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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16/17/18

第4部分 16/17/18

一天晚上,我從床上坐起來,感到四周有一些不同。我意識到,原來是屋頂上的寂靜。我朝窗口望去,烏雲已經散開了。月光灑進了房間,猶如雲母碎片一般閃著磷光。我站起身來,在房子里四處搜索,想找一些能夠繪畫的東西,任何東西。我在邁克的書桌里找到了裝在一個破盒子里的一些彩色鉛筆,這些鉛筆一定是邁克二十年前留在這裏的。我站在廚房桌子旁邊,用一把切魚刀將鉛筆削好。因為無法找到筆記本以外的任何紙張,我把鑲在鏡框里的巨幅《莫里斯島上的燈塔》從壁爐架上拿下來,毫不客氣地把畫從鏡框里取出來,然後,開始迫不及待地在畫的背面素描起來,我的動作情不自禁,如饑似渴,對我來說完全是陌生的。我用海水的藍色線條覆蓋了整張畫紙。我在每一個角落裡畫上一個鸚鵡螺貝殼,一絲橘黃色的光線從貝殼上的裂縫中照射出來,在畫紙的底邊上,我畫上了許多龜甲,一堆堆的龜甲參差錯落地從海底升起,宛如一個沉沒海底的文明——迷失的帝國亞特蘭蒂斯。在畫紙的正中央,我畫出一對戀人。他們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四肢糾纏。那女人的頭髮像五一節綵帶似的將兩人包裹起來。他們正在飛翔。在水底飛翔。這樣的創作令人振奮——也有一點讓人害怕。就像正在駕駛一輛汽車,輪胎突然爆裂了。當我畫完之後,我把燈塔畫放回鏡框里,掛到壁爐架上面的牆上,一對戀人面朝牆壁。回床上睡覺是不可能了。我全身的細胞已經被調動起來。我到廚房沏了一杯茶。我坐在桌子旁邊,從一個有缺口的杯子里慢慢地喝著甘菊花茶,忽然,我聽到門上響起了一陣抓搔聲,一個清晰、刻意的聲音。我把門廊上的燈打開,從廚房的窗口望出去。馬克斯正坐在門廊上,黑色的皮毛又濕又臟。我打開門。「噢,馬克斯,瞧瞧你這個樣子。」它抬起頭來,用探詢的眼光望著我。好了,進來吧。「人人都知道,馬克斯輪流在海島上不同的人家裡睡覺,日程表只有它自己知道。母親曾經說過,它每隔一個月會來投宿一次,但是,我相信肯定不是在半夜裡。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被上一家的主人趕出來了。它看到這裏的燈光了嗎?我從貯藏室里把母親給它準備的舊床單拿出來。它蜷曲著身體躺在上面,我坐在地上,用一塊擦碗布幫它擦乾身子。」你半夜三更到處亂跑什麼?「我說。它微微豎起耳朵,然後,把腦袋搭在我的大腿上。我撫摸著它的耳朵,想起托馬斯說過,馬克斯常跟他一起乘船去白鷺棲息地巡視。」你喜歡托馬斯修士嗎?「我說。它咚咚地敲了幾下尾巴,我想它大概聽出了我聲音里的甜蜜味道——那種哄逗嬰孩、小狗或小貓時使用的腔調。我知道,我也喜歡他。」撫摸馬克斯的腦袋,比喝茶還管用。我心中的激|情開始消退了。「馬克斯,我該怎麼辦?」我說,我陷入情網了。「當我坐在美人魚椅子上時,我雖然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沒有說出來。我吃驚地發現,將此供認出來,即使向一條狗供認,也是一種極大的安慰。馬克斯噓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我不知道如何斬斷這份情思。如何拋棄心中的念頭——他是我命中注定的情緣。這不僅僅是關於一個令我激動的男人——還有他展現在我面前的那一片天空,以及他身上那些我過去不知道、未曾體驗過、而且可能永遠不會體驗到的事情。此時此刻,我似乎覺得自己寧可承受婚姻的破裂,也不願意讓餘生在懊悔中度過,懊悔自己沒有能夠真正地認識他,沒有能夠在紅色的天空上或者藍色的海水中飛翔過。」我丈夫的名字叫休。「我對此刻已經睡熟了的馬克斯說道。」休。「我又說了一遍,然後,在腦子裡默默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好像這樣做就能夠拯救我自己一樣。休。休。休。
那情景他似曾相識,雖然他說不出是什麼。他同她們一起穿過黑暗的樹林,送她們回奈爾的家,他一路上同她的母親說著話,腦子裡卻想象著傑茜?沙利文的面孔隱藏在透明的黑暗中。這使他心中萌發出一種渴望,這渴望不但沒有像他希望的那樣平息下去,反倒變得更加強烈了,以至他有時思念她到了夜不成眠的地步。他會從床上爬起來,閱讀葉芝的那首詩,詩中描寫一個人腦子裡藏著一團火走進榛木林中。葉芝在遇見了莫德?戈納之後,創作了這首詩歌。有一天,葉芝在一個窗口瞥見了莫德?戈納,並且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托馬斯越來越覺得自己很愚蠢,如此神魂顛倒地想要她。他感到自己好像被絞困在修道院的手拋漁網中。在過去的五年中,他依照修道院的生活節奏,一直應付得很好:ora,labora,vitacommu-nis——祈禱、工作、社區活動。他的生命維繫於此。多姆?安東尼有時在佈道時會談到那個他稱作「懶惰」的問題,那種修士們感到單調乏味、一成不變的生活,但是,托馬斯從來沒覺得這是一個問題。他所愛的人都走了,他卻活著,當他感到極度痛苦、信仰動搖的時候,這地方的節奏和步調對他來說是一種安慰。然後,那看似平常的一瞬間:在一個沒有鮮花的花園裡,這個女人從地上站起來,朝他轉過身來,她的面孔朦朧美麗,頭部四周籠罩著一圈光暈。於是,他深刻的滿足感被打破了,整個完美的秩序被打破了。他甚至現在也能感覺到她,熟悉親切,好像在他游泳的隱蔽水域里,他身體四周流動的溪水。他幾乎完全不了解她,但是,他看到了她手上戴的戒指,這一點使他感到安慰。她結婚了。他對此感恩不盡。他想起了她講到白鷺求偶舞時的一臉羞澀。他傻乎乎地跟著她去看美人魚椅子,這下子可好,他今晚九_九_藏_書又該徹夜無眠了,他將想象她站在禮拜堂里的樣子,藍色牛仔褲緊緊地綳在她的大腿上。修道院院長開始引領大家做彌撒,就在聖餅被舉起的那一時刻,托馬斯心中突然湧起了一陣強烈的渴望,不是渴望傑茜,而是渴望他的家,他在修道院里的這個家,他愛這個家,勝過世上任何地方。他望著聖餅,祈求上帝用這一小口耶穌的聖體,讓他內心得到滿足。他決心忘掉她。他會讓自己擺脫出來。他會的。修士們從教堂里魚貫而出,到食堂里去吃午飯,托馬斯從他們身邊溜開,沿著小徑朝自己的屋舍走去,他不想吃東西。多米尼克神父正坐在門廊上的一把曾經漆成綠色的搖椅上。他的肩膀上搭著一條褐色和紅色相間的方格呢絨披肩,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搖動椅子,而是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眼睛盯著地上的一團寄生藤。托馬斯意識到他在做彌撒時沒有見到他。他第一次發現多米尼克很蒼老。「讚美上帝。」多米尼克抬起頭來說道,他時常喜歡使用這個老式的問候方式跟他打招呼。「你沒事吧?」托馬斯說道。多米尼克除了春天患肺炎的時候,在醫務室里住了三個星期,托馬斯從來不記得他錯過彌撒。
瓷器被存放在盒子里,只偶爾在重要節日和結婚紀念日才拿出來使用。迪伊一看到我,馬上就知道我在幹什麼了。「媽,」她說,「你為什麼不把這些餐具多拿出來用用呢?留著它們幹什麼?」我一下子聽出來,她的語氣中充滿了憐憫。是呀,留著幹什麼呢?我不知道,無言以對。也許留給我自己的葬禮吧。迪伊會組織一次瞻仰儀式,人們站在我的遺體四周,大肆讚揚我把一套二十件的餐具完整地保存了很多年。多麼美妙的頌詞啊。在那之後的好多天里,一想到自己狹窄的世界,我便會感到灰心喪氣。我對打碎盤子的恐懼何時變得如此巨大?而對輝煌瞬間的嚮往卻如此微小?從那以後,我在廚房的壁櫥里騰出一個地方,把瓷器擺了進去,並且不再顧忌地使用它們。因為今天是星期三。因為有人買了我的一個藝術盒子。因為電視劇《歡樂酒吧》里的薩姆好像終於要跟黛安娜結婚了。然而,那個奔向宏觀境界的可喜衝動,卻始終沒有超出陶瓷餐具的範圍。我手上握著電話筒,想把這件事告訴休——天窗和陶瓷餐具,但是,我不敢肯定我要說的話會不會合乎邏輯。「傑茜,」我聽到休說,「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你什麼時候會回家?」「我壓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家。現在還不知道。我可能會在這裏——我不知道——待很長一段時間。」「我明白了。」我想他確實明白了。他明白我待在海島上不僅是為了照看母親,也是由於我整個冬天感到的煩躁。由於我自己的原因,由於我們倆的原因。
16
三月二日那天,我將高爾夫球車慢慢地開出了車庫,然後沿著泥濘的小路,向渡口碼頭附近的商業區駛去。太陽又出來了,帶著一副冬天里特有的冷漠表情,猶如一個僵硬的小火團,在天空中高高地照耀。當我在橡樹林中顛簸穿行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好像是一個剛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動物。我想到啾啾日用雜貨店買一些食品,還要看看他們有沒有油彩出售——除了邁克的彩色鉛筆以外,我還需要一些繪畫的東西。最主要的是,我想跟凱特談一談關於多米尼克神父的事情。渡船停泊在碼頭上,幾位遊客正在人行道上漫步,他們把防風衣上的拉鏈都拉到了脖子上。我把車停放在凱特禮品店的前面,馬克斯正坐在那個藍白相間的條紋涼棚下面。凱特在商店門旁釘上了一面小鏡子,這是一個古老的格勒傳統,意欲嚇跑「布嘎巫婆」。我剛一打開門,馬克斯就在我的前面鑽進了商店。凱特、貝恩和赫普吉巴正坐在櫃檯後面從塑料碗里吃冰淇淋。商店裡只有她們幾個人。
我的視線越過她們,看到了我十一歲時畫的那幅沉船圖,圖畫被鑲在鏡框里掛在收銀機後面的牆上。哎,看哪,我的畫在那兒。「一艘燃燒著的白色遊船沉在海底,旁邊有一隻喜笑顏開的章魚,一個長著一雙覬覦眼睛的巨大蛤蜊,以及一群前後搖擺的海馬。那幅畫看上去好像是兒童圖畫書中歡喜的一頁——只是那艘船正在畫面的中心燃燒。水底下的烈火——我小時候對他的死就是這樣理解的嗎?無法撲滅的地獄之火?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灰色的灰燼像浮游生物一樣漂浮著,但是,太陽在天空中綻出燦爛的笑容,世界是一個寧靜、晴朗的地方。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那幅畫中蘊藏了多少心痛——那是一個孩子的祈望,希望世界變回它原來美好的模樣。當我轉過頭來,我發現赫普吉巴正在注視著我。」我記得你畫那幅畫時的樣子。你是一個多麼悲傷的小女孩啊。「凱特向她皺了皺眉頭。你真會掃興,提這種事。」赫普吉巴說道:「傑茜確實很悲傷。她知道,我們也知道。所以,為什麼不能提呢?」她從來不理會凱特的乖張,這可能就是她們為什麼相處得那麼好的原因。「你為什麼從來不願意說起那段時間呢?」我問凱特,「我想說一說。我需要這樣做。比如說,我想知道為什麼每個人,包括母親在內,都說船火是由我父親的煙鬥引起的。」「因為確實是煙鬥引起的船火。」凱特說道,我看到赫普吉巴點了點頭。「可是,我在母親卧室里的抽屜里找到了這個。」我邊說邊把煙斗從我的手提袋裡拿了出來。我用雙手捧著煙斗,好像它是聖餐餅或者一隻折斷了翅膀的蝴蝶。一股混雜著甘草的煙草味從煙斗巢里飄逸出來。
但是,他沒有把話挑明。他說:傑茜,我愛你。「我這樣說可能太殘酷,但是,我覺得他是在試探我,看我會不會同樣回答。九_九_藏_書」我過幾天打電話給你。「我說道。當我們把電話掛上之後,我朝著被雨水襯得銀光閃亮的玻璃窗望了一會兒,然後,走回起居室,走回到母親、電視機和長雪橇比賽中。每天下午四點鐘左右,我會嗅到夜幕降臨的氣息。它從門窗下面悄悄地溜進來——那是一種潮濕、漆黑的味道。到了晚上,對托馬斯的渴望更加難耐。每天晚上,天色剛一暗下來,我便開始盡情地泡起一個程序複雜的熱水澡。我從母親的舊防風箱子里偷偷拿出來一根備用蠟燭,將它放在浴缸的邊沿上。我把蠟燭點燃,然後,把洗澡水的溫度調到我能夠忍受的最熱點,一直到浴室里蒸汽繚繞。我還常常把從後院里摘來的雪松葉子撒在水裡,或者一把鹽,或者幾羹匙母親的薰衣草油,好像我正在釀造什麼東西。有時,香味會過於濃烈。我將身體滑進水裡,只讓鼻孔露出水面。你可能以為我剛發現了水,發現了它那灼|熱、柔滑的感覺。當我潛在水裡的時候,我會進入一種夢幻般的狀態。我一直喜歡夏加爾的《紅色天空中的戀人》,畫面上一對情侶擁抱著在屋頂上空、在月亮上面翱翔。我每次沉到水裡,那畫面便會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有的時候那對戀人在紅色的天空中飛翔,更多的時候在碧藍的海水裡暢遊。其餘的時間,我會想起夏加爾繪畫的美人魚,美人魚懸在水面上,在樹梢上,一個飛翔的美人魚,但是沒有翅膀,我於是想起了托馬斯說的話,他說他羡慕美人魚,因為她們同時屬於大海和天空。
多米尼克微笑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我很好。很好。「」你沒有參加彌撒。「托馬斯一邊說,一邊走到門廊上。」是的,上帝寬恕我,我正在門廊上自己領聖餐呢。托馬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上帝能夠體現在聖餅里,他不是同樣也能夠體現在其他事物中嗎,比如地上的那團寄生藤?「托馬斯望著那團被風吹到了階梯邊的寄生藤。寄生藤看上去像一團風滾草。」我總在想這一類的事情。我只是不知道,這裏還有其他人這樣做。「多米尼克大笑起來。」我也不知道。這麼說,我們倆是一個豆莢里的兩顆豆子了。或者說,是一個豆莢里的兩個異端分子了。「他兩腳蹬地,把椅子慢慢地搖晃起來。托馬斯傾聽著木頭椅子發出的吱嘎聲響。他一時衝動,在椅子旁邊跪下來。」多米尼克神父,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告解神父,院長也不會同意這個,但是……你能夠聽我的懺悔嗎?「多米尼克停止了搖動。他探過身子,疑惑地望著托馬斯。」你是說在這兒?就是現在?「托馬斯點點頭,他的身體迫不及待地繃緊了。他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解脫自己的需要。」好吧,「多米尼克說道,」反正我已經錯過了彌撒,就這麼著吧。你說吧。「托馬斯鄭重地跪在搖椅旁的地上。他說:」神父,請你賜福給我,我有罪。我已經四天沒有懺悔了。「多米尼克將目光移到院子里。從他視線的角度判斷,托馬斯知道他又在盯著那團寄生藤。托馬斯說:」神父,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好像愛上了一個女人。我在玫瑰花園裡遇到了她。「風在他們的四周吹拂起來,他們坐在潛伏著騷動的寂靜中,空氣清冷宜人。只是將這些話說出來——這些無羈無絆、極其危險的話語——托馬斯心中的情感便翻江倒海般的傾瀉出來。它們將他帶到了一個無法回頭的地方。他在那兒。跪在一個小門廊上,在多米尼克神父的身邊。他低著頭。乳白色的空氣。愛上一個幾乎陌生的女人。
現在我知道自己錯了。沒有罐子,無論大小,只有水龍頭。所有的水龍頭都連接在一片深不可測的愛慾海洋上。大概,我讓自己的水龍頭銹住了,或者什麼東西把它堵住了。我不得而知。母親在那些日子里也變得安靜起來。她不再提起去修道院給修士們煮飯的事。她把它們交給了蒂莫西修士拙劣的廚藝。我不斷地想起休說過的話,他說母親擺脫負疚感的心態可能還會出現。我很擔心。我每次望著她,心裏都有一種感覺,好像一個巨大而可怕的東西正被鎖在地窟里,隨時準備衝出來。在母親埋葬了自己手指之後的一兩天內,她暫時恢復了老樣子。她又像過去那樣漫無邊際地講起話來,她講到要把六個人的菜譜換成四十個人吃的分量,講到朱莉婭?蔡爾德,講到教皇無謬論,又講到邁克。她幸好還沒有風聞到邁克修行佛教的事情。我的母親通常無話不說,很少把心思藏起來,然而,她現在卻非常安靜。這不是一個好跡象。我無法鼓足勁兒,或者說鼓足勇氣,再一次向她詢問關於多米尼克的事情或提起父親的煙斗。凱特幾乎每天打電話來。「你們倆還活著吧?」她會問,「我也許應該過來看看你們。」我肯定地告訴她,我們很好。我不想讓別人打擾,她明白我的意思。休也打過電話。但是,只有一次。那是我坐在美人魚椅子上感到閘門敞開之後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我和母親正在觀看一個長雪橇比賽節目。休嘴裏說出的第一句話是,「咱們別吵了。」他想讓我為上次的事情道歉。我聽得出來。他正在耐心地等待。「我也不想吵架。」我只能說到此為止。他又等待了一會兒。他大聲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希望你已經重新考慮過,改變了主意,決定讓我到海島來。」「我根本沒有改變主意,」我說,「我仍然覺得我應該自己處理這件事。」這些話聽起來很刺耳,所以,我試圖緩和一下語氣。「請你盡量從我的角度想一想,好嗎?」他機械地說了一句,「好吧」,但是,我知道他不會的。這就是同天才人物一起生活的悲哀之處——他們已經完全習慣於永遠正確,他們壓根沒有不正確的時候。在我們講話的時https://read.99csw.com候,一陣令人兩眼發黑的疲倦向我襲來。我沒有跟他提起多米尼克,以及我如何懷疑他跟母親有牽連,我知道休肯定會將這一切解剖個半死。他還會告訴我應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但是,我想憑自己的直覺行事。「你什麼時候回家?」休想知道這一點。家。我怎麼能夠告訴他,此時此刻,我迫切地需要從家裡逃走。我感到一陣衝動,想跟他說:求求你,我現在想自己生活一陣子,走進我的鸚鵡螺貝殼裡,看一看裏面有什麼。但是,我一句話也沒說。我被一種強烈的、令人噁心的自私心態驅使著,在家裡時的不滿足感,以及一種自憐自愛的情緒正在左右著我的行為。我的生活似乎甜蜜、乏味、渺小又令人厭惡。那麼多生命都沒有被利用上。在過去的幾天里,我一直在想我曾經希望過的那種生活,那個我好久以前夢想過的生活,充滿了藝術、性以及關於哲學、政治和上帝的令人陶醉的談話。在那個幻想生活中,我擁有自己的畫廊。我畫出了許多充滿驚人想象和夢幻的超現實主義作品。兩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可能已經去追求那種生活了,起碼是那種生活的一小部分。聖誕節前兩天,我爬到天窗下面一個存放雜物的空間里,去取我的那套貴重的陶瓷餐具——雷諾克斯公司出品的一套精緻骨瓷器皿,已經不再生產了,所以是無法替代的珍品。
在彌撒前的應答輪唱的唱詩聲中,托馬斯注意到塞巴斯蒂安神父正在望著自己,兩隻小眼睛從碩大的黑邊眼鏡後面瞪視他。托馬斯希望他不要再這樣做了。有一次,托馬斯特意地與他對視,但是,塞巴斯蒂安絲毫沒覺得不好意思。相反地,他點了點頭,似乎表示會意,或者想說些什麼。托馬斯在戒袍下面已經大汗淋漓了。他感覺到自己好像被包裹在粉色絕緣材料里。毛料戒袍即使在冬天也顯得太熱,暖氣爐不停地吹著熱氣,院長曾經以極其體恤人的口吻說過,因為老修士們「體寒」。托馬斯咬緊牙關,不動聲色。三年前,他開始每天在白鷺棲息地的溪水裡游泳,他在溪水附近的一個小沼澤島上修建了一個臨時隱蔽處。他游泳是為了讓自己冷卻下來。他在冬天里游泳,比在其他任何季節里游泳的決心都更大,他喜歡一下子跳進冰冷的水裡。這使他想起中世紀的《日課書》里一個叫做「地獄月」的情景,書中描繪一群被燒灼的可憐的人們,從地獄口奔出來,跳進一小汪冷水裡。他的那個地方很隱蔽,四周被茂盛的青草所環抱。那是小溪中一條支流在盡頭形成的一個隱蔽的清潭。那是他的私人游泳池。修道院里壓根兒沒有游泳褲這一說,所以,他裸泳。在星期五早晨公開「懺悔」的時候,他也許應該懺悔此事,大家都在這個時候供認自己的罪孽,比如,「我不小心打破了接待室里的陶瓷檯燈」,或者「在晚間大沉默之後,我悄悄地溜進廚房,把最後一點櫻桃果凍吃掉了」,但是,他並不真的覺得自己有罪。當他裸泳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正在進入一種極大歡喜的境界。有宗教信仰的人,習慣於封閉自己、麻痹自己。他對此表示強烈反對——人們應該裸泳。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需要。他的嘴唇上方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他閉上眼睛,想象著冰冷的溪水從他赤|裸的肌膚上流過。修士們在唱詩班座席中論資排位,即他們自稱的階次:院長、副院長、輔領神父、新徒監理,其餘修士的分位則依照居院年限。托馬斯站在教堂左側最後一排的最後一個位子上。塞巴斯蒂安神父作為副院長,站在教堂右側的第一排位子上,手中緊捧著那本60年代就已廢棄的《聖安德魯每日彌撒》。他已經在明目張胆地怒視自己了。托馬斯突然明白了這眼光的來由。他的手指抓緊了自己的日禱書。塞巴斯蒂安神父看到了他和傑茜?沙利文談話。禮拜堂外面的那個聲音。他忘記了塞巴斯蒂安總是從聖器收藏室進入教堂。毫無疑問,他偷聽了他們的談話。托馬斯回想著自己跟她說的一些話。沒有任何不得體的東西。他們談到了美人魚椅子。看在上帝的分上,談到了祈禱。他只不過是對為他們煮午飯的那個女人的女兒表示一點友好罷了。這有什麼錯?修士們一向同遊客講話呀。他站在自己的位子上,心中充滿了自我辯解,他身上昔日律師的影子,又像拉撒路一樣浮現出來。他吃驚地發現自己仍然具有這種本能,而且,他如此主動地為他和傑茜?沙利文的相遇辯護,好像那是不利於他的證據。他停下唱詩,院長注意到了,看他一眼,皺了皺眉頭。托馬斯又唱起來,然後,再一次停下來,兩隻手臂無力地垂在身旁。他居然需要為自己辯護——這是一個啟示。他將目光慢慢地移向塞巴斯蒂安,當老修士的目光與他的目光相遇時,他點了點頭。這點頭是他對自己的一個承認,他痛苦地意識到,他無法為自己辯護,無法誠實地做到這一點,因為從第一次見到她坐在玫瑰花園地上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想念這個女人。他想到了她勻稱橢圓的臉蛋,還有她站起身之前望著他時的樣子。令他最難忘的是,她站在那裡,頭部遮住了月亮。月亮正在她的身後升起,在一秒或兩秒鐘之內,她看上去像一個月食,她的頭部四周籠罩著一圈淡淡的光暈,她的面孔隱藏在一片發光的陰影中。老實說,他簡直無法呼吸了。
「傑茜。」貝恩大叫起來。凱特朝我笑了笑。歡迎你來到活人的世界。你想吃冰淇淋嗎?「我搖了搖頭。赫普吉巴身上穿著一件烏木色長衫,長衫上印著一道道白色的閃電,她的頭上裹著一條標誌性配套頭布。她看起來像一朵美麗的雷雨雲。馬克斯撲通一聲趴在貝恩的腳邊,貝恩用手拍了拍它,https://read•99csw•com眼睛朝我掃過來。媽媽說,你很無禮。」「哎,看在上帝的分上,貝恩,你一定要重複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嗎?」「你覺得我很無禮嗎?」我問道,想逗一逗她,但也有一點惱火。她抿嘴一笑。「那麼,如果有人每天打電話來跟你說:」我能來看看你們嗎?我能給你們送晚餐來嗎?我能過來親吻你們的腳嗎?『這個人得到的唯一回答就是,』謝謝你,我們很好。現在滾蛋吧。『你怎麼解釋呢?「」我沒有說過』現在滾蛋吧,『我也不記得你說過要親吻我的腳。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現在就親。「不知為什麼,我每次靠近凱特,都會變得像她一樣。」我們都很煩躁,對嗎?「她說,」當然了,如果把我跟奈爾?杜波依斯一起關上兩個星期,我可要向人群扔手榴彈了。「我第一次環顧商店。商店裡的桌子和牆架子上擺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美人魚商品:鑰匙鏈、海灘毛巾、賀卡、飾有浮雕的肥皂、瓶起子、紙壓和夜燈,還有美人魚洋娃娃、美人魚頭梳和鏡子套盒,甚至還有掛在聖誕樹上的美人魚。一些」美人魚在此經過「的牌子插在牆角里的一個雨傘架上,十幾個美人魚風鈴懸挂在天花板上。在商店的中央,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是一疊多米尼克神父撰寫的小冊子《美人魚的故事》,一個招牌上聲明,這些小冊子都」附有作者的親筆簽名「。」挑一樣東西,「凱特說,我送你的禮物——耳環什麼的。」「謝謝,但我不能。」「你又無禮了。」她說。我拿起一盒「美人魚眼淚」。那好吧,我就要這個吧。「貝恩從壁櫥里給我拿來一把摺疊椅,我坐下來。」是什麼風把你吹到城裡來的?「赫普吉巴問道。」食品。我還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我打住話頭,感覺自己要說的話有些難以啟齒。我估計,又是我的老習慣在作祟了,我總想把自己的藝術安全地收藏起來,就像把一個可能會胡鬧的孩子關在她的房間里一樣。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的兩隻手掌合在一起,緊緊地夾在膝蓋中間。」藝術用品,「我吃力地說道,希望沒有人注意到我勉強的口氣。」水彩、畫筆、一些冷壓紙……「」啾啾日用雜貨店出售熱狗電烤器和草娃娃,但是,我不肯定他們也賣藝術用品,「凱特說。她伸手從櫃檯上拿起一支鉛筆和紙。」給你,把你想要的東西寫下來,我讓舍姆下次過海的時候幫你買。「我草草地寫下一些基本用品。她們正在用調羹颳起碗底的最後一點冰淇淋。」這麼說你準備在這裏待上一陣子了,對嗎?「赫普吉巴說道。」母親需要我,所以,是的,我想我會的。「凱特抬了抬眉毛。』一陣子『是多長時間啊?」「我猜想是無限期吧。」我說道,想把話題岔開。「休怎麼辦?」她問道。我把購物單塞給她。「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指責我不關心我的母親——我相信你的原話是,』你不能假裝自己沒有母親呀。『現在你又指責我不關心休嗎?」當我說到休這個字的時候,我的聲音好像變成了咩的一聲羊叫。凱特的反應讓人覺得我好像在她的臉上摑了一巴掌。「我的天呀,傑茜,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在家裡照顧休呢。那個男人可以照顧自己。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擔心男人們要他們的妻子們來照顧呢?我只是想知道,你們倆是不是相處得很好。」「那關你什麼事,」赫普吉巴對她說。我搞不明白凱特為什麼這樣說,好了,現在告訴我們——奈爾怎麼樣?「赫普吉巴問道。我聳了聳肩。」老實說,我覺得母親很憂鬱。她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電視機和玩弄魔方。「」我們去馬克斯咖啡店吃午餐!「凱特脫口而出。那條狗一直把腦袋枕在貝恩的鞋上,輕聲地打著鼾,這會兒聽到有人叫它的名字,突然把眼睛睜開了。我們這個星期六去馬克斯咖啡店吃午餐。」多年以來,母親一直試圖從那天晚上她們三人拋進海里的繩結上脫離出來——那個將她們聯繫在一起的繩結。但是,凱特拒絕讓她把自己孤立起來。她的忠誠——還有赫普吉巴的忠誠——從來沒有動搖過,一次也沒有。「這是一個好主意,」我說道,我意識到自己跟凱特生氣永遠超不過三分鐘。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是我所見過的最招人厭的女人。但是,我懷疑她不會來。「我加上一句。」告訴她教皇這個星期六會在馬克斯咖啡店裡吃午餐。這應該行了吧。「赫普吉巴朝我轉過身來。」就告訴她,我們想念她了,想見一見她。「」我盡量吧,「我說,但是,別指望太多。」
她們默不作聲地望著煙斗,吃冰淇淋用的空碗傾斜著放在她們的膝蓋上。她們的臉上毫無表情。終於,凱特問道:奈爾怎麼說?「」我還沒有向她提起過。我害怕她看到煙斗又該亂套了。「凱特伸出手來,我把煙斗遞給了她。她將煙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好像她能從煙鬥上找到什麼答案似的。」當警察說煙鬥引起了船火,他們也只是猜測。這麼說,是別的東西了——現在又有什麼分別呢?「她把煙斗還給了我。」但是,煙斗一直在她手裡,她為什麼還讓警察和其他人相信是煙斗呢?她為什麼要撒謊?「我問道。太陽穿過一個小小的雲罅,從商店正面的櫥窗外照射進來,她們三個人都掉過頭去,望著布滿塵埃的光線。」我去見過多米尼克神父,「我說,」我差不多明白地告訴了他,我懷疑他知道母親切斷手指的原因。「」我不相信你這樣做了。「凱特說。」真的。你知道他對我說什麼了嗎?別刨根問底。他說,如果我那樣做的話,會傷害母親的。「」他那樣說了?「凱特站起身來,走到櫃檯旁邊,」這沒有道理。「她望了赫普吉巴一眼,後者看上去跟她一樣茫然。九-九-藏-書」他有事瞞著我。「我堅持說。凱特走到我的椅子背後。她把兩隻手輕輕地放在我的肩膀上。當她開口的時候,她聲音里時常出現的那股尖酸刻薄勁兒不見了。」我們會把事情弄清楚的,傑茜,好嗎?我會跟多米尼克談一談。「我感激地抬頭朝她笑了笑。我能夠看到她的化妝粉抹到下顎時留下的一道邊緣。她咽了一口涎水,喉結滑上去,顯露出她的滿腔溫柔。
她肯定覺得這一時刻變得過分柔膩了,她迅速地把手移開,改變了話題。「作為交換條件,你一定要給我畫一些美人魚的畫,拿到商店裡來出售。」「什麼?」她走過來,站在我的面前。「你聽到我說的話了。你說你要繪畫,那麼,就畫美人魚吧。它們會在這裏賣得很火的。你可以寄售。我們會要一個好價錢的。」我望著她,張口結舌。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布,畫布上是青石色的天空,長著翅膀的美人魚們像天使一般在天空中飛翔,然後,從高空中跳進海水裡。我試圖回憶起托馬斯說過的關於長翅膀的美人魚的事情。關於海中女神從海底深處帶來神靈諭示。生活在海天兩界。凱特說:怎麼樣?干不幹?「」我可能會試一試。看看吧。「我剛才見到的那一夥遊客走進了商店,凱特走過去迎接他們,赫普吉巴站起身,說她該回家了。我也該走了,但是,我卻繼續同貝恩一起坐在那裡,腦子裡想著托馬斯。在過去的十二天里,我被困在母親的房子里,我跟自己說了許許多多自相矛盾的話。什麼我愛上了一個人,不僅如此,這是一個偉大的愛情,輕易地放棄這份愛情,就是對自己生命的否定。然後,我又想,這隻不過是一種不理智的迷戀,是一時的神魂顛倒,一切都會過去,我一定要克制自己。我不明白愛一個人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痛苦。我的心好像被割出了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貝恩挺起腰桿,眯縫起眼睛望著我,舌尖搭在下嘴唇上。」傑茜?「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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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貝恩?」她把自己的椅子拉過來,坐到我的身邊,她把嘴唇湊到我的耳朵上,就像小孩們說悄悄話時那樣。「你愛上了一位修士。」她悄聲說道。我猛地坐直了身子,眨著眼睛望著她。「你從哪裡得來的這個念頭?」「我就是知道。」反駁她是毫無意義的。貝恩當然從來不會錯。我想生她的氣,想打她一巴掌,懲罰她窺探我的內心世界,但是,她挺直了胸脯坐在椅子上,滿臉笑容地望著我,這個與我同齡的女人,擁有一個孩子般的甜美心靈,又擁有一種非凡的特異功能。她甚至不知道,事實的真相會是多麼危險,它所攜帶的那些細小、具有摧毀力的種子。「貝恩,」我說道,拉起她的手,「仔細聽著。你不許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答應我。」「但是,我已經說了。」我把她的手放開,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問她。「誰?」我說。「你告訴誰了?」「媽媽。」她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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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道院教堂里遇見托馬斯修士之後,我好多天一直生活在困惑中。天開始下起雨來,二月寒冷的季風雨。海島在大西洋中劇烈搖蕩。我回憶起童年時代冬天的雨水,陰冷滂沱。我和邁克擠在一塊舊船布下面,沿著街匆忙走去上學,雨水吹打在我們的腿上。後來,當我們長大了一些,我們便乘船渡過海灣去趕巴士,渡船在海面上像橡皮鴨子一樣晃來晃去。在一個多星期的時間里,我總是站在母親家的窗前,望著雨水穿過橡樹葉子,濺落在屋前的浴缸石窟上。我利用食品貯藏室里的一大堆食物烹飪平淡無味的晚餐,我給母親換繃帶,我按時給她送去棕黃色的藥片和紅白色的膠囊,但是,我似乎最後總是回到窗口,默默地望著窗外。我能夠感覺到自己正在退縮到內心一個新的角落裡。好像滑進了一個鸚鵡螺的貝殼。我無助地向後滑去,經過螺旋式的通道,掉進一個漆黑的小洞里。有些時候,我和母親在她的小電視機前觀看冬季奧運會節目。我們以這種方式坐在同一個房間里,好像在過一種正常的生活。母親一邊望著電視屏幕,一邊手持玫瑰念珠,一粒粒地數著上面的紅珠子,當她把全部五段玫瑰經念完之後,她便會拿起迪伊送給她的魔方,用一隻手笨拙地擺弄那個迪伊至少在五年前送給她的聖誕禮物。最後,她任憑魔方從自己的膝蓋上掉下去,然後,繼續坐在那裡,手指仍然無意識地撥弄著。我猜想,我們兩人都心事重重。母親的痛苦顯而易見,她埋葬的手指,她的過去。而我卻越來越想念托馬斯修士,無法抑制心中不斷滋生的渴望。我努力抑制自己,我真的努力了。我已經忘記那種渴望是什麼滋味了,它像一群受驚的小鳥,嘰嘰喳喳地從心底驟然飛起,然後,宛如羽毛一般緩緩地、夢幻似的飄落回來。這種性的渴望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我過去時常幻想,女人們在她們的肚臍眼後面藏著一個小罐子,一個與生俱來的性燃料罐,我覺得自己跟休在一起的頭幾年裡,已經把罐里所有的燃料都消耗盡了。我已經不顧後果地把罐子用空了,而且,我沒有辦法再把它灌滿。我有一次跟休說,我的罐子是一夸脫裝的,而不是一加侖裝的,就像長了一個小膀胱——有些女人的大一些,有些女人的小一些。休看看我,好像我在說瘋話。「男人就沒有這個問題,」我對他解釋說,「你們不需要像我們那樣儲存。你們的性|欲就像水龍頭一樣,隨時可以打開,而且源源不斷,如同在水池裡取水。」「是這樣嗎?」他說,你是在生物課上學來的這些東西嗎?「」有些東西是不記錄在書本上的。「我說。」顯然如此。「他大笑起來,好像我在開玩笑。我一半是在開玩笑,一半是認真的。我確實相信,女人的性|欲是有限的,一旦用盡了,就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