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心多麼頑固 - 第八章-1
「什麼都厲害。」
我十分痛苦地說:「面子真的已經不重要了。」
有一天,我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你才發現。」
阿妍並沒有掌握我和小魚之間的確鑿證據,她說的只是一些泛泛的大道理。阿妍口口聲聲說,她正好是送給我一個借口,送給我一個堂而皇之離開她的借口。她好像只是為了和我分手,才故意做出那種對不起我的事情,好像是為了成全我,才有意做出那種犧牲。我突然感到萬念俱灰,痛不欲生,不明白事情怎麼會一下子變成這樣,變得這樣不可收拾。天說塌就塌下來,電閃雷鳴,烏雲密布,我想分手就分手吧,都互相傷害到了這一步,往後的日子顯然也過不下去了。都到了這一步,我們的日子已經到了盡頭。
可就是我下定決心要分手的時候,這件事看上去已經絕對無可挽回,我突然又有些捨不得她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說:「阿妍,你不就是要傷我的心嗎,你不就是讓我這心裏面難受,像刀子在絞一樣。」
我想不明白地說:「你為什麼會這麼狠心。」
「不錯,是這個意思。」
我真害怕再次撕開那些已經愈合的傷口。說老實話,這些該死的傷口,從來就沒有真正的愈合過。時隔多年,我仍然能清晰地記得當時的疼痛。不僅能記得,很長時間里,心靈深處的這道傷口一直在悄悄流血,像山坡上草叢深處的小溪一樣。那並不是用語言就可以描述出來的痛楚,彷彿刀割了以後,又撒了一把鹽,痛楚像空氣一樣四處瀰漫。
這孩子實在受不了那些已經過分的關心,不願意阿妍像老母雞護著小雞那樣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全班的同學中,就他一個人每次過馬路還要由奶奶攙著,不光是男同學譏笑他,連女同學也拿他當作笑柄。小鵬這孩子是個人見人愛的小精靈,不要說阿妍拿他當心肝寶貝,我也是真把他當作是自己的孫子看待。他長得有些像小魚,又有些像余宇強,個子不高,眼睛又大又亮。時間過得很快,小鵬轉眼讀完一年級二年級,到了三年級的時候,阿妍已為日後能否考上重點中學操起心來,從四年級開始,便天天陪著他一起做功課。
我說:「有什麼樂意不樂意,只要你能高興,怎麼都行。」
我覺得自己真沒必要太嫉妒,也確實以為自己不是非常嫉妒。往事如流水,隨著歲月一起消逝,過去的那些事情好像都過去了,過去的事情好像一點影子都沒有了。當然並不是說要過去就過去,想沒有就沒有,事情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過去的,事情畢竟還是事情,但是說老實話,絕對不像別人想得那麼複雜。有些事情也就那麼回事,有時候,天大的事情仍然不過是那麼回事。我常常在想,余宇強究竟有沒有給阿妍帶來過真正的快樂嗎,如果是,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如果不是,又會怎麼樣。
「這真是出了鬼,你這麼凶是什麼意思呢?」
我還幻想著有一天東山再起,雖然我已經五十歲出頭了,雖然在生意上已經不止一次失敗,但是還是不肯死心。阿妍堅決反對我再開餐館,她覺得我們現在手頭多少還有些積蓄,不能冒冒失失地把錢都賠了。這年頭已不像過去,這年頭不干事反而比幹事強。到了九十年中期以後,做什麼買賣都虧本,有多少錢賠多少錢,阿妍是已經賠怕了,她把那些積蓄緊緊地攥在手上,說什麼也不肯再拿出來。阿妍說,老四,這些錢都是你這些年的血汗錢,我們得留著養老,不是我看輕你,現在這個世界,已經不是你這號人賺錢的時代了,這個時代屬於馮瑞那樣的人。
阿妍說:「你要明白一個道理,你能睡別人的老婆,別人就也能睡你的老婆。天底下的事情,只有這樣,才公平,天底下的事情都是公平的。」
我坦白地說:「沒有。」
「確實是什麼都厲害。」
我是真的沒想到。一開始,我以為她只是恨我,是為了報復我,夫妻之間有這樣那樣的相互背叛並不罕見。在很多事情上,女人和男人的反應是一樣的。我感到一種莫大的悲哀,因為我突然明白阿妍已經不再愛自己的丈夫,她現在對老四已經無所謂了。這要比讓男人戴綠帽子更讓人震驚,這要比肉體的背叛更讓人難受。我更願意被阿妍愛,更願意被阿妍恨,就是不想讓她覺得丈夫對她來說已無所謂。
阿妍說:「老四,我們分手吧,我們的緣份已經到頭了。」
我說反正不是我心目中那種女人,至於她是什麼樣的女人,她應該知道,而我所說的那種女人,她當然也知道。
「誰要是敢說你乾媽老,我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
「你那心口早就麻木了,不會疼的。」
我記得當年在農村插隊當知青,村東頭的福田,動不動就喜歡在麥場上罵老婆。村上
阿妍說:「我們幹嗎要自己騙自己呢?」
這一次,阿妍不光是用勁擰我的屁股,而且把我從她已經開始發胖的身體上推下來。她騎在了我的身上,用手卡我的脖子,卡得我透不過氣來。她說老四你真想知道原因,好吧,我就告訴你,我告訴你原因,告訴你真實的原因,因為我恨你,是因為恨。阿妍說著說著,就有些瘋狂,不只是瘋狂,簡直就是野蠻。她說我告訴你老四,你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老闆娘和富婆都喜歡小白臉,因為她們都喜歡做狼的感覺。和丈夫在一起的時候,她們是羊,和小白臉在一起,她們就成了狼,就成了大灰狼。
「你要是能出家,太陽就從西邊出來了,」阿妍冷冷地看著我,根本不相信我說的是真話,「還是我去出家差不多,說不定明天我就真出家了。」
阿妍坐在我的上家,她打出了一張誰也不要的牌。我抓了一張麻將,用手指捻著,嘴裏喊著自摸,翻開一看,是一張沒有用的廢牌。
阿妍明知道我不樂意,她還是這麼做了。我也沒堅決反對,心裏不願意,嘴上又不願意明說。到那天,小魚將小鵬帶來了,那孩子已有一年多沒有到這來過,對這面的環境似乎都陌生了,偏偏看見我,親熱得不得了,爺爺長爺爺短得喊個不停。我知道阿妍不止一次偷偷地去幼兒園看過他,她對這孩子牽腸掛肚,常常一個人看照片,看著看著就流起了眼淚。也不知道她對事先孩子說了什麼,小鵬九-九-藏-書來了以後,追著我問前問后。我板著臉愛理不理,這孩子不明白怎麼回事,細聲細氣地問:
有一段日子里,我們常常一起打麻將,我會故意說一些瘋話。因為是在自己家裡玩玩,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輸贏,有一次,又是阿妍獨贏,余宇強不服氣,說乾媽你也太厲害了,怎麼每次都是你贏錢。小魚也在一旁附和,說阿妍那麼高的麻將水平,不到外面去贏大錢真是可惜了。我接著他們的話,赤|裸裸地拿阿妍取笑,我說你們乾媽當然厲害,生薑總是老的辣,別以為你們乾媽老了,就不行了,你們乾媽厲害著呢,不光是打麻將厲害,什麼都厲害。
余宇強成了調節我們情緒的催化劑,事實上,只要提到余宇強,只要一想到他,我和阿妍就都有些憋勁,就有些來勁,兩個人都悄悄地有些賭氣,都覺得有氣要撒。我們就好像找到了什麼新的動力,就好像是往正在運轉的機器里加了油,就好像汽車踩足了油門。我發現關鍵的時候只要提到余宇強,阿妍在那方面的情緒就會明顯地開始活躍起來,那道緊鎖著的大門,立刻就會情不自禁地打開。余宇強意味一場大戰即將拉開序幕,余宇強意味著一場惡戰已經進入了最後的攻堅階段。
終於在多少年以後,我突然明白福田當年為什麼會這麼做。要是我告訴你,說我老四氣憤異常,因為阿妍給我帶來的羞辱而瘋狂,因為嫉妒已經喪失理智,這絕對是真實的,這絕對沒有任何誇張。是男人都這樣,是男人都咽不下這口氣,是男人都受不了這個。然而,要是我告訴你這事情其實很快也就過去了,這仍然是個絕對的真實,仍然沒有一絲一毫誇張。世上並沒有多少過不去的事,多高的門坎最後都得跨過去,天大的困難臨了都會解決。有一段時候,我恨不得像可憐的福田一樣,衝到大街上去大聲吶喊,向天下人宣布老四戴上了綠帽子。我恨不得告訴每一個認識的人,說老四的老婆給別人玩過了,老四現在已成了活王八。
阿妍說:「你是覺得沒面子。」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總的來說是平靜的。小鵬成了我們這個奇異家庭最好的粘合劑,眼見著就一天天地大起來,越來越懂事,越來越可愛,越來越成為我們夫婦的安慰。阿妍對他的溺愛有增無減,這個孫子成了她的命|根|子,成了她生活中的重點,上小學的那些年裡,無論颳風下雨,她都要堅持接送。
「好,就讓你和!」
阿妍說得是對的,這個時代確實已經不再屬於我了,這個時代屬於馮瑞。個體戶小老闆的好日子,基本上已經到頭了,我老四沒有文化,沒有社會背景,這個時代屬於有文化和有社會背景的人。屬於我們這些人的那個黃金時代已經一去不返,做什麼小生意都能發財的年頭早已結束。我的餐館只能倒閉,是不得不倒閉,實在已經維持不下去了。
我這話一說出去,他們都怔住了,頓時有些不自然。
讓阿妍照顧小鵬有個最大的好處,這就是又可以讓她有個事做,只要有了小鵬,她必須天天要去學校接送,自然而然就會再一次把她從麻將桌前拉回來了。我不喜歡阿妍成天在外面打麻將,她一打麻將,完全變成一個很不可愛的女人。在過去的一年中,小鵬沒有和我們生活在一起,這對阿妍來說,還真是一個很大的折磨。她對這孩子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是一種深深的依戀,只要小鵬不在她身邊,她立刻恢復了以往那種成天痴迷麻將的狀態,好像只有麻將才能代替小鵬,好像只有小鵬才能讓她戒掉麻將。現在小鵬終於又回來了,那些讓大家都尷尬的往事煙消雲散,小鵬又成了這個家庭的中心,阿妍又成了一個和藹可親的奶奶。死氣沉沉的家裡,又一次有了歡聲笑語,阿妍好像一直都是在等著這一天,這一天終於來了。
「我為這事感到心口疼,阿妍,我沒想到你會這樣!」
小魚立刻在一旁打岔,說乾媽你一點都不老,一點都不像已經五十歲的人,看上去絕對要比同年齡的人年輕好幾歲。余宇強於是提到了一個什麼女人,說這人阿妍也認識的,才四十歲出頭,可是看上去要比阿妍都老,臉上的皺紋一道又一道,像麵條一樣。阿妍聽了,臉上立刻笑容可掬,手上抓著一張麻將,遲遲不肯打出去。
我們的心多麼頑固 - 第八章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種女人,我就是我。」阿妍看著我,平靜地說著,「老四,不要把我想得太好,也不要把我想得太壞。你難道就沒想過這些年你是怎麼傷害我的,你現在心頭覺得有刀子在割,你為什麼不想想我心頭的滋味。這些年,你想到過我的感受嗎?」
「這事太可怕了,我對自己說,老天爺,我都幹了些什麼呀,我怎麼會這樣。」
「就是這個意思?」
於是我們一起去了醫院,余宇強的腦袋上纏著紗布,躺在病床上,看到我們,竟然跟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地叫起乾媽和乾爸來,叫得非常乾脆,甚至比過去還要親熱。
余宇強在事情敗露以後,立刻逃之夭夭。他棄家而去,消逝得無影無蹤,跑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偶爾他還會打個電話給小魚,問一問家中的情況,關心一下兒子小鵬,然後就再次銷聲匿跡,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阿妍和小魚都把余宇強的這次失蹤,歸罪於是因為害怕我老四。畢竟我是有些惡名聲在外面的,她們都相信他是因為害怕我找他算賬,才躲在外面不敢回來。
余宇強似乎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他現在可憐巴巴地躺在病床上,等著別人饒恕他,等著別人來為他付醫藥費。
一想到要與阿妍分手,我幾乎立刻失去了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雖然嫉妒心讓人都快要發瘋了,但是說老實話,比嫉妒心更難忍受的卻是,我突然發現阿妍已不再愛我。我能忍受紅杏出牆,忍受她讓我戴綠帽子,忍受她的不忠誠,可是不能忍受她不再愛我。我突然發現自己根本就忍受不了這個。這是一個過去從來沒有意識過的嚴重問題。現在,我突然發現還有比嫉妒更厲害的事情,我發現自己更忍受不了她已經不再愛我的這個現實。這個現實對於我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我沒想到自己會那麼在乎阿妍,會那麼害怕與阿妍分開。我九-九-藏-書突然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一想到阿妍竟然不再愛我,一想到自己在阿妍的心目中已經不再重要,我的精神幾乎接近了崩潰。
想當初,我在店裡板起臉來教訓余宇強的時候,其他人臉上的表情一個個都很曖昧,一個個都忍不住暗笑。現在,我突然明白這些曖昧和暗笑是什麼意思。原來我老四早就成了大家的笑柄。原來店裡的夥計們早就知道了,他們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我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像個十足的小丑一樣,神氣十足地丟人現眼,活生生地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話材料。我做夢沒想阿妍會這樣對待我,會用這種殘酷的方式,迎接我從拘留所出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會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折磨我。
最後成交的是一對年輕夫婦,雄心勃勃,沉浸在就要做老闆的喜悅之中,明明被我們宰了一刀,卻還覺得自己是戰勝了競爭對手,搶到了商機。這種準備開餐館的年輕夫婦,代表著新一代的店主,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因為沒有工作,不過是想滿足一下當小老闆的願望,過一下當老闆的癮,然後很快就會破產,血本無歸。當然,偶爾也會有幾個佼佼者出現,但是好景通常都長不了,用馮瑞的話說就是,現在這年頭,已經進入規模經濟時代,個體戶小老闆那種陳舊的生產方式,早已跟不上形勢,小打小鬧再也發不了財。
阿妍急了,說:「你不要無聊好不好。」
阿妍絲毫不為我所動,對於紅杏出牆,對於自己的錯誤行為,她始終堅持拒絕向我道歉。在男女關係這個問題上,阿妍與我的觀點完全一致,有些話好像就是我說的一樣,她說這些事一旦發生了,已經不存在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有種事實際上是沒辦法請求原諒的,做了也就做了,就好像開弓射箭,一旦射出去就不可能再回頭。所謂請求原諒肯定是騙人的鬼話,阿妍說我不能騙你,我也不會騙你。我不會請求你原諒,你也不會真的原諒。
我說:「爺爺心裏生氣。」
阿妍說:「我不是哪種女人?」
余宇強說:「乾媽還有什麼厲害?」
我又繼續地說了一句:「媽的,是乾兒子讓你成為一名好厲害的女人。」
阿妍說得是對的,請求原諒這個詞從來都有蒙人的嫌疑,事實上,它不僅騙不了別人,甚至都騙不了自己。我無數遍地對自己說,老四已經原諒阿妍了,其實我能做到的,最多只是盡量不去想它。我想欺騙自己,可是老四並不會那麼輕易就上當。
「你真是活該,看你熊樣子我就高興,這等於是有人替我揍過你了,你他媽活該,你他媽該打。」
我告訴阿妍,男人有時候喜歡女人像狼一樣。
阿妍說這些故事的時候,我們保持著平靜,她平靜地說著,我平靜地聽著。當然,或許我們都只是假裝平靜,這樣的故事不可能讓人平靜,不可能讓人無動於衷。轉眼間,我和阿妍已經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我們已經都是五十歲出頭的人了,人一到這把年紀,對事情的很多看法都會改變。在過去,與阿妍做那種事的時候,我腦海里經常出現的是別的女人。我總是習慣一邊回味別的女人,一邊比較阿妍與她們有什麼不同。現在想得更多的是阿妍與余宇強,我情不自禁地就會想到他們。
隔了一會,阿妍罵道:
「那你是不樂意了?」
阿妍在我屁股上狠狠地擰了一記。
現在,為了能和過去一樣,要我做出什麼樣的讓步都可以。
我忍不住還會想到阿妍和余宇強的事情。雖然從一開始,我就故意不去想他們曾經有過的關係。從一開始,我就表現出了最大的容忍。但是,真要是不去想這件事情並不容易,我情不自禁地就會浮想聯翩,動不動就要胡思亂想,即使已經過去了許多年,我還是會常常想到他們尋歡作樂時的情景,想到余宇強面對阿妍身體時的那些慢鏡頭。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問自己,是不是因為沒有親眼所見的緣故,所以我會對這件事始終充滿了好奇心。好奇心有時候甚至會比嫉妒性都更強烈。
阿妍說:「活著沒意思那是你,我可是活得好好的。」
我一本正經地說:
事情一旦暴露,事情一旦真相大白,我還沒提出離婚這兩個字,阿妍反倒先提了出來。她主動而且坦然地向我提出離婚請求。我發現阿妍早已經做好了分手的準備,她早就準備好了,心裏早就有了打算,對財產怎麼分割,離婚後各自住在什麼地方,都有了明確的安排。當我在拘留所里苦苦思念阿妍之際,在我反覆考慮如何向她懺悔的時候,在我盼望著她能饒恕我的時候,她已經把分手的種種細節都想好了。
「你真的不老,人不老,心也不老。都說人老了就不會值錢,我覺得你是越老越值錢。」
阿妍說我才不會上你的當,我不會說這種無聊的事情。
人都想放縱一下,放縱是人的一種本能,放縱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樂趣。阿妍顯然嘗到了放縱的甜頭,但是她似乎更知道克制的重要。阿妍說,是人就必須有所克制,是人就必須克制自己的慾望,她覺得我們的問題是不知道如何克制,我們都出了軌,都放縱了自己的慾望。人的心永遠是頑固的,放縱固然讓人心曠神怡,甚至會產生巨大的快樂,但是,放縱同樣也會產生很嚴重的後果。
和女人公開的吃醋嫉妒不一樣,我所做的一切都非常隱蔽。我總是盡量做出已經完全不在乎的樣子。事實上,任何蛛絲馬跡,都在我的監視之中。事實上,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我一直在密切注意著事態的發展。事實上,我也只是不放心而已。阿妍總是表現得很坦然,在余宇強和小魚面前,阿妍像個真正的好母親,在小鵬面前,她是地道的好奶奶。如果在這時候,你還要流露出什麼不好的想法,她會讓你自己都覺得難為情,她會讓你無地自容。
說老實話,這些年來,經濟上從來都是阿妍當家,我覺得一個男人很大的樂趣,就是把自己賺的錢交給自己喜歡的女人。我只知道我們積了些錢,究竟有多少存款,一直弄不清楚,因為錢這個數字總是在不斷變化的。現在,從派出所剛回到家,我還沉浸在老婆紅杏出牆的痛苦之中,為老婆的清白而苦惱,阿妍卻突然向我發難,很嚴肅地與我討論起分手的九_九_藏_書事情來。她根本不在乎我當時的心情,根本就無視我當時的痛苦和苦惱。她十分平靜地提出要分得一半的家產,並且報出了具體數目,由於經濟大權一向由她掌握,談到錢,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我笑著威脅說:「打呀,打出來我就和了。」
我做夢也想不到,生著一張娃娃臉的余宇強,最後會成為一名風月場上尋花問柳的老手,成為一個善於在妓|女身上打滾的好漢。余宇強雖然失蹤了很長一陣,關於他的消息卻源源不斷,有人說他已經被一位富婆包了起來,有人曾親眼看見他在本市最豪華的娛樂場,和一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摟在一起跳舞。阿妍的這個乾兒子天生是個吃軟飯的傢伙,到後來,他乾脆成了一個不歸家的男人,所有的緋聞都是和有錢的女人有關。在後來的那些年裡,我和他的恩仇基本上已經了斷,余宇強仍然喜歡玩這種失蹤的把戲。他成了一個動不動就會離
我對阿妍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犯了錯誤,都傷害了對方。我說我願意主動向她認錯,請求她的原諒。現在,如果她也能向我認錯,請求我的原諒,只要大家都肯認錯,都認個錯,我們的事情就會好辦一些。但是,但是阿妍還是一根筋,堅決不承認自己有錯。事情都到了這一步,她就是死活不認錯。我一直覺得阿妍會覺得對不起我,會內疚,事實卻是她根本就不內疚。
「不重要?什麼才重要?」
「爺爺,你讓奶奶你不要再接送了,我們班同學都笑話我。」
阿妍理直氣壯,阿妍有恃無恐。讓人感到難以置信的是,她不僅沒有就這件事認錯,而是得寸進尺,繼續借這件事繼續折磨我,進一步讓我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她顯然是要充分利用這次火山爆發的大好機會,把我們之間的恩恩怨怨,來一個徹底地清算和了斷。很顯然,阿妍對我過去那些年的所作所為,雖然還談不上了如指掌,但是已經有所耳聞。現在,雙方的醋罈子都打翻了,都已經看到了對方的底牌。我們都有些心虛,都有些忿恨,又都不願意原諒對方。我們都站在想發作就發作的懸崖邊上,隨時都準備要縱身一躍跳下去。雙方都做好了豁出去的準備,都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都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捅得對方鮮血淋漓。
我對自己說:「跟一個小孩,有他媽什麼可計較的!」
阿妍說:「我當家,也要你樂意才行。」
「本來嗎,在他們年輕人眼裡,那還不是都嫌我們老了,不相信,你問問小魚,你問問余宇強。他們都覺得我們老了,都不行了。」
「憑什麼讓我去做尼姑,你倒好,玩了那麼多女人,快活夠了,突然看破紅塵,憑什麼我也要跟你一樣。」
「老四,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孩子你真是沒辦法不喜歡他。首先人長得就討喜,像個洋娃娃似的,兩個黑眼珠的溜溜地轉著,說什麼話都老氣橫秋。千錯萬錯,孩子沒有任何過錯,千不好萬不好,孩子也沒有什麼不好。說老實話,小鵬喜歡我這個爺爺,我看到他,也是不由地從心窩裡喜歡,畢竟我和阿妍是看著他一點點長大的。這孩子與阿妍有緣,與我老四也有緣。阿妍說,小鵬別纏著爺爺,別惹爺爺生氣,你看爺爺已經生氣了。小鵬一本正經地摸著我鬍子拉碴的臉,說爺爺別生氣了,來,我來哄哄你,爺爺聽話,爺爺乖,要聽話,不要生氣了。
事實上,阿妍每次都會跌入我事先就設置好的圈套中,每次都會多多少少地說點故事。在說故事方面,阿妍是個天才,她的本事是不動聲色,說著說著,便把你帶進栩栩如生的情景中去。她的故事說著說著,便讓你蠢蠢欲動,聽著聽著,人就不老實起來。我不禁會想,這件事其實也沒什麼太大的壞處。
我常逼著阿妍給我講她的故事,講他們的故事。
有一天,一向聽話的小鵬終於也憤怒了,說:
阿妍說,關鍵並不在於認不認錯,嘴上認錯一點用也沒有。阿妍說,我不會認什麼錯,你也用不到來什麼假惺惺的認錯,我們何苦要玩這種唬弄人的遊戲。阿妍根本就不願意跟我討論錯不錯的問題,我們根本就談不到一起去。很顯然,我們都深陷在痛苦的泥潭裡不能自拔。阿妍明白無誤地告訴我,過去她也曾想到過要和我分手,那時候是因為愛,是因為愛受到了傷害,現在要跟我離婚,是因為不愛,是因為感到了麻木,原因完全不一樣,結果也就不一樣。
世界上的事情最後都會有因果報應。阿妍說她與余宇強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她放縱了自己,也從中得到了一些樂趣,但是收穫的煩惱更多。她說余宇強雖然不像我老四身體那麼強壯,在床上的表現也算不上什麼出色,帶給她那種快樂卻是巨大的。她說人心大約都是一樣的,你老四喜歡別的女人,我阿妍有時候可能也會喜歡別的男人。問題在於,人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阿妍說自己並不是因為羞恥才停止冒險,才停止放縱,更不是因為愛我,她是覺得是人必須要克制,必須悠著一點,她說她非常明白克制是怎麼一回事。放縱最後將導致毀滅,克制才能體會到真正的幸福。
剛發現阿妍存心要離開我的時候,我完全被她的這種想法震驚了。這些年來,我只想到自己有一天可能會離開她。阿妍顯然也是這麼認為的。我曾經無數遍地告誡自己,無論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都不應該拋棄阿妍。我們是結髮夫妻,經歷過種種磨難才有了今天,有這樣的美滿結局很不容易,老四不能做忘恩負義的陳世美。在過去,阿妍曾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過,她說老四,我們還是早點分手吧,你可以再找個女人,趕快生個孩子,還來得及。每當她說這種話的時候,都能感受到她心靈深處極大的痛楚,我自己的心裏也隨著咯登了一下。我反覆地告訴她說,一遍遍安慰她,我說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告訴你,就算是天真塌下來,也只要三個字,不離婚。
「重要的是,是你真得要離開我,是突然發現你真的不喜歡我了。」
「面子可能已經不重要了。」
「你當然不會有,我知道你現在心裏難受了,我有這個體會,現在你總算也有體會了吧。」
我氣鼓鼓地說:九_九_藏_書「問題是我他媽還愛你。」
於是,我非常悲哀地宣布,說自己準備把所有的家產都留給她,留給她和那個該死的乾兒子一起享受,既然她是真的喜歡那個小白臉,我索性成全他們。我說的這絕對是真話,既然我在內心深處是那麼愛阿妍,我願意讓她心滿意足,願意讓她和余宇強一起,去享受那種她喜歡的快樂日子。我告訴阿妍,說自己已經看破了紅塵,說自己準備去做和尚,準備到峨眉山去出家。
家出走的大男孩,只要是和小魚一憋氣,就立刻躲出去很長時間不回家。余宇強從來就不是個好丈夫,更不是個好父親,他是個永遠也不肯長大的壞男孩。
話說白了,說得難聽一些,這件事不是給她帶來很大的樂趣嗎。誰都有享受快樂的權力,既然我那麼愛阿妍,為什麼不能讓她享受快樂呢,為什麼就不能成全她呢。阿妍總說她也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在她的心目中,余宇強還是個毛孩子,最初她只是覺得好玩,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真的弄出事來。火是不能隨便玩的,男女之間的事情,有時候就像划著的火柴往汽油桶里扔,轟地一下便會熊熊燃燒起來。阿妍說,她一直覺得余宇強跟自己的兒子差不多,這種感覺讓她完全放鬆了警惕。她說事先並沒有什麼預感,說發生就發生了,當時她完全被自己的大胆嚇糊塗了,就像闖了什麼大禍一樣。
離我們不遠處,有一家很不錯的小學,上這樣的小學是要繳錢的,這錢最後當然是阿妍去付。阿妍跟我商量,問是不是我們來出這個錢,我有些不樂意,說:「有什麼好商量,反正你是一家之主,家裡的錢不是一向由你當家嗎。」
阿妍胸有成竹地說:「老四,你放心,我不會多貪污你一分錢的。」
我實在是有些咽不下這口氣,熱血都快從血管里噴出來。我老四都服軟了,我老四都他媽認栽了,自己的老婆讓人日了,我打碎了牙齒往肚子里咽,她竟然還覺得自己理直氣壯。
大約一年以後,我又一次見到了余宇強。那是在一家醫院,他被幾個素不相識的人打得鼻青臉腫,一隻眼睛也打得幾乎失明。這是他離家出走之後的第一次有確切消息,在公安人員的追問下,他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家庭地址。重新獲得他消息的小魚不知如何是好,失蹤了一年的丈夫突然又冒出來了,她又喜又悲,最後只能跑來問我和阿妍應該怎麼辦。阿妍看了看我的表情,說怎麼辦,問問你乾爸,他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根本就沒有表態,隔了一會,阿妍又用商量的口口氣對我說,那就先去看看再說吧。
「爺爺你為什麼生氣?」
我說:「我們將白頭到老,我們永遠不會分開,到死才算完。」
「那好,我們一起去出家,我做和尚,你做尼姑。」
我說你知道現在我最傷心的是什麼。
我真的是很在乎她是否在乎我。
好在依靠馮瑞的幫助,在轉讓店面的時候,我竟然還小小地賺了一筆。馮瑞又一次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又一次用活生生的例子,來證明他確實要比我老四強得多。他把我的店又重新裝潢了一下,然後讓我以急需資金周傳的借口,在報紙上登廣告,找到買主,然後迅速將店面出手。那時候馮瑞用的手機,還是香港電影上黑社會老大用的那種磚頭一樣大的手機,他關照我只要有人過來洽談,立刻打電話給他,他呢,隨時隨地會派一個手下趕過來,假裝也對我的店面有興趣的樣子,故意形成一種競爭,給對手增加心理壓力。
我笑著告訴阿妍,男人有時候其實也很喜歡嘗嘗做羊的滋味。
「爺爺,為什麼不高興?」
「一個男人的面子怎麼會不重要呢?」
我真的是有那樣的衝動,真的是差一點就這麼做了。世界上最讓人難堪的,最讓人想到就會生氣的,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行為被別人知道,而是別人都知道了這些醜事,別人都在得意洋洋地看你的笑話,偏偏你自己還不知道,偏偏你自己還蒙在鼓裡。很多事情是你做夢都不會想到的,我做夢也不會想到,阿妍會和余宇強搞到一起去了,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阿妍這個乾媽,會讓自己的乾兒子弄得神魂顛倒。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沒想到這小子會用這種手段來報復,沒想到他竟然會玩這一手。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會這樣,怎麼會想到呢。
也不知怎麼搞的,說完這話,我突然對她充滿了柔情蜜意。我說的是完完全全的絕對真話,除了阿妍,沒有一個女人會給你帶來這種實實在在的感覺。我發現自己無論怎麼變化,只有一點是不會改變,這就是我自始至終,都深深地愛著這個女人。只有這個阿妍,我是真的刻骨銘心地愛她。對她的愛,和對別的女人的喜歡截然不同。愛和喜歡是兩回事。說老實話,我不可能真正地原諒她的行為,這種事沒有辦法原諒,但是即使是不原諒,即使是有嫉妒這根很大的魚刺橫在我的喉嚨口,我也仍然像過那樣一往情深地愛著阿妍。海枯石爛,我對阿妍的這種感情不會改變。愛就是無怨無悔,愛就是沒道理可講,愛就是好壞你都還是愛她。
「阿妍,你知道不知道,你的乾兒子,治好了你的性冷淡。」
一個人的內心會很複雜,我也鬧不明白放縱和克制的關係,很多事情我都鬧不明白。說老實話,我不明白什麼才是我老四的真實想法,是擔心他們會有事,還是希望他們真有點事。我一直在偷偷地監視著他們,從來就沒有停止過懷疑。這種懷疑沒完沒了地折磨著我,已經成了我的心病。說出來很可笑,跟阿妍談話的時候,我完全可以若無其事,談笑風生,事實卻是我的表現非常病態,我常常在私下裡檢查她的短褲,注意床單上是不是有什麼污漬。一個大男人會像我這樣,說出來真是丟人。我不停分析他們的對話,琢磨著每一句話可能隱藏著的含義。有時候,我會故意跑出去,然後又突然藉機會闖回家。
我恨不得把余宇強從病床上揪起來再暴揍一頓,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一年,一看到他,我就立刻恨意未消。但是我事先已經答應了阿妍,我答應阿妍不再追究過去的事情,答應她放余宇強一馬。男子漢大丈夫說話要算話,我既然說過了不追究,就不會再追究。這次等待已久的見面並沒有發生想象中那些激
https://read.99csw.com烈場面,一開始的那種彆扭很快就過去了。我板著臉教訓了余宇強幾句,說了幾句狠話,阿妍和小魚分別說了他幾句,他像一個闖了禍的小孩一樣聽著,不斷地點點頭認認錯,事情也就混過去了。「這孩子和他爹一個樣,天生是個馬屁精。」
於是我就纏著她,一定要讓她說。
阿妍感到非常吃驚,說你這人是不是有點變態,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真喜歡聽這些。
阿妍又罵了一句:「十三點,老不正經。」
我從來沒有想到過她最後竟然會這樣對待我。
的人都知道福田最疼愛自己的老婆,可是他每次罵老婆,都會把老婆年輕時犯過的生活錯誤,當作最近的新聞喋喋不休地說給每一個過路的人聽。那時候的福田,已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只要一生氣,他就忍不住要這麼做。訴說成了他最好的鎮痛劑,撕開已經愈合的傷口成了他最大的樂趣,福田將自己老婆的風流韻事描述得活靈活現,每次的故事版本都不盡相同,每次都要重新添油加醋。在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還覺得這些故事好玩,聽得津津有味,很快就感到了厭煩,因為把一個故事顛來倒去反覆嘮叨,福田便像個小丑一樣滑稽可笑。
在我老四眼裡,余宇強更像一個小孩一樣,而且還是那種沒出息長不大的小孩。
阿妍說:「這些年,你也快活夠了,我覺得我也沒什麼對不住你,最多只是與你扯平。你說說你玩了多少女人,你說說你犯了多少回生活錯誤,你說說你這麼做的時候,想到過我的心情嗎。好吧,不說這些,我們夫妻一場,拿你的這些錢,並不過分。」
事實上,從一開始,我就懷疑阿妍和余宇強還有一腿,說老實話,我始終有這種疑心,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放過心。我知道男女之間一旦真有了事,就跟打上了烙印一樣,要想完全沒有關係並不容易。狗改不了吃屎,人免不了要犯錯,除非把這兩個人徹底分開,讓他們天南海北,現在他們動不動就碰在一起,挨這麼近,常常還在一起打麻將,有說有笑,天知道又會怎麼樣。
阿妍不服氣地說:「老又怎麼樣,誰還能不老?」
說老實話,我並不想把余宇強怎麼樣,也不可能把他怎麼樣。不過,在最初的一個月里,雖然曾一再答應阿妍不會找他的麻煩,但是我還是憤憤不平地去找了余宇強無數次。無數次的無功而返,漸漸地我對是否還要跟他算賬,已經沒有了什麼感覺。我們之間本來就是筆糊塗賬,要算也算不清楚。我讓小魚帶信給余宇強,說他老是躲著不見是沒有用的。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既然有阿妍保護他,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事情已經出了,我還能怎麼樣,他用不到老是這麼躲著我,老這麼躲著並不是個事。
我發現不僅是我拿他毫無辦法,就連阿妍和小魚對他也是哭笑不得。
「老四你這個老十三點,真是個二百五的東西,怎麼這麼說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恨不得一個大耳光扇過去,悻悻地說,「你的意思不就是說,是你勾引了余宇強。」
我說阿妍,我是真的沒想到你會這樣。我告訴她,自己從來就沒有想到過要與她離婚。如果她真要離婚,我是不會跪下來求她的,老四不會跪下來求任何人。我說,老四可不是那種沒骨氣的男人,不會死皮賴臉地硬求你,但是我只是想弄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為什麼非要這樣,你根本不是那種女人。
儘管阿妍有些內疚,儘管她內心深處也覺得對不住我,可是更多的竟然是理直氣壯。她竟然還有些有恃無恐,對於她來說,紅杏出牆,送老四一頂綠帽子,似乎還不是一個認不認錯的問題,錯誤就是錯誤,認不認錯都一樣。阿妍斬釘截鐵地說,她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錯誤。不僅她沒有什麼大錯,甚至余宇強也沒有大錯,因為在這件事情上,不管我知道了結果會多難受,不管我會覺得多沒面子,她還是得把真相告訴我,這真相就是她一直佔據著主動的位置。
天底下就會有這樣的咄咄怪事,一個女人讓自己的丈夫蒙羞了,一個已經接近五十歲的老女人,和一個歲數可以做兒子的男人搞到了一起,讓她的丈夫成了眾人眼中的笑柄,卻堅決不承認自己有錯。
我感到非常彆扭,板著臉對他說:
我笑著說:「那是,誰還能不老。」
阿妍很認真地說,老四,問題其實就是這麼簡單,現在我已經無所謂了,過去我是太在乎你,過去我心裏只有你,現在一切都已經變了,都改變了,現在我根本就不在乎你。阿妍說,老四你知道,我現在已經不在乎你了。她突然變得非常傷感,眼神里是一種茫然。她說我們曾經是那麼相愛,那麼心心相印。兩個相愛的人之間本來就不存在誰原諒誰,要是我們已經不愛對方,要是心已經死了,一切就都完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接下來的幾年很平靜,小魚和余宇強夫婦隔一段日子會過來看看兒子,余宇強知道我不歡迎他,看了就走。再後來,事情越來越淡忘,有時候也留在這邊吃頓便飯。再後來,遇到過年過節,還會住上一兩天。事情總是要過去的,我們四個人閑著無事,又沒話可說,便坐在一起玩玩小麻將。四個人正好一桌,差不多都是阿妍贏錢,她技術好,手氣也好。那時候,我的餐館已經完全倒閉了,我自己也處於一種半失業狀態,不時地要到外面去打些零工,到別人的小館子里去當幾天廚師。這人要是一旦當過老闆,你就覺得在誰那裡打工都不是滋味。
我顯得非常大度,說事情既然都過去了,過去就過去了,我老四有這個承受能力。
余宇強出院以後,我們決定不計前嫌,仍然像一家人那樣生活。當然,完全像過去那樣已經絕對不可能,我們暫時還不可能重新住在一起,只是繼續幫他們照顧照顧小鵬。我對阿妍說,一看到這畜生我就來氣,因此,小鵬我們可以幫他們照顧,但是余宇強不要老在我眼皮底下打轉,我根本就不想看到他。那時候,小鵬眼見著就要上小學了,如果阿妍不幫他們照顧這個孩子,這孩子的讀書問題就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說老實話,沒有我們的幫助,余宇強和小魚甚至都養不活自己的兒子。
我忍不住笑了,然後氣鼓鼓地說:
我說自己突然覺得活著很沒有意思。