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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我還以為完事大吉了,不料過了一小時,夏爾卻來了;老遠就望見他的臉色比 他爹還難看。真想不到去年……「喂!夏爾,好久沒見到你了。」
「這不難相信,博加日。」
這種生意冬季成交,根據賣契條款,伐木工必須在開春之前把伐倒的樹木全部 運走。然而,指揮砍伐的木材商厄爾特旺老頭十分拖拉,往往到了春天,伐倒的樹 木還橫七豎八地堆放著,而在枯枝中間又長出了細嫩的新苗;伐木工再來清理的時 候,就要毀掉不少新苗。
「現在你爹以為你在哪兒呢?」
我很想帶瑪絲琳去山區;但是,她向我表示渴望回諾曼底,稱說那裡的氣候對 她最適宜,還提醒我應該去瞧瞧那兩座農場,誰讓我有點輕率地包攬下來了。她極 力勸說,我既然承擔了責任,就必須搞好。我們剛剛到達那裡,她就催促我去視察 土地……我說不清在她那熱情的執意態度中,是不是有很大的捨己為人的成分;她 是怕我若不如此,就會以為被拖在她身邊照顧她,從而產生本身不夠自由之感…… 瑪絲琳的病情也確有好轉,面頰開始紅潤了。看到她的笑容不那麼凄然了,我覺得 無比欣慰;我可以放心地出去了。
「先生待人的確仁道,再過一星期,夏爾就回來了。」
「對呀,」博加日接著說,「有什麼辦法呢,先生,我上年紀了,農場的事就 夠我忙乎的。小傢伙代我查林子,他也熟悉,人又機靈,到哪兒能找到偷下的套子 ,他比我清楚。」
靜默片刻。
夏爾說這番話時,聲調越來越理直氣壯,他那神態幾乎是莊嚴。我注意到他刮 掉了頰髯。他說的話也的確有道理。由於我沉默不語(我能對他說什麼呢?),他 繼續說道:「一個人擁有財產,就有了責任,這一點,先生去年教導過我,現在仿 佛忘卻了。應當認真履行職責,否則就沒有資格擁有財產。」
「為什麼?」
「好像是您把皮埃爾辭退了,」我劈頭說道,「請問為什麼?」
「哦!你爹跟你講了……」
「他當然受之無愧。真行啊!五天工夫繳了二十副套子!他幹得很出色。偷獵 的人只好認了,他們準會消停。」
今年,買主厄爾特旺老頭馬虎到了令我們擔心的地步。由於沒有買主競爭,我 只好低價出手。他這樣便宜買下了樹木,無論怎樣都保險有賺頭,因而遲遲不開工 ,一周一周拖下來;一次推託沒有工人,還有一次借口天氣不好,後來不是說馬病 了,有勞務,就是說忙別的活……花樣多得很,誰說得清呢?左拖右拖,直到仲夏 ,一棵樹還沒有運走。
「阿爾西德唄,就是住在農場的那個。先生不認識他嗎?」
相反,布特倒好講。我設法使他很快明白,跟我在一起講話可以隨便;於是, 他不再拘束,把當地的秘密全揭出來。我貪婪地聽著。這秘密既出乎我的意料,又 不能滿足我的好奇心。難道這就是暗中流播震蕩的事情嗎?也許這不過是一種新的 偽裝吧?無所謂!我盤問布特,如同我從前撰寫哥特人殘缺不全的編年史那樣。從 他敘述的深淵起了一團迷霧,升至我的腦際,我不安地吮吸著。他首先告訴我,厄 爾特旺同他女兒睡覺。我怕稍微流露出一點譴責的神情會使他噤聲,便微微一笑, 受好奇心的驅使問道:「那母親呢?什麼話也不講嗎?」
我白白等了三個傍晚,開始以為布特耍了我。到了第四天傍晚,我終於聽見極 輕的腳步越來越近。我的心怦怦直跳,突然領略到偷獵者膽戰心驚的快|感。套子下 得真准,阿爾西德撞個正著。只見他猛然撲倒,腿腕被套住。他要逃跑,可是又摔 倒了,像獵物一樣掙扎。不過,我已經抓住了他。他是個野小子,綠眼珠,亞麻色 頭髮,樣子很狡猾。他用腳踢我,被我按住之後,又想咬我,咬不著就沖我破口大 罵,那種髒話是我前所未聞的。最後我忍不住了,哈哈大笑。於是,他戛然住聲, 怔怔地看著我,放低聲音說:「您這粗魯的傢伙,卻把我給弄殘了。」
次日,我欣然看到我的十副套子在博加日家裡,我不得不稱讚他的熱忱。最叫 人啼笑皆非的是,去年我未假思索地許諾,read•99csw•com每繳一副套子賞他十蘇;因此,我不得 不給博加日一百蘇。布特用我給的一百蘇又買了銅絲套子。四天之後,又故技重演 。於是,再給布特一百蘇,再給博加日一百蘇。博加日聽我讚揚他,便說道:「該 誇獎的不是我,而是阿爾西德。」
每天晚上我都跟阿爾西德見面,我們捕捉了大量兔子,甚至還逮住一隻小山羊 :它還微有氣息。回想起阿爾西德宰它時欣喜的樣子,我總是不寒而慄。我們把小 山羊放在保險的地點,厄爾特旺家小兒子夜裡就來取走。
「沒有得手吧?」我問道。
然而,我還沒有完全排解她的憂鬱,不過,她已經重又緊緊地抓住了希望!
那天晚上的談話相當無聊;我知道他要呆在農場,自己乾脆不去了,在將近一 周的時間里,我埋頭研究,並泡在客人中間。後來我重新出門時,馬上又有了新的 營生。
「這個套子,當然不是您下的了。」
「見鬼!這個套子是你的。」
「噯!先生,恐怕是越抓越多呀。今年的野味賣的價錢好,對他們來說,損失 幾個錢……」
「我考慮考慮吧,博加日。聽說他對您無禮,我非常遺憾。這事我知道。讓我 獨自考慮一下吧,過兩個小時您再來。」——博加日走了。
隨後我等待著。博加日怎麼辦的呢?布特說什麼呢?直到當天傍晚,這起風波 我才有所耳聞。布特講了。我聽見他在博加日屋裡的喊聲,當即就明白了;小阿爾 西德挨了打。博加日要來了;果然來了;我聽見他那老邁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心怦 怦跳得比捕到獵物時還厲害。難熬的一刻啊!所有高尚的感情又將復歸,我不得不 嚴肅對待。編造什麼話來解釋呢?我准裝不像!唉!我真想卸掉自己的角色……博 加日走進來。我一句話也沒有聽懂。實在荒謬:我只好讓他重說一遍。最後,我聽 清了這種意思:他認為罪過只在布特一人身上;放過了難以置信的事實;說我給了 布特十法郎,幹什麼呢?他是個十足的諾曼底人,絕不相信這種事。那十法郎,肯 定是布特偷的,偷了錢又撒謊,這種鬼話,還不是為了掩飾他的偷竊行為;這怎麼 能騙得了他博加日呢。再也別想偷獵了。至於博加日打了阿爾西德,那是因為小伙 子到外面過夜了。
布特說到最後時,聲音放低了,同時注視著我,於是我明白要趕緊一笑置之。 布特這才滿意,繼續說道:「先生心裏清清楚楚有人偷獵。嘿!林子這麼大,也糟 踏不了什麼。」
聽說博加日還有一個兒子,我呆若木雕。
「我看到先生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還以為您早把他忘記了呢。」博加日還有 點負氣地答道。
次日同他去起套子,發現逮住兩隻兔子,我十分開心,自然把兔子讓給他。打 獵季節還未到。獵物怎樣脫手,才不至於牽連本人呢?這個天機,阿爾西德卻不肯 泄露。最後還是布特告訴我,窩主是厄爾特旺,他小兒子在他和阿爾西德之間跑腿 。這樣一來,我是不是步步深入,探悉這個野蠻家庭的底細呢。我偷獵的勁頭有多 大啊!
他微微聳了聳肩。
這天晚上,瑪絲琳不能下樓來用餐,打發人來說她身體不舒服。我惴惴不安, 急忙上樓去她的卧室。她立刻讓我放心。「不過是感冒了。」她期望地說。她著涼 了。
「你教給我吧。」
「那是個流浪漢啊!甚至不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這種人到此地來不會有好事 。等哪天夜裡,他放火把倉房燒掉,也許先生就高興了。」
我沒有不滿的表示,布特膽子很快就大了,今天看來,他也是高興說點博加日 的壞話。於是,他領我看了阿爾西德在窪地下的套子,還告訴我在綠籬的哪點兒十 有八九能堵住他。那是在一個土坡上,圍樹林的綠籬有個小豁口,傍晚六點鐘光景 ,阿爾西德常常從那裡鑽進去。我和布特到了那兒,一時來了興頭,便下了一個銅 絲套,而且極為隱蔽。布特怕受牽連,讓我發誓不說出他來,然後離開了。我趴在 土坡的背面守候。
今年野味格外多,穴兔、野兔和雉紛至沓來。布特看到一切順利,過了三天晚 上也九九藏書入夥了。
「因此,先生每副套子給的十蘇,我讓給他五蘇。」
我被愚弄得好慘,幾乎認為博加日是同謀。在這件事情上,令我氣惱的不是阿 爾西德的三重交易,而是看到他如此欺騙我。再說,他和布特拿錢幹什麼呢?我不 得而知,也永遠摸不透這種人。他們到什麼時候都沒準話,說騙就騙我。這天晚上 ,我給了布特十法郎,而不是一百蘇,但警告他這是最後一次,套于再被繳走,那 就活該了。
「她呀,有一個跟一個,而且什麼也不要。她一發了情,還要倒貼呢。只是不 能在家裡睡覺,老子會大打出手的。他說過這樣的話,在家裡,誰願意幹什麼就干 什麼,可是別把外人扯進來。拿皮埃爾來說,就是您從農場開掉的那個小夥子,他 就守不了嘴,一天夜裡,他從那家出來,腦袋上是帶著窟窿眼兒的。打那以後,就 到莊園的樹林里去搞。」
「為什麼不是我下的呢?」
他回來了。啊!我擔心得多有道理,而梅納爾克否認一切記憶義多有見地!我 看見進來的不是原先的夏爾,而是一位頭戴禮帽、樣子既可笑又愚蠢的先生。天哪 !他的變化多大啊!我頗為拘束,發窘,但是見他與我重逢的那種喜悅,我對他也 不能太冷淡;不過,他的喜悅也令我討厭,樣子顯得笨拙而無誠意。我是在客廳里 接待他的,由於天色已晚,看不清他的面孔;等掌上燈來,我發現他蓄起了頰髯, 不覺有些反感。
「你不是說還有一個女兒嗎?」
夏爾又嚴肅地鞠了一躬,一句話未講就走開了。
「母親!死了有十二年了……在世時,厄爾特旺總打她。
這一切真荒唐!真荒唐!
「是的,先生,今天晚上就講這些;不過,如果先生把我逼急了,也許哪天晚 上我要來對先生說,我和我爹要離開莫里尼埃爾莊園。」
「然而,我剛打個冷戰,就披上披肩了。」
留用布特,就是給博加日極大的難堪;趕走布特,又會促使他報復。算了,聽 天由命吧,反正全是我一人的罪過。於是,等博加日再一來,我就對他說:「您可 以告訴布特,這裏不用他了。」
「您兒子夏爾大概快回來了吧?」我沉吟片刻,終於問道。
採伐的樹木運走了,樹林的魅力銳減,白天我就不大去了。我甚至想坐下來工 作;須知上學期一結束,我就拒聘了;這工作既無聊,又毫無目的,而且費力不討 好。現在,田野傳來一點歌聲、一點喧鬧,我就倏忽走神兒。對我來說,一聲聲都 變成了呼喚。多少回我啪地放下書本,躍身到窗口,結果一無所見!多少回突然出 門……現在我惟一能夠留神的,就是我的全部感官。
「他們家幾口人?」
博加日說中了八九分:我固然沒有把夏爾置於腦後,但是也不再把他放在心上 了。原先跟他那麼親熱,現在對他卻興味索然,這該如何解釋呢?看來,我的心思 與情趣大異於去年了。老實說,我對兩座農場的興趣,已不如對僱工的興趣那麼濃 了。我要同他們交往,夏爾不離左右就會礙手礙腳。因此,儘管一想起他來,往日 的激動情懷又在我心中蘇醒,但是看到他的歸期日近,我不禁有些擔心。
「先生要想見我,到農場去就行了。看林子,守夜,又不是我的事兒。」
「您下不了這麼好。讓我瞧瞧您是怎麼下的。」
「哎!瑪絲琳!瑪絲琳!咱們離開這兒吧。到了別處,我會像在索倫托那樣愛 你。你以為我變了,對不對?等到了別處,你就會看清楚,咱們的愛情一點沒有變 。」
偷獵的第六天晚上,我們下的十二副套子只剩下兩副了,白天幾乎被一掃而光 。布特向我付一百蘇再買鋼絲的,鐵絲套子根本不頂事。
我竭力控制惱怒的情緒,但他聽了還是愣了一下:「先生總不會留用一個醉鬼 吧,他是害群之馬,把最好的僱工都給帶壞了。」
他突然消失,我感到極度孤單,穿過田野和露重的草叢回返,渾身泥水和草木 葉子,仍舊沉醉於夜色、野趣和狂放的行為中。遠處莫里尼埃爾在酣睡;我的書房 或瑪絲琳卧室的燈光,宛似平靜的燈塔指弓哦。瑪絲琳以為我關在書房裡,而且我 也使https://read•99csw•com她相信,我夜間不出去走走就難以成眠。此話不假:我討厭自己的床鋪,寧肯 呆在倉房裡。
博加日一來,我就有些不自在,不得不端起主子的架子,實在乏味。當然,我 該指揮還是指揮,不過是按照我的方式指揮僱工;我不再騎馬了,怕在他們面前顯 得高高在上。為了使他們跟我在一起時不再介意,不再拘謹,我儘管小心翼翼,還 是像以往那樣,總想探聽人家的陰私。我總覺得他們每人的生活都是神秘莫測的, 有一部分隱蔽起來。我不在場的時候,他們幹些什麼呢?我不相信他們沒有別的消 遣,推定他們每人都有秘密,因而非要探個究竟不可。我到處轉悠,跟蹤盯梢,尤 其愛纏著性情最粗魯的人。彷彿期待他們的昏昧能放出光來啟迪我。
繼而,他一收起獵物,不向我揮手告別,也不說聲明天見,就倏地沒入黑夜中 ,猶如翻進活門暗道里。農場里的狗見到他不會亂咬亂叫;不過我知道,他回去之 前,肯定要去找厄爾特旺家那小子,把獵物交出去。然而在哪兒呢?我無論怎樣探 聽也是枉然;威嚇也好,哄騙也罷,都無濟於事。厄爾特旺那家人絕不讓人靠近。 我也說不清自己的荒唐行徑如何才算大獲全勝:是繼續追蹤越退越遠的一件普通秘 密呢?還是因好奇心太強而臆造那件秘密呢?——阿爾西德同我分手之後,究竟干 什麼呢?他真的在農場睡覺嗎?還是僅僅讓農場主相信他睡在那裡呢?哼!我白白 牽扯進去,一無所獲,非但沒有贏得他的更大信任,反而失去幾分他的尊敬,不禁 又氣惱又傷心。
有一個人格外吸引我。他長得不錯,高高個頭,一點不蠢,但是就好隨心所欲 ,行事唐突,全憑一時的衝動。他不是本地人,偶然被農場僱用;賣勁干兩天活, 第三天就喝得爛醉如泥。一天夜裡,我悄悄地去倉房看他,只見他醉卧在草堆里, 睡得死死的。我凝視他多久啊!……真是來去無蹤,突然有一天他走了。我很想知 道他的去向;當天晚上聽說是博加日把他辭退的,我十分惱火,便派人把博加日叫 來。
「這是你全部要講的話嗎?」
就這樣,我回到農場。當時正割第一茬飼草。空氣中飄著花粉與清香,猶如醇 酒,一下子把我灌醉。彷彿自去年以來,我就再也沒有呼吸,或者只吸些塵埃;現 在暢吸甜絲絲的空氣,多麼沁人心脾。我像醉倒一般坐在坡地上,俯視莫里尼埃爾 ,望見它的藍色房頂、池塘的如鏡水面;周圍的田地有的收割完了,有的還青草萋 萋;再遠處是樹林,去年秋天我和夏爾騎馬就是去那裡遊玩。歌聲傳入我的耳畔已 有一陣工夫,現在又越來越近了;那是肩扛叉子耙子的飼草翻曬工唱的。我幾乎一 個個都認出來了;實在掃興,他們使我想起了自己在那兒是主人,而不是流連忘返 的遊客。我迎上去,沖他們微笑,跟他們交談,仔細詢問每個人的情況。當天上午 ,博加日就向我彙報了莊稼的長勢;而且在此之前,他還定期寫信,不斷讓我了解 農場發生的各種細事。看來經營得不錯,比他當初向我估計的好得多。然而,有幾 件重要事情還等我拍板;幾天來,我盡心管理一切事務,雖無興緻,但總可以裝出 忙碌的樣子,以打發我的無聊日子。
「不管怎麼說,這是我的事情,農場總歸還是我的吧;我樂意怎麼經營,就怎 么經營。今後,您要開走什麼人,請事先告訴我緣故。」
前面說過,博加日看著我長大的,非常喜愛我,不管我說話的口氣多麼刺耳, 他也不會大動肝火,甚至不怎麼當真。諾曼底農民就是這種秉性,對於不了解動機 的事情,即對於同切身利益無關的事情,他們往往不相信。博加日只把我的責言看 作一時的怪念頭。
他裝裝樣子垂下眼睛,嘿嘿笑道:「有過幾次。」他隨即又抬起眼睛:「博加 日老頭的小兒子也一樣。」
到了八月中旬,厄爾特旺突然決定派人。一共來了六個,稱說十天完工。採伐 的地段幾乎與瓦爾特里農場相接;我同意從農場給伐木工送飯,以免他們誤工。送 飯的人叫布特,是個名副其實的小九*九*藏*書丑,爛透了被軍隊開出來的——我指的是頭腦, 因為他的身體棒極了。他成了我喜歡與之交談的一個僱工,而且我不用去農場就能 同他見面。其時,我恰巧重新出來遊盪;一連幾天,我總是在樹林里勾留,用餐時 才回莫里尼埃爾,還經常誤了吃飯的時間。我裝作監視勞動,而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想瞧那些幹活的人。
樹林里來了一批伐木工。每年都賣一部分木材。樹林等分十二塊,每年都能提 供幾棵不再生長的大樹,以及長了十二年可作燒柴的矮樹。
好啦!我保住了;至少在博加日看來,一切正常。布特這傢伙真是個大笨蛋! 這天晚上,我自然沒有興緻去偷獵了。
如果說起初他們回答我的詢問時,態度比我還要傲慢,那麼時過不久,他們跟 我就熟了些。我總是盡量同他們多接觸,不僅跟他們到田間地頭,還去遊藝場所看 他們。我對他們的遲鈍思想不大感興趣,主要是看他們吃飯,聽他們說笑,滿懷深 情地監視他們的歡樂。說起類似某種感應,就像瑪絲琳心跳引起我心跳的那種感覺 ,即對他人的每一感覺都立刻產生共鳴;這種共鳴不是模糊的,而是既清晰又強烈 的。我的胳臂感到割草工的酸痛;我看見他們疲勞,自己也疲勞;看見他們喝蘋果 酒,自己也覺得解渴,覺得酒流入喉。有一天他們磨刀時,一個人拇指深深割了一 道口子,而我卻有痛徹骨髓之感。
我知道阿爾西德睡在那裡,同鴿子和雞群為鄰;由於晚間門上鎖,他就從屋頂 的洞口爬出來,衣服上還保留家禽的熱乎乎的氣味。
「應當在打冷戰之前,而不是在那之後披上。」
「他還頂著,但是不那麼硬氣了。」布特答道。
季節漸漸宜人。課程一結束,我就帶瑪絲琳去莫里尼埃爾,因為大夫說危險期 已過,她若想痊癒,最好到空氣新鮮的地方去休養。我本人也特別需要休息。我幾 乎每天都堅持守夜,始終提心弔膽,尤其是瑪絲琳栓塞發作期間,我對她產生一種 血肉相連的憐憫,自身感到她的心髒的狂跳,結果我被弄得精疲力竭,也好像大病 了一場。
「你就不能多穿點兒嗎?」
「五個孩子。大兒子和小兒子您見到過。還有一個小子,十六歲,身體不壯, 想要當教士。另外,大女兒跟父親已經生了兩個孩子……」
「看看嘛。」
「哼!當然,你是主人嘛!可以隨心所欲。」
厄爾特旺的兩個兒子時而來幫這六個人幹活,大的二十歲,小的十五歲,他們 身體挺拔,一臉橫肉,臉型像外國人。後來我還真聽說他們母親是西班牙人。起初 我挺奇怪,那女人怎麼會來此地生活。不過,厄爾特旺年輕時到處流蕩,四海為家 ,很可能在西班牙結了婚。由於這種緣故,本地人都藐視他。還記得我初次遇見厄 爾特旺家老二時正下著雨。他獨自一人,仰卧在柴垛碼得高高的大車上,埋在樹枝 中間高唱著,或者說以嚎代唱;歌曲特別怪,我在當地聞所未聞。拉車的馬識途, 不用人趕,徑自往前走。這歌聲使我產生的感覺難以描摹,因為我只在非洲聽到過 類似的歌曲。小夥子異常興奮,彷彿喝醉了;在我從車旁走過時,他一眼也沒有看 我。次日我聽說他是厄爾特旺家的孩子。我在採伐林中流連不返,就是想再見到他 ,至少也是為了等候他。伐倒的樹很快就要運光了。厄爾特旺家的兩個小夥子僅僅 來了三次。他們的樣子很傲氣,我從他們嘴裏掏不出一句話。
「因此,」傅加日對我說,「我來請示,先生是否允許我(說到此處,他頓了 頓),是否允許我把他辭退了。」
我又用眼神鼓勵他,問道:「你試過嗎?」
這天晚上,我遲遲不回去吃飯;瑪絲琳不知道我在哪兒,非常擔心。不過,我 沒有告訴她我下了六個套子,我非但沒有斥責阿爾西德,還給了他十蘇錢。
一俟瑪絲琳的身體好起來,幾位朋友便來作客了。這一圈子人既親密又不喧鬧 ,深得瑪絲琳的歡心,也使我出門更加方便了。我還是喜歡農場的人,覺得與他們 為伍會有所收益,這倒不在於總是向他們打聽;我在他們身邊所感到的快樂難以言 傳:彷彿我是通過他們來感read.99csw.com受的。僅僅看到這些窮光蛋,我就產生一種持久的新奇 感,然而,不待我們的朋友開口,我就已經熟悉了他們談論的內容。
「傅加日老頭的哪個兒子?」
「唔!」我還是忍住了;過分驚訝,我們就全壞事兒了。
若是在去年,我早就大發雷霆了,而今年我卻相當平靜;對於厄爾特旺給我造 成的損失,我並不佯裝不見;然而,樹林這樣破敗蕪雜卻別有一番風光,我常常興 致勃勃地去散步,窺視獵物,驚走蝗蛇,有時久久坐在一根橫卧的樹榦上;樹榦仿 佛仍然活著,從截面發出幾根綠枝。
「因為那樣一來……哼!跟您說,先生,這裏面彎道道太多,我弄不清,只是 不喜歡看到我的主人同被抓的人結成一夥,跟他們一起破壞別人為他乾的事。」
然而,我申飭了一通,不能就此結束談話,覺得自己言辭未免太激烈,便想找 點別的話頭。
「我爹什麼也沒有跟我講,因為他什麼也不知道。他那麼大年紀了,何必了解 他的主人嘲弄他呢?」
「我想留用什麼人,比您清楚。」
「您都侵害自己的利益,如何讓別人來維護呢?你不能既保護看林人,又保護 偷獵者。」
她凝視著我,強顏一笑。噢!也許這一天從起來就極不順當,我容易憂心吧; 哪怕她高聲對我說:「我是死是活,你就那麼關心嗎?」我也不會像這樣洞悉她的 心思。毫無疑問,我周圍的一切在瓦解;我的手抓住了多少東西,卻一樣也保不住 。我朝瑪絲琳衝過去,連連吻她那蒼白的面頰。於是,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我的肩 頭痛哭。
他深鞠一躬,便往外走。我幾乎未假思索就說道:「夏爾!——他當然是對的 ……嘿!嘿!所謂擁有財產,如果就是這樣!……夏爾。那我就追他去,連夜把他 追回來。」彷彿為了確認我的突然決定,我又極快地說:「你可以去告訴你爹,我 要出售莫里尼埃爾莊園。」
暮秋末至,而天氣卻又冷又潮濕;玫瑰的末茬花|蕾不待開放就爛掉了。客人早 已離去。瑪絲琳雖然身體不適,但還沒有到杜門謝客的程度。五天之後,我們就啟 程了。
次日,我看見博加日來了,他顯得很窘促,隨即我比他還要窘促了。發生了什 么情況呢?博加日告訴我,布特喝得爛醉如泥,直到凌晨才回農場;博加日剛說他 兩句,他就破口大罵,然後又撲上來把他揍了。
「當心,夏爾!你太過分了……」
「我,把他忘記,博加日!怎麼可能呢?去年我們相互配合得多好啊!農場的 事務,在很大程度上我還要依靠他呢。」
我逐漸了解厄爾特旺家的其他情況:那是一個是非之地,氣味強烈,雖說我的 想像力還算豐富,也只能把它想像成一隻牛蠅:——且說一天晚上,大兒子企圖強 奸一個年輕女僕,由於女僕掙扎,老子就上前幫兒子,用兩隻粗大的手按住她;當 時,二兒子在樓上,該祈禱還祈禱,小兒子則在一邊看熱鬧。說起強|奸,我想那並 不難,因為布特還說過了不久,那女僕也上了癮,就開始勾引小教士了。
他把套子褪到套鞋上,露出腳腕,上面只有輕輕一道紅印。——沒事兒。—— 他微微一笑,又嘟囔道:「我回去告訴我爹,就說您下套子。」
現在天黑得快了。天一擦黑兒,就是我們的活動時間,我像盜賊潛入門戶一樣 溜出去。從前我還沒有領略過夜色的姣美,現已練就一雙夜鳥一般的眼睛,欣賞那 顯得更高、更搖曳多姿的青草,欣賞那顯得更粗壯的樹木。在夜色中,一切景物都 淡化,修遠了,地面變得疏闊,整個畫面也變得幽邃了。最平坦的路徑也似乎險象 環生,只覺得隱秘生活的萬物到處醒來。
「以為我在牲口棚里看牲口呢。」
「夏爾,你完全清楚,我沒有嘲弄任何人,即使我干自己喜歡的事,那也是僅 僅損害我本人。」
「那好,博加日,我真高興。」我這才讓他退下了。
我觀察景物似乎不單單依靠視覺,還依靠某種接觸來感受,而這種接觸也因奇 異的感應而無限擴大了。
「去年,他還在他叔叔那裡,這倒是真的。」布特繼續說道:「可是怪事,先 生竟然沒有在樹林里撞見他;他差不多天天晚上偷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