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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蜜月-1

第一部分:蜜月-1

吉爾伯特對此雖然不滿意,但作為一位紳士,他並沒有明確提出反對意見。
在前一天的狂亂喧囂之後,那麼多令人窒息的面孔又浮現在她面前,微笑如噩夢般錯亂瘋狂,還有同床共枕的親密接觸……
吉爾伯特如果不在浴室的話,那他一定是在酒店的什麼地方。吉爾伯特讓大家都知道他起床很早。阿莉亞猜他一定是在樓下的大堂,門廳的牆壁是維多利亞黑鑲板,擺著皮質的長靠椅,大理石地板閃著微光;他也有可能正在寬闊豪華的游廊里喝著咖啡俯瞰眺望公園及不遠處的尼亞加拉河流和瀑布。他也許正皺著眉頭瀏覽《尼亞加拉新聞報》和《布法羅① 情報快訊》。他也有可能一邊在翻看旅遊手冊、地圖和印有「位於尼亞加拉的偉大瀑布——世界七大奇觀之一」大幅標題的小冊子,一邊正握著阿莉亞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的花押字② 銀筆在上面做著記號。
她打呼嚕了嗎?吉爾伯特聽到了嗎?
科學之路和信仰之路。阿莉亞不得不崇拜她的未婚夫有著這樣的抱負。
尼亞加拉大瀑布?
阿莉亞把思緒收回來,從床上往下爬。這是一張維多利亞式樣的床,有四根帷柱,由黃銅加固,覆有像蚊帳一樣鉤織的華蓋;床墊距離地板出奇得高。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著,像一隻後背傷痕纍纍的動物。她用力拉著絲綢睡衣垂下的帶子,睡衣帶或者已經被她勒在肩膀上勐拉過。(多疼啊,肩膀那麼紅……一夜之間肩上出現了一片青紫的淤血。)她的眼睛剛剛睜開,但睫毛已經不再粘在一起了。眼上附著點點粘液幹了以後像沙子一樣的顆粒。嘴裏還是那種噁心的酸味。
依如阿莉亞所知,少女的這些祈禱已經得到了答覆。
當然還有希望。阿莉亞很執拗的相信吉爾伯特?厄爾斯金是偷偷溜走了。
正如我們厭棄自我。人類。這就是解救之路,只有寥寥無幾的人有如此的洞察力。
這可不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可憐的混蛋,但上帝保佑我,讓他成為最後一個吧。
「我這個新娘,一天之內就成了寡婦。」阿莉亞大聲地說著,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她是德高望重的長老會牧師的女兒,當然應該算是和上帝有關聯的,正如和世俗的權威有關聯一樣?
守門人提高了嗓門喊道:「嗨,先生,門票是50美分,」但那人依舊沒有反應。帶著一種絕望的傲慢情緒,他似乎對收費亭的存在視若無睹。他現在幾乎是在跑步了,姿勢不怎麼優雅,來回搖擺著,好像弔橋在他下面傾斜了似的。弔橋距離白浪滔天的激流只有五英尺,橋的支撐底板都被浪花打濕了,很危險。那人一邊緊拽著欄杆保持著身體的平衡,一邊努力前行。光滑的鞋底在腳下打滑。看上去他對干體力活不適應。那亮晶晶的圓眼鏡差點從他臉上滑了下來,幸虧他靠著弔橋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他灰黑色的頭髮在頭頂變得稀少,露出一片蒼白的禿頂,倦怠、潮濕的鬈髮在他眼前隨風搖曳。
(這是利特萊爾夫人鍾愛的口頭禪。阿莉亞的母親每天至少要說一遍,她好像把它看成了一種喜氣洋洋的情緒。)
阿莉亞拿起臟毛巾把它掛在架子上,心裏想著,真不知道還能否再見到吉爾伯特?厄爾斯金了。
3
我原諒你,阿莉亞。雖然你昨晚厭惡我,而我也厭惡你。
兩人肩並肩坐在漂亮的白色枝編搖椅上。一對蜜月中的夫婦。他們是好幾百對在六月份到大瀑布來度假的蜜月夫妻之一。穿著工作服的黑人服務生走了過來,面帶微笑……
一陣教堂鈴鐺的喧鬧聲。星期天的清晨來臨了!
阿莉亞用指節壓住了嘴唇。
也決不會失去丈夫的。不會這麼快的!
一位笑得咯咯顫抖的新娘。一身緞料衣服,飾著尚蒂伊① 細花花邊,墜著過分修飾的珍珠母扣子,輕紗遮面,戴著至肘部的花邊手套,以致於宴會過後,脫掉手套時,上面寶石形的飾物在她那敏感的皮膚上留下了V形的印記,好像奇異的皮疹一般。婚宴在利特萊爾的那棟陰暗的大宅子里舉行,磚制建築,緊毗教堂,新娘看上去很緊張,總是來回地把香檳酒杯子舉到唇邊。她吃得很少,手抖得厲害,把一叉子的婚禮蛋糕掉在了地上。她眼睛很小,杏樹果的形狀,帶有碎卵石的花紋,始終都籠罩著一層迷霧,好像有些過敏。她多次離席去上洗手間。想要把像霓虹燈一樣亮彩的口紅再描濃些;她頻繁地往鼻子上撲粉,離得近的話,都能看出上面點點的粉粒。雖然她儘力想表現優雅,可實際上卻像鸛鳥一樣笨拙難看。突出的肘部,鷹鉤鼻。你永遠也不會把她想像成一位頗有造詣的歌唱家,她的聲音刺耳,很難聽清。不過還是有人誇讚阿莉亞「很有魅力」——是位「美麗的新娘」。但是,看看她那迪克西杯① 胸部!她完全清楚所有人都透過精緻的尚蒂伊細花花邊盯著她的胸部,非常同情她。她也清楚地知道所有人都在同情吉爾伯特?厄爾斯金,娶了這樣一個老處|女。
正像《幻想曲》中喜劇噩夢「魔法師的學徒」這一段落中的情節一樣。作了魔法師學徒的米老鼠受盡苦難,然而就在魔法師回到家中把咒語解除之後,最終,故事還是以喜劇結尾。但是阿莉亞的情況卻截然不同。
阿莉亞仍然不是寡婦,還是個新娘。
阿莉亞還要用香波洗頭髮。脖子後面的頭髮粘糊糊、亂糟糟的,紅色褪去的乾枯的鬈髮那麼纖細稀少,需要經常護理。用扁平發卡和泡沫塑料的捲髮筒把頭髮別起來。(她秘密帶了這些東西藏在手提箱里以供蜜月旅行之用。但是很明顯她不能戴著這些飾品上床。)今天早上她不會九*九*藏*書有時間卷頭髮了,所以她把頭髮梳到後面,梳成了利特萊爾夫人所說的「時髦的法國結」,然後把額頭的劉海拍得蓬鬆。她希望自己看起來更像芭蕾舞演員,而不是老處|女圖書管理員或者是學校里的教師。
陷下去的枕頭。壓皺的亞麻枕套。有一片床單向後疊著,好像是有人刻意為之。可是沒有人。
鏡中的女幽靈在猶豫徘徊,但她並沒有和它那令人憐憫的目光相遇。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想到了所有的事:訂婚(「我的生活改變了。我的生活得到了拯救。感謝您,上帝!」);婚禮就在父親的教堂舉行,還有那神聖的新婚誓言。阿莉亞最喜愛的電影就是華特?迪士尼的《幻想曲》,電影她看了許多次,但那可不是從《幻想曲》通向婚姻的一步啊。
不在了,他走了。他不會死的。在哪兒啊?
「服務生,請再來一杯咖啡。」
不可能的,她不準備想這個問題。這不可能。
一個德國造的陶瓷鍾,就擺在貫穿房間的壁爐架上,那光燦燦的鍍金數字意味著分分秒秒的難捱的時光,而對於阿莉亞眯縫著的眼睛卻了無意義。鍾錶的指針到了7點10分。酒店窗外的霧靄正漸漸散去,這樣看起來是清晨而不是黃昏。
守門人呼吸短促,頭暈目眩,踉踉蹌蹌地跟在他後面,向年輕人喊著;而這時,那年輕人正一直往前走,走向坐落在馬蹄瀑布上方那個小島南端的水龜角。這是山羊島最危險的一角,同時風景也最為美麗迷人。激流在這裏變得激蕩澎湃,奔騰的水夾雜著白色泡沫沖向15英尺的高空。幾乎看不到什麼。噩夢般的喧囂混亂。馬蹄瀑布是一個寬闊無比的洪流,橫幅最長達半英里,以每秒鐘三千噸的流量源源不斷湧向峽谷。空氣都為之咆哮、震撼。腳下的大地也為之顫慄。地表似乎正在四分五裂,分崩離析成無數碎片,墜入熾熱的地心去。時間好像凝固了。時間好像已經爆炸了。你好像已經逼近了萬事萬物的核心,這裏光芒四射、隆隆轟鳴、錯亂瘋狂。在這裏,你所有的動脈、靜脈,所有細微之處最精確完美的神經都在一瞬間癲狂了。你賴以棲息的寓所,大腦——也是你的儲藏室之一,將被碾碎為化學成分:腦細胞、分子和原子。所有記憶的陰影和殘留都會銷聲匿跡。
守門人推想,這個急匆匆的人神情恍惚、舉止怪異,他一定來自風景大街上的某個古樸莊嚴的酒店,然後直接穿過風景公園走過來的。守門人注意到,此人有一張「年輕而呈老相、瘦削蒼白的臉」、「蒼白蠟人的膚色」、「眼窩深陷但目光炯炯有神」。那副金絲邊眼鏡透露出身上有種焦躁不安的學生氣。他身高六英尺,高挑而消瘦,「背微駝著,好像是一輩子都在彎著腰背負重物似的。」看上去他行路匆匆是有意為之,但卻漫無目的,似乎有人在冥冥之中召喚他的名字。他身穿老式暗色的衣服。只要是來尼亞加拉大瀑布觀光的遊客都不會這麼穿著的。他一身黑色調,上衣沒有系扣子,露出裏面一件白色的棉襯衣,領扣開著,褲子的拉鏈卡住了,「好像這個可憐的傢伙,在黑暗裡穿衣服時太匆忙了一樣。」他的黑皮鞋和衣服是配套的,擦得鋥亮,「就這鞋,不是去參加婚禮就是去參加葬禮的。」他的腳踝閃著蒼白的光澤,打著赤腳。
隨著一陣心跳,消逝了。就在馬蹄瀑布的上空。
宿醉未醒的難受。這就是她的狀況。沒什麼神秘可言。
利特萊爾牧師一副方臉盤,人到中年,身體健壯有力,就像老照片中特迪?羅斯福① 那種嚴肅明智的樣子。但他對上述觀點嗤之以鼻。他認為,魔鬼把地球上所謂的化石留下來,是供那些輕信的傻瓜們去發現的。
不,我會的。蠢婦人,我當然會的。你是誰,還能活著看到我的公正不成?
後來,守門人發誓說,他看到這個年輕人在縱身一躍之前的瞬間做了一個永訣的手勢:那是一種輕蔑的致敬,一種公然反抗的致敬,就像一位聰明魯莽的男生向年長者的挑釁;然而,這永訣也是真誠的,就像你面對的是你無意傷害的陌生人、目擊者一樣,你希望消解他心中因為沒能救你、眼睜睜看你死去所帶來的絲絲愧意。
阿莉亞小聲地應承著說:好吧,厄爾斯金媽媽。
家。哪裡是阿莉亞的家?他們本來要在紐約州的帕爾米拉城「定居。」房子是一座高聳的荒涼磚宅,是吉爾伯特被任命為牧師時獲贈的。她對這棟住宅的印象模糊不清,現在也不願意去想它。
厄爾斯金夫人告訴阿莉亞吉爾伯特有嗓子愛疼、上呼吸道容易感染、鼻竇炎頭痛的毛病。他的胃也挺「挑剔」,無法忍受辛辣食物或「不安的情緒」。
接線員友好、職業般地笑著。
如此的孤獨,感覺真是太奇怪了。就連阿莉亞的聲音在這個裝飾的滑稽可笑的套房裡也顯得那麼孤獨。她預想的婚姻可不是這樣的。
洗個澡。快點,在吉爾伯特回來之前要洗完!
你想想,叫她媽媽!那我和吉爾伯特成什麼了,兄妹嗎?
就在那時,大瀑布模糊的隆隆聲浸入了她的睡眠。
除了這個浴室,這個被稱作玫瑰花|蕾的蜜月套房,還包括一個卧室、一個客廳和兩個壁櫥。傢具都是非常醒目的維多利亞樣式——房間里都是鬱金香色的坐墊、帷簾、燈罩和地毯。許多坐墊都是心形的。阿莉亞打開每個壁櫥的門,接著就退縮回來,頭痛難忍。(她為什麼表現得如此荒唐?吉爾伯特怎麼會躲在壁櫥里?她不想去想。)她看到了他的衣服,整潔地掛在酒店衣架上,放置妥當,沒有被人碰過。如果要溜走,https://read.99csw.com難道他不拿走自己的衣服嗎?
或許這就是大瀑布的允諾?奧秘?
他總是生硬羞澀的稱呼叫她:「阿莉亞,親愛的。」而她就用「吉爾伯特」這個稱呼,不過心裏一直也在設想著有朝一日在某個溫情綿綿的時刻,就像好萊塢電影里的浪漫情節一模一樣,她也開始喊他「寶貝兒」——或者甚至是「吉爾,寶貝兒。」
就在那時,大瀑布模糊的隆隆聲,如同上帝無法破譯的噥噥低語一樣,帶著不祥的預兆浸入了她的內心。
羅馬天主教的宗教具有巴洛克風格①,這令新教徒們既惶惶不安又被深深吸引,天主教徒相信世上存在著重罪。世上雖然有輕罪,而重罪則是其中很嚴重的罪。阿莉亞知道她和吉爾伯特的所作所為一定是重罪,要被永恆的罪孽所懲罰。他們在一生相伴的法律契約下,走進婚姻的神聖殿堂。而與此同時,這種事情很有可能在紐約州的特洛伊市還有其他任何地方發生,普普通通,沒有什麼稀奇的。這就是那些「最終會到來,遲早要熬過去的事。」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她耳邊喋喋不休的斥責著,厄爾斯金媽媽胸部擦的爽身粉的味道撲鼻而來。如果你以前從來沒喝過比蘋果汁更烈的酒,阿莉亞,你覺得有必要再喝一杯香檳酒嗎?——何況你已經喝過一杯了?
早上7點35分。這時,阿莉亞還沒有發現那封訣別信,信就寫在一張暗粉色的彩虹大酒店信紙上,疊得很整齊地靠在卧室梳妝台鏡子旁。這是一個橢圓形的金邊小鏡子,而阿莉亞無法在巨大打擊之後還能照鏡子。
阿莉亞決定打電話給接待台。她鼓起勇氣,抓起了粉紅色的塑料話筒撥了「0」。她要問的是——有沒有一個年輕男子在大堂的什麼地方?或是——在外面的游廊?在咖啡店?請告訴他她想同他說話。這個體重150磅、身材高挑消瘦的年輕男子臉上如同羊皮紙一般蒼白的皮膚被顴骨撐得太緊了,他戴著圓金絲眼鏡,穿戴整潔,謙恭有禮,身上帶著一種特別的氣質:好像總是耐心等待別人取悅於他;或者顯示出自己有多麼慈善,多麼樂意犧牲自己的期望,雖然私下裡他並不高興……但就在此時,接線員愉快的聲音傳了過來:「早上好,厄爾斯金夫人,需要幫忙嗎?」阿莉亞一下怔得啞口無言。她還要努力調整自己、使自己習慣別人稱呼自己為「厄爾斯金夫人」。可令她更為震驚的是,她意識到一個陌生人竟然知道她的身份。總機室一定已經弄清楚了她的房間號。阿莉亞溫和地說:「我——就是想知道今天天氣怎麼樣?我想知道早晨應該穿什麼衣服。」
再給我次機會!上帝,求您了。
讓阿莉亞吃驚的是,就在前一天傍晚的時候,已經是六月天了,空氣竟如此的清冷、如此的潮濕。空中瀰漫著濕氣,西邊的太陽酷似倒掛在水中街燈的影子。阿莉亞穿著短袖的人造絲衣服,雙手抱肩,在風中打顫。吉爾伯特面朝河的方向皺著眉,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妻子。
「不!我不信。」
可一個27歲的長老會牧師、也是長老會牧師的兒子與女婿,他究竟會逃向何方呢?
2
所以,吉爾伯特再次見到阿莉亞時,她會身著仿男式的女襯衫,肩上搭著一件白色的羊毛衫,髮型是時髦的法國結,彎彎的薄嘴唇上塗著嫻淡的口紅,他就又會賞識她了。他會再次對她肅然起敬。(難道他曾經敬重過她嗎?有一會兒?這個帶著小鎮的貴族氣質、「有音樂愛好」、撒迪厄斯?利特萊爾牧師的女兒?)他總是對她羞怯地笑笑,扶一下眼鏡。有時也會對她眨眨眼睛,就像是強光刺進了眼睛一樣。
阿莉亞強掙開眼睛。哦!
但你必須干涉一下,或者試一試。決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任何男人——或者女人——做出這樣不可饒恕的罪過——自殺。
沒有什麼比洗澡更吸引她的了。在豪華浴室里洗個濕淋淋的熱水澡,她不必用荷蘭清潔劑和擦洗刷清洗之後,再躺進這奢侈的浴盆;彩虹大酒店免費配備的浴具有洗澡清香劑和丁香浴鹽生泡劑。她的眼中充滿了感激的淚水。
太丟人了。感謝上帝長輩們都不知道。
絕沒有。他太彬彬有禮了。然而也帶有傲慢。
「別這樣!先生!該死的——」
在紐約州尼亞加拉大瀑布的彩虹大酒店,阿莉亞發現了丈夫留下的神秘紙條,紙條就在他們蜜月套房裡的鏡子上靠著;到那時,他們結婚才21小時。就在午後時分,她從尼亞加拉大瀑布警方得到消息,一個酷似她丈夫吉爾伯特?厄爾斯金的男人在當天清晨縱身跳進了馬蹄瀑布,已經被水捲走了——「瞬間就消失了,至今了無蹤影」——應該衝到魔鬼洞急流①之外了;當阿莉亞聽到大瀑布下游這個風景自然區的名字時,距她結婚還不到28小時。
當然,阿莉亞想要孩子。她這樣說過的。她也是這樣向厄爾斯金媽媽和自己的母親保證的。說過很多次。普通的年輕媽媽都想要孩子,想要一個家。她可是個善良的女基督徒啊。
她可不想讓他誤解自己伸手觸摸的意味。
阿莉亞踉踉蹌蹌地站在暗粉色絲絨地毯上。她赤著腳,腳出汗了,顫抖著。忽然,她感覺癢。在潮濕的腋窩下面,在她的兩腿之間。炙熱的瘙癢燃燒起來,像一群紅色的小螞蟻對她的腹股溝區域展開了攻擊。
她的精力在逐漸地恢復。她強迫自己低語說:「吉爾伯特?」。這聲音就像在清晨散步時,一個人帶著困意對自己的愛人喃喃私語一樣。「吉爾伯特,你、你在哪兒?」
接著,婚禮開始了,她又默默地祈禱說:仁慈的上帝啊,不要讓read.99csw.com我出汗。我知道我已經開始出汗了,我感覺到了。千萬不要讓腋窩下面的半月形胸罩支架露出來啊。它就在這件漂亮的禮服里呢。我求您了,上帝!
守門人距離年輕人大概有30碼的距離,看到他邁出了一隻腳踩在最低的那層欄杆上。這隻腳試探地踏在光滑的鍛造鐵欄杆上。但是那人的雙手牢牢地抓住了頂層扶手,拳頭緊握著。
「不,上帝啊,不會是這樣的。」
沒穿襪子!配著那麼有品位的鞋。那一定是贈品嘍。
客廳!不好的回憶在這裏盤旋。大理石鑲面的桌子上擺著一個花瓶,裏面插的紅玫瑰有些枯萎,還有一瓶法國香檳,這可都是彩虹大酒店送給他們的祝福,恭喜吉爾伯特?厄爾斯金先生和夫人!瓶子放在了旁邊。阿莉亞感到一陣羞辱。玫瑰花甜甜的強烈氣息在她嘴裏變成了膽汁的味道。吉爾伯特謹慎地抿了一口香檳。他幾乎不喝被他稱為酒的東西;就是在婚宴上他也很節制。而阿莉亞卻不是這樣。
她會化非常淡的妝,不會像昨天那樣因場合需要而濃妝艷抹了。口紅不是鮮紅而是珊瑚紅。這是女人味的另一種表現。誘惑力。
上帝,不要。寬恕我吧。在我睡覺的時候,吉爾伯特一定看到了什麼。
她差不多還是要稱他為「吉爾伯特」。她所見過的厄爾斯金所有的親戚沒有一個叫他「吉爾」的。也許他在奧爾巴尼神學院的朋友們會叫他「吉爾」,但那可是阿莉亞對他無法看到、也不想了解的一面。這就像和他討論宗教信仰的問題:他年紀輕輕就被授予牧師頭銜,而信仰本身就是他的專業領域,而非她的領域。對阿莉亞這個剛剛成為他的妻子的未婚妻來說,用如此親切的昵稱叫他這樣的一個人,未免顯得有些過於親昵了。
他是個紳士,也是個不成熟的男孩兒。紳士永遠不會讓妻子不高興,尤其是一個十分敏感、易激動的妻子。那可是和他結婚還不到24小時的新娘。所以吉爾伯特一定是在酒店的什麼地方。在樓下的大堂或者在咖啡店裡;在外面的游廊俯瞰草坪,或者在酒店的庭院里散步,等待著阿莉亞的到來。(不過吉爾伯特不會不等她獨自去大瀑布觀光遊覽的。)天還早呢,還不到早上七點半。他已經拿走了衣服和鞋子,到客廳靜悄悄地穿戴去了。他知道阿莉亞累得精疲力盡,他小心翼翼地怕吵醒她。他連燈也沒有打開。他一定是光著腳躡手躡腳地走出去的。
接下來的一瞬間,這個年輕人,這個令守門人聚精會神關注的人,就輕而易舉地——消逝了。
她不願去想派卡德轎車是否還在。那是厄爾斯金一家在數月前送給吉爾伯特的禮物。
阿莉亞並不想和吉爾伯特進行神學方面的爭論,也不想和父親爭辯。讓這些男人們隨心所欲地去想吧,阿莉亞這樣想。這對我們也有好處。
這位可能不是吉爾伯特的母親,而是阿莉亞自己的媽媽。或許是她們兩個,只是在不同的時間來的。
那麼,阿莉亞沒有失去這一天。
利特萊爾夫人,新娘的母親,顯得既釋然又焦慮,她送給阿莉亞一套緊身內衣,是啊,對新娘來說,這似乎挺奇怪的,內衣尺寸是最小號的32號B罩杯的胸圍,22英尺的腰圍和32英尺的臀圍,對啊,但這是婚禮,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呀。這套內衣有一條襪帶,和你那雙最薄的絲|襪配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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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六月份了,但是夫人,這裡是大瀑布啊。霧氣沒散之前,還是穿暖和些。」接著她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又說:「如果霧能散的話。」
「上帝啊,幫幫我!您不會這麼殘忍的——對嗎?」
我的懲罰。阿莉亞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是個處|女。
再來一杯香檳嗎?
傷害。屈辱。難以言表的羞愧。不是悲痛,現在還沒有。震驚的程度遠遠大於悲痛。
這個男人的高聲尖叫令人驚駭。像蝙蝠的叫聲。他在狂笑,他在她懷裡啜泣。她記不得了,也不想責怪誰。
婚禮的鈴鐺聲綿延幾百英里,跟蹤到了這裏。那種喧鬧的聲音一直在她耳邊迴旋。她頭疼難忍,大腦像被鉗子擠壓著,嗡嗡作響。她看到餐具就會噁心,好像腸子都腐爛變質了。躺在這陌生的床上,呼吸著潮濕的亞麻布的氣息、潮濕的肉體的氣息和絕望的氣息。這是哪兒,她在哪裡?他帶她來入住的這個酒店叫什麼名字?蜜月的天堂,尼亞加拉大瀑布可是世界蜜月之都啊,頭腦中一陣狂亂的思緒讓她無法思考。結婚時間這麼短,她對丈夫還了解甚少,但她似乎還相信(阿莉亞這樣自言自語著,就像嚇壞的孩子為了逃避傷害在給自己講故事一樣),吉爾伯特只不過是悄悄地從床上溜了下去,現在正在浴室呢。她身子僵硬地躺在床上,竭力在聆聽水龍頭的動靜,洗澡水的流淌聲,或者是廁所池的沖水聲,就是在她敏感的神經摒棄聽覺的時候,她還那麼渴望能夠聽到這樣的聲音。尷尬、難堪,對這樣親密的羞怯是她從未有過的,婚後的親昵行為也是如此。這張「婚床」。無處藏身。他那刺鼻的生髮乳的味道和她那帶著嬌羞芬芳的山谷百合古龍香水氣息發生了碰撞。在婚前,阿莉亞與吉爾伯特之間從來不會敞開心扉、開懷大笑,也不會昵稱吉爾伯特為吉爾,但他們還是決定要維持兩人之間相敬如賓、友好快樂的氣氛。終於他們走進了神聖的婚姻殿堂,而就在此時,一次恍惚茫然的夢境霎時讓阿莉亞猛醒過來,她意識到他們之間出了問題。
阿莉亞努力了,她下決心要當一個完美的新娘和完美的兒媳。
她眯著眼睛凝視身旁,看到的是:床上沒有人在她身邊躺著。
阿莉亞大笑著。阿莉亞抓九*九*藏*書走了什麼東西,從大驚失色的女裁縫手裡搶走了一塊絲綢,然後用它擤了鼻子。
多麼早啊!由水氣、雨絲、霧靄構成的流動的水簾,不斷從55米的高度一落千丈跌入尼亞加拉大峽谷,激起的水浪層層涌動、遮天蔽日,如果不是水氣擋住太陽光線的話,現在就應該是破曉時分了。當下季節若不是受逸動潮濕空氣的侵染,就像尖銳的鋼銼在肺里遭到了腐蝕一樣,早就已經是初夏了。
就在這時,守門人決定離開收費亭去追趕這個焦慮的人。守門人喊著:「先生,喂,先生!」他過去遇到過自殺的情況。次數太多了,他不堪回首。他在大瀑布景區工作30年了,資格很老。可60出頭的他追不上那個比他年輕的人。他懇求似地喊著,「先生!不要!該死的,我求你了——別這樣!」
後來,婚禮那一天的清晨,利特萊爾夫人和女裁縫為她穿戴打扮,她在心中默默地祈禱:仁慈的上帝啊,不要讓我的襪子在腳踝那裡鬆弛下垂,哪兒都別露出來啊。
他自己也幾近崩潰了。這是他在山羊島的最後一個夏天了。他傷心不已,悸動的心不斷為目眩神迷的大腦供氧。他的肺部也受了傷,不僅是因為河流激起水浪的刺痛,更是由於空氣中那種奇怪的金屬味道,它就來自在大瀑布東部和北部蔓延開來的工業城市,這是守門人一輩子生活的地方。你精疲力竭。你見得太多了。每一次呼吸都受到了傷害。
雖然說她理所當然地服從了。阿莉亞實在不應該以這樣的女性禮儀來違抗利特萊爾夫人。
阿莉亞打開銅製的大水龍頭放洗澡水,直到浴室的每一面鏡子都蒙上了水氣。誘人、溫暖、窒息的芬芳氣息!為了把身上干卻的汗漬和其他污點都洗乾淨,水溫熱得讓她難以忍受。她聞到了自己身體的味道。
這些就是嚴酷殘忍的現實。
真討厭。你明顯是討厭我嘛。
阿莉亞怯生生地敲著浴室的門。如果吉爾伯特在裏面的話,她可不願意打攪他。門沒鎖。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門后的矩形鏡子向她擺過來,看到了一副像諷刺卡通畫的圖像:鏡子裏面是一個頭髮凌亂、臉色蠟黃的女人,穿著撕破的睡衣。她迅速把視線移開,頭顱中的精美玻璃立刻游移開來,閃爍出痛苦的光芒。「哦!上帝啊。」她所看到的情景是:浴室是空的。寬敞豪華的房間鑲著炫目的白瓷片,配有黃銅的固定裝置,芬芳的香皂包裹著金屬箔包裝紙,花押字的手巾羞答答地疊放著。大型的虎爪腳白瓷浴盆里,也是空的。(吉爾伯特洗過澡嗎?是淋浴嗎?浴缸里沒有濕漉漉的痕迹。)房間里明顯有嘔吐的氣味,厚厚的毛圈織物浴巾中有幾條已經用過。有一條落在地板上。在凹陷的精美洗手池上方,心形的鏡子表面有斑斑點點的印記。
除非所有都改變了。那只是一種可能性。
別了。別再想了。沒人會強迫你的。
「上帝,不要啊,求您了。」
「吉爾伯特?」她顫抖著提高了嗓音。「你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嗎?」
但是要生個孩子!——阿莉亞厭惡地退縮著。
當然,還好,吉爾伯特?厄爾斯金不在身邊,這讓人釋然。
阿莉亞回憶得起自己年輕丈夫的模樣。他嚴肅堅定的樣子十分有魅力。閃爍的鏡片,鼻孔在長長的鼻樑的映襯下顯得異常深闊。阿莉亞會朝他快意地笑著,輕吻一下他的面頰表示問候。就好像他們很久以來一直都是這樣做的那樣,隨意而親密。但是,吉爾伯特總是會驅散這種氣氛,他迅速尷尬地站起來,碰動了小藤桌,咖啡灑了,他所受的教育讓他決不會在女士在場時還安穩地坐著。「阿莉婭!早上好,親愛的。」
實際上,是吉爾伯特莫名其妙地想到大瀑布來的。他一直以來都對紐約州北部的「遠古冰川史」和「地理史前史」頗感興趣。有一次,他們約會還去了奧爾巴尼的自然史博物館,還有一次去了赫爾基默瀑布,在那裡,一位退伍的上校對外展出了他收集的化石和印第安考古飾品。吉爾伯特和她父親在餐桌上的談話要比吉爾伯特和她之間的聊天饒有趣味,正是從這些談話,她推斷出吉爾伯特相信他的「註定使命」就是要解決從19世紀化石中假定的事實證據同《聖經》中對創世所描述的情節之間的矛盾衝突。
吉爾伯特從特洛伊一直驅車過來,向東橫貫幾百英里;路上一直是他駕駛。他告訴阿莉亞,在自己的車裡做乘客他會緊張的,那是一輛1949年的派卡德轎車,黑色車身擦得錚亮。一路上他總是向阿莉亞說不好意思,避開她扭到一旁大聲地擤鼻子。他的皮膚紅通通的,像是發燒了。阿莉亞嘟囔了好幾次說但願他沒有被自己的母親、現在自己的婆婆厄爾斯金夫人的感冒傳染,她在宴會的時候一直煩躁不安。
靜音。
婚宴當天,她喝了一杯香檳,而前一天夜裡在酒店房間里她也喝了一杯,或者是兩杯香檳。就這麼多,可她從來沒有這樣醉過,爛醉如泥。她的睫毛粘在了一起,嘴裏發酸。想都不敢想:她能這樣難看地昏昏入睡,嘴大張著,像魚一樣一張一合。
「不要,求您了。」
阿莉亞無論如何都該洗過澡了。當然啦。一般來說她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洗個澡,但是從前天晚上到現在都沒有洗了;一般來說,如果她晚上沒洗的話,那她一定會在早上洗的。有時,在紐約州北部悶熱潮濕的夏天,在還沒有空調的時代,阿莉亞一天要洗兩次澡。而這次她自己都難以置信,她沒有去聞自己的味道。
他本應該撥打急救號碼的,電話在收費亭里,可現在拐回去已經太晚了。
我不可能愛上你。但是我可以原諒你read.99csw.com
回答得如此迅速!一陣奚落這樣清楚地回蕩在阿莉亞的腦海,她幾乎以為周圍那些陌生的同情者全能聽到。
「他落入了圈套,就像我一樣。」
「噢。我的上帝。」
或者說,在那天晚上那陣混亂中,穿著睡衣和半裸的兩個人狂亂迷醉,張嘴接吻,不停地喘息,在年輕的丈夫焦急瘋狂的撫摸之後,她可能已經……可能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懷孕啦?
沒有回答。
她搖晃一下腦袋想擺脫這種情緒,結果這是個錯誤。玻璃碎了!鏡子的碎片在她頭腦中游移、滑動、閃爍著流光。
有一個人後來縱身跳入了馬蹄瀑布。沒人知道他什麼時間跳的、也沒人提。但他映入山羊島弔橋守門人眼帘的時候,大約是清晨的6點15分左右。守門人應該是當天的首位行人。
宿醉未醒的難受啊!一直到她婚禮第二天的早上。
她會把一支粉紅的玫瑰花|蕾纏進法國結里。
如果你是紐約州特洛伊市的牧師先生和撒迪厄斯?利特萊爾夫人沒出嫁的女兒會怎麼樣。一位空想家!
你從一個願望開始,願望實現了,而你卻無法擺脫這個願望。
而她總是把《創世紀》理解為格林童話的希伯來版本。書中更多的是警示:如果不遵從聖父上帝的旨意,你將會被逐出伊甸園。夏娃的女兒,你必將受到雙倍的懲罰:你生產兒女必多受痛苦。你必戀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轄你。瞧,這樣就一清二楚了!
那麼:此刻在哪裡?
竭盡全力逃跑。未被察覺。
阿莉亞忽然伸出雙拳猛擊自己的雙頰,她想打自己,讓她那雙看得太多的眼睛變得青紫。
站在山羊島的年輕人既沒有停下來憑欄眺望加拿大海濱的河流,也沒有像其他遊客一樣駐足冥思這喧囂激蕩的壯觀景象。他甚至沒有停下來擦拭一下滿是水滴的臉,也沒有將眼前散亂的頭髮拂去。在大瀑布的魔力驅使下。任何凡夫俗子都無法阻止他。
她禮貌地拒絕了。或者,可能她接受了。也就呷了幾口。
他正在等我呢。等著我把手悄悄塞進他的手裡呢。
還有他的體味。她生怯地碰到了他。無意的。或者是在混亂中,她碰到了他,或是壓到了他……她記不清楚了。而不管發生了什麼,從男人堅韌的東西里衝出的牛奶一樣的液體流到了她的肚子上,滲進了床單里,沒有啊,她確實想不起來了。
……那天清晨醒來,她意識到了這個突如其來、不容置疑的事實:她將會一生一世獨守空房,可這一天從她的新婚之夜就開始了。雖然她已經不再是阿莉亞?朱麗葉?利特萊爾小姐而是吉爾伯特?厄爾斯金夫人了,但她還是一個人獨自醒來。她不再是尊敬的牧師先生和撒迪厄斯?利特萊爾夫人——她生活在紐約州的特洛伊市①,是特洛伊音樂學院的鋼琴和運嗓教師——沒出嫁的女兒了,而是成為了最近剛被任命為紐約州帕爾米拉城首個長老會教堂的牧師吉爾伯特?厄爾斯金的新娘。
該死!她還是個剛結婚的新娘,羞意未泯。這就是外界對她的看法,而外界並沒有錯啊。當她在飯店的接待處首次簽下阿莉亞?厄爾斯金夫人時,她的面頰飛出兩朵紅雲。她還是個處|女,一位29歲的處|女。對男人一無所知,把他們視為另類。她任自己傷痛的形骸擱淺在床上,甚至不敢伸出手去觸摸這張大床以外的空間,生怕會碰到他。
守門人的聲音被瀑布吞沒了。被冷冰冰地吐了回來。
吉爾伯特是永遠也不會說的。就連寵愛他的厄爾斯金媽媽,他也不會說的。
但還有值得安慰的是:在她丈夫吉爾伯特?厄爾斯金的屍體在河裡找到並確認之前,他的死訊都還是假設和非官方的。
就像上個星期,她笨拙地把珍珠母手鏡落在了父母卧室鋪有地毯的地板上,結果故意作對的鏡子從地毯上彈起來跳到了硬木地板上,咔嚓一聲立刻就碎了——受到驚嚇的新娘和目瞪口呆的新娘媽媽都絕望地注視著這個厄運的凶兆,而作為兩個虔誠的長老會教徒,不允許她們去相信這種所謂的凶兆。「哦,媽媽,太對不起了。」阿莉亞平靜地說,但她心中想著該淡泊地聽從命運安排:它會從現在開始的。我的懲罰。
她嫁給了一個自己不愛而且也不會愛上的男人。然而更糟糕的是,她嫁給了一個她知道不可能愛她的男人。
她試圖聆聽他在浴室的聲音。陳舊的尖利聲糅合著轟隆隆的聲響,卻是遙遙之音。不過吉爾伯特肯定是在浴室。他可能也設法不出聲響。一個晚上他一直都在浴室里,掩蓋他的噪音。通過不斷放水來掩蓋……或許是阿莉亞,是她絕望地把水池裡的兩個水龍頭都打開了?阿莉亞藏在象牙色的綢緞睡衣里,顫慄著,強壓著,最後無助的情感終於爆發了,她埋頭抽泣起來。
所有的地方!庸俗的笑話。就好像阿莉亞和吉爾伯特正希望自己成為典型的美國新婚夫婦似的。
守門人喊道:「你好!」可那男人根本就沒理睬他。他不僅瞎而且聾,總之是沒有聽到。你可以看出來,他的精神高度緊張,像是一顆炮彈就要爆炸了:他決意要去某個地方,步履快捷。
待在陌生的床上,陌生的城市,有一顆失落的心。
厄爾斯金夫人擁抱了阿莉亞,她冷冰冰地屈服在這個老女人豐|滿的手臂中間。厄爾斯金夫人懇求阿莉亞像吉爾伯特那樣稱呼她「媽媽」。
「很抱歉我來得太晚了。我希望……」
心煩意亂的守門人回到售票亭,撥打了尼亞加拉縣的急救電話,此時的時間是清晨的6點26分,大概是黎明后的一個小時了。
當時,我能認得准嗎?那可不敢確定。但回想起來的話,我應該認識他的。如果沒猜錯,我先前救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