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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我有時想,我能夠在這個地方待下去,就是因為我可以到小溪里去。」「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是在小溪里長大的。我和我哥哥都喜歡鳥。我們過去常常到白鷺棲息地里去看雄白鷺跳求偶舞。」我不加思考,脫口而出。如果我在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之後,沒有倒吸一口氣,讓喉嚨里發出那個細小嘶啞的驚訝聲,一切都沒什麼,壓根沒什麼,我只不過說了幾句關於鳥的傻話而已。我脖子發燒,臉一下子紅起來,他一定看出來了,我們的接觸已經令我春心蕩漾。我恨不得轉身跑開,就像馬克斯那樣。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肯定他看透了我的心思,但是他很好心,試圖幫我打圓場。他說:「是的,我見到過好多次。他們甩動尖喙,伸長脖子,漂亮極了。」事實上,在剛才的五分鐘里,我一直在甩動我的尖喙,伸長我的脖子。「我已經告訴你,我做什麼的了,」他說道,「那麼,你是做什麼的呢?」我站在那裡,努力讓自己顯得挺拔而得體。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我是誰或者我是做什麼的。我做過什麼呢?為休主持家務?在小盒子里畫上景物,然後把一些東西擺在裏面?不,我甚至不能說我還在做那件事。而且,迪伊已經長大,離開了家,所以,我也不能再用過去那種輕鬆愉快的口氣說:我是一個全職母親。「我說道:」你知道,我剛才正準備去看美人魚椅子。我不該耽擱你。「」你壓根沒有耽擱我。來吧,我跟你一起去。除非你想一個人。「」好吧。「我說。我知道他已經察覺到了我態度上的變化,但是,不知為什麼他還堅持。他是想跟我待在一起呢,還是僅僅出於客氣?
他扶著我的胳膊肘,帶我走上了那條通往教堂的小路,他在我母親面前也使用過這一平常的小舉動,但是,當他把手放在我的外套上時,我感到一股電流通過了全身。教堂里空無一人,寂靜無聲。我們從教堂正殿的唱詩班座位中間慢慢地走過,繞過聖壇來到半圓形殿堂後面的狹窄迴廊里,然後,在一個小禮拜堂的拱門前停住腳步。美人魚椅子被擺放在一個檯子上,檯子上鋪著深紅葡萄酒色的地毯。我注意到地毯上有幾處已經磨損得只剩下了絨線。在椅子後面的牆上,有一扇狹窄的天窗,一道散發著霉味、漂浮著鋸屑似的光線從窗口照射到椅子上。我走過去,把手放在椅子背上。椅子上雕刻著精細複雜的凱爾特結的圖案。兩個被雕刻成美人魚的椅子扶手,仍然漆著綠色、金色和紅色,雖然從我上次見到之後,光澤已經暗淡了許多。我沒有想到,看到椅子,我會受到那麼大的觸動,我的眼裡立刻盈滿了淚水。我的父親曾經坐在這把椅子上,拍著膝蓋,讓我爬到他的大腿上。我將自己的臉蛋兒貼在他的粗布燈芯絨上衣上,悄聲說:「你在祈禱嗎?」因為那是你坐在椅子上要做的事情。你為許多事情祈禱,往往都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但是,你的祈禱應該得到回答。在母親對椅子產生那種奇怪的反感情緒之前,她時常給我唱一首歌謠,那是海島上每一個孩子都熟悉的一首歌謠。坐在椅子上,做一個祈禱,聖女茜娜拉,明天就會給你一個回答。
第二天早晨,我朝修道院走去。昨日還生龍活虎、金光燦爛的太陽,今天不知躲到了哪個洞里。一切都籠罩在濃霧中。一夜之間,整個島子好像被一層湯沫給覆蓋住了。我穿著藍色牛仔褲、紅外套,戴著一頂顏色極不協調的深紅色棒球帽,我在家裡的雜物間找到了這頂正面印著「卡羅來納州鬥雞」的帽子。我把帽沿低低地壓在前額上,讓馬尾辮從帽子后洞里鑽出來。我沿著兩天前尋找母親時走過的同一條小徑向前走去。我聞到了濃霧攜來的沼澤地里濃重淳樸的氣息,這使我聯想起托馬斯修士。他的面孔浮現在我的腦際,我的內心感到一陣異樣的悸動。我要去找多米尼克神父。如果碰巧撞到托馬斯修士的話,那也不要緊,但是,我告訴自己,我不會刻意地迴避他。當然,我根本不知道,見到多米尼克之後,跟他說什麼。我開始考慮幾種不同的策略,好向多米尼克打探母親切斷手指的事情。如果我找到多米尼克,跟他開誠布公地說起這件事,他回頭去告訴了母親,那怎麼辦呢?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要是那樣的話,我在她身上取得的任何進展,都會立竿見影地化為烏有。她大概又會讓我打包回家了。在離開家之前,我安頓母親坐在電視機前,觀看朱莉婭?蔡爾德以前錄製的烹飪節目。母親非常喜歡朱莉婭?蔡爾德。我的意思是說,她熱愛她。她跟我說:「你覺得朱莉婭?蔡爾德是天主教徒嗎?她一定是,對嗎?」母親總是把她的菜譜抄下來,特別是那些用蝦作原料的菜譜。如果她想按照朱莉婭的菜譜煮蝦的話,她只要打發一名修士帶著漁網去小溪里一趟就成了。修士們用手工編織漁網——6×8英尺的漁網——不僅僅在「窪地」一帶,而且在整個東海岸沿海的古董店和漁具店裡都有出售。有一次,當我和休在科德角半島度假的時候,我在一家店鋪里見到了它。漁網包裝標籤上印著一段《聖經》:「撒出你的網。」經文源自《約翰福音》,我相信標籤上就是這樣說的,因此,人們必須遵從上帝的誡命購買漁網。「這種推銷方式很狡猾,是吧?」休發表評論說。漁網標價七十五美元。我一邊走一邊回憶起修士們坐在修道院方庭里修剪整齊的草坪上編織漁網的情景,他們身邊放著一捆捆棉線繩和一桶桶鉛砣,長滿老繭的雙手漫https://read.99csw.com不經心、姿態優美地前後舞動。我過去以為,手工編織漁網一定是地球上修士們謀生最奇特的方法了,但是兩年前,迪伊告訴我,西部有一家「很酷的修道院」,向電影明星們出售餵養美洲駝的乾草。我們大肆討論了一番哪家修道院的謀生方法更加不同凡響,或者說,更加有利可圖。我們判定,餵養美洲駝更勝一籌。
托馬斯修士離開之後,我在美人魚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很硬,很不舒服;有人說,它是用一整塊樺木製成的,我覺得這說法不足信。我將自己的脊背靠到椅背上,感到腳尖離開了地面。在教堂的另一側,修士們詠唱起來。我聽不出他們唱的是不是拉丁語。他們的聲音如波浪般涌過來,充滿了這拱形的禮拜堂。我的思緒一定盤旋到了天花板上,同聲一齊在那裡回蕩了一會兒,因為我突然感到自己的注意力被猛地拉回到身體里。我察覺到,我的身體被喚醒了,充滿了活力。我感到自己好像正在奔跑,但是,我紋絲未動。我周圍的一切似乎都燃燒起來,開始呼吸——顏色、邊角,以及斜照在我肩膀上的斑駁光線。我把兩隻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正好在美人魚的背部曲線與魚尾融匯交接的地方。我的手指上下左右移動著,直到我把兩條硌硌稜稜的木雕魚尾巴像韁繩一樣緊緊地握在手中。我心中有一種感覺,我想讓自己停下來,同時又想讓自己自由馳騁。我對托馬斯的感情一直含糊不清。我一直讓這感情像船底的濁水一樣在心中攪動,但是,此時此刻,我坐在美人魚椅子上,感到所有的渣滓都沉到了水底,一切變得清晰起來。我想要他,心中的渴望近乎瘋狂。當然,當這念頭一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我便立刻感到一陣迴腸盪氣的震撼,一股徹心透骨的噁心,然而,在心靈的召喚面前,我的羞恥卻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好像什麼東西衝破了一堵牆。我想起了馬格里特的那幅油畫,一節火車頭風馳電掣地從壁爐里衝出來。應答輪唱的讚美詩歌聲在空中回蕩。我讓自己慢慢地深吸一口氣,等待美人魚椅子名副其實地做點什麼,創造一個奇迹,讓我心中那不可遏制的情感平息下去。然而,我的慾望似乎變得更加強烈了。我提醒自己,我渴望得到的那個人並不是休。我甚至不認識他,確實如此。但是,我覺得自己很了解他。了解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東西。好多年前,當我遇到休的時候也是這樣。彷彿久逢知己。愛上休,宛如患了一場瘋病。我被他吞噬了,幾乎相思成疾,無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而且無葯可治,雖然我也沒想去治。當你墜入愛河的時候,你是身不由己的。你的心隨心所欲。它擁有自己的自主權,像一個獨立王國。空氣中煙氣氤氳,中世紀的歌聲正在回蕩。我想象托馬斯站在唱詩班座位里,那種被吞噬的感覺湧上心頭,心中的渴望不能自制。最糟糕的是,我感覺到我正在將自己交給這一切,交給那即將來臨的事情。交給一場大歡喜,交給一次大劫難。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我這麼說還是輕的。我完全沒有想到自己還會愛上任何人。剛才,當托馬斯詢問我的情況時,我無法回答,我現在想,是不是因為我的自我意識正在崩潰。我回到海島上,一切都分裂瓦解了。我閉上眼睛。停下來。停下。我並沒有想去祈禱,但是,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忽然想到這也許就是一個祈禱,我心中一時間充滿了童稚般的希望,好像無論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神力,都會答應我的請求。然後,一切都會停止。所有的感情,一切,我就會得到解脫了。就會安全了。當然,我並不真正相信這個。坐在椅子上,做一個祈禱——這太天真幼稚了。然而,甚至托馬斯也說這椅子具有神力,雖然他並不相信這一點。它確實有。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到了一種將事物拆開來的力量。如果那才是椅子的真正神力——將你拆開來的神力?如果它能夠捕捉到你心中最隱秘的感情禁果,並將它們抖摟出來,那該怎麼辦呢?我站起身來。我沒有勇氣在修士們面前穿過教堂走出去,所以,我在迴廊里亂摸亂撞了一會兒,開錯了好幾道門,終於找到了聖器收藏室里那扇通往教堂外面的門。我疾步穿過修道院的方庭,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濃霧非但沒有消散——早些時候淡薄了一些,露出過一縷陽光——空氣已經變成了濃湯。我穿過院牆的豁口走進了母親的後院,我停住腳步,站在那天晚上托馬斯送我們回家時我曾經逗留過的那個位置。我把手平放在牆垛上,凝視著牆灰和牆灰上被海風侵襲出來的那些小洞洞。在院子的對面,夾竹桃叢在風中搖曳,一片綠色依稀難辨。他是一位修士,我心想。想讓自己相信,這一點將會拯救我。
托馬斯修士
當然,編織漁網比做奶油軟糖或者大黃果凍要奇特多了。邁克曾經是一名撒網好手,他用兩隻手抓住漁網的邊緣,牙齒咬著上端,把漁網像飛碟一樣旋轉著拋出去。漁網飛舞到空中,然後,隨著撲通一聲巨響,落回到溪水裡,在水面上濺起煙圈一樣的水花。他用力將漁網拉起來,抖一抖,我們的腳邊便布滿了蠕動的銀蝦。當我走出最後一片樹叢時,我朝修士們居住的屋舍望過去,屋頂的紅瓦在朦朧的光線中幽幽地泛著粉色。我意識到,我正在期待看到托馬斯修士的影子——希望這黏稠的早晨出現一道裂縫,他會像在花園裡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出來。當我走近玫瑰花園大門口的https://read.99csw•com時候,我想起了母親掩埋在那裡的手指,渾身打了一個寒顫。我忽然記起了好多年來都沒有想起的一件事情。母親和她的神功靈符。在我十幾歲的時候,母親定期從一本天主教徒用品目錄上訂購這些東西。我覺得它們像掛在手鐲上的小飾物,唯一不同的是,它們都是肢解開來的人體部分——腳掌、心臟、耳朵、上身、腦袋和手掌。後來,我終於猜出它們都是祭品,是求祈者以其所受痛苦的形式而進行的祈禱。當母親覺得自己患上了白內障,她就把一個眼睛靈符放在茜娜拉的雕像前;當她的膝蓋關節炎發作時,她就留下一個腿形靈符。我不禁想到,她是不是想讓自己的手指成為最後的神功靈符。我從教堂的後面兜過來,沿著兩旁長滿樹木的一條大路,朝修道院正門口的接待室走去。接待室設在一棟小房子里。門廊上遮蓋著一片傾斜的屋頂,枯黃的忍冬花從屋檐上垂下來。門裡站著一位禿頂修士,兩道不修邊幅的眉毛,彎彎地壓在一副黑邊眼鏡上面。我從他身邊經過,朝修士們稱做禮品店的房間走去,他朝我點點頭。我粗略地看了看店裡陳列的手拋漁網,然後,轉動一個吱嘎作響的小架子,查看上面掛著的玫瑰念珠和聖徒牌。我看到一疊水鴨綠封面的小冊子,拿起一本,吃驚地發現,這正是凱特說她印製的那本小冊子——《美人魚的故事》。我把書翻到第一頁:「根據《黃金傳奇:先賢史記》中的記載,1450年,一個名叫艾茜諾拉的漂亮的凱爾特美人魚,游到了康沃爾郡的海岸上,那裡剛剛修建了一所本篤會修道院。她除掉自己的魚尾巴,將它藏在岩石中間,然後,她徒步去附近探尋,並且發現了這個男人聚居的修道院。她多次秘密探訪——」「這是關於我們的美人魚椅子的故事。」一個聲音說道,我從書上抬起頭來,看到剛才那位禿頂修士正站在我的面前,他的雙臂緊緊地抱在胸口上,好像要把自己固定住似的。他脖子上掛著一個巨大的木製十字架,嘴角兩邊殘留著涎水的痕迹。「我們的一位修士寫的小冊子。恐怕是相當充滿幻想的東西吧。」「是的,我一向很喜歡這個故事。」我對他說,意識到自己已經好久沒有聽到這個故事了。現在,故事的大部分內容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如果你是來參加導遊團的話,恐怕你剛剛錯過了時間,下午三點鐘才會再有一次,雖然坦率地說,我並不覺得導遊講解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只是一大堆『這裡是修士們祈禱的禮拜堂,這裡是修士們編織漁網的漁網房,那邊是修士們洗襪子的洗衣房。』」我以為他在開玩笑,但是,當我笑起來,他卻帶著幾分惱怒地望了我一眼。「不,」我說,「我不是來參加導遊團的。」我把早先塞在牛仔褲口袋裡的一張十元錢鈔票掏出來,買了那本小冊子。「這位作者,多米尼克神父——我在哪裡能夠找到他?」我說,「我想讓他給我簽個名。」「在書上簽名?」他搖了搖頭,「如果他開始在書上簽名的話,我們就無法跟他一起生活了。我們現在已經很難與他共處了。」我再一次不敢肯定,他的話是不是當真的;他身上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讓人捉摸不透。「我想,他大概在圖書館吧,」他說,「就是教堂隔壁的那棟白色灰泥建築。圖書館對遊客開放,但不是全部。你會感到吃驚,人們會跑到哪裡去。昨天,我們正在吃午飯的時候,一位女士走進了食堂。她拍了一張色拉台的照片!」一個女人擅闖禁區讓我感到好笑,他因此受到了冒犯也讓我感到好笑,但是,實際上,讓我感到更好笑的,還是修道院里居然冒出了一個色拉台。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母親的主意。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她的新情況。「我知道哪些地方是禁區,」我跟他說,「我的母親是奈爾?杜波依斯。我叫傑茜。我小時候常來這裏。」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告訴他這些;他壓根不是一個熱情友好的人。我甚至在想,在眾多的修士中,為什麼偏偏把他派到了接待室。也許,這正是阻止遊客的陰謀之一吧。他說:「我們對她遇到的麻煩感到很遺憾。」他的聲音聽起來像電話答錄機上預先錄製的留言。「那麼,您是……?」「噢,對不起。我是塞巴斯蒂安神父。我是這裏的首座。」我努力地回憶修道院的神職等級。我相當肯定,首座便是副院長,就像母親說的那樣,是保證修道院的修士們嚴守戒律、苦心修行的那個人。我信步走去圖書館找多米尼克神父,我突然感到一陣膽怯。我在做什麼?我的腳步緩慢下來,一直到我獃獃地站在那裡,完全不知所措。我考慮是不是該回家給休掛一個電話。「經過重新考慮之後,還是你來處理母親的事情吧,」我會這樣說,「我沒有膽量———肚量,無論需要身體的哪個部位,我都沒有。」
我父親悄聲回答說:「是的,我在祈禱,但是,不許告訴你的母親。她會嘮叨個沒完的。」「你在為什麼祈禱?」「為你祈禱。」我坐直了身子,受寵若驚。我的父親正在為我祈禱,無論他祈禱的是什麼——都會實現的。你在祈禱什麼?「他用手指尖點了一下我的鼻子。」祈禱你永遠是我的旋轉女孩。「我注意到托馬斯修士還在門口徘徊,好像拿不定主意該留下來還是離開。我用手輕輕地撫摸木雕美人魚的頭髮,然後,她的翅膀。」我始終不知道她為什麼有翅膀,「我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美人魚長翅膀。你知道為什麼嗎?「他把這當作是一個邀請,我read.99csw•com正是此意,他走到椅子的另一側,走進從窗口|射進來的昏暗、布滿塵埃的光線里。陽光在他的戒袍上照出了一道光。」這裏的人們認為,她一半是海上女妖塞壬。塞壬既有魚尾巴,也有翅膀。「她的翅膀使我突然想起了羽毛,想起了求偶舞。」但是,我以為塞壬是壞東西呢。「」你多半在想《奧德賽》史詩中,她們如何誘惑水手觸礁,可是,她們原本是海中仙女。她們從深幽之處帶來神靈諭示。頗像天使,但是,她們不是從天國而來,而是從大海里來。人們說,這些神諭能夠啟迪心靈,療傷治病——所以,塞壬並不總是壞東西。「看到他對這件事情如此熟悉,我臉上一定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他微微咧嘴一笑,說道:」我有時候會接替一下畢德修士;他負責這裏的導遊團。「我聽到走廊里有一個拖腳走路的聲音,就在禮拜堂的門外,我回過頭去,以為會看到某位修士走進來,但是,什麼人也沒有,我們又繼續談論了一會兒椅子上的美人魚。他告訴我,他喜歡她們既有翅膀也有魚尾巴,因為這意味著她們可以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生存,她們既屬於天空,也屬於海洋,他羡慕這一點。他滔滔不絕地講了許多,但是,我並不覺得他是在空唱高調,而是非常有趣,老實說,他擁有這種玄妙的知識,令我感到興奮。我將目光再一次移到椅子扶手上,裝出一副對美人魚——整個翅膀和魚尾之謎——全神貫注的模樣,其實我心裏清楚他仍然在盯著我看。」你相信那個坐在椅子上祈禱便能得到回答的傳說嗎?「我問道。」從靈驗方面來講,我不相信。「」你不像遊客們那樣坐在椅子上祈禱,我可以這樣理解嗎?「」我應該說,我以其他的方式祈禱。「」什麼方式?「我問道,話一出口便意識到,這聽起來多麼唐突啊。我敢肯定,自己從來沒有向別人打聽過他們的祈禱生活。」托馬斯?默頓曾經寫過,鳥是他的祈禱,我猜想,我也有同感。當我在沼澤地里時,我的祈禱最真誠。那是唯一能夠在我的靈魂中引起反響的祈禱。靈魂。這個詞在我的心中回蕩著,我很想弄明白——就像我時常想做的那樣,它到底是什麼東西。人們總是在談論它,但是,有誰真的知道它的含義嗎?有的時候,我想象它是一個在人的身體中燃燒的指示燈——從人們稱作上帝的那個無形空間中掉出來的一點火種。或者,它是一塊濕軟的物質,比如一塊黏土或一個牙齒模型,上面積累著一個人的經歷——無數幸福、絕望、恐懼和美好瞬間的刻痕。我很想向他請教這個問題,但是,我們頭頂上鐘樓里的鍾敲了起來。他走到走廊里,然後,朝我轉回身來,甚至從那麼遠的地方,我也能夠看到他眼裡的藍色光芒。「我雖然不坐在美人魚椅子上祈禱,但是,我要說明一點,這並不意味著它缺乏神力。」鐘聲又響起來。他朝我微笑著,將兩隻手插|進藏有馬克斯的網球的胸幅里,然後走開了。
然後,草簽了自己的名字。我望著他的簽名,漸漸地意識到——我不信任他。我沒有信任他。我心裏明白,我應該信任他,母親和凱特對他有一種徹頭徹尾的信任,但是,我卻無法做到這一點。我看了一眼手錶。剛過十一點鐘。我很快就該回去給母親做午飯了,但是,我突然感到一陣衝動,想溜到教堂里看一看美人魚椅子。我最後一次看到美人魚椅子是在我離開家上大學之前,大概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儘管我和邁克小時候在椅子上爬上爬下度過了許多童年時光,但是,我始終將椅子同我的父親聯繫在一起——我估計,那是因為他是第一個把我帶到椅子那兒去的人,他給我講述了椅子的故事,他愛這把椅子幾乎像愛他的船一樣。然而,母親卻不想沾椅子的邊兒。並不一直是那樣的。在父親去世之前,她對椅子毫不介意。年復一年,人們將美人魚椅子從教堂扛到兩英裡外的渡口碼頭上,舉行「漁船賜福」儀式,父親便是其中一個扛椅子的人,母親鼓勵他這樣做。修士們通常挑選虔誠的教徒,約瑟夫?杜波依斯卻是一個地道的異教徒,但是,他總能利用花言巧語得到這份差事。他說過,他只是相信給捕蝦船祝福這件事;他並不在意誰來祝福——聖女茜娜拉、上帝、修士們,還是那個名叫馬克斯的狗。但是,我想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我的母親熱愛聖女茜娜拉的一面,而我的父親卻熱愛她的另一面——艾茜諾拉作為美人魚時的生活。椅子扶手上裝有圓形的鐵環,棍子可以穿過去,每年四月,在聖女茜娜拉節的傍晚,四個男人抬起棍子,將美人魚椅子扛在肩膀上,他們穿過修道院的大門,經過海島上的商店,大張旗鼓地把椅子從教堂送到碼頭上,好像他們肩扛的是埃及女皇克麗奧佩特拉的寶座,或者一位希臘神祇的棺架。我記得我和邁克一路上昂首闊步地走在父親的身邊,非常驕傲自大——「神氣活現」,母親說——海島居民們都從家裡湧出來跟在我們的身後,在小路上形成一長條綿延起伏、色彩繽紛的送新娘似的隊伍。此時此刻,我一邊向教堂走去,一邊回憶起那些喜慶的隊伍,回憶起修道院院長坐在碼頭邊上的美人魚椅子里,口中念著禱告詞,舉手祈求上帝的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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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關於這個傳奇的有趣的腳註說,艾茜諾拉在皈依之後依然懷念大海和她以前的生活,她有時甚至夜遊修道院,四處尋覓她的魚尾巴。她最終有沒有找到自己的尾巴,眾說不一。一種說法,她不僅找到了尾巴,而且,隨時套上read.99csw.com它重返過去的生活,然而,她始終會回來,把尾巴重新放回院長的箱子里。「
當我父親過去向我講述這段故事的時候,他總是說起艾茜諾拉的「悲慘命運」——失去她的魚尾巴,頭上無奈罩上一個光環——我有一種感覺,雖然只是從字裡行間讀到的,多米尼克跟我父親頗有同感。而且,坦率地說,多米尼克神父撰寫這個故事的本身,已經讓我感到不安了。「
「是的,我估計,我們的心會讓我們做一些奇怪和驚異的事情,」多米尼克神父說道。他用指關節在胸脯上敲了敲,我感覺他正在說自己內心的衝動。他已經摘掉了草帽,這會兒正在整理著草帽上那些不聽擺布的草梗。我記得那天修士們把我父親的船骸送過來的時候,他也是以同樣的姿勢站在壁爐旁,手上拿著草帽,望著船板燃燒。「你知道她把那根切斷的手指叫做『點指』嗎?」我問道。他搖了搖頭,他的臉上——一張那麼蒼老而慈祥的臉——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幾處肌肉抽|動起來。我遲疑不決。此刻,我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猜測、感覺——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如果她切斷自己的手指,是為了解除某種可怕的自責,怎麼辦呢?」他把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他知道。一道沉默的峽谷出現在我們的中間。我好像記得自己聽到了一群昆蟲嗡嗡作響飛起來的聲音。那聲響似乎持續了很長時間。「她為什麼這樣做?」我說。他假裝我只是說說而已。是呀,為什麼呢?「」不,我在問你。她為什麼這樣做?「」是不是你的母親說過什麼,讓你覺得我知道她的動機?「」她說,她不能說出原因來。「他嘆了一口氣,把十指交叉起來,然後又放開了。我敢肯定他正在做某種決定。」傑茜,我可以想象,這件事令你感到多麼困惑,但是,我什麼也不能告訴你。我希望我能,但我不能。「」她在懺悔的時候跟你說過什麼嗎?「這似乎有些出其不意,他好像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朝我探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理解的表情,似乎要表示一下親熱。我有一會兒甚至覺得,他可能會拉起我的手。」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過於探究此事的話,對你母親來說也許不是一件好事。我知道這可能跟你的想法正好相反——如今人們受到各種宣傳的影響,認為我們必須挖掘出我們的每一丁點可憐的歷史,然後將其研究個半死,但是,對個人來講,這未必永遠是上策。奈爾想把內心的秘密留給自己。也許我們應該尊重她的意思。「他抿起嘴唇,臉上流露出一種痛心、懇求的表情。」傑茜,我需要你相信我。相信你的母親。「我剛想同他爭辯,然而,他伸出一隻手,放在我的面頰上,他的臉上呈現出一個淳樸、寬容的微笑。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沒有抽開身,我們就那樣待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向教堂走去,一邊走一邊擺弄著他的破草帽將它戴到了頭上。
我想到了母親和她對聖女茜娜拉的痴愛,我無法將這同我正在閱讀的東西聯繫起來。茜娜拉是一位聖女,千方百計尋找返回她邪惡生活的途徑。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是多麼的不合邏輯。「一些學者指出,聖女茜娜拉故事的出現,是為了幫助人們摒棄肉體上的喜樂,而去追求聖靈中的喜樂。但是,會不會也為了強調兩者同樣的重要性呢?」同樣的重要性?我沒有想到他會寫出這樣的內容——作為一位修士。我把書合上——應該說,是啪的一聲合上了。我的內心又是一陣緊張。草地上的露水浸透了我的牛仔褲。我站起身來,剛一轉身,便看到多米尼克神父沿著小路向我走過來。他在石凳的另一邊停住腳步。他頭上戴著那頂草帽,凱特說得對——草帽上有幾處已經完全散開了。草帽的形狀看上去像一個鳥巢,滑稽可笑。「咚,咚。」他說道,眼睛里充滿了喜悅。我遲疑不決。這麼說,他還記得我。「是誰呀?」我感到十分尷尬地說道,但是,我又不能不繼續玩下去。「嗡嗡。」「哪位嗡嗡呀?」「你以為是哪位嗡嗡呀?」他說道,隨即朗聲大笑起來。為一個小小的笑話笑成這樣,似乎有些過分了。「我想,從你長大以後,我就沒有見過你。你還記得我吧?」「當然記得,多米尼克神父,」我說,我……我剛才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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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正在閱讀我的那本小書,從你合上書的樣子來看,我不敢肯定你很喜歡它。」他大聲笑起來,讓我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但是,這使我感到局促不安。「不,不,我很喜歡。」我們兩人一時都沒有再說話。我移開視線,朝沼澤地里望去,我的樣子很尷尬。潮水正在退潮,一片片裸|露出來的泥灘,細膩柔嫩、平潤光滑。我看到了許多正在冬眠的招潮蟹的地洞,蟹爪尖在地面上隱約可見。「塞巴斯蒂安神父說,你正在找我。我相信,你是要我給你的書籤名。」「哎。是的,沒錯。你能嗎?」我把書遞給他,本來是撒了一個小謊,這會兒卻弄假成真了。對不起,我沒有筆。「他從自己的黑色胸幅里掏出一支筆。他在書的扉頁上潦草地寫了幾個字,然後,把書還給我。他說:這地方很可愛,是吧?」「是的……很可愛。」我們身後一望無際的草地在微風中搖曳,他在戒袍下面交替地將自己身體的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上,彷彿他是草叢中的一根草葉,正在試圖與大家協調一致。「那麼,我們的奈爾怎麼樣?」他問道。他的問話讓我吃了一驚。當他說「我們的奈爾」時,那奇怪的口吻,以及他聲調中的某種東西。她的名字從他read•99csw.com的嘴裏說出來,顯得特別輕柔。我們的奈爾。我們的。「她的手正在痊癒,」我說,「真正的問題在這兒。」我本想用手指觸一觸額頭,但卻不自覺地點了點自己的胸脯,我感覺到這太恰當了,好像我的手指正在給我某種暗示。
我迅速垂下眼睛,朝地上望去,我看到他的皮靴從戒袍下面伸出來,上面沾滿了沼澤地的干泥巴。「我的工作靴子,」他說,我是白鷺棲息地修士。「」你是什麼?「他笑了起來。白鷺棲息地修士。」他重複了一遍。「那是什麼?」「州政府出錢讓我們照看白鷺棲息地——這是一個自然保護區——因此,修道院指定了一個人每天到那裡巡視一遍。」「你不和其他人一起編織漁網嗎?」「不,感謝上帝。我的手笨極了,而且,我是這裏最年輕的修士,所以我得到了這份戶外差事。」馬克斯一直耐心地坐在旁邊等著。「再來一次。」托馬斯對他說,把球拋到了空中。我們望著馬克斯全速向霧裡跑去。「白鷺棲息地修士到底做些什麼呢?」我問道。「他記錄鳥類數量——不僅僅白鷺,還有鵜鶘、蒼鷺、魚鷹,基本上所有的鳥類。在春天和夏天,他點數和測量白鷺蛋,檢查鳥窩和幼鳥,此類的事情。現在這個季節不太忙。」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香味。我意識到那是葡萄果凍的味道。「這麼說,你觀察鳥類。」他微微一笑。「主要是這個,但是,我也做其他的事情——檢查牡蠣養殖床,採集水標本,需要做什麼就做什麼。自然資源部交給我一個檢核清單。」馬克斯嘴裏叼著球,蹦蹦跳跳著跑過來,托馬斯把球拿回來,塞進自己的胸幅里。「馬克斯通常跟我一起坐船出去。」他一邊撫摸著狗的脊背,一邊加上一句。「我能看得出,你很喜歡這份工作。」我說道。
我朝教堂背後望去,看到了那條一直通到沼澤地邊緣的腳踩出來的小路。我沿著小路來到一棵橡樹下的長條石凳旁邊。膽小鬼。我沒有在石凳上坐下,而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坐在那裡,兩眼望著薄霧縈繞的小溪,小溪像血脈一樣流淌著,然後,一個急轉彎流到了海灣里。我父親死後,當我感到悲傷或迷惑的時候,我時常到這裏來。我朝著沼澤地呼喚自己的名字,傾聽它在水面上擴散開來,灘淤草好像也在歌唱著它,有的時候,風還會將它像海鷗一樣托起,帶到遠處的大海上。我呼喚著,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傑茜」。我手上拿著那本剛買來的小冊子,我把書翻到塞巴斯蒂安神父打斷我的時候我正在閱讀的那一段。「……懷疑艾茜諾拉不是一個普通女人,而是一條美人魚,修道院院長對於她的出現感到非常驚慌,他隱藏在水邊等候。他目睹艾茜諾拉游到岸上,脫去她的魚尾巴,將它藏在懸崖上的一個凹洞裡。當她朝修道走去之後,狡猾的院長把魚尾巴取出來,塞進了自己的戒袍。他將魚尾巴收藏在教堂里他座位下面一個隱蔽的箱子里。失去了尾巴,可憐的美人魚無法再回到大海里,不久,她身上的野性就消失了。艾茜諾拉皈依了聖教,最後成為聖女茜娜拉。」
我背朝著沼澤地坐在長凳上,一直到多米尼克神父的身影消失。剛才怎麼了?他看上去那麼誠懇。真誠。傑茜,我需要你相信我。我似乎應該相信他。他畢竟只是一個喜歡玩咚咚敲門遊戲的老修士。大家都喜歡他。尤其重要的是,凱特信任他,而凱特?鮑爾斯可不是一個傻瓜蛋。想愚弄那個女人,似乎不大可能。我困惑不解地仰起頭來,兩隻魚鷹正拍打著翅膀在霧中劃一個大圓弧。如果多米尼克神父說得對呢?我想弄清楚母親的動機會不會雪上加霜呢?我的目光落到長凳上夾在我腿邊的《美人魚的故事》上。我把書翻到了扉頁。他用獨特傾斜的字體寫道:「你以為是哪位嗡嗡呀?」
大約四十艘拖網漁船,不僅有白鷺島的漁船,也有來自科里蘭威爾和娛樂山的漁船,全部張燈結綵地從碼頭前面駛過。夜漸深,水融融。在漁船接受了賜福,美人魚椅子也被隆重地灑上海水之後,海島居民們便會將「美人魚眼淚」——珍珠色的小卵石——拋進海灣里,以紀念美人魚聖女離開大海的悲哀。然後,整個島上的人都圍坐在馬克斯咖啡店裡的桌旁吃炸蝦和煮蝦。在漁網屋和教堂之間有一片草地,修士們過去時常在那裡把漁網鋪在木架子上,用一種帶銅臭味的藥水對漁網進行特殊處理,防止它們腐爛。木架子已經不見了,但是,我看到一位身穿戒袍的修士正在草地上,向馬克斯投擲一個鮮黃色的網球。他背朝著我,但是,我注意到他身材修長,頭髮烏黑。馬克斯蹦蹦跳跳地把球撿了回來,那修士彎下腰,摸了摸它的腦袋。那是托馬斯修士。我朝他走過去,他轉過身來,當他認出我來時,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看上去完全是愉快的表情。他手上拿著網球,迎著我走過來,馬克斯跟在他的身後。「我沒想打斷你們的遊戲。」我說道,出於某種原因,我沒想笑,可又忍不住。我一見到他,心中便感到一陣極大的喜悅。「我只是在同馬克斯一起消磨時間,等著參加日禱和彌撒。」他說道。我們陷入了一陣沉默,我將視線移開,朝樹林的方向望過去,待我回過頭來,我發現他正在望著我,臉上帶著一絲微笑。我想起了自己做的夢,我們兩人乘坐筏子漂浮在海面上。這兩天,那情景不斷地在我的腦海中浮現——他的頭罩掉到腦後,露出了他的臉,他的手觸摸我的面頰,伸到我的背後。在他面前想起這個,使我感到忸怩起來。彷彿我的心思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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