思一目了然。故事中無名的女孩有著一種「既充滿渴望又預感到夢幻破滅」的表情,是十足的凱瑟琳?曼斯菲爾德自己。當她在龐德大街同某音樂家朋友見面,同吃午飯時,他懶洋洋地用雪白的雙手梳理著頭髮,宣稱「最廣闊豐富的生活只屬於藝術家」——這是後來曼斯菲爾德純粹的信條,但這需要加以嘲諷——接下來開玩笑似地提到一份紅葡萄乾果凍。他們談到結婚,他問是否要留著她的紫羅蘭,「那是你的,」她深情地回答(這兒感情與嘲諷之間的平①《哈潑》雜誌,美國一家文學月刊。——譯註①布魯赫(1838~1920),德國作曲家,以小提琴協奏曲而著名。——譯註衡與《幸福》①相似,其中也同樣用不合時宜的食物描寫來嘲笑愛情)。正在此時,他的同學來約他一起去排練,兩人走到寒冷的大街上,她情人的雙手插|進口袋,她的紫羅蘭扔到了人行道上。她仍然在思索著幾乎要提出的求婚,仔細看了幾分鐘后,她把花踢進了陰溝,笑著沿大街走了。《在咖啡館》以描寫陰溝結尾,最後的情感是徒勞的,而諷刺也是無效的,但是作者卻知道怎樣使用自己的模仿才能,使其延伸至漫畫自我,這比她過去的任何東西都更有技巧,結局也有一定形式。她的良師益友沃特?李普曼已使她意識到自己需要什麼。她從悉尼寫給維拉的一封信中也流露出這種意識。她譴責自己的同胞以及「他們的頑固不化」,告訴自己的姐姐(她根本不是可以訴說這些話的人)這些殖民地居民需要的是「一陣先拉菲爾派和超唯美派①的瘋狂浪潮」,這樣他們才能獲得一些「平衡和協調」。
這一切都完全正常健康,特別是有關雙手勒住的部分。筆記中接著談到凱什琳的父母親,他們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她父親的外貌使她厭惡透頂,他的雙手覆蓋著長長的沙色汗毛,是絕對殘酷的手,一種生理上的厭惡感抓住了我。他說她要回到英格蘭去是「該死的念頭」,她說「看,他絕不會讓我在黑暗的角落裡同別人鬼混。」但是不僅僅是同別人,凱什琳身上有種東西既能吸引女人也能吸引男人,她父母親也意識到這一點。母親總在觀察著她,「時刻疑神疑鬼,盛氣凌人」,至於她父親,「我不能獨自獃著,或雜在女人中間,哪怕只是半秒鐘——他在那兒眼神可怕,企圖假裝滿不在乎,毛茸茸的雙手扯著自己長長垂下的紅灰色鬍子,呸!」
1907年的惠靈頓並不像凱什琳所描寫的那樣生活平淡,有很多劇團和音樂家來訪,甚至多少也能聽到一些瓦格納的音樂。凱什琳在家中也遇見一些心情激動的客人,因為父母親請他們未訪,這些事情並非無意義,但他們來了,又走了,看見輪船離去令人更覺悲哀。1907年出版了一種生氣活潑的月刊,叫作《三合一》,完全致力於藝術,凱什琳曾為其撰寫了一篇頹廢派式的散文,題為《玫瑰之死》。
但是三個小姑娘的情緒如何呢?她們現在何以消遣?她們會不會也像父親17歲時那樣,「遇見許多很好的年輕人」,給父親帶來女婿,讓他們同萊斯利一起加入公司業務呢?
此時阿諾爾德的父母親仍在惠靈頓,凱同特羅維爾一起演奏室內樂,《日記》中有一則提到他時有意稱他「我的父親」。只要他們在那兒,她尚能忍耐,但是他們9月要離開,到倫敦去為自己的兒子們安一個家。
7月4日的《晚郵報》女士版上,「普列西拉」寫道:「我親愛的凱絲」(普列西拉的專欄總是這樣令人吃驚地開頭),「..在各種各樣為凱什琳?比切姆小姐舉行的告別晚會中——她今天啟程去英格蘭——最令人愉快的是在奧拉宅第舉辦的午後茶會。」
6月1日日記中長長的一段描述了凱什琳和埃迪兩個姑娘之間剛剛發生的一幕:「昨晚我在她的懷抱中度過——今晚我恨她——也就是說我疼愛她:我躺在自己床上時總想到她身體的魅力..同她在一起時,我感到的性衝動超過同任何男人在一起。」她現在已放棄了英俊的板球隊員——阿多尼斯——「如果我敢於探索自己內心深處的話——只不過是一個形式,現在有了她,倚靠在她身上,握著她的雙手,她的臉緊貼著我,我是一個孩子,一個女人,大半個男人。」接著而來的是一場惡夢,用波德萊爾①式的慚愧和罪惡的意象來描繪;最後以凱絲躺在埃迪的胸脯上,得到撫慰而結束,「真希望這種黑暗永遠延續下去。」在愛的描寫中有著一種美感,那時的感情無疑足夠真誠,但是顯而易見,凱什琳思維中的一部分還能冷眼旁觀,覺得這是一種「抄襲」,甚至在戀愛時,似乎她的敘述也只是模仿自己最喜愛的作家。埃迪曾經說過,凱絲可以滿不在乎地「利用」別人,她知道自己也被利用過,「她是典型的比切姆家的人」。
回家不久后,她又遇見了瑪塔,一位在斯維森私立學校的老同學,是毛利人,瑪塔後來去了巴黎,同她在倫敦還見過面。兩人之間產生了熱烈的愛情,凱的日記中有所記載,瑪塔的日記中也能找到一些片斷。
10月10日,他瞞著凱什琳在辦公室口授了一封信,寫給這位在墨爾本的傢伙,說自己的女兒給他看了信,他想謝謝布雷迪給予的「實質性的鼓勵」,同時他還想向布雷迪保證,用不著「為接受她所寫的東西而遲疑不決,以為那不是她自己獨特的東西,」她自己是一個「非常獨特的人」,寫作,不管好壞,自然完全出於她筆下,至於年齡,她說的「很正確」,她在倫敦的一個學院九-九-藏-書讀過書,但後來離開了學校,回到紐西蘭。「她一直博覽群書,記憶力極強,哦,對了,最好不要對她說我給你寫過信談論她。」
遠征隊從內皮爾乘坐一輛大篷車出發,拖著一輛馬車運送行李,還有一個大帳篷,5匹馬——它們那麼可愛,凱什琳在給母親的信中寫道:「昨晚它們在帳篷外差點把我的腦袋都啃了下來。」
這次同性戀發生在4月,可能同另一次交叉在一起,——也就是同埃迪?本達爾的戀愛。埃迪?本達爾是一位漂亮的女孩子,性格簡單溫柔,一①羅塞蒂(1828~1882),英國畫家兼詩人,熱心於組織文藝團體。——譯註②威廉?莫里斯(1834~1896)英國詩人、藝術家和社會活動家。——譯註點也沒有凱什琳的自命不凡。她剛從悉尼的一個藝術學校回來,凱什琳認為她的畫正好適合自己的兒童詩,提議她們合出一本書,因此她們常在星期六下午會面,凱絲大談「凱撒」,或者談自己可惡的家庭,埃迪則儘力起到「好影響」。
不管當特羅維爾兄弟從布魯塞爾回來后,在倫敦發生了什麼,她仍願意相信自己愛著阿諾爾德。有一段寫給他的信的草稿後來收進了《日記》中,開頭是這樣的:「星期天。親愛的,雖然我沒有見到你,但知道我是你的——我的每一思緒,每一情感都屬於你..對於我,你是男子漢,情人,藝術家,丈夫,朋友..等等。」
比切姆給凱什琳的臨別贈物也是一隻豬,是用來擦筆尖的銅豬,背上還有鬃毛,過去曾擺在比切姆的書桌上,她非常喜歡,直到去世前都保留著,又在遺囑中把它還給了父親。
3月4日,在島灣的別墅里,凱什琳開始給西爾維亞?佩恩寫情書(「我必須告訴你,今晚,西爾維亞,我愛你,比我在英格蘭時更愛你」),說她不久就將啟程去英格蘭,「我不能同父親一起生活,我必須回去,因為我知道自己會成功——這是美妙青春的悲劇性的樂觀精神。」甚至報紙也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情,「比切姆小姐這個月將前往英格蘭,她將在那裡學習文但是4月她沒有走成,發生了一件什麼事情,使父母親猶豫不決。凱什琳在寫給埃達的信中提及此事,說她參加了一個舞會,同「一個水手」坐在一起,有一曲沒跳,接著是一次冒險,她後來在一些零散的紙張上描述了這次冒險,這些紙張隨便放在房間里,起風了,母親進來關窗戶,拾起散落的紙張,看了再也放不下去。不難想象比切姆太太讀了以後心中漸漸增長的恐懼,還有她丈夫回來后感到的恐懼,接著就是一次可怕的盤問。
《日記》中的筆記摘要有些過分誇張,但卻生動地描繪了火山爆發毀壞的土地,使人們感到此時凱開始同這個國家產生了某種聯繫,這對她今後的藝術創作非常重要。
瑪麗的日記大部分是用法語寫的,但也有俄語和義大利語,其中雖然有許多白日夢,但也記下了許多真實的夢境,當她寫到自己新年之夜「在鏡子前焦急不安地等著知道自己的命運」時,我們幾乎覺得看見的是凱什琳的臉,而像下面這樣一段話,則是兩位作家的典型風格:喧鬧的巴黎。這個旅館像城市那麼大,到處都有人走動,談笑,抽煙,觀看,讓我感到頭暈目眩。我希望生活節奏快些,更快些,更快些..我的確很害怕這種盼望生活在火熱氣氛中的慾望是生命短促的先兆。
凱什琳準備好了一些她稱為隨筆的短小散文和一些兒童詩,她同米爾斯在一個茶室見面,他建議她把詩送給《哈潑》雜誌①(後來遭到雜誌拒絕),隨筆寄給墨爾本一家新創辦的月刊,名叫《地方之友》,用米爾斯的話來說,「是一家接受性|愛故事的刊物」。顯然這是一次很有諷刺性的談話。
經過開普敦和澳大利亞港口,就是寒冷的塔斯曼海,哪怕在12月也很寒冷。最後再光顧一次行李房,那些西區買的衣服和碩大的愛德華式帽子都捆紮好了,準備運上岸。颳風的海峽,荒涼的石頭山,島灣的小棚屋,接著進入彎成一個問號式的港口。
她喜愛當地的灌木,紐西蘭的南蒲葦也令人耳目一新,「我的腳下鋪著一層白色的野花——小樹上點綴著鮮紅色,一團團小花在風中搖動,活像一群小姐妹正在晾乾自己的頭髮。」她給母親寫了一封長信,嘮嘮叨叨地描述①《認真的重要性》,王爾德的劇作之一。——譯註②內皮爾,紐西蘭北部地名。——譯註③《店中的女人》,凱瑟琳所寫的一篇故事。——譯註了剛到瑪魯卡區①那天的情景,但在筆記中則概括如下:星期一瑪魯卡和牧羊山區——非常陡峭貧瘠,但時時可見河流和椰樹以及布滿灌木叢的深谷,天氣炎熱——我們累了,晚上到達帕赫,由伯德利提供住宿,他有14個女兒栽種梨樹。我們在山頂上宿營,四周都是大山,晚間在灌木叢中散步,走到一條美麗的點綴著雛菊的小溪邊,——有蕨類植物,還看見牧羊人的小屋,有氣味和聲音,看見12個毛利人——他們的馬在嘶叫——房子里在做飯,毛利式烹調,從那兒發信——會見毛利人。
①波德萊爾(1821~1867),法國著名詩人,代表作為《惡之華》。——譯註①葉芝(1865~1939),愛爾蘭詩人,戲劇家和批評家。——譯註②瑪麗?貝什科基夫(1860~1884),俄國藝術家。——譯註③克萊斯通(1854~1930),英國政治家,1905~1910年任內政大臣。——譯註④斯蒂芬?李柯克(1869~1944),加拿大經濟學家,幽默作家。——譯註任何人只要把這兩位年輕的自我主義者的生活加以比較,就不難斷定,凱什琳在這位俄國女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本性和特徵,開始了「使自己等同」她的危險歷程,甚至還模仿她的髮式。
不久哈羅就安排他令人傷腦筋的女兒出去呆幾個星期,他讓她同一些朋友(他並不真正認識他們)乘大篷車遠征紐西蘭北島的中部大山地區,穿過所有凹凸不平的山地。遠征隊中有一人是凱什琳在惠靈頓的朋友米麗?帕克,大概是她鋼琴教師的女兒。
1907年9月
也許就在這個時候,比切姆太太舉行了一次園會,這次園會後來出現在她女兒最有名的一篇作品里。其中寫到草地上支起了帳篷,預訂的鮮花和奶油點心還未送來,請的樂隊馬上就要到了,有消息傳來,說住在道路下那排破爛茅屋裡的一個年輕車夫從馬上掉下來,摔死了。從園會這兒能聽到寡婦和5個失去父親的孩子在痛苦地哭泣。勞拉是與眾不同的,更為敏感的家庭成員,要求取消園會,當然人們說服她放棄了這種過分的同情。寡婦只得忍受樂隊的聲音。但是客人走後,母親出了一個好主意,必須遷就一下女兒,用開園會剩下的東西來安慰遭受不幸的家庭。就這樣,勞拉身穿鑲滿花邊的長袍,頭戴一頂碩大的帽子,提著一籃子三明治和奶油泡夫去了那兒,進去后看見死者靜靜地躺著,這時窘迫和同情,愛與俯就的感覺把她壓倒了,對著死者,她脫口而出:「請原諒我的帽子。」回到自己家中,只有弟弟了解她的心情。
這兒描述的情形是一種喜劇和悲劇奇特的混合,那些受到悲傷情緒感染的讀者不用別人解釋也知道喜劇只是表面的,而悲劇才是實質。
難道「水手」只是為了埃達而特意捏造出來的嗎?那些紙張上描述的是她同一個男人還是同瑪塔?使父母焦急不安的是女兒的貞潔還是「墮落」這個醜惡的字眼?難怪凱什琳5月還留在惠靈頓,儘管早已九九藏書對公眾宣布了啟程日期。
這是凱什琳對父母親不夠恭維的評論。雖然在以後她的各種筆記本中還能找到滔滔不絕的自我表白,但她再也沒有如此貶低過自己的父親,她感到這次旅途十分可惡,行動受到限制,航行回家離開了另一個她叫作「家」的地方,那是她現在精神上的老家。
搬遷完畢,比切姆太太立即邀請人們來參加「喬遷晚會」,也沒有忘記讓《自由撰稿人》派一位記者來。記者的專欄文章中不失時機地報道說,秋色中可愛的菊花盛開,還有一盆盆的棕櫚,比切姆太太身穿黑府綢鑲象牙色花邊的長袍,頭戴十分漂亮的黑色羽毛帽,而凱什琳小姐則穿著一件火紅色條紋絲質、本色花邊的禮服..西爾維亞?佩恩從徹迪那兒知道了這一切,「我們有一個可愛的舞廳,當然也用來演奏音樂,音響效果好極了,凱絲今晚大提琴拉得那麼好,我真希望你在這兒聽親愛的老朋友演奏,我不願意感到她在這兒很不高興,如此年輕就處於這種心境不是很可怕嗎?」
但是所有這些外來的世界主義都在殖民地的陽光下枯萎了,無論如何,這不屬於父親希望她進入的那種「體面的生活」,她詛咒這種四平八穩的生活。她可以去聽在總督官邪舉行的有關「女孩的職責」的講座,但不能去那所新建立的簡陋的大學,這所學校位於俯瞰市區的山腰上。
凱什琳乘坐的輪船將於下一個星期一,7月6日從位於南島的港口利特爾頓啟航。她幾乎不能獨自去那兒,因此星期六晚上哈羅德和安妮帶著他們的女兒——拿著那本豬的素描彙編——乘船前往利特爾頓。啟航的時間是下午4點30分,那天一直下著傾盆大雨。他們在城裡吃過午飯,然後乘火車通過隧道。
實際上,凱什琳不知道自己有血親在烏爾維拉山區,是毛利人,名字也叫比切姆——有些人說不定就在那些失望的馬戲團觀眾之中。
這兒絕對沒有藝術,自然人也就枯燥乏味。接受我的勸告,親愛的,千萬不要到殖民地來居住,就待在英格蘭吧,我多麼希望自己也在那兒埃如果能回去,我真願用一切來交換。我簡直不能告訴你這兒有多麼悲慘,我們根本就沒有朋友,過去所認識的女孩子都長大了,結婚了,似乎對我們毫無興趣,這很讓人傷心,對嗎?
他現在決定——儘管以一種使她非常氣憤的方式——讓凱什琳回到倫敦,每年給她100英鎊生活費。他試圖安排讓她同自己的表親亨利?比切姆住在一起,後者在倫敦音樂學院教書,凱姐妹們在學院讀書時,他曾做過她們的監護人。但是亨利慎重地向他推薦了在帕丁頓①的一家專為音樂學生開設的寄宿舍,這宿舍恰好叫作比切姆公寓——真是走到哪兒都躲不開這個姓。
在凱的筆記本中可以讀到四段陰鬱的模仿愛倫?坡的詩句,還有一個「坡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其中有移動的暗紅色窗帘、血滴等等,她還開始摻入「單調、可怕的雨滴」,「狹窄、潮濕、骯髒的房子」等等,甚至在島灣的燦爛陽光下,海的藍色也是羅塞蒂①的藍色,綠色則是威廉?莫里斯②的綠色。在這些描寫中見不到一絲風趣幽默,而另一方面卻可以讀到這樣的句子:「等紐西蘭得到進一步的文化熏陶,將產生能夠恰到好處地表現她自然之美的藝術家,這聽上去有些自相矛盾,但卻是真實的。」
雨敲打著救生艇、排風裝置和碼頭的小棚屋;海鷗飛撲著啄食麵包屑;兩個心情沮喪的人最後漸漸隱入雨中,終於轉身離去。
列印這些故事是促使比切姆讓她回倫敦的計劃的一部分,但她不知道該把這些故事送往哪裡,而他卻知道。前一年夏天,英國板球隊員們來打球,他曾坐在一位報道比賽的《晚郵報》記者湯姆?米爾斯身邊(凱什琳可能也在涼亭上,欣賞「阿多尼斯」投球)。「米爾斯,我有一個女兒,她認為自己能寫作。」——米爾斯後來發表在雜誌上的一篇文章回憶道,「父親怎麼認為呢?」米爾斯問。「噢,我對故事和讀者都一竅不通。」米爾斯能不能讀讀她的作品,提一些坦率的意見?當然他會的——「只要她不是把一大堆破爛塞給我。」
凱絲在樓上有一個自己的房間,現在放置了一些她從巴黎盧浮宮買來的明信片,「凱撤」和大學同學的照片。早飯後她回到那兒,別人已替她鋪好了床,她打開一本筆記本,訴說著對自己的痛恨。她給「凱撒」寫信,落款「凱西?曼斯菲爾德」,還試著使用不同的名字:「K-凱什琳、凱西、凱絲、K.凱什」,她打定主意要成為另外一個人。
殖民—愛德華時期①的惠靈頓今天幾乎全都無跡可尋,因為那時大部分建築都是木質結構的。年輕的亨利?詹姆斯也許會同情我們回到殖民地的居民:街上每颳起一陣風,都會捲起大團大團的灰塵和穀殼。倫敦——倫敦在哪兒呢?而這個擁有6萬人口的興旺發達的都市卻能給她們父母親提供一切歡樂。在海關碼頭,每根電線杆都有160個絕緣體,160根銅線為貿易往來嗡嗡作響;在弟納柯里大道上,正在興建的房屋等待著「園會」家庭的歸來;很快他們就會在總督官邸的來客留言薄上簽名,應邀去那兒做客。
凱什琳成為能發表作品獲取稿酬的作家是在她19歲生日前一兩個星期,趁此機會徹迪在1907年10月14日給西爾雛亞?佩恩寫了一封信,告訴了她更多的消息。她先描寫了凱絲收到的所有的生日禮物(綠寶石耳環,胸針等等),然後寫道:為了讓你更了解凱什琳,我寄給你一份澳大利亞雜誌《地方之友》,上面刊載了她許多作品,編輯給她寫過幾封愉快的回信..太美妙了!我簡直難以形容自己感到多麼高興和驕傲..聖誕節后凱什琳又要回到倫敦去,我簡直不敢去想。但我知道她必須走,這是唯一適合她的事情,我感到,她去后很快就會使我們大家重新聚會在一起,噢,親愛的,那會多麼令人快樂高①《幸福》,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的短篇小說。——譯註①先拉菲爾派,19世紀中期文學藝術家的團體,強調藝術靈感先於純粹技巧。唯美派,19世紀後期文學派別,強調「為藝術而藝術」,王爾德為其主要代表之一。——譯註②門德斯(1841~1909),法國作家。——譯註③梅瑞狄斯(1828~1909),英國小說家,詩人。——譯註④梅特林克(1862~1949),比利時詩人、劇作家。——譯註⑤羅斯金(1819~1900),英國藝術評論家,社會理論家。——譯註⑥羅登巴赫(1855~1898),比利時詩人,小說家,代表作有詩集《與世隔絕》等。——譯註⑦惠特曼(1819~1892),美國傑出詩人。——譯註⑧卡彭特(1844~1929),英國詩人,社會改革家。——譯註⑨蘭姆(1775~1834),英國散文作家。——譯註⑩赫茲里特(1778~1830),英國散文作家,文學評論家。——譯註(11)霍桑(1804~1864),美國浪漫主義小說家。——譯註興埃這就是家,這就是徹迪。此時凱什琳剛滿19歲,在需要陪伴的時代,他們竟同意讓她一人去倫敦。一星期後,凱什琳在她自己樓上的房間里,在那本黑封面的筆記本中寫道:該死的家!天哪,他們多麼乏味,我從心底里討厭他們,我絕不會再在這兒呆多久了,謝天謝地。甚至當我獨自呆在房間時,他們也在外面大聲嚷嚷,談論著肉鋪送來的貨和骯髒的床單,我真感到..這種糟透了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