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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情形終於變得讓人無法承受。我不得不將目光移開。我想,我們很可能已經在那一時刻坦誠相見,向彼此吐露了真情。我相信我們差一點就那樣做了。但是,那一刻鐘轉瞬即逝,透明度降低了,禮節又佔了上風。「對不起,白鵜鶘好像不會出現了,」他說道,他看了一眼手錶,「我得把你送回去了,然後,我要去白鷺棲息地巡視。」他開始拉起纜繩。他把小船從那條小手指般細小的支流里駛出來,我們回到了小溪中,他將馬達完全啟動起來。我的腦子裡充滿了一片馬達的噪音。我回過頭去,白色的浪花在我們的身後猶如噴氣式飛機的凝結尾雲一樣擴散開來。惠特身穿藍色襯衫、手扶舵桿坐在那裡,他的頭頂上飄浮著大朵大朵的白雲。然後,我看到了它們。白鵜鶘從我們的背後飛過來,它們緊貼在水面上。我喊了起來,手指著它們,就在惠特轉身的那一瞬間,它們突然騰空而起,飛到了我們頭頂正上方。它們沐浴在陽光里,黑黑的翅膀尖熠熠閃亮。我數了數,一共十八隻,它們排成整齊、耀眼的一列飛翔著。然後,它們消失了。惠特將小船系在碼頭上,然後伸出手來扶我上岸,我抓住了他的手。他在把我的手放開之前捏了一下。我對他的船游表示了感謝。當我離開的時候,他仍然站在碼頭上。我沿著碎裂破損的木板人行道走去,我能夠感覺到他一直在望著我。當我走到沼澤地邊沿的時候,在我踏進寂靜的樹林之前,我回過頭去。最重要的是,你能夠全心全意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覺到他一直在望著我。當我走到沼澤地邊沿的時候,在我踏進寂靜的樹林之前,我回過頭去。最重要的是,你能夠全心全意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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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紙條從廚房後門的門縫下面塞進來,紙條放在一個封了口的白色信封里,信封上只寫了一個詞:傑茜。我從凱特的商店回來后發現了它。我把它拾起來,端詳著上面的字體——那是一種遒勁、傾斜的字體,然而卻奇怪地充滿了猶豫,好像寫字的人停停寫寫,中斷了好幾次。有些事情你就是知道。就像貝恩一樣。我把信封塞進自己的卡其布褲子口袋裡,母親這時走進了廚房裡。什麼東西呀?「她說。」沒什麼,「我告訴她,我掉的東西。」我沒有馬上把信封拆開。我讓它待在漆黑的口袋裡,像一隻手似的按在我的大腿上。我對自己說,首先,我要給女兒掛一個電話。然後,沏一杯茶。我將把母親安頓好,然後,坐在床上,一邊飲茶,一邊把信封打開。我是一個喜歡延緩滿足感的人,在這方面很在行。休曾經說過,能夠延緩滿足感的人相當成熟。我能夠將幸福推遲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我就是如此「成熟」。當我小時候吃軟心棒棒糖的時候,我便學會了這個道理。邁克總是一口咬破糖果的外殼,然後把中間的巧克力吃掉,而我卻舔啊舔啊,用一種令人痛苦的緩慢動作把糖吃完。我撥通了迪伊在范德比爾特大學宿舍的電話,然後聽她滔滔不絕地講述她的最新惡作劇。她所在的大學女生聯誼會組織了一次「世界最大型的枕頭大戰」,312個人聚集在一個壘球運動場上,讓枕頭裡的羽毛四處紛飛。來自《吉尼斯世界紀錄大全》的一位所謂的監察員,顯然目睹了這一事件。「全都是我的主意。」她自豪地說。「那當然了,」我說,「我的女兒——一名世界紀錄保持者。我感到非常自豪。」「外婆怎麼樣?」她問道。「她還好。」我說。「你知道她為什麼那樣做了嗎?」「她不告訴我,起碼不肯說起那件事。她有事瞞著我。整個事情很複雜。」「媽?我記起來了——九-九-藏-書我不知道,也許無關緊要。」「什麼事?告訴我。」「就是有一次我們去探望她的時候,好長時間以前了,我們走路經過那個埋葬奴隸的地方,那個墓地,你知道?外婆突然嚇壞了。」「你說『嚇壞了』是什麼意思?」「她大哭起來,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你記得她說了什麼嗎?」「不太記得了。好像是見到了死人的手或手指之類的話。我想她是在說墓地里的屍體吧,但是,她非常沮喪,我都有些害怕了。」「你從來沒有說過這件事。」「但是,她總做這樣瘋狂的事情。外婆就是這樣啊。」迪伊停頓了一下,我聽到了背景里她正在播放的U2樂隊磁帶。「我應該早些告訴你就好了。哎,媽,你認為我早點告訴你的話,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了嗎?」「你聽我說,那不會有任何區別。相信我。好嗎?你的外婆有毛病,迪伊。」「好吧。」她說。在我們掛上電話之後,我沏了一些薄荷茶,拿了一杯到起居室里。母親、電視和魔方都在那裡。俄國人剛贏了一枚溜冰獎牌,他們的國歌如同一首哀悼曲把房間弄得死氣沉沉。我把茶杯放在她旁邊的桌子上,拍了拍她的肩膀。迪伊說起的那段插曲使我感到更加困惑不解。「你沒事吧?手怎麼樣?」「很好。但是,我不喜歡薄荷茶,」她說,「這茶喝起來像牙膏一樣。」我把自己房間的門關上,扣上門鎖,然後,把信封從口袋裡拿出來。我把信封放在床鋪的中央,然後在旁邊坐下來。我一邊呷茶,一邊望著信封。毫無疑問,我會把信封拆開。我並沒有試圖保存最後時刻的緊張刺|激——那種舔到巧克力糖心時的緩慢而殘酷的快|感。不,我只是嚇壞了。我手上拿著一個潘朵拉的信封。我把信封拆開,抽出了一張白色條格紙,紙的一邊參差不齊,好像是從一本日記本上撕下來的。傑茜:恕我冒昧地給你寫這封信,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跟我一起坐船出遊一趟。白鷺現在還不多,但是,我看到了一群白色鵜鶘,這十分罕見。我明天下午兩點鐘會在白鷺棲息地碼頭上,如果你能夠來的話,我將會非常高興。托馬斯修士(惠特)
「你知不知道,白色鵜鶘不像棕色鵜鶘那樣扎進水裡覓食?」他說,「它們成群結夥捕魚。我曾經看到它們在水面上圍成一個大圈,把魚趕到圈子的中心。非常聰明,真的。」「我想我一定是一個棕色鵜鶘。」我說道,話剛一出口,便意識到這聽起來多麼荒唐。就像婦女雜誌上的那些小測試。如果你是一種顏色,你將是什麼顏色呢?如果你是一個動物……「你為什麼那樣說?」他問道。「我也不知道,我想因為我單獨工作吧。」「我還不知道你是做什麼的呢?」我不好意思說「我是一名藝術家」。那幾個字總是喜歡卡在我的喉嚨里。我有一間藝術室,「我說道,我在裏面隨便做一些東西。」「這麼說,你是一名藝術家。」他說,我不敢肯定,以前有沒有人這樣稱呼過我。甚至休。「什麼形式?」他問道。「我做——我過去常做一種水彩造型式的東西。我不知道怎樣形容。」「沒問題,」他說,說說看。「我吃驚地發現,我多麼迫切地想告訴他。我閉上雙眼,盡量清晰地向他解釋起來。」我開始用一個木頭盒子,有一點像陰影盒。「我停住話語。我不敢相信自己說了」陰影盒「。上帝啊。我討厭人們使用那個字眼來形容它。」等一下,不是陰影盒;更像一幅墨西哥造型盒。我在裏面畫上背景。可能是一片自然景色、人物、任何東西。然後,我把一些東西擺在場景的前面,彷彿它們是從場景里延伸出來一樣——有九九藏書一些透視畫的效果。我睜開眼睛,我記得我當時被他的模樣深深吸引住了。他看起來那麼英俊,兩肘支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正在全神貫注地聽我講話。在強烈的光線里,他那雙藍眼睛同他身上穿的粗棉布襯衫的顏色一模一樣。「它們聽起來妙極了。」他說道。「相信我,它們並不那麼美妙。起先我覺得它們很好。它們最初確實很富有諷刺意味,並且詭譎奇特,但是,後來就變得循規蹈矩了,而且……」我想在腦子裡找出一個貼切的詞彙,「無法引起爭議,」我聽到自己說。「那樣形容很有趣。」我獃獃地望著他。我說的每一句話好像都不對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說「無法引起爭議」是什麼意思。「我想,我是想說:藝術應該在人們的心裏引起某種反應,不應該只給人一種美感。藝術應該給人們一點震動。」「沒錯,但是,你朝四周看一看。」他抬起一隻手臂,指著沼澤地里的青草,寧靜的水面,以及水面上像泡沫一樣粼粼閃耀的陽光。「看看這一切吧。為了美而去追求美,有何不對呢?有時候,當我望著遠處落滿了白鷺的樹林,或者看到一件像貝爾尼尼的《聖女特蕾莎的神聖之悅》那樣的藝術作品,我就會被它們深深地吸引住。它們有時會將我的世界觀和行為準則徹底打破,遠遠勝過任何『能夠引起爭議』的東西。」他講話的時候,聲音里充滿了激|情和自信,他有力地打著手勢,有一會兒,小船劇烈地搖晃起來,我伸手抓住船舷才穩住了自己。我幾乎覺得,自己正在親身經歷他向我解釋的東西——那種忘我的狀態。他說:「當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讓你的藝術觸動人,使人們得到一種頓悟。」
「我想,我很想知道到底有沒有上帝。」「有嗎?」他大笑起來,好像我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即使是一個立場不堅定、持懷疑態度的修士,對此也應該略知一二呀。」他沉默了片刻,眼睛望著一隻小白鷺在岸邊的淺水灘上捉魚。「有的時候,我感到上帝是一片『絕妙的虛空』,」他說道,「整個生命的意義似乎就是將自己融化在這一片『絕妙的虛空』之中。默想它,熱愛它,最後,消失在其中。然而,其餘的時間,正好相反。上帝體現在一切事物中。我來到沼澤地里,神靈似乎無處不在。沼澤地,萬物生靈,都是上帝跳的一個舞蹈,我們也應該隨之翩然起舞,僅此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告訴他我明白,但是,這並不完全是一句實話。然而,我繼續坐在那裡,心中充滿了渴望,我渴望他的「絕妙的虛空」,渴望他的舞蹈。但是,主要是渴望他。一片烏雲遮住了太陽,四周的光線暗淡下來。我們坐在不斷變化的光線里,潮水在小船下面鼓漲,不斷地將小船推向岸邊的蘆葦叢。小船如同尼羅河上承載摩西的草籃子一樣搖蕩著。我感覺到,他正在目不轉睛地直視著我。我完全可以把頭掉開。我可以讓它成為自己一生中經歷過無數次的目光交錯,但是,我頭腦清醒地做出了決定,我讓自己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穿過了時空與他的目光相遇。我們對視了很久,大概整整一分鐘。我們將目光凝聚在一起。此時無聲勝有聲。一種灼|熱。我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一件令人興奮卻危險的事情正在發生,我們正在讓它發生。他,跟我一樣,正在讓它發生。
「是的。」我說。「這隻是我個人的觀點,但是,我認為藝術引起的爭議或者招致的社會批評,未必能夠真正地觸動人們,然而,藝術的純粹美卻能夠令人陶醉,使人震撼。它能夠讓人們體會到一種永恆的read•99csw.com東西。」我說不出話來。事實上,我擔心自己會哭起來而下不來台,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衝動。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進行過這樣的談話了。小船拖在纜繩上漂到了岸邊,草叢中散發出一種枯黃、焦乾和休眠的氣味。他身體靠後,把兩隻胳膊肘拄在船舷上,小船微微向下一沉。我說:這聽起來挺神秘的。「」什麼東西挺神秘的?「」你剛才說到的那種永恆的東西。你可能覺得我很笨,但是,那到底是什麼呢?「他微微一笑。」不,我不覺得你笨。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但是,你是一位修士啊。「」沒錯,但是,我是一個立場不堅定、持懷疑態度的修士。「」但是,我可以看得出來,你曾經有過很多這種……永恆的經歷。而我卻壓根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我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做一個母親和妻子,並且照看一棟房子。當你說我是一名藝術家……那是言過其實了。我只是拿藝術鬧著玩。「他眯縫起眼睛,目光注視著我肩膀上方的什麼東西。」我剛來到這裏的時候,「他說,」我有一種印象,好像超越這個世界比僅僅生活在其中要勝人一籌。我總是逼著自己冥想、齋戒、超脫,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有一天,在白鷺棲息地里,我忽然意識到,到這裏來,干我的活,是讓我感到最開心的事情了。我終於明白,最重要的是:你能夠全心全意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他朝我轉過身來。」你已經那樣做了。我不會過分介意有沒有永恆的經歷。反正,你也無法創造它們。它們只是你偶爾才能品嘗到的一些不受時間限制的東西,這一個瞬間,那一個瞬間,你有幸體會到那種靈魂出竅的喜悅。但是,我懷疑它們會比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更重要。「他把手伸到船外,用手指撥弄著溪水。你在這裏長大真幸運。」「哎,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這樣認為。我九歲的時候就開始不喜歡這個地方了。老實說,我還是這次回來才重新愛上它的。」他將身體又向前傾了傾。「你九歲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你介意我這樣問你嗎?」「我的父親在一次漁船失火中死掉了。是油罐爆炸。人們說,他煙斗中飛出的火星引起了爆炸。」我閉上眼睛,我很想告訴他,我的父親曾經多麼疼愛我,當他去世的時候,我的整個童年好像都垮掉了。「從那以後,海島對我來說就改變了模樣。它變成了一個幾乎令人窒息的地方。」我補充了一句。我坐在船上,無意識地抬起手來,觸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那裡是牧師用聖灰畫十字的地方。我感覺那地方像一個死點。「而且,我的母親,」我繼續說道,「她變了。她過去很有生活樂趣,很正常,但是,父親死後,她對宗教的信仰變成了一種痴迷。好像她也離開了我們。」他沒有說,噢,對不起,太可怕了,或者人們通常說的那些敷衍了事的話,但是,我看到他眼裡充滿了悲哀。彷彿他心中一個憂傷的角落,認出了我心中同樣憂傷的角落。我記得自己當時很想知道,的生活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一個陰影從頭頂上掠過,我抬起頭來,看到一隻蒼鷺嘴上叼著一條蠕動的小魚。蒼鷺的影子游移到船的正上方,從我們兩人中間穿過。「問題是,煙斗是我送給他的父親節禮物。所以,我一直感到——」我一時語塞。「好像事故是你造成的。」他替我把話說完了。我點了點頭。「滑稽的是,那天我在母親的抽屜里找到了那個煙斗。煙斗一直在她那裡。」我乾笑一聲,空氣中響起了一個細微、苦澀的聲音。我不想進一步談論我父親的死和它的後果——我心中那個無法填補的空洞和長期以來母九_九_藏_書親日漸加深的頹廢狀態。我想讓我們再回到幾分鐘前,繼續討論藝術,討論永恆。我忽然一時衝動,想向他打聽多米尼克神父,以及他對他的印象,但是,我把這念頭也打消了。我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把一條腿壓在自己的身體下面。「告訴我,」我說,你在這裏多久了?「他沒有馬上回答我。我突然改變了話題,使他有些不知所措。」四年零七個月,「他終於說道,我將在六月份最後宣誓。」「你的意思是說,你還沒有最後宣誓嗎?」「我現在是他們所說的『簡願』修士。你做兩年新徒,三年『簡願』修士,然後,你決定是否永久待下去。」那麼,你將做出決定了。這些話在我心中引起了很大的騷動。我望著風掀起他的短髮。我震驚地意識到,這一切是多麼自然,我的內心多麼平靜,我們被包圍在一個小世界里,這個世界同亞特蘭大的那個生活毫無關聯,同休毫無關聯。事實上,我正坐在這裏,設想未來同這個男人在一起的生活。「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我問道。「我是一名律師。」他說道,瞬息之間,我在他身上察覺到的鎮定自若全部呈現在他的聲音里,在他眼中透出的強烈光芒中,在他從座位上有力地挺直了腰板的舉動中。我突然感覺到,他過去的生活一定很重要,但是,他只說了那一句。「是什麼東西讓你放棄了那個生活而來到這裏的?」我問道。「我不敢肯定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那是一個長長的、悲傷的故事。」「我已經把我的長長的、悲傷的故事告訴了你。」我雖然知道他生活中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幸事件,但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會那麼可怕。他告訴我,他曾經有一個妻子,名叫琳達,生著一頭漂亮的金髮,還有他們未出世的孩子,他把育嬰室漆成了南瓜的顏色,因為琳達從早到晚都想吃南瓜麵包。一輛卡車猛撞到她的汽車上,兩人一起死掉了。惠特當時正在家裡安裝嬰兒床。當他講到她們的時候,他的嗓音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聲音變得異常低沉,我不得不探過身去才能聽到他。他的目光也游移開去,盯著船艙的地板。最後,他望著我,說道:「那天,她在上車之前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肯定我們會生一個女兒。那是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很遺憾,」我對他說,我能理解你為什麼來這裏。「」因為我逃離了家鄉,所以,大家都以為我是出於悲痛才到這裏來的。我不能肯定事實是不是這樣。我不認為是這樣。我覺得自己大部分時間正在朝著什麼東西奔去。「」你是說上帝?「
我們沿著彎彎曲曲的小溪行駛了一會兒,惠特突然來了一個急轉彎,把船拐進了一條支流里,支流的盡頭是一潭被六七英尺高的青草環抱著的清水。他關掉馬達,這地方的寂靜和隱蔽撲面襲來。我彷彿覺得我們從一個小針眼裡滑過來,掉進了一個時空之外的地方。他將錨拋過船舷。「我就是在這裏看到白鵜鶘的。我相信它們就在附近覓食,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它們可能會從我們的頭頂上飛過。」他朝天上望去,我也強迫自己抬起頭,以便把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他的臉上光線斑駁,隱約有一些胡茬子。「那是什麼?」我問道,用手指了指遠處的一間木質結構的房子,在他身後大約二三十碼遠的地方,有一個非常小的小島,島上的灌木叢中聳立著一間小木屋。「噢,那是我的非正式密室,」他說道,「實際上那不過是一間小披屋。我在那裡讀書,或者冥想打坐。當然,我也在那裡小憩。說老實話,我在那裡睡覺的時間,比冥想打坐的時間要多。」我咂著舌頭打趣他。「上班時間睡覺。」我感到心情非常輕鬆https://read•99csw.com,輕鬆得有些荒唐。「我睡覺不會使院長吃驚,但是,那個小披屋恐怕會。他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為什麼?」「我相當肯定,他不會讓我保留它。」我很高興他身上保留著一個與修道院毫無關係的隱蔽角落,一丁點叛逆。
惠特。我用一根手指撫摸著那個字,然後大聲地念出來,我能夠感覺到他向我吐露自己真實姓名的親密意圖。他好像把自己隱蔽的一部分交給了我,那是修道院不曾擁有的一部分。然而,紙條也有客套的一面。「如果你能夠來的話,我將會非常高興。」
我把紙條讀了幾遍。我沒有意識到,茶杯已經被打翻在床上,直到我感覺到大腿上一片濕漉漉的。我用一條毛巾將茶水盡量地擦起來,然後,在茶漬旁邊躺下來,呼吸著薄荷的香味,那清新甜蜜的氣味從床單上飄散出來,像一個嶄新的開端。在白鷺棲息地碼頭上,五六隻海鷗蹲在我的身後,它們排列整齊,好像是一個正在準備起飛的小型飛行中隊。我很早就來到這裏,太早了。多半是出於謹慎,而不是迫不及待。我琢磨,如果我早點到這裏來,感到自己無法同他見面,便可以離開。神不知鬼不覺。在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里,我一直盤腿坐在碼頭邊沿上,凝視著溪水。天空晴朗無雲。溪水呈黃褐色——那是芒果和哈密瓜的顏色,海水正在漲潮,一浪一浪衝擊著碼頭上的樁柱,彷彿潮水已經變得不耐煩了。一隻褪了色的紅色獨木舟——現在幾乎是粉色了,底朝天地躺在碼頭的一端,船底長滿了藤壺。我認出那是赫普吉巴的獨木舟。我在至少三十年前乘坐過它。在碼頭的另一端,一條漆成雲杉綠的平底小船——基本上是嶄新的,在水面上搖擺著,陽光在船舷上照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光影。我聽到身後的木板發出吱嘎聲響,海鷗飛起來了。我轉過身去,看到他正站在碼頭上凝視著我。他身穿一條藍色牛仔褲和一件粗棉布襯衫,襯衫袖管挽到了胳膊肘處。他的肩膀比我想象的還要寬闊和健壯,他的兩隻手臂呈現出一種在太陽底下幹活的人所特有的柔韌感。一個木製十字架掛在他的脖子上,與他全身的打扮頗不協調。他好像一直隱藏在我心中一個昏暗的角落裡,現在突然走了出來。一個真實的人,但又不完全真實。「你來了,」他說道,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來。「我站起身來。你答應我們會看到白鵜鶘。」他笑了起來。「我說,我看到了白鵜鶘。我不能答應我們一定會看到它們。」他爬上了船,然後拉起我的手幫我上去。有一會兒,他的臉跟我的臉貼得很近。我聞到了他皮膚上的肥皂味,肥皂味同空氣中飄浮的淡淡麝香味混雜在一起。我在船首的長凳上坐下來——馬克斯的座位,我想——我面朝後坐著,望著托馬斯將船上的舷外小馬達發動起來。他坐在馬達旁邊,馬達把黃褐色的溪水攪動起來,他手握舵桿,將我們緩緩地帶到了溪水中央。「我應該叫你托馬斯還是惠特呢?」我問道。「已經好多年沒有人叫我惠特了。再聽一聽也無妨。」「我估計是你的母親給你起的這個名字吧。肯定不是修道院院長。」「她給我起的名字是約翰?惠特尼?奧康納,她叫我惠特。」「那好吧,惠特。」我試著說出了他的名字。我們緩緩地繞過海島背後的落潮三角洲。我們在小溪中逶迤而行,小溪有些地方異常的狹窄茂盛,我幾乎能夠伸手摸到兩旁的青草。在馬達的噪音中,我們沒有再講話。我想,我們兩人都在努力地適應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正在同乘一條小船消失在荒無人煙的沼澤地里。他用手指了指一群鯔魚,幾隻從草叢中飛起的樹鸛,一個築在枯松頂部的魚鷹鳥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