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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908年,比切姆公寓-1

第4章1908年,比切姆公寓-1

最親愛的,我熱愛你,覺得現在,直到白頭都能這樣對你說..我覺得你的吻把我的靈魂都融入你心中去了。
這些片斷多少與她的結婚以及婚前發生的事情有關。看過莫德?阿倫的舞蹈后,她曾經寫信告訴過迦納特自己有「一個古怪的野心」,她可以寫些東西,可以非常美妙地在燈光暗下來的舞台上朗誦:「研究嗓音中聲調的效果,絕不依賴手勢,雖然手勢是另一密切相關的藝術形式」,她說自己願意做「這種藝術的莫德?阿倫」。也許遇見喬治?波登時——他教了一輩子發音方法,而且她覺得他的嗓音「充滿撫愛」——她認為找到了能夠幫助自己的人。
在另一次音樂晚會上再度相遇時,他驚異地發現她的外貌與前次大不相同,這次她穿著打扮「多多少少有些毛利人風格」,肩上披著一塊類似圍巾的東西,這使她看上去有些怪異,似乎不僅僅是一種裝扮,而是使她整個人產生一種精神上的變換。他覺得她看上去有些像奧斯卡?王爾德。
新婚夫婦動身去一家旅館,埃達回自己的家。凱什琳除了自己從紐西蘭帶來的笨重行李外,別的一無所有,埃達只好把自己一套嶄新的梳妝盒暫時借給她,那是別人送給埃達的21歲生日禮物。在包紮梳妝盒時,埃達往裡面塞了一張便條,上面寫著「權且忍耐」或類似的話。當凱什琳讀了便條后,整個情況急轉直下,她改變了主意,當天晚上就離開了波登。第二天埃達才知道凱蒂離開了,去了一處她不讓人知道的地方。
1908年四月,本涅特在一份小小的叫作《新時代》的具有社會主義傾向的周刊上撰文說,「在任何『世界強國』中,包括美國在內,英格蘭的期刊是最愚蠢幼稚的」。《海灘》和《鐵圈球雜誌》「毫無希望」,《黑森林》刊登的只是一些「隨手撿來的最差勁的小說」,《玉米堆》則代表了「不列顛民族性中最糟糕的東西,像一個從外交部退休的小官員那樣四平八穩,空虛乏味。把一期雜誌從頭看到尾也找不到一絲半點有意思的話。」兩年後,在倫敦發行了一份引人注目的「純文學報紙」,主要刊載文學新作。知道此事後,本涅特宣稱「在英格蘭這將是一件新奇的事」。
「什麼!」湯姆大笑起來,「凱絲昨天說的那兩個人難道只是在黑暗中互相拉著手嗎?羞不羞。下樓到大家那兒去吧,小姐。」
埃達說當時凱什琳全身穿著黑色,頭戴一頂「可怕的閃閃發亮的黑草帽」,她聲稱自己之所以戴上它是為了「增添勇氣」。他們在一個糟糕透頂的地方同波登先生見面,那是一個骯髒的空房間。一個「大驚小怪的矮個子」走了進來,因為還需要另一位證人,而波登先生事先並不知道這一點,矮個子只好隨便請來了一位職員。「就這樣我親愛的朋友結婚了」。
這些話聽上去有些熟悉,開始幾乎是逐字重複1907年8月11日在惠靈頓寫的一封未發出的信,似乎她在對鏡朗誦腦子裡早就記著的東西。那封信是寫給迦納特的兄弟湯姆的,不知他是否讀到過此信。
那時瑪格麗特並沒有意識到這其實是第一個跡象,表明扮演不同角色的這種遊戲將把凱什琳引向何處(這也是後來兩篇「悔罪」小說的主題故事中都毫不留情地諷刺了一個大聲念情書並加以嘲笑的年輕女人)。直到1948年瑪格麗特才知道凱什琳在自己家和特羅維爾家中叫作「凱絲」,在埃達面前叫「凱蒂」,而後來所有的朋友則叫她「凱什琳」。瑪格麗特說,「我相信不同的名字對她意味著不同的個性,..對於我,她總是親愛的、誠實無私的人,處處為人著想,而且極有魅力(毫不矯揉造作)。她確實沒有一點那些別人一目了然的壞處或更不好的表現。我們從未有過不和睦的時候,直到突然一下!蛔詈罅教燜淮嵌穡У夢抻拔拮伲夢腋械繳誦牟喚狻!薄巴蝗灰幌攏敝傅氖強擦丈戀綈愕鼐齠薷俏恍辭槭櫚募一錚バ牡嘏灼兄浪爰幽商亓登櫚吶笥選D鞘?月末,她一反常態,變得疏遠冷淡,幾天之內就從比切姆公寓消失了,留下了一大堆閑話。很久以後,一位女孩對瑪格麗特說,有一天9點鐘吃早飯時凱什琳出現了,「泰然自若,身穿紅白兩色條紋新衣,褐色呢裙,宣布說她剛才結婚了。」然後她又離開了,沒對那些曾經是親密無間的朋友們作任何解釋。人們議論說她正在寫一本書,這樣做只是想親身體驗一下。兩個星期後,這位女孩在報紙上看見一則結婚啟事,凱什琳成為喬治?波登太太。1949年,華森小姐在卡迪夫①擔任莎士比亞劇團音樂指導,她這樣描述了「旅行小姐」的別離:她還非常年輕,我從別的女孩那兒知道她已訂婚了,打算馬上結婚,就同她談了一次,懇求她寫信向父母徵求意見,獲得准許,再作出結婚這項嚴肅的決定。她答應了,而且似乎很誠懇。幾天後,她說去拜訪朋友們,接著就傳來她己結婚的消息。當人們開始說閑話時,我了解到她對不同的女孩講了七八個不同的故事。我猜想她那小說家的天賦使她能把自己想象成不同浪漫史中的女主角。不久,她讓人來取走自己的東西,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也不感興趣了。我的印象是她不真誠,我甚至不記得她的外貌了。
不管此信是寫給誰的,這人知道魯道夫的自殺和自殺原因,而且會把此信當作一封自殺遺書,雖然實際上這並非遺書,顯然只是某個緊張戲劇中的一部分,而結婚則是另一部分,也許那是凱什琳不顧一切的嘗試,想證實自己是個正常的女人,男人的女人,因為自從惠靈頓的戀情后,她一直受到羞愧的折磨。離開理髮店后,凱什琳「失蹤了」,其實她去了利物浦①,以迦納特妻子的身份參加了劇團,成為合唱隊的一員,有一段時間感到「幸福」。
在卡爾頓山52號,凱絲被當作家庭成員,家中有的是音樂而非金錢,她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溫暖自在,幾年以後試著在一本「長篇小說」中描寫過。這部小說幾乎沒有虛構,不久就被放棄了,但一些片斷仍保留了下來。
許多年來在凱瑟琳的生活中,波登都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可笑人物,凱的第二任丈夫後來的一些議論也多多少少傷害過他。
但是衝突留下了——或別的什麼留下了——一種令人苦惱的無名恐懼。
輕便馬車準備離去,讀到這裏,人們不由地想知道凱什琳的父母親在自己訂的晚報上讀到這故事,見到署名K.曼斯菲爾德後會怎樣想。一張長長的矮沙發!
故事情節簡單得很,羅莎貝爾經過令她回想起威尼斯的街道(「甚至連輕便馬車也像貢多拉那樣上下顛簸」),回到帕丁頓自己那間煤氣照明的陰暗房間,她解開鞋帶,跪在窗前,開始陷入遐想。夢想著一對富有的年輕人——英俊傲慢的年輕男人和驕傲的小姐——她今天在店裡侍候過這兩位。這場夢想中對話的描寫手法精練,是她這年齡其他的人難以做到的,說話人的手勢和動作描寫雖然只有潦潦幾筆,卻出神入化,生動逼真。
高大的熟鐵燭台立在牆角,還有一張長長的覆蓋著暗紅色罩子的矮沙發。
這同時,她在筆記本上寫滿了各種故事的構思、王爾德式的格言(「絕不要重新點燃熄滅的香煙或舊日的戀情」)以及故事角色的姓名,那是坐在公共汽車上時從店鋪招牌上看來的。瑪格麗特說,「她寫了一大段故事,我猜後來大部分都被她扔掉了,她總是把這些故事大聲念給我聽,讓我提意①阿斯奎斯(1852~1928),英國政治家,1908~1916年任首相。——譯註①「惠待曼階段」及下面所講的「惠特曼式」,似是講美國詩人惠特曼那特有的口語式的詩歌創作風格。——譯註②斯溫伯恩(1837~1909),英國詩人,文學批評家。——譯註見。」
——H.G.威爾斯(特迪向安?維羅尼卡①求婚)1909年3月2日,在埃達?貝克的陪同下,凱什琳去帕丁頓登記處登記結婚。在填寫表格時,她將年齡改為22歲,稱自己為https://read.99csw.com「無業」未婚婦女。甚至連新郎自己也採取了同樣隨便的態度,簡單地稱自己為歌唱家。只有一位雙方的朋友參加了這一結婚儀式。
儘管凱什琳以自我為中心,愛說假話,但她那孤獨、執著的追求中有著令人鼓舞、使人欽佩的東西。她最需要的是找到並會見自己的同路人。
最後是這樣結尾的:
她也沒有去找貝爾姨媽,有人替她從比切姆公寓取走了行李,她不能在此繼續呆下去。她曾同華森小姐見過面,後者問到波登先生,凱什琳只是說:「不想讓他再打擾自己」。後來有個女孩把《晨郵報》①上刊載的結婚啟事給瑪格麗特看(「我想他故意登載啟事,以此促使凱什琳拿定主意」),瑪格麗特很著急,又完全感到迷惑不解,凱什琳沒有給她留下任何話。
回到倫敦,唯一可呆的地方是貝克醫生家。4月初,凱知道了母親要來英國看她,因為銀行的基先生髮電報告訴她母親凱已結婚,使她大吃一驚。
她的困難不僅在於自己是一個消息閉塞的殖民地人,一個消息閉塞的音樂家,還在於她發明的那種文體。她不是天生的小說家,沒有什麼可以給圖書出版商。雖然在愛德華時代倫敦發行的雜誌數量超過以往任何時候,但只有書才算是貨真價實的東西。凱什琳?比切姆絞盡腦汁想要創作的並不是那種戲劇家稱作「窗帘」的、雜誌上刊載的小說或威爾斯和吉卜林式的小說——她更喜歡窗戶本身。編輯們想要情節,還要有幸福的結局,她的目標卻在別處——強調所謂的小事情,正如她對迦納特說的那樣,「讓每一件事情都有意義」。當時在英格蘭這樣一種短篇小說是沒有的。也沒有凱絲?比切姆能施展一二的天地,就像在都柏林年輕的詹姆斯?喬伊斯①無處施展才華一①《安娜?隆巴德》,是1901年在倫敦出版的一本黃色暢銷書。——原注①詹姆斯?喬伊斯(1882~1941),愛爾蘭小說家,代表作為《尤利西斯》。——譯註樣。
開頭的幾行恰好說明了《在咖啡館》中的那位女孩的表情,「既熱切地渴望,又預見到幻想的破滅。」這是與生俱來的,還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
他們初次見面是在聖?約翰伍德①,當時有名的科普作家卡萊?薩利比家,那是一次晚宴,餐后演奏音樂,波登先生注意到一位「不引人注目,舉止有些拘謹的人」坐在鋼琴旁的一張矮椅子上。當他介紹自己后,原來的印象改變了,他發現她談吐十分風趣,於是他們「很快地交談了幾句」。
她在惠靈頓的筆記中有一些從一個無名戲劇中摘錄的片斷:「為了對別人隱藏我們自己的內心,我們最後也許會找不到自己。」不能肯定她是否知道自己會招來什麼危險,但她總在觀察著這種試驗。瑪格麗特經常看見凱絲在鏡前「自言自語」。
1949年波登先生寫道:「我們的交往並不缺乏友誼與高尚之處,如果別①安?維羅尼卡,是威爾斯同名小說中的女主人公。——譯註①《晨郵報》,倫敦的一家報紙。——譯註人硬要把我當作一個惡棍,我也不在乎。一切在我們初次相遇時就決定了,而我們最大的錯誤就在於竟然想入非非地去締結婚約。」
所以這時有關她的一切都是對鏡製造的故事,包括迅速地換裝,改變聲音、活動範圍和國家,而唯一說實話的地方是面對鏡子,輪流表示各個旁觀者的意見,達到某種效果,因為只有在這種多重混雜中才能找到真實。
埃達說凱什琳接受了許多這種工作,每次一基尼②,因此至少能買得起一件長袍。衣服是阿密?伯奇幫著做的,她住到比切姆公寓來,也是為了逃避父母的專制。她是瑪格麗特和凱什琳的好朋友,她們三人常常在凱什琳的房間里呆到很晚,喝著可可,「談天說地」,凱絲蜷曲著身子躺在爐火前的地毯上,看上去的確像有些毛利人血統。瑪格麗特後來談到這些往事,說著還流了一些眼淚。兩個女孩分享著許多秘密,其中之一是一個可愛的瑞士理髮師,是凱在離貝克街不遠的喬治街發現的,她是一個能為人排憂解難的寶貴朋友。
生日那天,凱什琳收到迦納特寄來的一隻戒指,她戴著它,去卡爾頓山給他母親、湯姆和小多利看,然後在維多利亞車站乘坐4點30分的火車去看望貝爾姨母。她早上念叨著迦納特的名字醒來,親吻了「我們的戒指」,跳下床,聽見花匠就在下面掘土,馬上就把這些全部描述給她的未婚夫聽,但又問道:「迦納特,擺在我們兩人面前的是什麼呢?噢,我們將去尋找世界的靈魂。」
「不要問,湯姆,讓我走。加尼,在這種光線中,你的頭髮看上去都很亂——他們會很生氣的。」
為了討好他們,她不僅全心全意地投入自己,接受一切——而且似乎有段時間完全依靠他們,雖然事實上她總是獨往獨來。
湯姆走過去,捅了捅迦納特,「幸運的傢伙」,他說,一路嚷著跟著他們進了飯廳,「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
這些故事不厭其煩地大談邪惡的細節——「崇拜邪惡」,那時是這麼說的。有一個故事講到一位受人引誘的女裁縫,她住在貧民區的簡陋住宅內,因患肺病而奄奄待斃,窗外有一攤水果車上翻倒下來的爛香蕉。「這使我很噁心,」瑪格麗特回憶道,「但她堅持要保留著,一邊高興地格格笑著。」
那時凱什琳的紐西蘭朋友羅斯?赫里克仍然在倫敦,有一天,出乎意料地她發現自己成為別人傾訴煩惱的知心朋友。凱知道羅斯認識一位婦科醫生,告訴她在蒙得維的亞的插曲,解釋說她已停經一次,請求羅斯介紹認識這位醫生。難怪她同貝爾姨母呆在一起時在《日記》中寫道:「感到恐懼,卻不知什麼原因..心情糟透了,真害怕,不知該怎麼辦。」另一則日記是在回倫敦的途中坐在公共汽車中寫的:「我不知自己是否還能再高興起來——這是個問題..我似乎覺得腦袋僵住了,整個靈魂都因可怕的痛苦而麻木了。」
她在樓下的飯廳里遇見另一個新來者瑪格麗特?威斯哈特,她在公寓第一次進餐時恰好坐在凱什琳身旁,她也是為了躲避父親——一位海軍少將——而到這裏來的,所以兩人立刻成了知心朋友。瑪格麗特學習小提琴,比凱①貢多拉,世界著名水城威尼斯特有的一種小船名稱,——譯註②阿登的森林,莎土比亞喜劇《皆大歡喜》第二幕第一場的場景,羅莎琳和賈克斯均為劇中角色。——譯註③烏拉圭首都,南部港口城市。——譯註①攝政時期(1811~1820),其時威爾士王子代生病的喬治三世攝政。——譯註什琳更為溫柔熱情,性格更坦率。她沒有太大的野心,也許更願嫁一個稱心如意的丈夫。但是父母親希望她成天跟隨他們去軍事港口,做他們自己生活中的一種音樂點綴,去馬爾他①或任何他們會駐紮的地方。她最近獲准留在倫敦,靠衣裝費(每年60鎊,而凱什琳每年有100鎊津貼),再加上拉提琴賺來的錢湊合度日。事實上,不久她就遇見了後來成為她丈夫的鋼琴家喬治?伍德豪斯,秘密同他訂了婚,一年之內靠了華森小姐和繆克爾小姐的幫助而結婚離開了比切姆公寓,父母親則同她「斷絕來往」。這一切在1908年將兩個逃亡者維繫在一起——凱什琳不久也「秘密訂婚了」,雖然不是同湯姆?特羅維爾。
凱什琳攜帶大提琴來到比切姆公寓,住了樓上一個大房間,有一個帶彎曲鐵欄杆的小陽台,可以俯瞰運河。租金不便宜,連伙食費在一起一周共需25先令,這意味著她又被看作殖民地富人家的女兒。
這似乎指的是卡爾頓山的房子和迦納特的父母親,以及冬天所有的那些麻煩。從「我」至「她」的這種改換人稱是凱典型的作法,好像她不能肯定自己究竟是誰。接下去又寫到自己不名一文,「沒有朋友,沒有希望,沒有愛情,孑然一人」,然後又含糊不清地寫道:「——來同我訂婚——是的,就這麼辦吧。」她曾經以為一旦結了婚就能得到自由:「但read.99csw.com是——我被關進了鳥籠。」
她看到一瓶桉葉油,枕旁放著那兩條手帕,感到非常厭惡。
她很容易被當作一位客人,而在適當時機應邀唱一首救世軍①歌曲或唱「我是一個罪人,我是一個不幸的人」等,離開時主人則巧妙地塞給她一個信封。
但是,第二天晚上她就高興地啟程去巴黎參加婚禮。特拉法節這天(10月11日)威斯哈特的一位海軍朋友將要在英國使館教堂結婚,凱絲使瑪格麗特的父親著了迷,他邀請她作為自己的客人參加婚禮——結果她在自己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中記下了許多旅途情景。其中有一大段是寫給迦納特的,談到自己在火車中睡了一小會兒,夢見他們一起出國。她沒有提到這次婚禮,但告訴他有關凡爾賽、盧森堡和聖母院的一切。不久她就回到比切姆公寓,又見到他的家人,此後寫的一則日記似乎表明已排除了恐懼的一個原:「10月29日——去徹麗?波德太太那兒,終於放心了。」
如果所有的收入都貢獻給了藝術,桑頓又遠在天邊,那時將怎麼辦呢?「我似乎感到加倍的壓力,」給迦納特的一封信中宣稱「你完全改變了我,」另一封信又說,「我現在與過去不同了,或者說——有生第一回——我覺得完全屬於我自己。」
那些體面的周刊《雅典娜神廟》《觀察家》《民族》等幾乎不值得一試,它們全都屬於凱什琳希望逃避的那個世界;而那時福特?馬多克斯?福特①還沒有創辦《英語評論》,直至1908年12月,他才「懷著在英格蘭給富有想象力的文學以一席之地」的目的創辦了這份刊物。
1908年8月24日,忠心耿耿的埃達獨自一人等待著凱什琳乘坐的火車駛進站台,她直接帶凱去蒙太古公寓,在那兒同貝克上校以及他的女兒們呆了幾天,然後搬到比切姆公寓。
「不要犯傻,湯姆,」迦納特笑著說,「我們一直在看對面牆上的樹——就這些。」
在瑪格麗特看來,埃達是一個非常乏味的人,經常來拜訪凱絲,「因為忠心耿耿,所以受到容忍,雖然有時幾乎讓人感到厭煩之極」。她「異乎尋常地崇拜凱絲」,「發狂地嫉妒她同別的朋友來往」,所以瑪格麗特盡量躲著她,看見她來就避開,「但同時我總是不得不經常聽到談論她,多麼令人生厭,像夢魘一樣」。
可以肯定這故事寫於1908年。凱什琳早期的作品中都能找到直接來源於實際體驗的跡象,不管其中包含了多少幻想。
旅行者,我覺得你完全有理由感到悲傷,你賣掉了自己的土地去觀看其他人的土地,於是看到了太多卻一無所獲;富了雙眼,窮了雙手..別了,旅行家先生,注意不要咬舌,要穿稀奇古怪的服裝,放棄祖國所有的好處,不要再愛你的鄉親。要責怪上帝給了你這麼一副相貌,否則我就要懷疑你是否真坐過貢多拉①。
愛德華時代無論哪一種期刊都是紳士們閱讀的雜誌——《玉米堆》《黑森林》以及《海灘》等都散發著一種港口和皮椅子的氣味,這會使凱什琳立即聯想到它們屬於父親在惠靈頓的俱樂部,屬於那個有著公認的生活態度、人生觀的世界,阿諾爾德?本涅特②就可以很好地描述一番這個世界的面目。
實際情況是凱什琳乘船到達一個月後——那時迦納特隨莫迪?馬勒斯劇團巡迴演出——就已經在信中稱他「丈夫」了,然而信中含有奇怪的害怕的跡象,不知是什麼原因。甚至他保留著的第一封信也有這種跡象。住在卡爾頓山的那幢房子里時,她給他留了一張便條讓他回家後讀:最親愛的:我覺得非給你留一張便條不可——今天命運對我倆都很不好,最親愛的——昨天見到你以後就一直想你,我一直感到非常痛苦——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感到有這麼多話要說,而時間又太短促,你馬上要離去。
她突然轉身朝他伸出雙手——「教我吧,馬克斯,」奧琪說。
凱什琳急需掙錢,不久就同一種愛德華時代的「新婦女」開始短暫的交往。她往國內的一家報紙寄了一些時事通訊。迦納特在外省的劇院時得知她有天晚上去貝克街採訪一個婦女參政權的會議,衣著華貴的女人聲嘶力竭地①救世軍,同際基督教慈善組織名,它的組織形式與活動方式類似軍隊。該組織正式創立於1878年。該組織不像其他宗教組織那樣刻板、嚴格,其成員男女平等,皆可以歌唱、演奏、鼓掌、作見證、自由祈禱、公開懺悔。該組織已在80多個國家建立了自己的有關機構。——譯註②基尼,舊英國金幣名。1基尼等於21先令。——譯註爭論著,踏著地板,鼓掌叫好,其中一人甚至想說服她加入這項工作。但是凱從來就不是女權主義者,她覺得自己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來整治世界的毛病,也就是說通過寫作。
凱什琳離開惠靈頓時,帶了一些自己常穿的貴重時髦的衣服:紫紅色的塔夫綢,褐色的真絲,做工考究的黑色花呢衣服,這些服裝都慢慢不見了,無疑是進了西區某家體面的小當鋪,因為這有違於她真正的野心。她在比切姆公寓的穿著與在桑頓大不一樣,她的確「不再愛自己的祖國」,在帕丁頓再也看不到那頂奇形怪狀的飾有紫色菊花的帽子,也看不到那件藍底粉紅色花|蕾的絲綢衣服,不久前她還穿著去參加過在碼頭星船俱樂部的小屋中舉行的舞會。如果要保留所有這些時髦,住一個昂貴的房間,又要使收支平衡,她該怎麼辦呢?
她確實開始了一次戲劇性的冒險,扮演了某個角色,將她的朋友置於不同的「小房間」,對嘗試「各種各樣的生活」著了迷。
——在阿登的森林,羅莎琳對賈克斯說②1908年乘船從利特爾頓經過合恩角去倫敦,整個航程需要7星期。帕帕尼號載著24個乘客,其中只有兩個婦女。船在深冬季節朝南行駛,前面是冰山,三個星期以來,除了合恩角之外,不見一點陸地,然後在蒙得維的亞③首次停靠。這時凱一定又寫滿一本厚厚的黑色筆記本,但沒保留下來。
我今天當著他的面讀了此信,我的理智不受道德的約束——我知道這是難以啟齒的墮落——以至於只有在槍口下才能意識到尊嚴。
製圖板豎立靠著飯桌,留有污跡的墨水台旁散放著幾張手稿,一些粉紅色的吸墨紙。父親正忙著抄寫湯姆最近的成績..房間里很溫暖,四處瀰漫著烤栗子的香味。窗帘在閃爍的燈光下看起來更沉重,難看的顏色似乎更深了——似乎渴望一些空間將這四扇窗戶連在一起——一片寂靜中,時而可聽見湯姆的鋼琴聲,他在忙著些什麼——晚飯時突然想起一個主題,因而不肯吃布丁,只拿了一個蘋果就跑到起居室去了..「媽媽,」多利突然說,「迦納特去哪兒了?」「不知道,親愛的——問凱絲吧。」特羅維爾太太對摺起一根線,費力地穿著針。「你知道他在哪兒嗎!嵯不墩廡├踝擁摹!笨釋懈黽沂竅遠准模擦盞睦蔥藕芸煬腿萌酥潰ㄈ非械廝盜礁魴瞧諛冢袢鵲匕狹思幽商兀M嶧欏U獠⑽瓷撕μ濫罰運母星橄衷諞炎涑上褚桓瞿綈拇蠼憬鬩謊?
在蒙得維的亞,凱什琳同一位男乘客一起上岸。後來,她告訴倫敦的兩位朋友自己有段時間中了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害怕自己懷孕了,兩個月後才知道是一場虛驚。據說,經過赤道有時會導致這種令人尷尬的錯誤。
「你到哪兒去了?」
她在皇宮音樂廳感覺更為愉快些,那兒她可以見到大胆的芭蕾舞新秀莫德?阿蘭穿著輕飄飄的雪紡衣服,「代表著行將逝去的、色彩繽紛的供人享樂的一切。」當她寫信對迦納特描述這些事情的時候,樓上一個房間的女孩子正在練習《巡警合唱》中的擊鼓部分,而隔壁一間房子里,有人正開始練習長號音階。
她怎麼處置這些作品呢!倫敦的一家報紙確實刊載了《奧琪》,但這似乎是絕無僅有的。瑪格麗特知道凱曾嘗試給惠靈頓的一家報紙撰寫「新聞通訊」,但不記得曾有來自倫敦方面的退稿。如此看來,凱什琳在倫敦比https://read.99csw.com在桑頓時還要孤獨,她只是一位住在寄宿公寓里寫作的女孩,獨自掙扎著企圖發現一種文體,卻不知何處去尋找所有年輕作家都需要的批評指正。
他給了她一支香煙,從一隻大皮箱內拿出自己畫的素描。他們坐下來,談論著生活意味著什麼,不時感到微微的性騷動——接著又迴避開了——最後故事結尾處有些令人起疑,有點像早期那篇描寫頹廢中學生的故事《孤獨者》的結尾:「奧琪,藝術和生活中有許多你夢想不到的高低起伏,如果你能夠意識到什麼可能會屬於你該多好。你正在布滿了美麗鮮花的森林邊緣玩耍,總有一天,如果你想完成自己的使命,會有人來拉著你的手,將你引向那兒,你就會知道了。」
接著波登先生自己開了一個晚會。在離比切姆公寓不遠的聖?瑪麗街區,他與一位工程師朋友合住一套工作室,這位朋友是個業餘音樂家,特別愛好伊麗莎白時代的愛情歌曲。他們兩人有一個僕人,晚會那天,當僕人打開房門,通報」凱什琳?比切姆小姐」時,整個房間立刻一片沉寂。「又是一次變換」,這次頭髮梳得很高,衣著幾乎像個小姑娘,整個舉止「王公貴族般的坦率隨意」。從那以後,她成了一位常客,讓人感到她喜歡「分享我們這些單身漢的生活」。
莫迪?馬勒斯劇團3月底到了利物浦,那以前在格拉斯哥①。幾個月後,《日記》中有一則「星期日早晨」的記載,寫給迦納特,談到痛苦的記憶:又是一個星期日,這一天會給我們兩人帶來什麼呢?給我的是甜蜜和焦急——利物浦——卡爾頓山——但不是家。又在下雨,這種持續不斷的雨,使人產生綿綿思緒,回想往事..也就是說,婚後大約一星期,凱什琳就去格拉斯哥找迦納特,然後又去了利物浦。迦納特的父母親也許在報上見到了結婚啟事,並寄給他看。如果她沒有告訴過他事實真相,當時他的心情可想而知。鱒魚和合唱曲的詩情畫意不能長久,註定會以兩人的痛苦告終。
我從巴黎回到這兒。噢,我確實感到自己不如死去,我每晚都哭——他們用各種事情來折磨我——這樣過了好幾個星期——直到最後我下定決心不管會發生什麼事情——我都要離開他們。
冬天像秋天一樣地過去了,凱絲和瑪格麗特都「秘密地訂了婚」,併為此感到幸福。11月,迦納特回家休假一星期後,凱絲才去同他父母親住在一起,整個11月,凱什琳都在倫敦,但是冬天某個時候,在卡爾頓山發生了一些事情。迦納特同父親為是否悔約發生了爭吵,不管母親怎麼想,父親絕不會讓兒子們自作主張。他有些固執,喜歡最後拿主意。於是突然之間全家人都不再對凱絲表示親切友好,而她那時顯然非常需要這些情感。在她給迦納特的信中,隨處可見後來在小說中描寫過的那種對家的幻想,這種幻想突然之間破滅了,她回到比切姆公寓,住了一個便宜的房間,這大概是在1月。
特羅維爾太太坐在桌旁給湯姆的襪子換一個新襪底,她的裙子撩在膝蓋上,穿著拖鞋的腳彎曲著放在椅子下面。她看上去蒼白疲倦,不時俯身張嘴讓多利扔進一顆「漂亮柔軟的栗子」。
「噢,我必須趕快下去。」凱絲說。
瑪格麗特也許還看過一篇名為《奧琪的教育》的故事,大概也是那時在倫敦發表的(見於1月份出版的惠靈頓《晚郵報》,但這並不意味著是凱本人寄去發表的,更有可能是他們從倫敦「竊缺的)。這是凱什琳自我實現的幻想,她自己以奧琪的面目出現,十分自信,光彩照人,衣著漂亮,嗓音甜美,風度瀟洒迷人,還有一位舉止傲慢的崇拜者——她曾經在地中海目送他揚帆遠去。聽說她去了倫敦,他寫信要求她這天下午來看自己(「我渴望你,渴望此時此地見到你,你來嗎?——馬克斯」)她的回電很簡短,「我來」。對著梳妝台上的鏡子端祥一番后,她決定穿「一件裁剪大胆,綴有淡紫色扣子的紫紅棉布服裝,戴同色的海狸皮帽,上面插著一根長長的羽毛。」
這種筆調一直繼續下去,直到最後一段無可奈何的描寫,作者自己出現了,有點笨拙地發了一點議論,談到那「悲劇式的樂觀常常是青春唯一的遺產」。
只有兩封給迦納特的信保留至今,用鉛筆塗寫的只是一張道晚安的便條;11月8日在德文港某人家中寫了最後一封信,講到前一天阿斯奎斯①太太給海軍的一艘新戰艦下水剪綵,凱情不自禁地描繪了一番這個非常動人的場面,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她後來寫作的一個特點:噢,迦納特,我們為什麼那樣喜歡強烈的情感?我想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強烈地感受生活,狂熱地確信我們本身的存在。
這是未完成的小說中的另一個情節:在樓上的一個卧室里,迦納特和凱什琳正在互相傾訴生活讓他們感到多麼不快活,當他們談論著黯淡的前途,她感到自己是一個「孤獨的囚犯」時,甚至他那放在白色床上的小提琴盒也像「一個小棺材」。在接下來的間歇中,她感到談話陷入了一個不可知的深淵,將他和她隔開——而那些混雜的話語則填補了這個深淵。門大大打開,湯姆走了進來,手裡揮著餐巾:「開飯鈴響過三遍了,珍妮來喊過你們,母親發脾氣了,飯都涼了。你們兩個傢伙在幹什麼?坦白交待,迦納特,你這隻老狐狸。」
「我去散步,吹吹風。」
「不要著急,親愛的姐姐。」
她4點差1刻乘坐輕便馬車到達東廣場8號,不假思索地叫馬車夫5點半回來接她。接下來的一幕有些像伊莉諾?格林①小說中的一個情景,雖然實際上不過是《朱麗葉》中一段的重寫,那一段描寫了對沃特?李普曼,或者說是「男人」的一次冒險拜訪。他領她去吸煙室,掀起沉重的深紅色門帘。
就像小說中凱絲這個人物告訴自己的愛人,「你知道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被一種宿命感所控制——你知道——一種大禍將臨的感覺,或是這種感覺的影子籠罩在我心頭——然而它是那樣陰暗可怕..難以形容。」
此時凱什琳還寫過一封信給一位不知名的朋友,信封兩面都寫著:「請以朋友的名譽起誓,當我活著時,絕不讀此。K.曼斯菲爾德。」此信問這位朋友:「你是否讀過奧斯卡?王爾德的生平——不但讀過,而且思索過——能夠確切地描述他的頹廢墮落嗎?他不尋常的弱點和失敗的原因是什麼?」
有一件事是我不能忍受的,那就是平庸——我喜歡時時抓牢生活——因此我強調所謂的小事,因此所有的一切事實上都是富有意義的..最後一頁寫道:「昨晚我夢見昨晚我倆一起聽柴科夫斯基音樂會——正好演奏一段提琴曲,樂曲速度驚人——我驚恐地看見一大群翅膀大大張開的黑色鳥兒尖叫著從樂隊上面飛過..」不管10月29日排除了什麼恐懼,其他陰暗的因素依然存在,這種恐懼和對「真實」的熱愛有些聯繫。我們必須再來看看凱什琳在比切姆公寓寫的東西,這些作品和她的行為一樣值得重視,尤其是在這個階段,生活與創作是一致的。
2月發生了更多變化,凱絲通過瑪格麗特的朋友們結識了一位男高音歌手,他長得「白裡透紅」,渾身上下收拾得乾乾淨淨,留著小鬍髭,頭髮從中分開,是一個浸禮會牧師的兒子,比她大11歲。他是倫敦某神學院的教師,說是個歌唱家,不如說是演說家更合適些。他住在比切姆公寓附近,對她一②阿諾爾德?本涅待(1867~1931),英國小說家,劇作家兼記者。——譯註①福特?馬多克斯?福特(1873~1939),英國小說家,編輯。他創辦的《英語評論》給當時尚未成名的勞倫斯、龐德等人經常提供發表作品的機會。——譯註見鍾情,據瑪格麗特說,「第二天就給她寫了長長的一封情書,以後每天書信不斷,而她格格笑著,大聲把這些念給我和阿密聽,一面加上些尖刻的評論,儘管我們抗議說這對他不公平。」
大部分學生都學習音樂,但也有一兩個演員。
從冬天的某個時候開始,似乎迦納特的雙九九藏書親,或至少是他的父親開始堅決反對兒子同凱什琳的婚姻,這涉及到金錢問題——因為他們家現在生活窘迫。特羅維爾曾經為了兒子的事業放棄了惠靈頓的各種關係,現在希望重新白手起家,因為兒子們並沒有什麼大出息,不能給他帶來什麼學生。他同他妻子認識比切姆——他們已經欠了他很多人情,再讓自己的兒子同凱絲結婚會讓人覺得他們希望從他那兒得到更多好處。而且,凱什琳最近變得「成熟」起來,這肯定讓人稍有察覺,他們也一定注意到她突然移情于孿生兄弟中的另一位。他們確實接受了她的接濟,有一段時間,她正式搬出比切姆公寓,轉而付食宿費給特羅維爾太太,既然迦納特不在家,她大概住在他房間里。
黑暗的房間里又是一片沉寂..銀色的雨點打在窗上。
這位女店員一直遐想著,直到夢見自己嫁給那位富有的年輕人,有了一個家,房間里生著爐火,四處擺滿鮮花,還有一個法國女僕替她繫上帽帶,等等。羅莎貝爾的實際環境在夢中隱去,因此故事同時在三個時間層次上展開:在店裡,在卧室,在想象中婚後的家裡。從文學批評的角度來看,還有第四層時間:羅莎貝爾的白日夢突然讓人感到與公共汽車上那位女孩子的夢相同,當時那位女孩口中念念有詞,正在蘸著口水,翻著書頁,讀著《安娜?隆巴德》中那些「熾熱的、恣情縱慾的夜晚」。
他在莫迪?馬勒斯「A」團,是140位團員之一,查理?馬勒斯和芬妮?莫迪①英格蘭中部城市。——譯註任主要演員,羅莫阿多?薩皮歐擔任指揮。那年的11月,日子並不輕鬆,他們星期一演出《阿伊達》②,星期二《蝴蝶夫人》③,星期三《名歌手》④,接著就是《科夫和佩克》,日場演出《唐?豪塞》,星期六晚上的盛大演出是《瑪里塔娜》⑤,然後再乘火車去別的地方。
委內瑞拉鋼琴家特麗莎?卡里諾在里希斯坦音樂廳開音樂會,演奏著名的表現「男性力量」的貝多芬鋼琴協奏曲。一個星期六下午,凱什琳帶著迦納特的妹妹去聽音樂會,那天晚上她寫給迦納特的信中談到卡里諾、埃達,以及讀了家信后感到的沮喪(「過去生活的陰影籠罩著我..殘酷地傷害了我。」)。她們去後台看望卡里諾(凱什琳肯定曾在惠靈頓見過她),卡里諾吻了她的手,「親愛的孩子,我必須常常見到你。記住我是你的朋友,希望你知道我演奏《魔王》①基本上是為了你。」這並不完全是一時的感情衝動,那個星期天凱應邀去她的寓所。
①卡迪夫、英格蘭西南部城市。——譯註1909年,「波登太太」我說,維,只要半分鐘,維,是這樣的,你想要自由,這樣吧,你知道——如果你想要自由,這不過是我的一個主意。你知道那些俄國學生是怎麼做的嗎?在俄國,是舉行一種形式上的婚姻,僅僅是形式,使女孩子擺脫父母的控制,明白嗎?你只需同我結婚,而不要承擔什麼責任,沒有阻隔,一切都照現狀。為什麼不呢?獲得一張結婚證,這不過是我的一個主意,..我希望你沒生氣。好吧,我走了,要去打曲棍球了,在傑克遜球場,哈里德打得好極了!再見,維,我只是提個建議,不要當真,突然想到的。
他們著手準備結婚,凱要加入寓所內的單身漢生活。她坐下來寫了一封長信給她的未婚夫討論這個問題:他們將相逢在「隨處可見的路邊的篝火旁」,而不是共同踏上幸福的征途(她那時正在閱讀喬治?博羅①的作品),然而他並未放在心上,以為這不過是她「常用的比喻」而已,她常常提到的吉普賽似的生活似乎只是象徵性的。總而言之,一切還保留獨身生活的特徵。
有一些凱什琳自己寫的東西保留了下來,似乎能更好地解釋她的行為。
埃達在自己寫的書中談到凱什琳想寫作,卻又被公寓內一些煩人的交往佔去了時間和精力。「她在學生中認識了許多人,其中一兩個成為她那小房間中的常客,她們來得太勤了,時時盯著她,使她透不過氣來,不能工作。」
儀式結束后,他們沒有回原來的寓所,而是直接去了旅館。他們一起吃飯,像往常那樣態度親切地看了一場電影,接著波登發現一切都不對頭了,就像幾天前瑪格麗特所感到的一樣。那時他並不知道梳妝盒內塞的紙條,只知道在旅館房間內,「她躺在床上像一根木頭一祥」。他說,「你最好還是去給埃達?貝克打個電話。」她照辦了,就這麼走了,但沒有流淚。凱什琳後來告訴埃達,她不能忍受旅館內粉紅色的綢緞床罩和帶有粉紅色流蘇的燈①聖?約翰伍德,倫敦一地名。——譯註①喬治?博羅(1803~1881),英國作家,善於描寫流浪生活。——澤注罩。她討厭粉紅色的流蘇。
瑪格麗特?威斯哈特記得迦納特「高而瘦長,好夢想,有教養,愛小提琴也愛書」。他沒有很明顯的男性特徵,但更像是凱什琳願意與之結婚的那①馬爾他,歐洲一島國名,地處地中海,1814年後成為英國殖民地,1964年獨立。——譯註種男人(她從未被那種健壯如牛的男性吸引,她很不喜歡身體強壯,「成功的男人」)。
比切姆公寓是沃里克產地的一部分,根據沃里克郡的那個家族命名。這座攝政時期①的高大房屋孤零零地位於號稱「小威尼斯」、卻無貢多拉船行駛的大運河岸邊。運河的帕丁頓流域岸邊曾經有許多藝術家的工作室,與對岸的法國梧桐遙遙相對。1908年,這所房子是由兩位職業音樂家安?繆克爾小姐和羅莎貝爾?華森小姐開辦的音樂學生寓所。兩位小姐通情達理,知道音樂是她們的房客們走向自由的必要途徑,因此很少有什麼清規戒律。每個女孩都有自己的大門鑰匙,也可以晚些用餐,可以在自己的房間練習大提琴或打鼓,甚至吹長號。但是結了婚的人不能住進來,如果結婚了,就必須離開。
同時又傳來另一有關懷孕的消息。特羅維爾兄弟現在都在倫敦,當凱的船在格雷夫森德停靠時,她收到埃達的來信,說她的大學同學格雯?羅斯懷了阿諾爾德的孩子。這很不真實,事實上其中有很多道聽途說、謬誤以及故意布下的迷陣等等。
凱什琳給迦納特寫信滔滔不絕地談論捉摸不定、轉瞬即逝的幸福,這是她後來生活的特徵。同他在一起,她感到「安全、舒適和滿足」,顯然兩人都想到了結婚,但是她總是問:「你理解嗎?」在倫敦的一個起風的晚上,她談到「在惠靈頓時那種經常要將我壓倒的可怕的痛苦感覺」,接著又說,「就像突然迎面碰上了一個將要嚇住我的鬼魂一樣。」
信中沒有跡象表明他們考慮過如果結婚,將如何度日的問題。凱什琳寫到將來時總要大寫頭一個字母,他們談到的家也只是夢中的家。瑪格麗特?威斯哈特同凱絲長談過幾次,討論將怎樣過這種一無所有的日子,「家中肯定會因為我們同這種不名一文的音樂家結婚而大為惱火」。她記得凱絲曾經說過如果她只有6便士,也要設法買一束紫羅蘭裝飾餐桌,而寧願少買些食物。
在紐西蘭,王爾德對我影響極大,我也經常屈服於那使他毀滅,使他智力衰竭的同樣的瘋狂情緒。現在我覺得很悲哀——這些情緒又回來了,有時我會完全忘了它——然後它們又以可怕的力量重新迸發出來,幾乎無法阻擋——這是我瞞著世人和你的秘密——只有一個人分享我的秘密,那就是——,因為她也一樣遭受同樣的恐懼——我們常常談到它,知道它最終將毀了我們,使我們瘋狂或癱瘓——而沒有什麼目的——很奇怪你和我從沒有分享這個秘密——我知道你能理解,沒人可以幫忙——從我18歲時起就一直是這樣。這也是魯道夫死亡的原因。
瑪格麗特60多歲時回憶說,在她後來生活中的任何一個時期再也沒有同誰像同凱絲在比切姆公寓那麼親密過。
的確,幾年以後,凱常常告訴她第二個丈夫一些她同迦納特一路上的有趣故事:怎麼在公寓的煤氣爐上燒鱒魚;怎麼在合唱隊唱歌,還學會了那時候在外省唱歌時合唱隊必須做https://read•99csw.com的一些荒唐動作。
兩個人讓她透不過氣來,還有一個「夢魘」?也許凱什琳有些口是心非。
她18日乘船從惠靈頓啟程,那是一個「美好的星期五」——這一天的日記充滿了受難日的感傷,使人不忍卒讀。
她一生中從沒有如此需要愛情,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原始女人,所有的謹慎小心都置於腦後。
《魔王》,莫扎特的一首鋼琴曲名。——譯註如果在蒙得維的亞真的受孕的話,她是否仍能繼續扮演所有那些角色——同時與迦納特結婚呢?
那時候,西區的女主人常為自己的客人安排一些收費的娛樂,而比切姆公寓顯然是公認的天才人物的代理處。凱什琳?比切姆小姐可以非常有趣地朗誦自己寫的一些小詩,還能唱歌(此處她的大提琴不能派用場,也許就像那些不久就賣掉了的衣服一樣),這也是這位多變的女孩試一試模仿的機會。
談到新郎居然會忘了帶一位證人來,他後來的妻子說,「這正像喬治的為人」。
每個月她可以去一次坐落在維多利亞女皇街的新英格蘭銀行拜訪一次基先生①,拿她那8鎊6先令8便士(基是老於世故的人,每次都要對她會意地眨眨眼)。付過食宿費后,每星期還剩下15先令用來買衣服,紫羅蘭,阿布拉斯(迦納特吸這種煙——他們度蜜月時要吸這種煙),經常去皇家音樂廳,②《阿伊達》,義大利作曲家威爾第1871年創作的歌劇。——譯註③《蝴蝶夫人》,普契尼1904年創作的歌劇。——譯註④《名歌手》,瓦格納創作的歌劇。——譯註⑤《瑪里塔娜》,愛爾蘭作曲家威廉?文森特(1812~1865)創作的歌劇。——譯註①該銀行經理。——譯註在龐德街喝午茶,後來埃達利用了這機會,自然由她付帳。但是埃達還不滿21歲,同父親住在一起,自己每年只有12鎊。她給哈羅德?比切姆寫了一封不客氣的信,說「凱什琳能利用自己朗誦、模仿和音樂的才能。」
其中談到一個女孩子,顯然是凱絲,下樓去廚房吃晚飯時看見母親正用叉子在一個蘋果餡餅上刻她的名字,雙胞兄弟中的一個在起居室的鋼琴上試彈新寫的五重奏,另一個在樓上拉提琴。下面是晚飯後的情景(這兒真名代替了半虛構的名字):凱絲跪在飯廳的壁爐旁幫多利烤栗子,身旁放著一袋硬殼栗子,一枚用來挑栗子的髮夾,一張舊的《每日鏡報》裝著烤焦的栗子殼。在玫瑰紅色的火光映照下,兩個孩子倚在一起,一邊笑,一邊說著悄悄話,非常專心致志。
想象中的同湯姆的羅曼史不過是想象而已,兩人之間的愛情大部分是出於她自己,而在他心目中,她只是一個朋友——「我非常好的朋友凱什琳?M?比切姆」,這是他為大提琴和鋼琴所作的6部樂曲的題辭——他同她確實一直通信長達6年,但幾乎沒有碰過她一下;而凱同他非常有責任心的兄弟迦納特在一起,不久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不久以後,瑪格麗特去喬治街的那家小小的瑞士理髮店,打聽到3月3日(即宣布結婚的那天)凱蒂曾哭哭啼啼,失魂落魄地跑來央求收留她。理髮師和她的丈夫在樓上有一個空房間,凱什琳把自己鎖在裏面,「整整哭了一個星期」。一位波登的學生曾來探望她,但她拒絕一同離開,只是不停地說:「我不能去,我不能去。」然後她又失蹤了,沒有留下任何地址。
儘管凱什琳常提到自己的寫作,但波登先生對她狂熱的野心所知甚少,他幾乎總是看見她「心情愉快」,然而有時也會情緒低落,這時她看上去難以接近,而且似乎在演戲,在「享受靈魂的不健康」,他從未見她哭泣過。
首先是她的惠特曼階段①,她創作力旺盛,因為另一個熱情洋溢的人瑪格麗特經常讓凱即興給她寫些惠特曼式的詩,其中一篇作品在韻律上混雜了惠特曼和斯溫伯恩②,是一首有關秋天的帕丁頓的詩,標題為《十月》,寫於1908年10月22日,作為生日禮物送給維拉。她的《詩集》中收入了這一篇。
「噢,你這寶貝。」她嘲笑著,跑下摟去了。
無法證實究竟是什麼使她產生這些念頭,但害怕懷孕肯定能解釋一二。
9月13日,星期天,凱什琳送迦納特去伯明翰①,他將在那外省的劇院和劇院寄宿公寓里呆一個冬季,每星期演奏6個晚上,每個星期日都要旅行。
接著他們在結婚登記處會面。後來談到她那一身葬禮式的打扮,波登說:「我並不認為有什麼不妥,事情已過去很久了,但我想如果當時我認為這種打扮很出格的話,肯定會評論一二——也許是以開玩笑的口吻。我記得當時凱什琳穿的只是一般上街穿的服裝,黑顏色,同她很相宜。
後來波登先生去醫院摘除扁桃腺,凱什琳給他寫信,要求等他回家后,坐車去看他。就這樣,他們訂婚了,在第二天的薩利比家的晚宴上宣布了這消息,並告訴了倫敦音樂學會的亨利?比切姆,他是凱在倫敦的保護人。亨利寫信給紐西蘭,但凱卻匆匆行事,幹嗎要等待同意?再說波登也同情婦女解放運動,他的觀點是「婚姻應該進一步解放婦女,而不是約束她們」。無論如何,那時己是1909年了。
「不——不,」湯姆伸出雙手攔住她,「等我知道了你們兩人在幹什麼才能走。」
不久前還那樣令人心馳神往的倫敦如今在詩中卻是死亡與荒涼的象徵,但總不是因為讀了惠特曼吧?惠特曼熱愛城市,認為城市充滿活力,引人入勝,積極向上,而凱的詩卻有所不同,「街道的話語」失去了它的魅力,然而韻律卻既不是她的,也不是他的,令人奇怪的是,居然是凱瑟琳?曼斯菲爾德,而不是任何別的作家用斯溫伯恩的腔調說話。
凱什琳不久知道自己懷孕了。埃達的一位護士朋友被請來看她皮膚上莫名其妙的風疹塊,護士銳利的眼睛立刻看出了問題,這次是真的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去薩里同貝爾姨母以及她的股東丈夫度過了一個周末。從那兒她給迦納特寫信:「我似乎覺得大自然對我說——既然你同世界和平共處,享受而不是懷疑——既然你在愛——你就能明白。」
星期三是她的生日,她後來給迦納特寫了一封很特別的信(1908年12月13日),開頭是這樣的:親愛的,雖然我見不到你,卻知道我是屬於你的:我的一切思緒,一切情感都屬於你——今早醒來,我一直夢見你——而白天,我生活表面平靜如常,心卻同你在一起激動地跳躍著,同你一起,我體驗了所有可能體驗的情感——愛你。
接下來寫的一篇故事出自這樣一位19歲的姑娘筆下的確技巧熟練,不同凡響,故事取名《疲倦的羅莎貝爾》,鮮明的對比令人吃驚。她扔掉了自己本來就無用的面具,一位年輕的天才出現在讀者面前。故事也沒有用諷刺筆調,開始潦潦幾筆就使人感到真實:羅莎貝爾在牛津廣場的一角買了一束紫羅蘭,事實上為此她幾乎沒喝什①伊莉諾?格林(1864~1943),英國女小說家,她寫的《三個星期》描寫浪漫愛情,曾被視為勞倫斯《查太萊夫人的情人》的先驅。——譯註么茶——只不過在里昂斯咖啡館吃了一小塊烤餅,一隻煮雞蛋和一杯可可,在女帽店勞累了一整天後吃這麼一點是不大夠的。她跨上大公共汽車,一隻手抓住裙子,另一隻手抓牢扶手,心想她情願出賣靈魂來換一頓好飯——塞滿青豌豆和栗子的烤鴨,布丁加白蘭地沙司——總而言之,能夠吃得飽飽的,暖暖和和的。她在一個年齡與自己差不多的女孩子身邊坐下,那女孩正在讀一本廉價平裝本的《安娜?隆巴德》①,書頁上還有雨點留下的痕迹。羅莎貝爾望著窗外,街上潮濕骯髒,但是投在窗上的燈光卻使玻璃閃著銀光,珠寶商店這樣看上去就像神話中的宮殿。
凱什琳1909年寫的一個名叫《一段小插曲》的故事梗概,開頭是這樣的:「噢,」她說,孩子氣地感情衝動,「我太傷心了。」她覺得應該把一切都告訴他——向他傾訴,聽取他的意見——得到他的同情——她感到自己必須再聽見他那充滿撫愛的奇妙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